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无不惊讶,欲入内探视;杨仪阻止道,此非常之时,诸将需依丞相遗嘱,听命于我;丞相既逝,不能复生,卿等需节哀,以离险境为要。司马懿大军近在咫尺,若举措失策,必遭重创!
魏延大怒,斥杨仪道,我乃征北大将军,岂能听命于鼠辈;丞相既逝,我自当为统帅,岂容汝越俎代庖!
邓芝忙劝魏延道,此丞相遗命,请卿勿违。
魏延不听,夺路而走。邓芝拦住魏延,再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当此之际,应绝私愤,顾大局;若彼此失和,必为司马懿所乘。
魏延以为有理,遂止。杨仪道,丞相命我统帅三军,我等若不同舟共济,恐不能离险境。现命马岱、廖化为前锋,姜维、魏延断后;我与邓芝等领中军,今夜即行,不可拖延!
魏延又不能忍,斥杨仪道,我非走狗,岂能为竖子断后!
言毕,忿然而去。魏延回军营,见营内已空,无一兵一卒,大惊,已知中计,急出,欲复回;忽听杨仪喝道,姜维已并汝部属,汝须听命姜维!
魏延见灯影炫目,依稀数将,立马横戈阻于前,正是杨仪、姜维、邓芝、马岱、廖化等;四周士卒如云,似临大敌。魏延大惧,疾呼道,邓芝误我!我若枉死,必作厉鬼,索汝性命!
邓芝大惭,欲劝杨仪;杨仪斥魏延道,我命汝与姜维断后,若愿奉命,可为副;若不奉命,可自走!
邓芝忙说魏延道,此确为丞相遗命,望能遵奉!
魏延疾呼道,诸葛亮逼我太甚,竟至死不能容!我即往成都,拜见陛下;汝等可欺人,不可欺天!
魏延猝然而举,直扑杨仪。杨仪大惊,欲走,魏延猛击马臀,马受惊,四蹄乱飞,颠杨仪于马下。魏延夺杨仪坐骑,飞奔而去。
杨仪见诸将不举,斥道,魏延违军令,伤主将,此大逆之举,可追而斩之!
诸将仍不举。杨仪大怒,再斥道,魏延深恨我等,若夺汉中之兵,与司马懿呼应,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若还成都,进谗言,我等亦有灭族之祸!两害俱在,岂能不追!
马岱道,我愿追斩魏延,以绝后患!
杨仪大喜,命马岱率精骑疾追。马岱急追三十里,见魏延疾驰于前,呼道,魏文长休走,姜维愿归还部属,请速回!
魏延不信,仍飞驰不停。马岱又呼道,诸将恨杨仪奸险,俱愿奉卿为主将!
魏延渐止,马岱渐近。魏延正欲询问,马岱举矛猛刺;魏延猝不及防,伤前胸,坠马;马岱再刺,魏延又中数矛,气绝而死。
马岱弃魏延尸于荒野,回见杨仪。杨仪大喜,又召诸将,令各整部属,乘夜撤走。
十五
翌日晨,司马懿忽闻蜀军已走,以为诸葛亮病重,即率三万精甲急追。
姜维奉命断后,行不足百里,忽见身后烟尘大起,知追兵猝至,令部将报知杨仪。杨仪大为惊恐,欲以车载诸葛亮之尸,服衣巾,持羽扇,以疑司马懿。
邓芝忙道,不可,虽如此,岂能阻追兵!可收紧部伍,列阵以待,司马懿或不敢轻举!
杨仪不听,命疾走,然将士唯恐落后,道路拥塞,不能畅行。
司马懿见杨仪等行走迟缓,命秦朗大击姜维;亲率诸将侧出,欲抄断前路。不半日,司马懿已超越杨仪等,于是占尽高险,欲急攻。正此时,见杨仪等护灵柩,似有哀容,大惊,命快马探之。片刻,快马回,称诸葛亮已死。
诸将大喜,以为必能大败杨仪等。司马懿以为不可,斥诸将道,诸葛亮既死,蜀军哀痛;乘人之危,大不义也,我不屑为之!
于是命诸将俱退,放杨仪等离此。
杨仪等昼夜兼程,不数日回汉中,葬诸葛亮于定军山;又上书刘禅,言诸葛亮之死及魏延之罪。
刘禅召群臣,发讣文,令官民举哀,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以其子诸葛瞻为射声校尉;又欲以杨仪代魏延为镇北大将军,领汉中太守。
谯周劝刘禅道,杨仪奸险,精于权谋,不可委以重任;魏延之死,颇为可疑,臣请召杨仪、邓芝回,问以详情。
刘禅纳其说,召杨仪、邓芝还;以王平为前将军,率诸将镇汉中。
刘禅问谯周道,诸葛亮举蒋琬,朕亦知蒋琬颇堪大任,又疑其作诸葛亮第二,事事自断,专权欺主;朕欲以蒋琬为大将军,以卿录尚书事,各司内外,互为牵制,卿以为如何?
谯周道,不可。荆州将士与蜀中旧部互疑已久,明争暗斗从未停息;因黄权另投,法正亡故,李严自隐,蜀中诸士自疑不已;若陛下用臣,荆州将士必怨恨,或生乱。蒋琬虽自荆州入蜀,然用之较迟,又置身争斗之外,况为诸葛亮所举,用之,当无内讧。若陛下虑蒋琬专权,可以之为大将军,领丞相,往汉中节制诸将,无召不得还成都。如此,群僚无怨,善之善者矣。
刘禅然其说,欲下旨;谯周又劝道,可暂缓,臣知杨仪自负才高,欲取大权,今尚在途中,若闻之,必绝望,或返回汉中,拥兵自重。请待杨仪入成都,再下旨不迟。
刘禅又依其说。
杨仪以为必获重任,与邓芝星夜驰还,求见刘禅。刘禅以旅途劳顿,请稍息为由拒之;夜召邓芝,询魏延之死。
邓芝不敢隐瞒,又怀愧疚,说刘禅道,魏延实无异心,因与杨仪失和,杨仪设奸计,夺其部属,又将之追斩。
刘禅沉吟良久,哀叹道,魏延精勇善战,堪称国之栋梁,竟死于奸计;若曹军犯境,谁为朕御强敌!
邓芝顿首道,臣罪不容赦,请陛下严责!
刘禅说邓芝道,卿能尽言实情,足见忠诚,又非同谋,岂能责问。
邓芝大惭,告退。翌日,杨仪再请见刘禅,刘禅再拒。杨仪大疑,转问邓芝;邓芝称上意如天,不敢妄猜。
杨仪颇不自安,又求见费祎;费祎以身染风寒,不能纳客为由谢之。杨仪愈疑,欲上书刘禅,请回汉中。正此时,刘禅诏书已下,拜蒋琬为丞相,领大将军,节制诸将镇汉中;以费祎为尚书令,主内务;以马忠为镇南大将军,仍领牂牁太守;以费诗为谏议大夫。其余各有升迁,唯杨仪不在其内。
杨仪大失所望,深怀怨恨,骂蒋琬、费祎等俱为竖子;于是终日饮酒,出言不逊。群僚知刘禅恨杨仪杀魏延,俱不与之往来。
费祎知杨仪每每谩骂,放肆猖獗,恐招祸,于是登门劝告。杨仪见费祎来,破口骂道,蒋琬匹夫,我为尚书时,蒋琬不过郎官;刘禅不知蒋琬鄙陋,竟以其为丞相,岂能使群僚悦服!
费祎大骇,责杨仪道,汝直呼陛下姓名,此不赦之罪,竟不虑大祸!
杨仪大笑道,刘禅何德,蒋琬何能,我七尺之躯,耻为竖子之下!
费祎愈惧,不敢滞留,惶惶而退;杨仪大笑不已。
费祎不敢隐匿,求见刘禅,以所见奏报。
刘禅大怒,召杨仪,斥道,汝以奸计谋杀大将,朕虽忿恨,犹念汝有微功,又颇受诸葛丞相器重,不忍杀之,欲使汝自省;汝不念厚恩,以为朕柔弱可欺,竟谩骂不息,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若容汝苟活,何以镇服群臣!
杨仪大骇,叩头求饶;刘禅不忍,欲赦之。
费祎、谯周、费诗等俱请斩杨仪,以慑群僚。刘禅纳其说,并收杨仪及子弟,斩之。
邓芝不敢忘诸葛亮临终所嘱,求见刘禅,请往梓潼访李严,刘禅准之。
时值深秋,寒露依稀,一路黄花犹带残香,又脱木未尽,山色淡远,最宜出行。
邓芝来梓潼,至山下,举目四望,见碧云悠悠,青天如鉴,群峰嵯峨,霜林溢彩;又淡烟轻雾汗漫于深谷,惊鸿飞鸟往还于林表,猱猿野狐相戏于溪泉,仿佛人在世外,不知何来何去;忽觉世事虚幻,人心险恶,唯山水有情,聊可寄放。
邓芝感慨良久,遂入山,逐一访问。
不觉已半月,邓芝问尽耕夫,访遍野老,并无李严消息,大为绝望,遂出山,欲回成都复命;见天色已晚,忆及有故交亦自江东来,卜居德阳,曾有书信,约邓芝来此相会,于是转道入德阳,欲叙旧谊。
时近傍晚,邓芝至德阳,觉腹中饥饿,遂入酒肆。正饮食,忽见一人入店沽酒,虽布衣芒鞋,长发覆面,仍神采风流,不失俊雅。邓芝一眼认出,此人即李严!
邓芝大喜,忙离座,拱手道,我遍寻不见,谁料竟相遇于此!
李严大为惊讶;邓芝邀李严同饮,李严不辞,相对而坐。
邓芝道,我受诸葛丞相之托,入山寻访,欲请卿还成都,辅佐陛下,虽遍问野老耕夫无所获,只好怅然而出;幸与卿遇于此,不然,何以告慰泉下幽魂!
李严不言,举酒相邀。
邓芝又道,俱言卿隐于深山,何故来此?
李严笑道,我结庐绝顶,欲与山水为伴,或听鸣泉响于幽谷,啼鸟唱于深林;或看云起云散,日出日落;或对月饮,与花语,忘尽世事,泯绝恩仇。无奈猛兽出没左右,凶禽呼啸深夜,不堪危惧,不能自安。于是自问,我所以隐退,实虑宦海无常,波谲云诡,恐稍有不慎,或家败人亡;然山野深险,虎狼出没,若居于此,岂不方离虎口,又入狼穴?我一介书生,不能搏熊罴,猎鹰鸮,于是知难而退,苟且于此。
邓芝大笑道,我知卿非惧禽兽,实因重托在身,壮志未酬;既如此,我有望矣!
李严又不言,亦不再饮。
邓芝道,丞相临终之际,痛悔待卿苛严,自责不已,其情真意切,令人唏嘘。
李严沉吟道,谨严精细,乃诸葛亮之秉赋;意气疏阔,乃我之性情,二者不可调和,其水火不容,在所难免。
邓芝见李严不饮,举酒道,久别重逢,当不辞一醉,卿何不饮?
李严道,不敢多饮,多则伤身。
邓芝见其不乐,似有幽恨,又说李严道,诸葛丞相已仙逝,卿可以释怀耳;所谓万千恩仇,一死了之。
李严道,何言不能释怀。诸葛亮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清廉自律,举轻若重;扶弱主,拒强敌,如履薄冰;转乾坤,撑危局,如补天缺;又百折不挠,奋进不止,坚韧不拔,异乎常人。若无诸葛亮,先帝难创基业,天下难成鼎足,此丰功伟绩,远非我辈能及,我何恨之有!
邓芝闻此,大为欣慰,又道,若诸葛丞相能知此论,应含笑九泉。然卿不辞而走,岂不因责之甚严?
李严道,我所以去,与此无关。蜀汉孱弱,虽勉为一足,然不足与曹魏、东吴抗衡,若阻断秦巴,塞绝僰道,雄踞关隘,屯兵险要,或能安处一隅;若不顾强弱,不应天命,逆势而行,必毁于一旦。然先帝遗愿不可违,诸葛亮雄心不可止,既非同道,不能共谋,不如寄情山水,以免徒增烦恼。
邓芝沉吟良久,叹息道,诚如卿所言。诸葛亮屡屡北伐,实因遗嘱所在,故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卿应知其中无奈。
李严冷笑道,既知不可为,何必强为!所谓遗嘱,不过小义,诸葛亮竟至死不悟,足见虽圣贤而不能无过;他日蜀汉倾覆,诸葛亮难辞其咎!
邓芝大为震动,又道,既诸葛亮已去,卿又颇知利弊,何不随我还朝,禀明陛下,重拟方略,以绝危机?
李严苦笑道,数次北伐,历时多年,消耗之巨,不可估量;诸葛亮兴农桑,开商贸,虽所获颇丰,仍不能抵其所耗。今蜀中疲敝,士民怨恨,犹如大厦失柱,江河吞岸,败亡之势,岂能逆转!
邓芝不甘,再劝李严道,卿洞若观火,其言精警,令人猛醒;我知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以扶危济弱为所荣,今颓敝如流,正当力挽狂澜,大显英雄本色,卿何忍辞之!
李严断然道,所谓君子远祸乱;卿勿再言,我已心如死灰,不能复燃。
言毕,一揖告退。
十六
孙权人已暮年,疑惑日多,尤虑顾雍、陆逊、诸葛瑾等权重压主,于是每以要事托付近臣,中书郎吕壹最受器重。
吕壹知孙权喜戏谑,每每极尽机智与之问答,又极能谄媚。孙权愈为喜爱,凡诏书、文诰、条例、口宣,俱出吕壹手,渐与群臣疏远。
丞相顾雍颇知吕壹奸诈,劝孙权道,中书郎吕壹,阿谀奉承,翻云覆雨,阻绝圣听,进谗言,谋私利;臣请陛下亲贤良,远小人,免使群臣不安。
孙权以为顾雍恨吕壹分权,不听。
吕壹知孙权年老昏聩,喜溢美之词,于是言听计从,不忤其意,不谏其行;孙权愈觉吕壹忠诚,无人能比,凡事皆与之谋。吕壹屡谗顾雍、陆逊、诸葛瑾等专权任事,已有盖主之嫌。孙权愈疑,竟再不召顾雍、陆逊等。
吕壹获宠日盛,大肆笼络群僚,遍插党羽,一时耳目遍及内外,无论何事,俱能尽知,几乎纤介必闻;凡不趋奉,必大加谗害,仅数年间,被诬陷至死者数十人;群僚大生恐惧,与之结附者日多,时称吕党。
吕壹深知,若不除陆逊、顾雍,取而代之,终不能安。
太常潘濬与吕壹为故交,颇有才名,吕壹欲栽培,于是请孙权以潘濬往武昌助陆逊,欲使之察陆逊情形,以利进谗言,再行离间;若陆逊失势,再举潘濬代顾雍为丞相,潘濬必听命于己,如此,大权尽在己党,可翻云覆雨,岂不快哉。
孙权不知吕壹用心,又素疑陆逊,准之。
潘濬虽与吕壹友善,然颇敬陆逊,又以为吕壹奸谋终将败露,于是将吕壹用意告知陆逊。陆逊不屑权谋,更不屑与之争,竟无所举。
江夏司马潘璋知吕壹专权,奸谗害人,不能忍,每每破口大骂。吕壹闻知,大怒,欲剪除,遂说孙权道,臣知江夏司马潘璋,因失扬州被贬,深怀怨恨,每每出言忤逆;臣又获知,潘璋暗与满宠往来,欲举江夏迎满宠。臣请收潘璋问罪,以防骤变。
孙权竟不查问,即下旨,遣人入江夏,收潘璋。
太子孙登知潘璋下狱,大惊,遂离武昌,回建业,拜见孙权。
孙登道,臣闻陛下收潘璋,欲治罪,颇为不安,深恐陛下受权臣蒙蔽,不辨忠奸,故斗胆进言,望陛下恕臣冒昧。
孙权道,潘璋欲举江夏降满宠,此罪如天,实不可恕!
孙登道,潘璋性情耿介,出言忠直,虽率性,而不妄为,其忠勇壮烈,妇孺皆知。臣请陛下察其委曲,还其清白;吕壹恃宠而骄,网织罪名,残害忠良,文武百官无不胆寒,亦望陛下明察!
孙权怒斥孙登道,汝休多言,潘璋骄横恣肆,目无君主,因扬州之失而受责,久怀怨怒,已无人臣之份;朕若坐视不问,何以震慑群臣!
孙登道,吕壹之说实不可信,群臣无不为之自疑;陛下恩威,已为吕壹尽窃;臣不敢置若罔闻,故而冒死劝谏,望陛下释潘璋,以安人心;绝吕壹之恩,以慰群臣!
孙权冷笑道,吕壹尽忠尽职,无人可比;朕闻汝阴结朋党,笼络六卿,又外通州郡,欲逼朕退位。今汝极言吕壹之过,离间君臣,是何居心?
孙登大骇,欲分辩;孙权不听,拂袖而去。孙登惶惶而退,回武昌,忧惧日盛,竟一病不起。
孙权虽不纳孙登之说,亦疑吕壹,于是召吕壹,问道,卿言潘璋欲举江夏投满宠,可有实证?
吕壹忙道,朝中文武,俱知潘璋祸心;臣请陛下召群臣询问,必能尽知。
孙权遂召群臣;孙权道,朕闻卿等俱知潘璋奸谋,可据实而奏,朕必辩曲直,明是非。
群臣见吕壹在侧,俱不敢言。吕壹恐顾雍、步骘等言是非,于是先发制人,奏道,臣知江夏太守刁嘉与潘璋同谋,请收刁嘉问之,必知实情。
孙权以为可,命收刁嘉。吕壹恐刁嘉供词于己不利,亲问之。吕壹说刁嘉道,我知卿不愿与潘璋同谋,不过受其蛊惑;卿若能指证潘璋之罪,必获释。
刁嘉斥吕壹道,潘璋忠壮激烈,志节如天,岂是奸恶,何故逼之太甚!所谓善恶必有报,卿不可以一时之利而绝后人之福。
吕壹大怒,施以酷刑,欲使刁嘉屈招;刁嘉不惧,大骂吕壹。
步骘与刁嘉有旧,知其受尽酷刑,大为义愤,于是寅夜入宫,求见孙权。
孙权问步骘道,卿有何事,深夜求见?
步骘道,臣闻刁嘉不肯屈服,吕壹滥施酷刑,当有性命之忧。所谓人命关天,臣岂敢视而不见。刁嘉贵为太守,无罪无辜,竟横遭大刑,请陛下察之;吕壹吹毛求疵,诬陷良善,若陛下不悟,任奸佞横行,臣不敢侍于侧!
孙权不言,似有所悟。步骘泣道,刁嘉今日,即臣明日,所谓物伤其类;陛下若不释刁嘉,臣即请还乡,以苟全性命!
孙权请步骘回,召刁嘉。孙权道,朕知举郡投靠乃潘璋之谋,与卿无涉;潘璋助卿镇江夏,卿必知内情,何故隐瞒?
刁嘉泣道,臣命在旦夕,恐遭灭族之祸;若知情,岂能不招!
孙权以为合乎情理,令释刁嘉、潘璋,各回原职。
潘璋拒往江夏,求见孙权。孙权虑其喊冤,拒而不见。潘璋伏于宫门,疾呼孙权道,陛下若不还臣清白,清除巨奸,臣不敢就任!
吕壹得知,惊怒不已,至宫门,斥潘璋道,陛下饶汝不死,汝应感激涕零;竟反作市井无赖,逼宫示威!
潘璋大怒,骂吕壹道,奸贼,我不惜身败名裂,亦必使汝伏法!
吕壹痛恨无比,请再收潘璋。孙权不准,责吕壹不可睚眦必报;知潘璋誓死不去,遂召见。孙权道,既已出狱,冤屈自解,何必如此?
潘璋道,臣虽得以幸免,然巨奸在朝,因虑其偷天换日,窃尽圣恩,故而臣不敢去!
孙权沉吟良久,说潘璋道,卿勿虑,请回江夏,朕已知谁忠谁奸。
潘璋道,陛下恕臣不死,臣感恩戴德;然臣不愿外任,不惜为卫卒,作马伕,侍于陛下一侧,其愿足矣!
潘璋言毕,失声痛哭。
孙权大为所动,说潘璋道,卿性情耿介,出言直切,难免与人失和;今日之事,卿当自省。然卿拒不奉命,又深怀怨恨,宁不为他人所乘!
潘璋知不可留,亦不再言,拜辞孙权回江夏。
不觉,腊日将近,孙权将依例大会群臣。顾雍欲借此除吕壹,召诸葛瑾、步骘等密商。顾雍道,吕壹猖獗,其势愈炽,若不除,国无宁日;请卿等借腊会之机,尽言吕壹之罪,使之伏法。
诸葛瑾道,陛下宠信吕壹,若不施压,恐反遭其害。可邀陆逊,请其率武昌诸将入建业兵谏,否则,恐难如愿。
顾雍、步骘以为然,遣人往武昌,拜会陆逊。陆逊笑道,吕壹不过竖子,何需如此!我当只身而往,执而杀之!
吕壹知顾雍等欲借腊会弹劾,大惧,求见孙权,奏道,顾雍不满陛下分权,欲借腊会,串通群臣逼宫;此大逆之罪,请陛下严惩!
孙权大怒,即令收顾雍入狱。吕壹日夜拷问,欲逼顾雍招谋反之罪,诬陷陆逊、诸葛瑾、步骘等;顾雍严辞拒绝。
陆逊知顾雍下狱,大为愤慨,即召潘濬。陆逊道,吕壹乱国,阻塞圣听,祸及群臣,若不剪除,国将大乱。卿为士大夫,又颇受陛下恩德,宁不拍案而起!
潘濬道,上大将军所言极是;我愿同往建业,面见陛下,尽言吕壹之罪!
陆逊道,不必如此,卿可尽书吕壹所嘱,我携此而往,必使陛下警醒。
潘濬遂将吕壹之谋具状,交付陆逊。陆逊又面见孙登,言其所想。孙登病重,不能起,扶陆逊手道,上大将军为国除巨奸,社稷之幸也!
陆逊辞别孙登及诸将,只身入建业,夜会步骘,以潘濬所书示之。步骘阅毕,问陆逊道,卿欲何为?
陆逊道,卿可请吕壹饮宴,我必使其招认罪行,于此斩之,再报奏陛下。
步骘沉吟道,吕壹耳目众多,知我等欲除之而后快,或拒而不来,奈何?
陆逊道,今顾雍被执,吕壹欲使之屈招,诬陷我等;卿可致书吕壹,称愿与之结纳,唯愿自保,吕壹必无疑。
步骘依陆逊所说,即修书,命仆从持送吕壹。
吕壹知步骘为步夫人族兄,步夫人又极受宠爱,非他人可比,若能与之结纳,当直通后宫,于是受邀而往。
吕壹见陆逊在座,大惊,忙问陆逊道,上大将军何故在此?
陆逊道,我未经禀报,擅离武昌,望卿恕罪!
吕壹见陆逊语带讥刺,愈觉不安,说陆逊道,上大将军乃国家栋梁,何出此言?
陆逊笑而不言。吕壹欲入席,陆逊忽起,止吕壹道,此君子之会,小人当避之。
吕壹惶恐不已,不敢入席,立于一侧。
陆逊又问吕壹道,顾元叹何罪?
吕壹道,此陛下旨意,恕无奉告。
陆逊沉吟道,若顾雍废,谁可接任?
吕壹忙道,非上大将军莫属!
陆逊大笑道,卿果然机敏,难怪陛下视若掌中玩物,竟此一言,即使我与卿同谋!
吕壹道,上大将军何其显贵,我辈犹恐不及趋奉;若上大将军不弃,我不惜鞍前马后!
陆逊忽起,指吕壹道,潘太常非宵小之徒,岂能与汝沆瀣一气!
吕壹大惧,不敢言。
陆逊又道,潘太常恨汝奸恶,切齿不已;汝若使之代顾雍,必首戮汝头!
吕壹惶遽不堪,冷汗直流。
陆逊逼问吕壹道,刁嘉、潘璋及冤死者,无不忠君爱国,汝何故网织罪名,大肆构陷?
吕壹忙伏地,自辩道,我所作所为,俱为陛下授意;陛下为防患未然,为国家除害,每每命我为之。我虽亦知有冤屈,然不敢拒之,望上大将军明察!
陆逊大怒,骂吕壹道,狗贼,竟敢嫁祸陛下!今汝在我手,是祸是福,俱在转念之间。汝若能尽言其中勾当,我当放汝远走;若巧言辩解,我必斩汝于此!
吕壹忙叩头道,上大将军若饶我不死,我必尽言!
陆逊道,我言出必行,汝若无藏掖,我必送汝出建业,使汝能苟全性命!
陆逊请步骘录口供;吕壹不敢违,将所作所为一一供述。
既口供在案,陆逊命吕壹画押。吕壹有所悟,说陆逊道,上大将军若食言,我死不瞑目!
陆逊道,我非小人,从不食言。
吕壹遂画押。陆逊忽拔剑,欲斩之。吕壹疾呼道,上大将军既非小人,何故食言?
陆逊冷笑道,若守信于奸贼,必失信于国家!
于是斩吕壹于席前。
十七
陆逊执吕壹头,持口供,入禁宫,求见孙权。
时已深夜,孙权已入寝。侍从见陆逊手执人头,袍染鲜血,大为惊恐,忙入寝宫,报与孙权。孙权闻此大惊,急起,召陆逊。
陆逊跪奏道,臣未请圣旨,手刃奸贼吕壹,此灭族之罪也,请陛下严惩!
孙权大怒,指陆逊呵斥道,大胆,汝不召入京,又滥用私刑,杀朕近臣!朕若不夷汝九族,何以镇服百官!
孙权言未毕,已执剑在手,欲立斩陆逊。正此时,步骘亦至,忙止孙权道,臣请陛下查明缘由,再问罪陆逊不迟!
孙权愤怒稍解,剑指陆逊道,汝且言之,朕必不使汝枉死!
陆逊从容奏道,吕壹受陛下隆恩,本应精诚效命,竭力报国,却每以妄言离间君臣,网织罪名陷害忠良,使纲纪毁驰,人人自危。又构陷顾雍,欲使之屈招,杀尽重臣。臣身为上大将军,若不挺身而出,还朝中清明,使陛下与百官无疑,岂不枉受重恩!今巨奸已死,阴霾尽扫,山河清明,昊日朗照,臣虽死而无憾矣!
言毕,以吕壹口供及潘濬所书呈上。
孙权拒而不纳,再斥陆逊道,即使吕壹罪不可赦,亦应绳之以法,明正典刑,岂能私杀!
于是令收陆逊入狱;步骘因与陆逊同谋,亦革职受审。
翌日,群臣知吕壹被诛,而陆逊、步骘被捕,纷纷入宫,请杀尽奸党,释放陆逊、顾雍、步骘。孙权大惊,不肯与群臣见,命侍臣劝回。群臣不去,跪地不起;孙权无奈,遂登殿。
诸葛瑾奏道,臣等闻上大将军手刃巨贼,喜不自禁,俱来道贺!
群臣无不喜极而泣。偏将军丁奉道,建业士民知吕壹被除,无不奔走相告,载歌载舞。臣等请释陆逊、顾雍、步骘,复职就任,以足众望!
孙权已知众望所在,不能违,令释陆逊等。三人求见孙权,孙权一并召见。
孙权道,卿等不惜一死,清除巨奸,使朕能明是非,可嘉可叹;朕不辩贤愚,亲信小人,有负群臣之望,理当自责!
顾雍忙道,罪在吕壹,陛下无过;陛下若自责,臣等何安!
步骘道,臣请陛下阅吕壹罪状及潘濬所书,是非曲直,尽在其中。
于是再以此呈献;孙权不再拒,接读,见满纸滔天大罪,悔恨不已,令尽执耳目,尽收同党,获罪者近百人。
顾雍受尽酷刑,身心俱衰,大病不起。孙权闻知,大愧,往顾雍府第探视,见其浑身溃烂,孱弱不堪,愈自责,命太医诊治继而,又知太子孙登亦卧病,又惊悚不已,夜不能眠。孙权不堪追恨,亦命太医往武昌,为孙登诊病。
时值岁末,洛阳腊梅怒放,清香四溢,足月不凋。士民言之纷纷,称为祥瑞之兆,主明君治世,天下太平。
曹爽以为大吉,求见曹叡,奏道,洛阳腊梅经月不谢,士民以为吉兆,无不欣然;喜讯不胫而走,天下俱知,入京观梅者日多,无不感戴陛下盛德。臣请陛下出宫赏梅,一览盛世芳华!
曹叡大喜,改服民衣,扮为富商,率近臣、侍卫出宫,入酒家,命煮腊酒,与曹爽等对饮花间。酒至微酣,曹叡举目四望,见芳华成堆,树树欲燃,一派冷香随风四散,沾衣惹袖,令人忘乎形态。
曹叡不禁叹道,若使东阿王仍在,必有清词丽句,以应眼前景物;可惜朕不善辞章,无以遣怀!
秘书郎刘放忙道,臣知文章诗赋,不过雕虫小技。陛下雄才大略,指点处,天下为纸,激扬处,江河为墨;凡群山峻岭皆文字,任陛下遣造,每有点化,必春光万里,烟霞满目。试问此等文章,陛下之外,古往今来谁能写!
曹叡笑而不语。不觉日过正午,渐觉阴凉。曹爽请登楼入室,临窗而饮。于是移座暖阁,仍有梅花近户,幽香不绝。
正谈笑间,曹叡似见曹操于花间隐现,猝然惊起,忽忆及曹操为赏桃花病逝洛阳,不禁色变,指窗外梅花道,此妖花也,大为不祥!
曹爽等莫不惊惶,正欲劝慰,曹叡已拂袖而去。
自此,曹叡夜夜惊梦,一病不起。司隶校尉崔林上奏称,曹爽用心不良,以市井流言而惑圣听,使陛下染疾,应治罪。
曹叡以为不然,召崔林道,此天意,与曹爽无关;若以此治罪,群臣必责朕小题大作。
崔林亦知曹爽颇受恩宠,不敢再言,叩谢而去。
曹爽惊恐不安,亦上书,自请侍于一侧。曹叡亦知曹爽恐惧,准其所请。
曹叡病渐深沉,自知康复无望,于是请曹爽暂退,召刘放。曹叡道,朕自知病不能愈,然诸子尚幼,未立皇储,若不托之忠臣,或生祸乱。卿敏悟异常,必有知人之明,请言何人堪此重任?
刘放泣不成声,不敢答。曹叡又道,卿不必畏惧,此关乎国家之重,可畅言。
刘放疑曹爽窃听,奏道,臣知大将军司马懿、武卫将军曹爽俱为忠臣,可使其共辅幼主。
曹叡亦有此意,遂请曹爽复入。曹叡道,朕欲命卿扶幼子登基,与司马懿辅国,望卿不负所望。
曹爽忙跪奏道,臣必以死奉少主!
曹叡执其手道,齐王曹芳虽幼,然敏慧过人,卿等若竭诚辅佐,他日必为明君。
曹爽再叩首,称必遵所嘱。刘放又奏道,燕王曹宇知陛下病重,正秘密策动,欲窃大位;因惧司马懿入京阻其阴谋,欲假传圣旨,令司马懿自辽东回关中,不得入洛阳。臣请陛下书手诏,令司马懿回京听命。
曹壑道,朕已病入骨髓,不能手书。
刘放急命侍从取纸笔,叩头道,陛下恕臣不敬,臣欲执陛下手作诏书,望能恩准。
曹叡道,卿为国家安宁,岂有不敬之说。
刘放遂执曹叡手,拟数诏。
刘放传曹叡之命,召群臣上殿。刘放持诏书,呼曹宇道,燕王曹宇听旨!
曹宇大惊,跪伏领旨。刘放宣称,燕王曹宇,心怀叵测,假传圣谕,欲图不轨;现免除职任,逐出京都,归其领地,不得滞留,否则,以谋反论!
曹宇不敢违命,告退,率家人出洛阳,往封地。
司马懿远征辽东,凯旋,正行于途,忽于一日之内分接两道圣旨,一令返长安,一令入洛阳。司马懿大疑,知有剧变,遂率大军往洛阳,屯于二百里外,不敢擅入。
刘放知司马懿已近洛阳,拒不入城,于是轻骑而往,拜见司马懿,说司马懿道,陛下命在旦夕,特召卿受遗命,辅幼主;卿需急往,不可延迟。
司马懿大惊,即随刘放入京,拜见曹叡。曹叡执其手道,朕垂死不去,唯待卿来。今以幼子托付,望不负朕。
司马懿涕泣不已,不能言。曹叡道,朕以卿与曹爽共辅,愿同舟共济,不负使命。
司马懿顿首道,臣虽万死,不负陛下所托!
曹叡令齐王、秦王俱来,指齐王曹芳道,朕猝染重病,未立储君;今以齐王曹芳为太子,请卿宣诏。
司马懿即召群臣,立曹芳为太子。曹叡又命刘放宣旨,改司马懿为太尉;以曹爽为大将军,都督诸军,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共负辅国之任。又虑曹爽不能与司马懿抗衡,或使司马懿专权,于是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助曹爽。
刘放欲离间二人,说司马懿道,曹爽乃曹操族孙,必自持根基深厚,或专权,宜有所防。
司马懿颇知其意,笑道,既曹爽贵为宗室,我何敢与之争!
刘放顿觉司马懿心机深沉,不能测知,不敢再言。
不数日,曹叡驾崩;司马懿、曹爽即扶曹芳登基。
曹芳时年八岁。
十八
曹爽知司马懿大军集结洛阳城郊,恐其生变,遂与司马懿商议,请各领三千精甲侍于宫内,互为牵制,以免专权。司马懿颇知其意,令邺城、许昌、洛阳诸军互换,使曹爽无所依仗。曹爽愈为忧惧,每事必先询司马懿,不敢擅自主张。
尚书、大将军长史孙礼说曹爽道,司马懿调换诸军,其部属仍在城外,用心之险恶,妇孺皆知。大将军宜有所举,否则,司马懿必专权。
曹爽道,司马懿用心,我何不知;然其久为督帅,功勋卓著,部属众多,根基深厚,又大集京郊,奈何?
孙礼道,可以国家所需为由,大选后起之秀,起而用之,必能掣肘司马懿;我知何进之孙何晏颇有才气,大将军若不用,司马懿必用之。
曹爽纳其说,召何晏。何晏虽入仕已久,却不获曹叡赏识,以为华而不实,仅委以黄门郎。
曹爽说何晏道,我知卿才华横溢,年少知名,然不遇伯乐,久不显达,我深为怜惜;今欲委卿以重任,为天子分忧,为国家立功,卿以为如何?
何晏喜不自禁,叩谢道,我必为大将军效劳,虽粉身碎骨而不惜!
曹爽遂以举贤纳才为名,大进新人,以何晏为侍中,李胜为洛阳令,丁谧为散骑侍郎;所进凡数十人,无不引为心腹。
司马懿知曹爽用心,即入后宫,欲请郭太后懿旨斥曹爽,恰见曹芳正随匠作雕玉器,大惊,问曹芳道,陛下身为天子,岂能习雕虫小技?
曹芳笑道,朕欲重塑河山,不从小器入手,岂能控岱岳之高,江湖之远?
司马懿惊愕不已,顿知曹芳天资敏慧,空前绝后,一旦亲政,必杀权臣。于是一揖告退,任曹爽极尽所为,不再应对;又命部属离洛阳,俱回长安。
何晏、丁谧、李胜等见司马懿渐处下风,俱劝曹爽趁势而为,夺其权,使之不能抗衡。曹爽以为然,率何晏及左光禄大夫刘放等入后宫,拜见郭太后。何晏说皇太后道,太尉司马懿屯兵京郊,威慑群臣;又调换诸军,京城内外,无不为其爪牙,其用心之险恶,人神俱知;请太后除司马懿太尉,以绝祸患。
刘放本欲投司马懿,以图重用,然为司马懿拒绝,仅获任左光禄大夫,大为怀恨,请太后改司马懿为太傅,夺其兵权;丁谧、李胜等纷纷附和。
郭太后称,文皇帝有遗旨,后宫女流不得干政,请曹爽自决。曹爽大喜,代天子传旨,改司马懿为太傅,分其部属;以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以王淩替满宠;以尚书、大将军长史孙礼领扬州刺史;又以何晏为吏部尚书,丁谧为尚书,领散骑常侍,李胜为征西长史,入长安。
司马懿仍无举动,任其所为;长子司马师大惑,劝司马懿道,父亲雄才大略,与曹爽俱受先帝之托辅幼主,岂能坐视曹爽专权?
司马懿道,我所以集重兵于京郊,又调换诸军,意在掣肘曹爽,使其不能任意;然我渐知,先帝虽逝,根基仍固;幼帝聪慧,器识宏广,实不可欺,若他日亲政,必杀尽权臣。当此之际,岂能作为,宜大隐于朝,坐看曹爽祸及九族。
司马师大为讶然,不敢再言。
蒋琬知曹叡死,幼子曹芳继位,以为天赐良机,于是整顿部伍,欲北伐。
孙权亦以为可图,昼夜筹划,欲大举。
诸葛恪上书称,曹丕、曹叡俱短命不寿,实为上天不容。今幼子继位,朝中纷争不息,宜大举攻伐。臣请陛下亲征,扫荡荆、扬;臣与父诸葛瑾并指襄、樊;陆逊、朱桓入淮南,逼寿春。请陛下西联蜀汉,约其出陇右;若数路并举,必使曹军应接不暇。此定鼎天下之策,望纳之。
孙权不以为然,令全琮攻淮南,诸葛恪攻六安,朱然攻樊城,诸葛瑾攻襄阳。
孙登知孙权欲节制诸将,四面出击,遂请入建业,拜见孙权;孙权准之。孙登带病入宫,奏道,臣以为,知兵善战者,首推上大将军陆逊;今诸将四面出击,局势纷纭,臣请仍以陆逊为主将。
孙权笑道,朕亲赴戎机,未必不能胜?
孙登道,陆逊为诸将之首,率兵作战,乃其本份;况陆逊曾屡败曹军,何不借其声威,使曹军不战先惧?
孙权不悦,冷笑道,未必朕不如陆逊?
孙登忙道,陛下英才盖世,天神莫及,何况陆逊;然举众临敌,乃上大将军之责,陛下何必代劳?
孙权怒道,朕曾闻,汝与陆逊私交深厚,每欲图谋,或许并非流言;汝且回武昌,安守本份,断绝妄想;若不遵朕所嘱,必无善果!
孙登大骇,惊恐而退,亦不敢滞留,即回武昌,病愈深沉。
孙权命全琮先于诸将入淮南;王淩闻知,遣快马入扬州,约孙礼绕道而出,欲夹击。
全琮正疾进,忽报王淩举众阻于前,遂令部属暂止,领随从察情形,见王淩壁垒森严,声势外露,以为不可攻,遂转道芍陂。王淩亦走捷径往芍陂,仍阻于前。全琮大怒,欲急攻;正此时,孙礼亦来,阻断后路,围全琮。
诸将知全琮被围,俱请驰援。孙权不准,令全琮坚守,以牵制王淩、孙礼;令诸将俱出,欲趁曹军大集芍陂,夺六安及襄、樊。
于是诸葛恪至六安,朱然围樊城,诸葛瑾兵临襄阳。
王淩、孙礼欲大败全琮,命部属昼夜猛攻。全琮渐不能敌,损伤惨重。正此时,忽报六安、樊城、襄阳俱受敌;王淩大惊,知全琮不过诱饵,命烧尽全琮粮草,令王浚驰援樊城,孙礼援襄阳,自率精甲往六安。
全琮粮草俱毁,不敢轻进,请回建业。孙权不准,命虎威将军丁奉运粮草,助全琮,分道追击王淩、孙礼。
王淩知全琮、丁奉疾追而来,恐前后受敌,再与孙礼、王浚合,俱往樊城,欲先败朱然,再攻诸葛瑾,然后往六安。
孙权知王淩等俱往樊城,即命诸葛瑾弃襄阳,阻王淩等于途中;又命全琮、丁奉疾进,合击曹军。王淩大惧,遣人往洛阳求助。
曹爽急召何晏等商议;何晏道,我知王淩因司马懿失权,大为愤恨,不如坐视其败,趁机撤换。
曹爽依其说,拒不驰援。刘放亦不获曹爽信任,颇为怀恨,求见郭太后。刘放道,今东南危急,六安、襄、樊同时受敌,王淩、孙礼被阻于途,俱有覆没之险,大将军竟拒而不救;臣请太后下旨,命曹爽驰援。
郭太后大为惶遽,不能言。曹芳道,既大将军不援,卿可传朕旨意,命太傅司马懿领兵往东南助之。
刘放大惊,方知曹芳年少精敏,忙奏道,司马懿已失兵权,恐无力胜任。
曹芳笑道,兵乃国之利器,俱在朕手中,曹爽可夺,朕亦可予,卿有何虑?
于是命刘放召司马懿;司马懿闻召急来。
曹芳道,今东南危急,诸将处处受制。朕请太傅领兵赴东南,解诸将之危,请勿辞谢。
司马懿道,臣无一兵一卒,何以成行?
曹芳令刘放拟诏,命暂还司马懿旧部。曹爽获知大惊,即拜见曹芳,请以何晏赴东南救援。曹芳不准,称圣命如天,岂能更改。曹爽不敢违,遂还司马懿部属。
司马懿欲行,曹芳又召其入宫,赠以玉马。曹芳道,此为朕所雕,今以此赐卿,望能珍爱。
司马懿颇知其意,玉马暗指司马,其低头之状,暗喻俯首帖耳;忙道,陛下钦赐,臣当视若性命!
曹芳笑道,此物易碎,若不慎,当不能全之。
司马懿愈惊,跪奏道,臣愿作老骥,任陛下驱驰!
司马懿拜辞曹芳,率五万大军昼夜兼程,急赴东南。不数日,司马懿至寿春,兵分两路,各赴敌阵;司马懿自领一路救王淩、孙礼。诸葛瑾、朱然知司马懿来,亦分兵,由诸葛瑾迎战司马懿,朱然、全琮、丁奉仍围王淩、孙礼。樊城守军知司马懿大举而来,大为振奋,齐出,合击诸葛瑾。诸葛瑾不敌,为流矢所伤,引军而走。
朱然等知诸葛瑾败走,不敢再持,亦撤回建业。诸葛恪知两军俱退,亦不敢再战,遂弃六安。
于是东南之危立解,司马懿班师回朝,求见曹芳,请还兵权,曹芳不准。
曹爽以王淩失策为由,奏请以扬烈将军王昶为征东将军。曹芳不能决,遂召司马懿。
曹芳道,大将军请以王昶替王淩,卿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朝中百官,俱为陛下之臣,其进其退,俱因陛下之命。臣知王昶极负才干,又忠勇壮烈,颇堪重用。臣请陛下召王昶,使其知陛下恩德,非他人私恩。
曹芳大喜,遂召王昶,极尽恩抚。王昶颇为感激,誓言必竭全尽力,终身不负此恩。
曹芳遂以王昶为征东将军,节制东南诸将;以王淩为司空,刘放为骠骑将军。
十九
顾雍日渐衰弱,命在旦夕。孙权得知,登门抚慰。顾雍道,臣恐不能再奉圣谕,惶惶不可终日;今有一言,望陛下纳之。
孙权道,卿有何嘱,朕必尽纳。
顾雍道,陆逊极具韬略,又坦率无私;臣之后,请以陆逊为丞相,必能使国家兴盛,群臣服膺。
孙权应之,又极尽安抚。
顾雍以为再无牵挂,遂召诸子,立家训遗嘱,欣然而逝。
孙权深为痛惜,令厚葬,并以次子顾裕袭封爵。
数月后,又闻孙登病愈重,夜夜惊惶,不能成眠,饮食日少,消瘦不堪。孙权命移孙登来建业,令太医诊治;又使步骘往武昌察孙登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