群僚无不肃然,不敢再议。
众议平息,诸葛亮遂遣费祎往东吴,贺孙权称帝,约其共进退,若能灭曹魏,可与之平分天下。
六
费祎携随从出西蜀,沿江东下,不足一月已入吴郡,故土风物历历在目,大为感慨。
费祎随族父入蜀已逾十载,今族父已逝,江东故里又物是人非,愈觉世事易变,岁时如流。
费祎入客舍,小憩一日,即率随从拜见顾雍。顾雍大喜,置酒款待。费祎表明来意,呈送贺表。酒宴毕,费祎仍回客舍。顾雍即以贺表献孙权。孙权见贺辞诚恳,用语华美,大喜,即入太子宫,说诸葛恪道,朕素知费祎忠正贤能,才气横溢,可惜不为朕所用。卿善应对,可往客舍见费祎,请其留此,朕必重用。
诸葛恪道,臣虽久闻其名,然素未与之谋面;既非故交,恐有负使命。
顾谭道,费祎居江东时,臣曾与之游,愿往客舍说费祎。
孙权大喜,命顾谭会费祎。
费祎知旧交顾谭来访,欣然出迎,命随从置酒款待;二人对酒而谈。
顾谭道,卿辞别故里,客居西蜀已十载,今东归,应不乏感慨。
费祎道,我身在西蜀,魂在江东,每望日月而思故旧,虽云山万里,难阻梦魂。今日暂归,能与卿会于此,足以慰满怀幽思。
顾谭笑道,大丈夫虽羁旅万里,仍不忘故乡。然今日之会,必更增思慕,再添新愁。
费祎道,卿所言极是。人生如飘萍,行踪不定,栖止无常,或来去匆匆,或聚散依依,总难如愿;今日相逢,孰知后会有期!
顾谭道,江东山河壮丽,人物风流,又物华天宝,鱼米鲜香;卿离此日久,能不魂牵梦绕。我虽不曾感同身受,亦知其中滋味。
费祎不言,似大为伤怀。
顾谭见费祎满面忧思,以为可说,于是又道,不知江东与西蜀比,如何?
费祎笑道,西蜀群峰环列,水险山高,又平畴沃野,田陌交错。居平地者,水旱由人,不识饥馑,可谓富甲天下;居高山者,捕兽猎禽,生计艰辛,几乎一贫如洗。然人物奇俊,性情豪迈,又风俗朴质,重义轻财,实与江东不同。我浸淫其间,亦受感染,亦今非昔比耳。
顾谭沉吟道,纵如此,无奈家山万里,故里风物远在云外,举目无亲之苦,可想而知。
费祎仍笑道,卿所言非也。岂不闻大丈夫志在千里!西蜀虽远,然我已托生死于斯地;既平生所望在此,何惧遥远,何惧乡愁!
顾谭邀其饮酒,数巡之后又道,卿乃江东名士,生长于斯,宜为乡人谋福泽;今孙仲谋已称尊,其雄才大略远胜蜀主,实堪辅佐。既明主在故里,卿何必远赴他乡,岂不畏背负父老之责?
费祎大笑道,卿见识卓绝,何出此言!昔伍子胥相吴,商君相秦,皆不为故国谋,并无背负之责,卿何独责我?
顾谭不甘,又道,我闻刘禅暗弱蒙昧,非圣明之主;以卿之清朗,事刘禅之昏庸,虽肝脑涂地,未必有所成;江东诸士,无不为之惋惜。
费祎道,此以讹传讹耳。汉皇幼而不弱,其胸襟之宽阔,虽瀚海不能比。若非明主,岂能聚文武而驭之,约英才而用之!其任事于贤良之辈,放权于忠壮之士,心无猜疑,胸无款曲,若非明主,岂能如此!
顾谭知费祎坚定不移,一时无语,又邀费祎饮酒。
良久,顾谭又道,实不相瞒,我受陛下所托,欲请卿留江东。陛下极爱才俊,无不举而用之,卿若不辞,必能大有作为。卿仅为黄门郎,久未显达;若留江东,必获要职。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此天赐良机,卿何忍辞?
费祎道,卿用心良苦,我岂不知。我随族父入蜀,未及弱冠,族父亡,我不堪孤苦。先主刘备、丞相诸葛亮每每垂问,抚恤周济,使我得以安处。待我成人,又赐予职任,给予官禄,虽未显达,亦能足愿。此恩浩荡,岂能相忘!吴皇帝美意如天,然我已为汉臣,唯恨彼此无缘。况背主求荣,历来为君子不耻;吴皇帝英明盖世,必不夺他人之志!
顾谭更知费祎坚如磐石,不再言,一揖告退。
孙权知费祎不为重利所诱,嘉叹不已。
翌日,孙权邀费祎入宫,与之会谈。
孙权笑道,朕知卿乃江东佳士,何故远赴西蜀,称臣于刘备父子,未必嫌朕非明主?
费祎道,陛下卓识英明,天人共知;我才志荒疏,不能为圣主所识,实为平生之憾。我随族父入蜀,不过为生存计所需;今能为汉皇所用,实属幸运,非才能所致,更不敢奢望。
孙权颇觉遗憾,自忖欲尽天下贤才而用之,却不免有遗珠之恨。于是嘱顾雍道,朕自以为惜才如命,欲用尽贤良,孰料如费文伟者,虽近在左右,却不能为朕所用。足见察举之弊,令朕失望。卿可传朕口谕,命州牧、太守察访佳士,有遇贤不举者,皆免黜官职;亦可由士子自荐,凡德才兼备者,无论出处,朕必尽其才能。
顾雍应诺。孙权又说费祎道,卿奉汉皇之命,远道而来,必有所告,可尽言。
费祎道,先主与陛下联盟抗曹,成鼎足之势,使曹魏不能占尽天下,收尽四海;结盟抗曹,先主与陛下共识耳。虽斗转星移,然格局如旧,若不固盟,不能抗曹魏之强。汉皇命我来此,欲再议合约,同荣辱,共进退;若能灭曹,可与陛下平分九州而治之。
孙权笑道,此说颇奇,愿闻其详。
费祎道,若曹魏灭,豫州、青州、徐州、幽州为陛下所有;兖州、冀州、并州、凉州为汉皇所有。至于司州,可以函谷关为界,东属陛下,西归汉皇。汉皇以诚相见,望陛下不负此约。
孙权大笑道,数州尚在曹魏之手,此不过画饼充饥,岂能为约!
费祎道,若陛下仅欲固守,可不与汉皇约;若陛下欲与曹魏争高下,破藩篱,去束缚,请与汉皇约。一者,有约在先,可免来日互争;二者,既立约,陛下将与汉皇分而取之,曹叡两面受敌,应接不暇,汉皇与陛下必能如愿。若不约,则所指不明,界定不清,虽四面出击,未必有所获。陛下英明卓识,必能察之,何需多言。
孙权沉吟道,既汉皇用心良苦,朕若拒不与之约,不足见真诚。
于是依费祎所说,议定条约。
费祎将辞归西蜀,顾谭、诸葛恪、张休等为之践行。
张纮上书孙权称,陛下既登基,又与蜀主议分天下,宜大思进取。吴郡近海,不利进退,更无帝都气象。臣请陛下迁都秣陵,秣陵山环水绕,进可入湖湘,退可依吴越;沿水而上,可涉陇右;逆江而行,可达巴蜀。此吉祥之地,最宜为都也。
孙权本欲迁武昌,张纮之请,使之疑不能决,于是召群臣。群臣俱以为不可迁武昌,请迁秣陵。孙权遂纳张纮之说,命顾雍往秣陵,营造都城。
顾雍历时经年,造石头城,跨山越水,极尽奇险。修造既毕,请孙权来秣陵查验。孙权以为城在水上,暗喻动荡,不祥,仍欲迁武昌。顾雍、步骘等苦劝,遂止,于是改秣陵为建业,拜陆逊为上大将军,领荆州牧,镇武昌;以诸葛瑾为大将军,遥领豫州牧;命太子孙登率尚书六卿,亦居武昌。
数月后,孙权迁都建业。
诸葛亮仍回汉中,欲再率诸将北伐。
邓芝道,北伐乃长久之计,非一举之劳。况数战之后,将士疲乏,士民困苦,若急于求成,或再遭挫败。请丞相坚守汉中,秣马厉兵,积蓄元气,使将士得以将息,庶民得以休养,待兵足粮丰,再举不迟。然汉中孤立,虽有山水之险,却少壁垒之固;请于汉中外筑城,以强将精甲镇之;他日北伐,当不虑曹军绕袭。此攻守之策,望丞相纳之。
魏延道,汉中高山四列,丰水环绕,可谓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何需另地筑城!
邓芝道,张鲁之败,先主之胜,俱如昨日,足见汉中非不可破。况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历来为兵家所重;若心存侥幸,必有所失。
魏延道,我受先主所托镇汉中,张郃等曾屡屡来犯,我等每每胜之;足见汉中之固,非它处可比。既军需不足,征集不易,举众北伐,捉襟见肘,何必空耗资财!
姜维道,邓伯苗、魏文长所言俱有理,然用兵之道,应先于防,后于攻。筑城之说,既为守卫之策,应先于其他,请丞相行之。
因彼此争议,魏延与邓芝、姜维亦生嫌隙。
诸葛亮纳邓芝之说,命马岱筑城沔阳,姜维筑城南山。
翌年春,二城筑就;诸葛亮以马岱所筑名汉城,以姜维所筑名乐城。
七
曹真上表曹叡,称诸葛亮数出祁山,虽每每遇挫,然贪心不死。臣闻诸葛亮于南山、沔阳分筑二城,以图保全,使臣等不能绕袭;既无后顾之忧,或再举众北侵。汉中后接巴蜀,前临三秦,进可借水陆之便,退可倚山岭之险,诸葛亮盘踞于此,犹如沸水悬顶,若不除之,非但长安不安,犹恐危及帝都。臣以为,与其坐守,不如出击。臣请举三路大军,一路由斜谷直入,一路溯汉水而上,另一路经陇右,出子午道,三军会战,必能一举而克。
曹叡以为可,遂遣曹真往斜谷,司马懿逆汉水而上,张郃、徐晃自陇右斜出,其声势之浩大,过于以往。
诸葛亮知曹军三路并进,急召诸将商议。
诸葛亮道,曹军三路齐发,直指汉中,其来势之猛,大过此前,卿等以为当如何应敌?
姜维道,曹真等来势汹汹,欲会战于此。我等若据城自守,曹军必大肆抄掠,尽征粮草,掳尽民伕,即使不能破城垒,亦恐毁尽田舍,割尽稼禾。若如此,汉中当沦为不毛之地,再难固守。请丞相亦兵分三路,一路沿汉水东下,断岸绝流,使司马懿不能进;一路据斜谷,堵塞关口,使曹真不敢深入;另一路出陇右,据关隘,毁道路,使张郃、徐晃半途而废。
魏延道,非也。既曹军大出,关中必虚,请丞相以精甲守卫汉中及乐城、汉城,我愿率奇兵直入关中,毁其老巢,断其退路,使之进无所获,退无所依,再前后夹击,曹军必败。如此,不仅汉中可保,关中亦可得。
邓芝道,此冒险之举,岂能为之!时正秋日,雨季已至,汉水渐涨,道路泥滑,曹军行进艰难,必成疲惫之师。我以为宜分据乐城、汉城,以逸待劳;或趁其立足未稳,迎头痛击,何愁曹军不败!
诸葛亮遂依邓芝所说,以姜维、王平等率部守汉城,以邓芝、马岱等率三万精甲守乐城,仍留魏延守汉中;又命杨仪回成都,请刘禅增兵。
杨仪昼夜疾驰,不数日已回成都,随即拜见刘禅,请增兵。刘禅不能决,遂召蒋琬、谯周。
谯周道,臣以为北伐实不可行;请陛下拒丞相所请,命其退守巴山,阻塞隘口;巴蜀关山重重,虽百万雄师难以度越,西蜀当无患也。
蒋琬道,不可。汉中、西蜀山水相连,昼夜可至,若曹魏得汉中,必置重兵,西蜀当无以自安。臣请陛下依丞相所请,派兵增援。
刘禅遂以廖化为丞相参军,领兵二万往汉中。
司马懿逆汉水西进,遇雨,雨势渐大,水势愈急,舟船不能进,只好暂止。
曹真距斜谷尚远,亦为大雨阻于途,将士苦不堪言。曹真建功心切,一路催逼,仍冒雨而行,无奈道路泥泞,士卒渐染风寒,俱生退意。曹真见部属渐疲,大生怯意,亦止。
张郃、徐晃入陇右,亦遇雨,不能前,以为虽至汉中,必成强弩之末,且军资粮草耗于途,将不战自败。正一筹莫展,司马懿忽遣人问候,约张郃、徐晃上奏曹叡,请撤军。
曹叡接诸将奏报,知不可强为,令撤军。
孙权知曹军三路分袭汉中,即命陆逊举众出武昌,攻合肥。
陆逊上表奏称,太子及尚书六卿俱在武昌,臣若往合肥,曹叡必遣东南诸将攻武昌。臣欲举武昌之众尽出,以太子及尚书六卿为诱饵,使曹军深入,臣等再举众骤回,必能大败来敌。
孙权依其计。陆逊遂命诸将俱往合肥;朱桓、全琮以为不可,请留镇武昌,以保太子及尚书六卿。陆逊不许,命其随大军出征。
陆逊等行至武昌百里外,命结营于途,夜召朱桓、全琮等;陆逊道,我等大举而出,曹叡必遣诸将攻武昌。卿等可急回,隐众于城内;若曹军来,可闭城坚守;我亦当急回,与卿等内外呼应,必获大胜。
朱桓、全琮方知陆逊用意,连夜驰还武昌,命部属隐藏形迹。
陆逊大造声势,号称十万大军,仍往合肥。
贾逵、满宠知陆逊举十万之众而来,惊恐不已,即召诸将,商议对策。
贾逵道,合肥山环水绕,城池巍峨,坚不可摧。我等不必忧陆逊之众,闭城坚守,足以自保。
满宠道,陆逊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况敌众我寡,恐难以匹敌。我以为,应往兖州、豫州借兵,以保合肥不失。
贾逵亦以为然,于是遣人分往两地求援。
数日后,陆逊率众来宛城。周泰闻知,出城迎接。
陆逊道,卿屯兵宛城日久,应知合肥情形,可有取胜之策?
周泰道,合肥险固,可守而不可攻;上大将军此来,恐难有所获。
陆逊笑道,我岂不知合肥之固!然君命难违,故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周泰道,既如此,我愿随上大将军攻合肥。
陆逊道,勿需,卿可仍据宛城,若我等退走,满宠、贾逵必惧卿虎视一侧,不敢追击。
翌日,陆逊率众离宛城,往合肥,命诸将设围。合围既成,陆逊却令诸将勿攻。
诸将大惑,纷纷求见陆逊。吕岱道,上大将军举众而来,又围而不攻,何意?
陆逊笑而不答。
吕岱又问,莫非上大将军知其难而不敢为?
陆逊道,既知其难,何必勉强而为?
吕岱道,既如此,何故兴师动众?
陆逊大笑道,若不兴师动众,曹军岂能往武昌!若其不往武昌,我何以使其大败!
吕岱等若有所悟,仍不知陆逊用意,欲再问;陆逊道,卿等不必有疑,我意不在合肥,而在武昌。
吕岱愕然道,太子并尚书六卿俱在武昌,我等却远赴合肥;若曹叡知武昌空虚,必遣诸将突袭,太子必深陷险境!
陆逊道,若曹军往武昌,我等当不虚此行!
吕岱仍惶然不已,说陆逊道,此计甚险,若太子有失,我等何颜见陛下?
陆逊道,此亦陛下所谋,卿等不必疑虑。
吕岱等不好再言,相继告退。
数日后,陆逊忽召诸将道,曹叡知合肥坚固,毫不以之为虑;又以为武昌空虚,太子与尚书六卿俱在,有机可乘,遂遣张辽之子张虎等,举精甲十万奔袭武昌。我等可趁夜驰还,与朱桓、全琮里应外合,必使张虎大败。
诸将闻此,无不振奋。陆逊命诸将不拔壁垒,大竖旗帜;又留吕岱于此,令其分部属入各营,虚张声势,以疑惑贾逵、满宠;两日后,可撤入宛城,与周泰合,贾逵、满宠必不敢轻举。
是夜,陆逊率众离合肥,急回武昌;又遣人往建业,命徐盛、丁奉等举舟师沿江急上,欲全歼张虎。
张虎等率众至襄阳,知陆逊仍在合肥,武昌空虚,孤立无援,欲一举攻克,擒孙登及尚书六卿;于是水陆并进,直逼武昌。
朱桓、全琮知张虎来,命部属登城,固守待援。张虎见守军不足两万,于是大举急攻。朱桓、全琮誓死拒之。
张虎见强攻无果,焦虑不已,正此时,忽报陆逊率众骤至,大惊,欲分兵迎击,仍留一半围武昌,以防朱桓、全琮举众而出,与陆逊呼应。
陆逊见张虎大举而来,令诸将尽出,欲将之压回城下。两军于城外相遇,正厮杀间,徐盛、丁奉率舟师忽至,弃舟登岸,大加援手。张虎不敌,退回,命诸将收紧部属,欲顽抗。
陆逊说徐盛、丁奉道,我等与朱桓、全琮内外夹击,张虎必大败,或逃往襄阳。卿等可夺其战船,放之江上,使其随波逐流,然后断其后路,待张虎溃退,可奋力截杀。
徐盛、丁奉领命而去。陆逊即率诸将追张虎至武昌城外。
朱桓、全琮见陆逊来,遂开城门,领众齐出。
诸将无不奋勇;混战半日,张虎等渐不能支,领部属夺路而走;朱桓、全琮等紧追不舍。
张虎见陆逊等占尽道路,欲自水路退往襄阳,于是逃来江岸,又见徐盛、丁奉等列阵于此,且舟船俱失,大为绝望,沿江岸疾走。
徐盛、丁奉、朱桓、全琮等不肯舍弃,大肆追杀。张虎恐士卒溃散,命弓箭手急射,并亲领精骑断后。徐盛等不敢放纵,四面散开,欲合围。
张虎知其用意,又率众急走。陆逊自后来,见张虎略得缓解,命诸将奋勇追击,不可懈怠。诸将不敢违,再追。
张虎见追兵愈甚,大惧,再不顾士卒,率死士狂奔而去。部属纷纷溃散,四处乱走。
徐盛、丁奉、朱桓、全琮等大肆杀戮,斩首五万余,生俘士卒近两万,获战马万余,舟船近千。
张虎仓皇入襄阳,惊恐不安,欲自尽谢罪,被诸将劝止。
张虎滞留襄阳,不敢回京。曹叡知张虎大败,几乎全军覆没,遂下旨,命其即刻回洛阳。张虎不敢违,回京领罪。
曹叡责张虎道,汝曾随张辽久在东南,熟知地理敌情;朕委以重任,以为汝必能执孙登来洛阳。汝竟有负使命,使十万大军毁于一旦,父辈之威,竟为汝一举丧尽!
张虎伏地不起,不敢言。曹叡令收张虎下狱,欲杀之。曹真、张郃、司马懿等纷纷上书,称张辽功高盖世,极负威望,若杀张虎,恐使功臣之后俱怀忧惧。
曹叡亦有所虑,遂贬张虎为偏将军,虚其职,从此再不起用。
八
转眼又一年新春,关中因持续大旱,草木枯死,稼禾不生,虽时近三月,仍一派荒寂。曹真大为不安,既虑饥荒生乱,又恐诸葛亮趁机攻伐。因忧思不已,曹真一病不起,渐渐不能行职务。
曹叡深知长安之重,遂以司马懿替曹真为大将军,率诸将镇长安,命曹真回洛阳养病。曹真举家离长安,竟病死途中。
曹叡命厚葬,以曹休长子曹爽为武卫将军。
诸葛亮以为司马懿初镇长安,人心未附,可趁机而为,遂令诸将整顿部属,欲北伐。
邓芝拜见诸葛亮,请重用魏延;邓芝道,魏延为人倨傲,粗鄙无礼,我亦不喜;然颇知军事,又极善谋略,请丞相用其所长。
诸葛亮道,若使魏延逞能,恐他日愈难驾驭。
邓芝道,丞相总领群僚,又负辅国之重,何惧魏延?
诸葛亮以为有理,遂以魏延为先锋,以王平领汉中太守,留姜维、马岱助王平守汉中。
数日后,诸葛亮欲经阴平入陇右,绕走陈仓。魏延以为不可,劝诸葛亮道,徐晃屯祁山,若绕走,司马懿必举大军阻于前;徐晃亦或出祈山,绕击身后,此大不利也。请丞相仍走祁山,围徐晃;如此,司马懿必举众来援,我等以静制动,必能胜之。
诸葛亮纳其说,遂走祁山,围徐晃。
司马懿知徐晃被围,即率张郃、费曜、戴陵、郭淮、魏平等赴援。疾驰数日,已至下邽,司马懿令诸将暂止,遣斥候察之。斥候相继回报,称蜀军布置严谨,军容整齐,已然今非昔比。
司马懿大为惊讶,于是改服易装,领十数骑,近祁山,登高而望,见山下壁垒森严,旌旗密布,似乎威不可犯。
司马懿知斥候所言不虚,遂回,召张郃议破敌之策。司马懿道,我欲留费曜、戴陵镇下邽,守护退路;我与卿等赴祈山,以解重围,卿以为如何?
张郃道,请大将军分屯雍、郿,与下邽成三面夹击之势,诸葛亮必怯惧,祈山之围可自解。
司马懿道,不可,若兵分三路,或成对峙之势,祁山之围不能解。
于是举大军出下邽,欲反围诸葛亮。
诸葛亮知司马懿大出下邽,急召诸将商议。
魏延道,若我等为司马懿反围,徐晃或俯冲而下,与司马懿呼应,利害将大变。请丞相分兵,一部仍围祁山,另一部奔袭下邽;下邽乃曹军退路,若取之,司马懿首尾不能相顾,必大败。
诸葛亮依魏延之说,留邓芝、廖化等围祁山,亲率魏延、杨仪等奔袭下邽。
费曜、戴陵知诸葛亮直奔下邽,令将士坚壁自守。
诸葛亮知下邽坚固,欲设围,迫其就范。魏延劝诸葛亮道,宜急攻,不可与之周旋;若迟,司马懿必回援,我等将前功尽弃!
诸葛亮以为然,令魏延攻城。费曜、戴陵命弓箭手急射,又以石木抛砸。将士大惧,纷纷退回。
魏延选死士,带柴草,举坚盾,赴城门。虽死近百人,柴草亦大集门下。魏延亲挽强弓,以火箭射柴草,柴草着火,引燃城门。费曜、戴陵见之,大骇。魏延率死士再举,突近门下,门已坍;将士望见,齐举,杀入城内。费曜退入军营;戴陵胆怯,弃众逃走。魏延围费曜,欲纵火焚烧。费曜大惧,率众出降。
司马懿渐近祁山,忽见戴陵落荒而来,大惊;戴陵近前,滚鞍下马,疾呼道,诸葛亮已夺下邽,退路已失,大将军不可深入!
司马懿令诸将暂止,欲复夺下邽。张郃道,既诸葛亮分兵,围祁山者必寡,可大举而攻;徐晃必自内策应,重围可解。
司马懿道,非也,若如此,诸葛亮必弃下邽,大举尾追,我等更不利。
郭淮等以为司马懿所言有理,俱请复夺下邽。
下邽既破,诸葛亮欲留守。魏延道,司马懿知下邽失,必复夺;我等可弃城,让司马懿能复入,再围之。如此,徐晃、司马懿俱入重围,何愁不败!丞相可遣快马回汉中,命王平、姜维等举部属大出,直指长安,大功可成矣!
诸葛亮依魏延之计,弃下邽,欲诱司马懿入城;然不令王平、姜维出汉中,奇袭长安。
司马懿领众复回,见下邽空无一人,大疑,令诸将止于城外。
郭淮道,诸葛亮知大将军必复回,已遁走;可入城,稍作休整,留守退路,再往祁山解围。
张郃等亦请司马懿入城。司马懿大笑道,若入城,诸葛亮必复来,围我等于下邽,断绝粮道,阻击援兵,不出一月,我等当自溃!
于是令诸将后退五十里,依山结营,以待其变。
诸葛亮知司马懿拒入下邽,问魏延道,司马懿退走五十里,依山结营,奈何?
魏延道,既如此,我等亦可弃下邽,近司马懿而屯。司马懿大受牵制,不能解祁山之围;徐晃亦不能出,我等占尽先机,何愁不胜!
诸葛亮又依魏延之说,命诸将弃下邽,与司马懿对峙。
司马懿颇知诸葛亮用意,又恐徐晃不能久持,大为焦虑。
杨仪说诸葛亮道,司马懿依山而守,怯弱毕露,若急攻,必能胜。
魏延道,非也,司马懿据险而守,若攻,必受挫;若相持日久,司马懿将虑及徐晃不能支,必有所举,我等可趁机而为。此取胜之计,望勿疑。
诸葛亮道,我等远道而来,岂能久持,若不速胜,又将无功而返。明日可与之决战,不必再议!
魏延再说诸葛亮道,请丞相率众入下邽,我领精甲一万屯于外;司马懿若攻下邽,我与丞相内外夹击,司马懿必受挫。
诸葛亮以为然,遂弃壁垒,率杨仪等入下邽;魏延率精甲一万屯东山。
张郃知诸葛亮退走下邽,说司马懿道,诸葛亮入下邽,魏延入深山,仍欲与我等对峙。大将军可出奇兵,绕至祁山后,突然而举,或能使徐晃出围,然后三军会战,诸葛亮必大败。
司马懿道,魏延居高山,若绕走,必为其所察,岂能有所获!
司马懿令诸将不动,仍守于此。
诸葛亮知司马懿按兵不动,以为此计不可行,遂遣人入山召魏延。魏延夜入下邽,拜见诸葛亮。诸葛亮道,司马懿不举,如之奈何?
魏延道,此有利于我,有害于敌。请丞相坚守下邽,料不出十日,司马懿必有所举。
杨仪素恨魏延倨傲自大,斥魏延道,此不过自保之计,非破敌之策。若再拖延,大军粮草罄尽,又将自走。请丞相攻司马懿,速战速决。
诸葛亮说魏延道,我以为既不可相持,亦不可攻击;我欲弃下邽,转攻徐晃,卿以为如何?
魏延道,若攻徐晃,司马懿必自后猛击,岂能得逞。
诸葛亮道,我欲使卿攻司马懿,以疑之;我率诸将出下邽,与邓芝、廖化合,急攻徐晃,必有所获。
魏延知不能阻诸葛亮之意,不再言,仍回东山,整顿部属,欲突袭。
翌日晨,魏延率精甲自东山急下,猛攻司马懿。司马懿说张郃道,此疑兵耳,诸葛亮欲出下邽,转攻徐晃;卿可先败魏延,再追诸葛亮。
张郃率诸将俱出,与魏延战于山野。
诸葛亮趁此离下邽,望祁山疾走。张郃见此,命郭淮等战魏延,自领精骑追击诸葛亮。魏延恐诸葛亮有失,亦弃郭淮,领众侧出,欲截击张郃。
司马懿恐张郃不敌,命郭淮等助战张郃,嘱郭淮道,若魏延败,诸葛亮必大惧,将退还回汉中;卿等可远随,使之不能察,待其结营途中,再趁夜突袭,必能大胜!
郭淮领命而去,与张郃会于三十里外,以司马懿之计嘱张郃;于是二人合追魏延。魏延欲再阻张郃、郭淮,使诸葛亮等能败徐晃;无奈兵寡,不敌张郃、郭淮,败走。
魏延退走数十里,与诸葛亮合,即说诸葛亮道,张郃、郭淮大军在后,若攻徐晃,恐内外受制;请丞相命邓芝、廖化弃徐晃,同回汉中,若迟,恐大为不利!
诸葛亮亦无心再战,嘱杨仪往祁山,命邓芝、廖化退走。
邓芝、廖化闻之,即解围,与诸葛亮等会于途;时已深夜,将士疲困不堪,诸葛亮令诸将结营。魏延道,张郃或遣精骑尾随,待夜深或偷袭。我愿领精甲伏于险要处,若其来,我等猝然而举,使之不敢再追。
杨仪斥魏延道,大军行至此,不见曹军声息,追兵何在?
诸葛亮道,魏文长所言有理;卿可领弓箭手于十里外设伏,若张郃、郭淮来,可急射。
于是,魏延率五千弓弩手伏于道旁。天将四更,忽闻马蹄声渐近,知追兵已至;魏延命部属俱张弓弩以待之。片刻,张郃等疾驰而来。魏延令急射,一时弓弩齐鸣,箭矢如雨;张郃等纷纷中箭落马。魏延当先而出,大肆杀戮,斩首数千。部属救张郃起,大败而走。魏延亦不追击,率众回营。张郃身中十余箭,死于败退途中。
九
诸葛亮退回汉中,忽接刘禅圣旨,称孟获病死,南中诸夷复反,命回蜀平叛。诸葛亮不敢迟疑,星夜驰还。稍息数日,即率诸将出成都,走夷道,与牂牁太守马忠合。
马忠请诸葛亮暂止牂牁,称诸夷素惧巴西子弟;然子弟或战死,或退役还乡,诸夷渐无惧;请回阆中,再募勇士,必能平诸夷。
诸葛亮纳其说,命诸将屯牂牁,以待马忠。不一月,马忠率巴西子弟一万复回。诸葛亮命马忠为先锋,大举而入。诸夷闻之,大惧,纷纷遁走。于是南中数郡不战而平。诸葛亮回成都复命,仍往汉中。
司马懿知张郃死,大惊,令部属举哀,厚葬之;又知曹叡爱张郃勇壮,恐迁怒于己,于是上表自责,请辞大将军,去封爵。
曹叡颇知司马懿之虑,遂往嵩阳,召司马懿。司马懿惶恐而往,拜伏于地,自责道,臣每每失策,不仅未能取胜,且使陛下痛失虎将。此不赦之罪,请陛下重责!
曹叡将之扶起,说司马懿道,既为将军,必有杀身之险,此自古皆然,卿何必自责?
司马懿道,张郃乃国家栋梁,非他人可比。臣若不命张郃追击,何至如此!臣知陛下惜才如命,张郃之死,陛下痛彻心扉,又不能溢于言表。此俱为臣之大罪,若不严责,臣心不安!
曹叡沉吟道,朕虽痛惜不已,然更知生死由命,绝非偶然。今曹真、张郃相继亡故,西北之重,俱在卿一人之身。诸葛亮垂涎日久,虽每每无功而返,却从不放弃,必再兴兵而犯。朕召卿来此,无意责备,实望卿知朕拳拳之心,力保长安不失。若西北安定,朕必欣慰;张郃亦不枉死,当含笑九泉。
司马懿感激不已,再拜道,臣不惜万死,誓保西北平安;若诸葛亮再来,臣必奋力以拒,挫其锋芒,灭其锐气,使之不敢觊觎!
曹叡笑道,卿有此言,朕当从此不以西北为虑!
司马懿拜辞曹叡,离嵩阳,仍回长安。
曹叡回洛阳,嘱曹爽往东南,察访诸将兵备。正此时,忽接曹植奏表,称离京已近十载,昔日故交,如钟繇、华歆、王朗、贾诩等,相继而逝,竟不能于灵前一哭,宁不悲哀!每望雁去雁来,无不思绪袅袅,奈何云山万重,虽魂牵梦绕,不能与亲故一晤。今人在暮年,仍难止胸中思慕,特请陛下恩准回京,以慰幽怀。
曹植此表,语意恳切,一改华美清丽,令人动容。
曹叡欲准曹植入京,又犹疑不决,于是召钟会,以曹植奏表示之。曹叡道,卿极善文辞,又颇能洞察人心,必知东阿王用意。
钟会阅毕此表,奏道,臣素知东阿王壮志如天,其才名又远出群贤之上,朝中士大夫无不景仰。其外任为王,与诸士渐少往来,影响亦渐微弱。若陛下准其入京,士大夫或再生仰慕,奉承之下,或暗生妄想。如此,于陛下不利,臣请陛下拒之。
曹叡以为然,依钟会之说,回书拒绝。
曹植以为必能如愿,命家仆备贡品,唯待旨意。又数月,获曹叡书,语带斥责,曹植大失所望。
曹植虽屡遭迁徙,仍怀热望,曾数次上表言得失,皆无回应,渐渐心灰意冷,不再问国事,唯以歌舞诗酒自娱。今回京无望,更万念俱灰,于是闭门不出,一改潇洒风流,蓬首垢面,形如乞丐。
不觉,又岁暮,曹植幽居不出已半年,忽见腊梅满枝,幽香不已,顿觉人生虚妄,犹如寒梦,于是问随从,今日何日?
随从道,今为腊日,一岁将暮。
曹植大惊,方知已闭门半载;于是持酒登山,临风自饮。日将暮,曹植忽指一侧,说仆从道,此为吉地,宜造墓穴,我必归葬于此。
翌日,曹植命仆从造墓;墓未成,曹植竟死于岁末。
消息传至京华,士大夫无不叹息。曹叡下旨厚葬,命宗室后辈为之举哀。
曹爽回洛阳,详奏东南情形,称诸将俱欲夺回扬州。
曹叡每恨扬州之失,欲召群臣,议复夺扬州。
侍中刘晔道,扬州之失,非孙权、陆逊善战,实因曹休惧敌,弃城而走;满宠得而复失,又久不作为,坐视扬州沦陷而不举,实不可赦。臣请夺满宠之职,以示惩戒。
曹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不以此论英雄。况满宠日思夜虑,誓夺扬州,朕岂能绝其所望!
刘晔不敢再言满宠之过,又道,臣以为,虞翻、潘璋俱为虎将,非知兵善战者不能胜之。
曹叡道,卿所言极是,朕亦知虞翻、潘璋狡诈,故而至今未举。卿可传旨,命群臣入宫,议策略。
刘晔道,群臣必各执一词,若其说纷纭,恐不利决策。臣荐一人,堪负重任。河东从事王浚,虽不知名,却身怀大才,陛下若不嫌其卑微,可起而用之,当不负使命。
曹叡颇为惊奇,沉吟道,唯才是举,乃立国之本,凡堪重任者,无论王公庶民,朕必起用。
于是召王浚。王浚闻召,即离河东,入洛阳,拜见曹叡。曹叡见其姿容华美,举止端庄,大为喜爱,问王浚道,朕欲夺扬州,卿可有良策?
王浚道,扬州坚固,若强攻,恐不能克。臣闻凡战之能胜者,无不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据城而守,乃虞翻、潘璋之长;举兵而攻,乃东南诸将之短,以短击长,岂有胜算。
曹叡道,陆逊改水断流,使扬州不能汲饮,逼走曹休;满宠又得而复失,足见非不可破。朕欲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用陆逊故计,断其流,绝其源,迫虞翻、潘璋自走,卿以为如何?
王浚道,不可。此计出自陆逊,宁不防他人复用。臣以为,扬州之长在于城,扬州之短在于人。若陛下不疑,臣勿需举众而往,唯需美酒一担,即能取扬州。
曹叡大惊,笑说王浚道,朕与卿论大事,岂能戏言!
王浚道,臣非戏言。臣若无奇计,不敢应重任。请陛下赐臣美酒,若不能夺扬州,愿自领罪责。
曹叡见王浚信誓旦旦,竟不疑,即赐美酒,又问王浚道,朕知卿必有奇谋,愿闻其详。
王浚道,臣闻计成于秘,败于显。今尚未成行,请陛下恕臣不奏。
曹叡遂不再问;王浚道,请陛下予臣调度合肥诸将之权,以便夺取扬州。
曹叡遂拜王浚为禆将军,赐以手谕,命贾逵、满宠听其调度。
王浚乘牛车,载美酒,夜出洛阳,半月后来至合肥。贾逵、满宠素不知王浚之名,拒而不见。王浚直入官衙,出示曹叡手谕。贾逵、满宠不敢怠慢,俱称愿听命。王浚嘱以计划,不肯滞留,驱车往扬州。
王浚曾游历江东,与虞翻相识,每每与之痛饮,欲获其引荐;虞翻不识王浚之才,引为酒中知己。王浚渐渐绝望,仍回故里,后被征为河东从事。
王浚至扬州城下,呼道,虞仲翔别来无恙乎?
城上士卒不予回应。
王浚又呼道,故人王浚持酒来访,愿与虞仲翔再图一醉,以慰胸中渴慕!
士卒知为故人,报与虞翻。虞翻大为疑惑,即上城,见王浚坐于牛车上,大惑,问王浚道,我闻卿为河东从事,何故来此?
王浚道,世人皆以为我不过酒徒,虽入仕途十余年,终不过小吏,既不能一展抱负,亦不能开怀痛饮,岂不郁闷!每念及游历江东时,屡屡与卿豪饮,或自旦至暮,或自夜至晨,其畅快之状,令人怀想不已。与其为俗吏,不如为酒徒!知卿贵为扬州牧,又恰获美酒一担,故不辞远道而来,若能与卿如昔日一醉,夫复何求!
虞翻大笑道,我已戒酒,恕不做轻狂之徒!
王浚道,虞仲翔旷逸洒脱,何出此言!我知人生百年,虽功业如天,亦不免小心慎行,不敢放纵;唯酒能使人超乎寻常,忘乎形态。足见吟风弄月,不如一醉。如此妙物,实乃天赐,卿何忍辞!
虞翻不言,似觉心意已动,脏腑暗醒,如呐喊,如疾呼。
王浚取酒一壶,举过头顶,又呼道,卿可先尝此酒,若佳,请容我入城侍饮;若不佳,我将引车自去,永不相扰,如何?
虞翻酒兴大起,不能遏止,回王浚道,我曾立誓,不作好酒之徒,卿岂能夺人之志?
王浚大笑道,岂料时隔十余载,当年英雄已怯懦如此!既惧酒,必惧强敌,我虽不才,亦不与鼠辈饮!
王浚言毕,驾车欲走;忽听虞翻呼道,我平生无惧,何惧饮酒!卿勿去,我必与卿尽饮此酒!
于是命开城门,引王浚入府第,相对而坐;虞翻指酒缸道,此果为佳酿?
王浚不言,开酒封,顿时清香满屋。
虞翻愈不能自禁,又问,如此美酒,得自何处?
王浚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酒亦然。
虞翻遂取酒具,豪饮数盏,顿觉幽怀大开,笑道,我戒酒以来,如困牢狱;今日开戒,犹如枷锁俱失!
王浚道,人生如梦,醒如此,醉亦如此,何必自戴枷锁!
虞翻笑道,卿千里而来,必有使命,可言之,我不责怪。
王浚道,实不相瞒,当年我来江东,望能获卿引荐;然卿以为我不过酒徒,每每搪塞,我无奈,失望而去;后被举为河东从事,为幕僚十载,仍不为人所识,故此远道而来,欲效力鞍前马后,以遂平生之愿,望卿不拒!
虞翻道,卿有何能,愿闻其详。
王浚道,我自幼苦读,熟知经史,又研习兵法,颇知经时济世之道,虽不如伊尹,亦不输管、鲍。若卿不嫌,我必肝脑涂地。
虞翻颇为惊讶,笑说王浚道,我知管子重于法,孔子重于仁,老子重于道,此数家之说,俱为后世所宗,卿以为孰优孰劣?
王浚道,数家之说,俱有所长,亦有所短;若各取所长而用之,当无偏颇,何愁不治!
虞翻愈为惊讶,沉吟道,我曾与卿每每聚饮,竟不知卿为当世英才!扬州长史平庸无能,我几欲撤换,又苦无上选。卿若不耻为此,我即向陛下请旨。
王浚起座拜谢道,卿之恩德,胜于再造,我必以死相报!
虞翻再无疑虑,与之开怀剧饮,其放浪不羁,与当年无异。
翌日,虞翻即上书孙权,请以王浚为长史。
诏书既下,虞翻遂召同僚,与王浚相见。王浚大设酒宴,与群僚聚饮,至夜不散。正痛饮之际,忽有士卒来报,称满宠举众夜袭潘璋,潘璋被围,有覆灭之险。
虞翻大惊,嘱王浚等守扬州,急率部属出城救援。
王浚知计已成,命群僚各回其任,以防满宠夜袭扬州。王浚又召守将道,城中将士不足一万,若分门守卫,必难抵御。将军可趁满宠未来,分兵出城,伏于外,我坚守于内,若满宠来,可骤然而举,内外呼应,必能保扬州不失。
守将然之,即率部出城。仅片刻,贾逵已举众至城下,奋力攻击。城中将士无不恐惧,竟纷纷投降。
虞翻领众出城,近潘璋军营时,见其肃整如旧,更不见曹军踪影,已知中计,急呼潘璋回保扬州。
其时,天色已明,两人引众回扬州,见旗帜已换,贾逵、王浚笑立城上。
虞翻惭忿不已,指王浚怒骂不绝。
王浚笑道,汝不过酒徒,我虽得之,而无畅快;若不服,可复夺,我必与汝一较高下!
虞翻大怒,欲攻城;潘璋劝道,贾逵领众来此,合肥必然空虚,不如弃扬州转攻合肥。
虞翻以为然,引军赴合肥。
十
虞翻、潘璋至合肥,见满宠早有防范,内外一派森严,弓箭手俱在城上,滚石擂木堆积如山;满宠又携诸将屹立城楼,深知难以克之,顿时不知进退。虞翻说潘璋道,我等失算矣,满宠坚城以待,奈何?
潘璋道,扬州既失,已无路可走,唯拼死夺合肥,或能赎罪,否则何以面见陛下!
虞翻跌足道,我贪酒失扬州,连累将军,愿独领罪责,使卿不受惩罚!
潘璋道,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唯奋不顾身,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虞翻欲围城;潘璋道,不可,若不能一鼓而下,贾逵必回援,我等当一无所获。
虞翻以为然,于是举众急攻。
满宠见此,令弓箭手急射,一时万箭齐发,应弦而倒者不绝。虞翻不愿收敛,打马而出,近护城河,跃离马背,欲飞身直上,斩断桥索;满宠见之,命射之。虞翻中数箭,跌入护城河。
潘璋大惊,急率将士出,欲救虞翻;城上箭矢愈急,潘璋亦中数箭,仍不敢止,跃入河中,救虞翻起。
满宠见虞翻、潘璋俱带箭伤,即率将士大出。虞翻、潘璋大惧,令部属退走,欲入保宛城。
满宠不舍,大肆追杀。虞翻伤重,不能举,欲自尽,为潘璋喝止。潘璋见满宠来势凶猛,部属死伤无数,不顾箭伤,复上马,欲重振军威,再与满宠战;无奈部属俱丧胆,纷纷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