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璋又命部将率死士断后。满宠等遇阻,其势稍减,仍追杀不息。又追数十里,满宠见不能大胜,命部将领精骑五千侧出,欲截断退路。潘璋惊恐不已,正危急,忽见满宠精骑俱退,似遭重创。
潘璋大疑,忽听一人疾呼道,潘文珪勿慌,我来也!
来者乃周泰,潘璋等大喜过望。
周泰知扬州已失,虞翻、潘璋欲夺合肥,且兵临城下,大惊,即领部属出宛城,欲助之;恰遇二人兵败,又见满宠欲断绝退路,遂命将士猛击。
两军相会,颓势顿止。满宠知周泰骤来,不敢再举;又恐周泰等转攻合肥,遂走。潘璋、周泰不敢有所图,退入宛城。
虞翻箭伤颇重,不能行动。周泰延医为其治疗,渐有起色。虞翻、潘璋大为不安,欲待伤愈,再攻合肥。周泰劝二人先回建业,面见孙权;二人不肯,称若不夺合肥,无颜回建业。
数日后,孙权忽遣人来宛城,命周泰执虞翻、潘璋回建业领罪。周泰不敢违,又不好下手,遂召潘璋饮酒。
酒过数盏,周泰沉吟道,卿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陛下必以此治罪,不知卿有想?
潘璋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此法令所在,岂能由己!
周泰道,卿屡建奇功,诸将无不折服;既扬州之失罪在虞翻,可自辩,不可意气用事,更勿需替人受过。
潘璋道,扬州之失,确系虞翻之罪;然私攻合肥,乃我之失,岂能推卸!
周泰遂出孙权手谕,说潘璋道,陛下命我执卿与虞翻,往建业问罪;我左右为难,不知所从。
潘璋笑道,既为皇命,卿有何疑;请缚之,我当无怨!
周泰道,卿如此慨然,我虑之过矣!待饮过此酒,我即与卿同行。
正此时,忽见虞翻自缚而来;周泰大为惊讶,问虞翻道,卿何故如此?
虞翻道,我知君命已到,不愿使将军为难,故而自缚。
周泰欲解缚,邀虞翻同饮。虞翻辞道,我平生为酒所误,追悔莫及;若再贪恋此物,与猪狗何异!
周泰壮其言,摔碎酒具,说二人道,我等当以虞仲翔为戒,必于军中绝此物,以免为他人所乘!
翌日,周泰依例缚虞翻、潘璋,载入囚车,押送建业。
孙权命收虞翻、潘璋入狱,令周泰仍回宛城,虞翻、潘璋部属亦归周泰节制。
数日后,孙权命带潘璋。潘璋大惭,伏地不起。
孙权斥潘璋道,汝久为将军,竟不上奏,举众私攻合肥,此不赦之罪耳!
潘璋不敢言,叩头三拜。
孙权稍停,问潘璋道,汝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以致损兵折将,二罪俱在,汝有何言?
潘璋道,臣罪有应得,虽死无怨,唯恨有负陛下重托!
孙权沉吟良久,又道,汝屯兵城外,不知情形,虽有罪,犹可恕;虞翻曾立誓,当绝酒,永不再饮,竟自食其言,为奸谋所惑,其罪之大,岂能饶恕!朕必斩之,以儆效尤!
潘璋忙叩头道,扬州之失,虞翻之过也;然私攻合肥,计出于臣,臣之罪,亦不可恕。
孙权道,私攻合肥,因扬州之失;万事俱有因果,汝勿再言。
潘璋再叩头道,臣与虞翻共守扬州,如同舟共度,其祸其福,本为一体;今扬州已失,若陛下赦臣之罪,而不恕虞翻,臣当无颜与诸将见!
孙权斥道,汝自身难保,竟为他人求情!
潘璋道,虞翻好酒,人人皆知,陛下仍委以重任;臣以为,扬州之失,臣与虞翻罪不可赦;然陛下用人不当,亦应自责。
孙权大怒,令押潘璋回狱,严加看守,不准探视。
数日后,孙权怒气渐息,以为潘璋所言有理,欲下诏罪己,为步骘等劝止。
群僚不见虞翻、潘璋受罚,纷纷上书,请严加治罪,所指多在虞翻一人。孙权知虞翻每因酒后失言,使同僚怀恨,遂召群臣,议虞翻、潘璋之罪。
孙权道,扬州之失,罪不在虞翻、潘璋,而在朕。朕明知虞翻好酒,又每有所失,仍委以重任。若问罪虞翻,必先问朕失察之罪,否则,何以使虞翻心服!
群臣已知孙权之意,俱不敢言。
孙权道,自今日始,朕每日自减一餐,为期三年,以示惩戒。
群臣大惊,俱劝孙权收回成命。孙权不听,群臣长跪不起。孙权无奈,改三年为三月。
步骘等仍不起,孙权拂袖而去。
于是,虞翻、潘璋获释。孙权下诏,贬虞翻为交州司马,潘璋为偏将军。
虞翻知孙权减餐三月以自责,羞惭不安,临行前,求见孙权;孙权断然拒之。
孙权自此郁郁寡欢,竟病不能起。正此时,幼子孙虑又失足落水淹死;孙权悲痛不已,病愈重。
孙登知孙权病重,即携诸葛恪、顾谭离武昌,入建业探望。孙权责孙登道,武昌与曹魏近,实乃重地,卿岂能擅离职守!
孙登道,武昌屯有重兵,风雨不动,安如磐石;况上大将军陆逊忠勤自勉,极善治理,臣毫无忧虑。陛下欠安,臣心如火焚,若不来,当昼夜不宁。
孙权亦不多言,留孙登于建业,监理国事。
孙登嘱诸葛恪道,陛下爱卿机智善言,卿可侍于左右,使陛下能得宽慰。
诸葛恪遵孙登之命,侍奉孙权,寸步不离,每每以言取悦。
孙权颇觉欣然,竟渐有起色。一日,见诸葛恪正尝汤药,笑问诸葛恪道,卿可知,世间何物比汤药更苦?
诸葛恪道,人言众生皆苦,其苦应胜汤药;汤药之苦在其表,过口即逝;人生之苦在其内,刻骨铭心。
孙权颇为惊讶,又问,卿有何苦?
诸葛恪道,臣苦无良策,能使陛下绝忧患,获长生。
孙权大为欣慰,再问,人病可治,国病可治否?
诸葛恪道,治人病,有良医即可;治国病,则需明君、忠臣共勉。自古治人易,治国难。
孙权叹息道,朕每虑国小,小即病,此病可治否?
诸葛恪道,陛下外和蜀汉,以抗强曹;内施仁政,以养士民,此圣主之道也;陆逊、顾雍、步骘及臣父等,极尽才能,恪守不渝,俱为忠臣。既明君、忠臣际会,何虑国小,何虑不能并疆土、吞天下!
孙权大喜,竟翻身下榻,似觉神气清朗,沉疴旧疾一扫而尽,遂执诸葛恪手道,卿为忠臣乎?
诸葛恪道,臣每以先贤为楷模,事事效仿,不敢擅为;披肝沥胆,报效明君,毕生所愿也;此心昭昭,犹如日月,陛下必能察知!
孙权赞叹不已,欲以诸葛恪为参军;诸葛恪辞道,此非臣所长,恕不奉命;臣知丹阳深险,虽已获王化,然人心险恶,风俗未移。臣请任职丹阳,驯服异类,教化庶人,不仅可增税,亦可得精甲数万。
孙权准其所请,以诸葛恪为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
十一
诸葛恪往丹阳,不领随从,不着官服,不见僚属,径入深山,欲察民俗,知风情。某日,正行于途,忽听山间呼声骤起,诸葛恪大惊,忙隐于道旁。稍后,有白虎啸叫而出,跃上山石,引颈咆哮,一时山鸣谷应,草木震动。诸葛恪忙拔剑,以防猛虎。正此时,忽见猎人执矛挽弓而来,当先者引弓而射,正中虎颈。白虎狂啸一声,自石上跃起,直扑猎人。猎人竟不退缩,举矛急刺。仅片刻,白虎身中数矛,委地而死。
诸葛恪大为惊愕,还剑于鞘,自隐身处稳步而出。猎人大为警惕,问诸葛恪何人。诸葛恪道,我乃吴郡客商,知山中皮货甚多,欲购买,故来此。
猎人稍有松懈。诸葛恪又道,我行至此,忽遇猛虎,若非壮士相救,恐已入虎口,请受我一拜。
有年长者道,我等为猎人,此不过猎物,勿需致谢。
诸葛恪又出酒肉,请猎人同饮食。猎人正觉饥饿,亦不辞。
时至傍晚,诸葛恪随猎人入山村,恰夕照遍地,村舍如染,颇为幽静;出猎者相继而归,俱有所获,多为凶禽猛兽。
村人知诸葛恪欲购兽皮,纷纷来售。诸葛恪仅购虎皮数张,称不知积货之多,他日必再来。
是夜,诸葛恪寄宿某老者家,老者孑然一身。诸葛恪询之,老者称,老妻已故,本有一子,曾为匪,死于官军征剿中。
诸葛恪见老者四壁徒然,又疾病缠身,大为不忍,于是解囊相赠。老者坚辞,诸葛恪亦不勉强,又问老者道,敢问居此间者,何以为生?
老者道,村人每于山间种麦,然不能自足,故以狩猎补之。
诸葛恪道,每闻山人凶悍,世代为匪,可有此说?
老者道,狩猎仍不能足其食,只好为匪。
诸葛恪沉吟良久,再问老者道,山下多空地,平阔富饶,何必困居深山?
老者叹息道,所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此间虽山高水险,然为山人故里,世代居此,何忍背弃!
诸葛恪不再言。翌日即回丹阳,召僚属,告诸所见。
诸葛恪道,山民所以为匪,实因居处险恶,生计艰难。欲绝匪患,必移民出山,若有良田美宅,谁愿铤而走险!
于是亲书告示,称凡居深山幽谷者,俱可迁入平地,官府由之垦田置业,再扶弱济困,免租税十年。
诸葛恪令广为张贴;虽历时数月,无人响应。诸葛恪遂召部属,分为十部,每部二千余众,分屯路口,又伐尽高木,割尽深草,高结藩篱,使山民既不能藏匿,亦不能出入,欲逼其就范。
山民大为受阻,不能货物,生计日艰。
秋日渐至,麦将熟;诸葛恪令将士入山,大肆割刈,若不能尽割,则放火焚烧。
山民颗粒无收,饥馑大起。又数月,山民存粮殆尽,不能坚持,渐有人出山,称愿奉命迁徙。
诸葛恪大喜,令僚属再张告示,予以优抚;又命年青力壮者从军,孺妇老弱安置于富饶处,曾为匪盗者,不问旧罪。
山民疑惑尽除,出山者与日俱增。
臼阳长胡伉亦获山民数千,其中有周遗,曾聚众为匪,掠抢臼阳士民,胡伉屡屡讨伐无获,又曾被周遗射伤,几乎丧命。周遗亦因不堪饥饿随众出山,胡伉不能忍,收周遗,押送丹阳,请诸葛恪治周遗死罪。出山者因此大疑,顿止。
诸葛恪召胡伉责之;诸葛恪道,我令不问旧罪,汝未必不知?
胡伉道,非不知,实因此贼罪大恶极,不可赦免。
诸葛恪怒道,汝执周遗,已失信于民,出山者戛然而止;若杀周遗,不但幽居者不敢出,恐已出山者惶遽生变,招纳之策,岂不毁于一旦!
胡伉道,将军阻其道路,割其稼禾,山民被迫而出,并非情愿,若假以时日,必生祸乱;既已诱其出山,宜斩尽杀绝,以防来日之变。
诸葛恪冷笑道,我受陛下所托,招山民为甲士,岂能屠杀!江东战事不绝,士卒每每折损,汝为县令长,竟不知国家所需!
胡伉道,以匪徒为士卒,必自取其祸,此正人君子所不耻也!
诸葛恪大怒,遂斩胡伉,又传首各县,令以胡伉为戒;释周遗,命其从军。
周遗感恩戴德,请往深山,说山民来归;诸葛恪准之。观望者见周遗竟为官府所用,再无疑虑,于是尽出。
诸葛恪招纳成功,获精甲近万。
孙权大喜,沉疴痊愈,拜诸葛恪为威北将军,令其镇守庐江;命太子孙登仍回武昌。
恰值满宠遣将攻破舒城,诸葛恪欲奇袭,复夺之,又虑兵寡,恐难制胜,于是上表孙权,请增兵。孙权以为可,命陆逊领兵出武昌,往庐江助诸葛恪。
陆逊仅领数十骑而来;诸葛恪大惑,问陆逊道,舒城有曹军两万,上大将军仅以数十骑来援,岂能与之敌?
陆逊笑道,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我不屑以众胜寡,更愿以奇计决胜。
诸葛恪道,舒城坚固,又敌众我寡,恐虽旷古之计不能破。
陆逊道,我若举众而来,贾逵、满宠必知用意,或举合肥之众来援,舒城更不能克。
诸葛恪有所悟,沉吟道,舒城守敌数倍于我,以弱而攻坚城,必无胜算。
陆逊道,卿弱,敌当无所备;卿若强,敌必严阵以待。
诸葛恪大悟,朝陆逊一揖道,上大将军之言,令人猛醒;上大将军之来,如百万雄兵。我已有破敌之策,必夺失地,不辱使命!
陆逊道,我知卿敏悟不凡,必能夺坚城,克强敌。我当回武昌,静候佳音。
孙权知陆逊仅领数十骑往庐江,又不战而还,大为不悦,下旨责问。陆逊即上书,尽言其中原因;孙权虽不再责,仍不喜。
诸葛恪每日遣部属十人,或扮为商贾,或伪装行人,潜入舒城,散于城内,约其一月后,半夜忽举,杀守卒,放吴军入城。
一月已至,诸葛恪领五千精骑出庐江,衔枚疾进,至舒城,伏于城外,以待城中骤变。
三更许,城门忽开,诸葛恪急令将士入城。曹军正熟睡,忽闻杀声骤起,兵营俱已着火,大惧,欲逃,无奈营门被阻,无路可走,纷纷葬身火海。
翌日,诸葛恪命部属尽毁城池,强令士民往庐江;又选壮丁五千,令从军。
曹叡知舒城被毁,大怒,即令满宠袭庐江,誓雪舒城之恨。满宠不敢违,率众赴庐江;诸葛恪知满宠来,率将士坚城以拒。满宠见庐江坚固,不敢攻,后退五十里,设壁垒,又上书曹叡,称庐江坚如磐石,不可攻取,请退兵,修葺舒城,重置守卫,以防再失。
曹叡准其所奏,却嫌满宠无能,欲夺其职,以王浚为扬州牧。刘晔劝道,王浚虽有功,然资历尚浅,不可领重任,若晋升太急,恐有害无益。
曹叡依其说,以贾逵为豫州刺史,令满宠镇扬州,移建武将军王淩往扬州助满宠;仍以王浚为禆将军,归满宠麾下。
诸葛恪功利之心愈甚,欲领兵攻合肥,遂致信陆逊称,陛下曾与上大将军数攻合肥无果,非计划不精,用兵不奇,唯因合肥险固,异于他处。我以为寿春与合肥近,若先夺寿春,使其进退受阻,救援不易,合肥将孤立,或能攻取。我虽不才,愿与上大将军同建此功。
陆逊知诸葛恪贪功,已有骄狂之嫌,不予回复。
诸葛恪以为陆逊忌妒,遂上书孙权,极言合肥可取,请增兵,先夺寿春,再夺合肥。
孙权犹豫不决,于是召陆逊来建业。
孙权道,诸葛恪请先夺寿春,再夺合肥;以为寿春为唇,合肥为齿,唇既亡,齿必寒,卿以为如何?
陆逊道,诸葛恪曾约臣与之同举,臣未予回复。臣以为,寿春距洛阳仅千里之隔,曹叡颇知其重,已置重兵于淮南,可相互驰援,呼应有度。若攻寿春,曹军必大出,东南或自此无宁日。此引火烧身之说,臣请陛下拒之。
孙权以为有理,遂下旨,驳诸葛恪之请。
诸葛恪大为遗憾,以为陆逊从中阻碍,叹息道,我欲出头,需待陆伯言老死,否则无望!
十二
扬州得而复失,孙权大为憾恨,欲再夺,召群臣计议。
中郎将孙布道,臣曾与王浚游历江东,颇有旧情,愿诈降,诱王浚出城,陛下另遣大军忽攻扬州,必能一举而克。
孙权大喜,依孙布所请,以疏于防范,疑为曹军内应为由,伪贬孙布为阜陵长。
孙布入阜陵,即致书王浚,称孙权无故为难,疑我与卿暗通,竟夺去军职,贬我为阜陵长。我追随孙权兄弟多年,每每出生入死,竟久不获升迁;今又无端被疑,其恨愈炽,不能自禁。我欲径入扬州投卿,又虑形迹败露,为其所害,于是暂居阜陵。卿若不弃,我必尽言东南虚实,助卿大破吴军,建立不世之功。
王浚虽有疑,然难拒诱惑,回书孙布称,卿一片热望,我何忍辞之;既欲来扬州,可趁夜而走,我必煮酒以待。
孙布又书信与王浚,称阜陵与扬州近,若能取,可互成犄角。我欲献阜陵以获微功,望能足我所愿。
王浚再回信称,我仅为禆将,无权调动将士,恕不能足卿所望。
孙布不甘,再书信称,阜陵守军不过三千,然有粮草数万石,此唾手可得,卿何忍弃之而不取!若卿欲夺之,我当为内应。
王浚再不能禁,于是拜见满宠,请兵五千,以应孙布之降。满宠道,此必有诈,岂能轻信!
王浚道,我与孙布有旧,知其不过匹夫,不知谋略;孙布久随孙权,至今未获显达,又无故被贬,宁不怀恨,将军何疑。
满宠道,卿与虞翻亦为故人,卿能以故人之情诱虞翻,孙布何不能?
王浚道,我知虞翻好酒如命,故能乘之;我于孙布无所短,不可类比。况扬州有大军数万,我所请仅五千,虽不成,亦无碍守卫,将军何不与我?
满宠仍严辞拒绝;王浚无奈,上奏曹叡,称满宠胆小无谋,嫉贤妒能,又体弱多病,不可为主将,宜以善于决策者代之。
曹叡大为疑惑,即召满宠还京,询问情形。
满宠行前嘱王淩道,若王浚请兵往阜陵应孙布,当力拒。
待满宠离扬州,王浚即请王淩予精甲五千;王淩以满宠所嘱拒之。王浚道,若孙布举阜陵归降,当与扬州互为犄角;若孙布别有图谋,我所领不过五千,即使覆没,亦不碍大局,卿何必绝之?
王淩以为然,予兵五千。王浚行前说王淩道,若孙布之降有诈,孙权必遣人攻扬州,或伏于外,趁我出入时忽然而举,尾随而进;将军应有所防。
王淩纳其说,命部将率精甲二万屯于外,使之不能近城而攻。
王浚出扬州,往阜陵迎孙布,行至半道,忽见孙布单骑而来,大惊,令士卒暂止,问孙布道,卿约我里应外合,取城池,夺军粮,何故只身而来?
孙布跌足道,卿疑而不信,久拖不决,孙权已知我等所谋,忽遣二万精兵入阜陵,将军若往,必大受挫折。我仓皇出逃,幸与将军遇于此!
王浚已知孙布有诈,欲杀之,又恐伏兵在侧,遂领部属疾回。
朱桓、全琮率三万精甲疾赴扬州,欲待孙布、王浚入城时,骤然而发,一举克之;正急行,忽有斥候来报,称曹军已大屯城外,壁垒森严。朱桓、全琮大惊,止于此,不敢再进,命斥候再察扬州消息。
孙布随王浚近扬州,见曹军大屯城外,亦知有所备,寻机逃走,仍回阜陵。
王浚入城见王淩;王浚道,孙布果有诈,所幸我等有备。
王淩道,吴军止于五十里外,不敢进;我欲与卿分兵夹击,或能大有所获。
于是,王凌、王浚各率精甲一万,分道出击。朱桓、全琮正不知进退,忽获斥候急报,称王淩、王浚大举而来;二人大惊,急率部属退走。
孙权知全琮、孙布无功而返,又险遭奇袭,大怒,竟假戏真做,夺孙布军职,贬为阜陵长。
诸葛亮每每北伐无果,亦知连年征战,消耗甚巨,于是回成都,广筹军资,大募精兵,获壮士二万,粮草三十万担;于是上书刘禅,再请北伐。
谯周以为不可,说刘禅道,臣以为,丞相屡屡北伐,劳民伤财,已使蜀中疲敝,若再举,恐失尽人心;臣请陛下拒之!
费诗亦上书,劝刘禅绝妄想,安民心,固境自保。
刘禅疑而不决。诸葛亮知为谯周之流所阻,于是大召群臣,予以训诫。
诸葛亮道,北伐关中,光复汉室,乃先帝遗愿;我等受先帝厚恩,岂能以一时安危,而负临终之嘱!我受命以来,所以餐风露宿,历尽艰辛,百折不挠,屡败弥坚,唯因遗命所在,不敢忘也!今曹魏占尽北方,孙权割东南,陛下据西蜀,虽鼎足之势仍在,然强弱之别,不言自明。我等俱为人臣,何忍使陛下困居一隅!我虽不才,亦知不辱志气,不改初衷,虽粉身碎骨,瓦石不全,在所不惜也!
谯周、费诗等为威权所慑,不敢再言。
牙门将军向宠道,丞相鞠躬尽瘁,壮怀激烈,此天人共知。我虽不才,愿随丞相北伐,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诸葛亮大为赞赏,请刘禅以向宠为护军将军,守成都。刘禅亦为诸葛亮壮志所感,准其所请。
诸葛亮再离成都,携新兵、粮草至汉中,又转运斜谷,筑关隘,固防卫;再致信孙权,约其同时而举。
一月后,诸葛亮依魏延之说,出汉中,绕行数百里,避开陈仓,直指关中。
司马懿知诸葛亮绕过祁山,大惊,即率诸将渡渭水,屯下邽,又广置屯卫,坚壁以待。
诸葛亮一路挺进,竟不遇阻碍,大为惊奇。渐至渭水以南,知司马懿屯兵下邽,不敢轻进,令大军止于下邽五十里外。
司马懿知诸葛亮暂止,令诸将进三十里设壁垒,与之对峙。诸葛亮见魏军严谨,知不可攻,大为焦虑。
杨仪劝诸葛亮道,此乃关中腹地,曹军必知其重,防卫必严,若相持,又将无功而返。既司马懿举众而来,陈仓必虚。丞相可夜走,往陈仓,必能破城池,入关中。
诸葛亮以为然,欲举众绕走陈仓。
魏延道,下邽宽阔,利于进退;陈仓狭窄,易守难攻,置千夫,可阻雄兵十万;丞相曾攻陈仓,应知险固;请丞相仍屯于此。
诸葛亮不听,举众夜走,欲趁司马懿不察,攻破陈仓,直入关中。
一夜疾驰,魏延、邓芝先至陈仓,依诸葛亮之命,大举攻城,果然不克。诸葛亮等相继而来,见陈仓不能下,悔之不及。
邓芝劝道,司马懿必随后而来,若陈仓不能克,我等危矣;请丞相转往五丈原,先固防,伺机再举。
诸葛亮依其说,移屯五丈原。
司马懿知诸葛亮绕走陈仓,遂举大军来追;又知其攻城无果,屯兵五丈原,令诸将亦往,仍与诸葛亮对峙。
魏延见司马懿等于十里外大树壁垒,说诸葛亮道,司马懿立足未稳,若急攻,必能大胜。
杨仪道,我等亦仓促来此,并非以逸待劳,岂能急攻!
魏延怒道,若失此良机,待司马懿壁垒俱成,我等必困于此!既无尺寸之功,不如回汉中,闭城自守,永不言北伐!
诸葛亮斥魏延道,此扰乱军心之说,不可再言!
于是两军对峙,互不攻击。如此一月有余,郭淮恐将士厌倦,说司马懿道,诸葛亮屯粮于斜谷,输送方便,当不虑久持,若不速决,恐将士疲乏,于我等不利。请大举攻击,破其壁垒,使诸葛亮不敢复来!
司马懿道,两军互结营垒,守者安,攻者必受挫,此用兵之道,卿何不知?
于是命郭淮等西入秦岭,依山而屯,阻断粮道,使诸葛亮后继无路。
诸葛亮闻此,大为不安,召魏延、邓芝、姜维、杨仪等。诸葛亮道,司马懿屯而不攻,又命郭淮断绝粮道,欲迫我等知难而退。我欲举兵攻击,早决胜负,卿等以为如何?
魏延道,司马懿壁垒相连,势如坚城,若攻,必不利。既粮道已绝,不如垦田自种;五丈原土地肥美,又濒渭水,汲灌方便,必能丰收。若能自足,不仅可免征调之难,更不惧阻隔。如此,司马懿必失耐心,或出击,均势既破,何愁不能胜!
诸葛亮以为然,命将士固营垒,掘堑壕,垦荒地,或与民同耕,共享其成;又令将士与民友善,不入民宅,不争分毫;凡军民同耕,所获七成归民,三成归军。
士民无不喜悦,彼此相处如父兄。
司马懿望之,叹息道,诸葛亮短于用兵,长于治理;若能用魏延之流主军事,诸葛亮主内政,鹿死谁手,殊难料也!
曹叡知诸葛亮大肆屯垦,欲久持,颇为不安,命西北诸将大举出击,必夺五丈原,逐走诸葛亮。司马懿上书,极言不可,称诸葛亮不虑其攻,唯虑不攻;所谓屯垦,不过权宜之计,久必生厌,仍将自退。
曹叡准之。
十三
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不下,孙权又以为可乘,命陆逊、诸葛谨举三万余众入江夏,逼走文聘,直指襄阳;又遣将军孙韶、张承领兵入淮口,剑指广陵、淮阴;亲领十万大军入巢湖口,直向合肥。
孙韶本姓俞,自负勇气,因江东大乱,以为正当英雄奋起之时,聚乡间子弟数百人,欲作为;孙策取江东,孙韶恐为其所灭,领子弟投靠。孙策爱其勇壮,赐姓孙,改名孙韶。
张承乃张昭长子,为奋威将军。张承与胞弟张休年少知名,亦与诸葛恪、顾谭等友善,多有往来。时人以为诸葛恪之才远在诸子之上,唯张承不以为然,每每告诫张休,称诸葛恪自负任性,好大喜功,此家族之祸也,当以之为鉴。张休以为忌妒之说,并不在意。
孙权三路齐举,满宠等大为惊恐,飞奏曹叡,称孙权三面大出,其势之汹嚣,远过以往;请增兵东南以拒之。
曹叡即召陈群、曹爽等议之。陈群以为不必增兵,东南诸将足可拒孙权。曹叡纳其说,命满宠举二万精甲往合肥,拒孙权;留王淩、王浚等镇扬州。命文聘等弃江夏,保襄阳。
文聘以为江夏坚固,可拒陆逊、诸葛瑾,请留江夏;曹叡准之。陆逊、诸葛瑾水陆并举,猛攻江夏,江夏风雨飘摇。曹叡再命文聘弃江夏,走保襄阳。文聘不敢违,退走襄阳,然不堪羞忿,竟一病不起。曹叡虑襄阳有失,命曹爽举二万精甲往襄阳,拒陆逊、诸葛瑾。
满宠虑合肥兵寡,不能拒孙权,再上书,请弃合肥,走寿春以自保。
曹叡恨满宠惧敌,即下旨,严令不可离合肥。满宠又请分寿春之兵入保合肥,曹叡再下旨严责。
曹叡恐合肥有失,欲亲征,又虑诸葛亮或大举攻司马懿,遂令将军秦朗率二万精甲往五丈原,助之。曹叡率诸将出洛阳,水陆并进,往寿春策应满宠。
孙权围合肥,孙韶、张承逼广陵、淮阴,俱为疑兵,欲使曹军应接不暇,以利陆逊、诸葛瑾取襄阳;见满宠敛兵自保,又知曹叡举众亲征,以为计已成,欲退走。
步骘劝孙权道,若陛下弃满宠,曹军诸将必转道襄阳,陆逊、诸葛瑾难有所获。臣请陛下仍围合肥,待陆逊、诸葛瑾攻取襄阳,再走不迟。
孙权以为然,仍围满宠。不数日,忽报曹叡大军已近寿春,又分兵绕行,欲阻孙权退路,合击之。孙权大惧,解围而走。
孙韶、张承知孙权已弃合肥走建业,亦弃淮阴。
孙权恐陆逊、诸葛瑾为曹军所困,即致书陆逊,称两军俱退,唯卿等孤军深入,襄阳可取则取,不可取则退。
诸葛瑾率舟师逆水而上;陆逊率步骑沿岸疾进,忽接孙权书信,知孙权已弃合肥,孙韶、张承等亦离淮阴,大惊,令诸将暂止。陆逊审时度势,回书孙权称,臣等已近襄阳,勿需十日,必能奏捷。
陆逊命心腹持信往建业,心腹恐为曹军所获,欲夜行;陆逊不准,斥心腹道,事急,岂能拖延!
心腹不敢违,易服更装,欲近道急走。陆逊又命都尉王恬率精骑护之。王恬以为不可,若如此,必为曹军所察,危矣。陆逊大怒,斥王恬道,此军令也,岂能违!
言毕,又以锦囊授王恬,称此为保命之计,若遇曹军,可降,三日后请开此囊。
王恬亦不敢违,率精骑五十,护心腹入山道,打马疾行。
曹爽亦走山道往襄阳,忽与王恬遇,欲杀之;王恬命部属俱降。曹爽获陆逊书信,阅毕大笑,说诸将道,陆逊竟不知孙权、孙韶等俱已撤走,仍冒险轻进,我必召东南诸将大败之!
于是曹爽分遣快马,约诸将俱来襄阳,会战陆逊、诸葛瑾。
陆逊、诸葛瑾仍疾进,襄阳已遥遥在望。诸葛瑾遣斥候,察曹军情形;斥候回报,称孙权、孙韶等俱已撤走,东南诸将正大举来襄阳,欲合围。诸葛瑾大惊,命舟师急止,拜见陆逊。诸葛瑾道,今方知陛下已弃合肥,孙韶、张承亦弃淮阴;曹军诸将正大集襄阳,襄阳已成虎穴,请退回。
陆逊道,勿急,若此时退走,曹爽必追,东南诸将必四面截击,岂能全身而退!我知曹爽必走近道赴襄阳,佯作书信,命王恬等亦走近道持送建业;曹爽获此信,必召诸将赴襄阳,严阵以待,迎击我等。若我等大造声势,仍向襄阳,诸将必不疑;待其大集,我等再顺流急走,必能脱险。
诸葛瑾大悟,依陆逊之计,命舟师大竖旗帜,擂鼓疾进。
陆逊仍走陆路,与诸葛瑾互为呼应。翌日,两军将近襄阳,陆逊命将士佯筑壁垒;诸葛瑾亦横舟水上,似欲攻之。
东南诸将已大集襄阳,合十万之众;曹爽欲翌日大出,合击陆逊、诸葛瑾。
是夜,陆逊说诸葛瑾道,我欲以步骑夜攻襄阳,曹爽等必大举迎击;卿可率舟师潜行,熄灯火,绝声息,使曹军不察,突袭襄阳舟师,尽夺战船,使步骑亦能乘舟而走。如此,曹爽等不能顺水追击,我等无虑矣。
于是,陆逊命将士每人携火把两支,潜近城下,俱燃之,再急攻,以疑曹爽。曹爽大惊,令诸将俱出,迎击陆逊。
诸葛瑾率舟师暗进,一举逐走襄阳水师,尽获舟船,即遣部属告知陆逊。陆逊大喜,率部属急退,俱登舟,顺流而走。
曹爽获知大怒,率诸将疾追,无奈流水深阔,望之而不能及,遂止,仍回据襄阳。
孙权知陆逊、诸葛瑾不但全身而退,又尽获襄阳舟船,且逐走文聘,夺江夏,大为欣喜,遂置江夏郡,以刁嘉为太守,潘璋为司马。
曹叡还洛阳,知襄阳尽失舟船,命诸将各归职守;又令曹爽回洛阳。继而知文聘病死,即令简葬。
侍中刘晔说曹叡道,文聘威镇东南,守江夏数十年,孙权虽每每垂涎,然不能破之;此文聘之功也,若不给予哀荣,恐寒将士之心。臣请陛下厚葬文聘,并追谥。
曹爽等亦上书,请追谥文聘,彰其功绩。曹叡纳之,追谥文聘为壮侯,并封诸子。
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经年,虽屯田有获,能足军需,无奈士气低落,怨声渐起,俱称长此以往,或沦为耕夫野老,既为稼禾,不如回西蜀营私田。
诸葛亮颇为不安,召诸将商议。
邓芝道,将士所以远征,无不望立军功,使家族获誉;今久持不战,渐失所望,亦属常情。请丞相出战,以振士气。
诸将俱以为然;诸葛亮遂令邓芝挑战司马懿。司马懿颇知其意,令诸将坚壁不出。诸葛亮不甘,令扬仪等轮番近前,大肆辱骂。
诸将不能忍,俱请出战。司马懿道,卿等若不堪辱骂,可塞耳闭听;诸葛亮欲求一战重振士气,若出,无异助其气焰,此利于敌,害于己,卿等岂能不知!
诸将不再言,命部属塞耳不听。
诸葛亮遂入农家,求妇人衣服,获之,遣人赠予司马懿。司马懿得之,大笑道,此诸葛亮美意,我当大为感激;可惜尺寸小,不合身。然君子不拒美意,我若不穿,有负盛情!
于是着妇人装,复出,命置酒款待来者;又故作妇人态,滑稽之状,令人忍俊不禁。
司马懿与来者谈,不问军情,仅问诸葛亮饮食起居,或事务繁简。
来者称,丞相勤于军政,夙兴夜寐,不知疲惫。将士若违令,凡杖责二十以上,或有功,赏帛两匹以上,必自决,以免赏罚不明;凡设壁垒,必一一察之,以利攻守;资财出纳,必审之;练兵整训,必问条目,事事明断,了无遗漏。将士不敢懈怠,无不因率先垂范。唯饮食不如常人,虽每日三餐,不及常人一饭。
司马懿赞道,诸葛亮事必躬亲,我不及也!
酒宴毕,司马懿说来者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日,我必回赠。
来使一揖告退。司马懿召亲信,嘱其扮作行商,往汉中掘桑树苗十株;亲信不解,询以何意。司马懿笑道,勿疑,我自有妙用。
来者回见诸葛亮,言及司马懿着妇人衣,种种情态;杨仪等以为滑稽可笑。诸葛亮暗自惊讶,以为司马懿自辱,非常人所能。
正疑惑不已,忽闻司马懿着妇人装,独坐敌楼,饮酒自乐。诸葛亮大惊,遂出,望之,见司马懿举止轻佻,异于寻常。
司马懿笑呼诸葛亮道,卿厚赠此衣,我若不穿,卿必不悦;我虽不辞为妇人,以足卿之所愿,然有一憾。
诸葛亮不解,笑问司马懿道,卿有何憾?
司马懿道,唯恨不能生育!
诸葛亮以为不堪,欲回;司马懿又道,我若来世为妇人,非卿不嫁!
诸葛亮顿觉恶心,转身疾回。司马懿大笑道,卿雄姿伟岸,我一见倾倒,故与卿相约来世,卿何不应?
诸葛亮觉脏腑翻动,几乎呕吐。
司马懿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出十日,我必回赠;若卿能坦然如我,我当引兵自去,放卿直入关中!
诸葛亮仍不言,想及司马懿种种丑态,仿佛误食蝇蛆,竟不能饮食,渐而病倒。
数日后,亲信自汉中回,得桑苗十株。司马懿大喜,令持赠诸葛亮。亲信遂往,拜见诸葛亮,依司马懿所嘱,说诸葛亮道,大将军知丞相屯垦种粮,以足军用;然此地无桑树,不能养蚕织丝;大将军嘱我往汉中掘之,持赠丞相,望以此为种,广植之,然后养蚕缫丝,以之为被服。
诸葛亮气血翻涌,呕血不止。亲信不敢留,告退。杨仪不知诸葛亮何故愤恨,劝道,此不过桑树,蜀中遍地可见;丞相曾令庶民广植,何必恨之?
诸葛亮叹息道,桑,与丧同音;送桑,送丧也。司马懿愿我早死,宁不恨之!
十四
诸葛亮已不能起,呕血不止,诸将大为慌乱,纷纷劝慰。诸葛亮自知康复无望,于是上书刘禅,详言病情及屯田诸事;嘱费祎持信回蜀,助蒋琬,以防剧变。
刘禅知诸葛亮病危,竟忧喜莫名;暗思,自登基以来,凡事俱由诸葛亮决断,而己形如傀儡,若诸葛亮健在,或永不能问政;若病故,国有疑难,又恐无所倚赖。
刘禅颇为犹疑,遂召谯周,告知情形。谯周道,丞相若死,将失栋梁;若不死,仍阴云蔽日,君主之光,不能普照。臣以为,死亦堪忧,不死亦堪忧。
刘禅沉吟良久,又问谯周道,当此之际,朕当何为?
谯周道,生也由天,死亦由天,陛下何必纠结!既丞相有奏,可遣人问候,以示关爱。
刘禅纳其说,召尚书仆射李福,嘱其往五丈原,问候诸葛亮。
李福欲走,刘禅又道,若丞相康复无望,可问后继者谁。
李福离成都,经陇右,昼夜疾驰,径往五丈原。
诸葛亮已病入膏肓,不能问事,托杨仪暂领军事。杨仪恐司马懿察知,或趁机而举,命诸将警戒,以备突变。
魏延以为不可,说杨仪道,若我等异于常,司马懿必知有变,反而不利。
扬仪不以为然,斥魏延道,非常之时,宜行非常之计,若无备,事发突然,必措手不及!
魏延道,当此之际,宜摒弃嫌隙,共度时艰,何必以亲疏之分而拒良言?
邓芝见二人争执不下,报与诸葛亮。诸葛亮即召扬仪、魏延,说二人道,魏文长所言有理,若一反常态,司马懿必知有变,若大举攻击,则危矣。
杨仪虽不再与魏延争,然忌恨愈甚。正此时,李福已至五丈原,拜见诸葛亮,仅问疾病,不言其他。
诸葛亮道,卿奉命而来,必有所嘱,愿知陛下之意。
李福道,陛下嘱我告知丞相,若丞相病重,可撤回汉中,待疾患尽除,再举不迟。
诸葛亮道,陛下厚恩,没世不忘。我等来此已逾一年,将士无不疲乏,归意大生。我几欲求战,以振士气,然司马懿坚壁不出。既久持不下,我亦欲退走,又恐司马懿大肆追击,故至今未决。卿且回,代我谢陛下隆恩,请勿以我等为念,我虽殒命于此,亦必使将士全身而退。
李福见诸葛亮面如蜡染,气若游丝,已知康复无望,几欲问后继者谁,终不能启齿。
翌日,李福辞别诸葛亮,启程回蜀,行至十里外,虑及刘禅所嘱,终不敢违,又回,再见诸葛亮。
诸葛亮颇觉惊讶,说李福道,卿去而复回,必有所告,请直言。
李福道,确有未尽事宜,请丞相恕我唐突;陛下嘱我询问,若丞相病不能愈,谁可继任?
诸葛亮顿觉身心俱寒,忿恨不已,厉声道,我尚在,何有此问!
李福道,丞相息怒,君命所在,恕不敢违。
诸葛亮沉吟良久,冷笑道,蒋琬精于政事,清通不俗,可继之。
李福又问,不知蒋琬之后,谁堪重任?
诸葛亮道,费文伟宽仁雅量,堪称栋梁之材。
李福见诸葛亮强忍怨恨,不敢再问,一揖告退,径回蜀中。
诸葛亮心如死灰,愈觉不支,于是急召扬仪、邓芝,哀叹道,我自知大限将至,现以兵权付与卿等;杨威公为主,邓伯苗为副。卿等可令诸将从容而退,以防司马懿追击。我别无所虑,唯虑魏延不受节制,或突生变故。然魏延精勇善战,可命其与姜维断后;请嘱姜维严加防范,若有异常,可斩之,以绝后患。
二人欲去,诸葛亮留邓芝道,卿耿直忠壮,又精警自律,与我相知甚深,每有所言,我必采纳。我尚有一事,望不负临终之言。
邓芝涕泣道,无论何事,我必遵奉。
诸葛亮道,我深知,荆州将士与刘璋旧部貌合心离,我虽竭尽所能,调和周旋,仍不能使彼此无疑。法正、李严、黄权等为蜀中诸士领袖,此数人在,俱能以身作则,使彼此安处。谯周、费诗虽颇负名望,却失之尖刻,且每有怨言,不堪为楷模。今法正已死,黄权另投,李严隐没不出,蜀中之士再无示范,不知自律,不知勤勉。李严之走,我之失也,我每每为之自愧;若非待之苛刻,何有此忧!卿回蜀,请往梓潼访李严,若能使其回,垂范于蜀中诸士,阻谯周、费诗妄说,则群臣必能同心,我亦当瞑目,更不忘卿之厚恩!
诸葛亮言毕,溘然而逝。邓芝大为不安,嘱侍从密之,急出,寻杨仪,邓芝道,丞相已逝,我令侍从秘而不宣。卿需紧急布局,以防剧变。
杨仪道,我不虑司马懿,唯虑魏延;丞相在,勉能使其安份,丞相既逝,魏延必不听命。卿与魏延相处尚好,可试探,以利应对。
邓芝劝杨仪道,魏延虽秉性傲慢,并无异心;此非常之时,魏延必知轻重,卿何疑。
杨仪道,非也,我不过防范万一,别无他意。
邓芝不再劝,欲见魏延。杨仪略为思忖,追上邓芝又道,卿所言有理,可请魏延,共议退兵之策。
邓芝不疑,径往之。杨仪遂召姜维,执其手道,丞相已奄奄一息,恐难过今夜。
姜维大惊,欲探视;杨仪止姜维道,丞相知魏延必反,嘱卿夺其部属,以防不测,请卿速往。
姜维大为犹豫,沉吟道,魏延乃征北大将军,位在我等之上,岂能夺其部属?
杨仪道,丞相授我节制诸将,我所言即军令!
姜维道,既如此,我愿奉命;然魏延精勇,又部属众多,若拒而不从,当如何?
杨仪道,卿勿忧,我已遣邓芝请魏延议事,魏延将离军营;卿可携丞相令剑而往,部属必不敢违;我将命马岱围之,以防万一。
于是以令剑付姜维;姜维道,卿勿虑,我必并其部属!
杨仪又召马岱,命率精甲围魏延军营。马岱恨魏延曾屡屡掣肘马超,亦不辞。
邓芝见魏延,称丞相病危,召诸将议大事。魏延即随邓芝出,求见诸葛亮。诸将俱在帐外候命,不见姜维、马岱。魏延稍疑,正欲询问,杨仪自帐内出,环顾诸将道,丞相已逝,授我与邓伯苗节制诸将,护丞相灵柩,率大军回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