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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司马懿大骇,仍不能举;王淩斥司马懿道,武帝知汝深藏不臣之心,嘱文帝防汝篡权;今文帝、明帝相继驾崩,汝欺幼帝弱小,处处为子孙谋,此欺天之罪,宁不问之!

司马懿欲辩,然口如蜡封。忽听又有人喝道,我乃曹爽,与汝不共戴天!

司马懿挣扎欲起,仍不能。曹爽喝道,张将军何故迟疑!

话音未落,有人自背后转出,竟是张郃。张郃手挽司马懿长发,举剑怒刺。

司马懿大叫一声,幡然醒来,见月华满屋,烛光微弱,榻前空无一人,然帷帐飘动不息,曹爽等似乎仍隐于左右。

司马懿呆滞良久,方知人在梦中,似觉胸前巨痛;以手触之,淋漓如血,大惊,细看时,尽为冷汗。

司马懿稍安,然浑身酸痛,似有钢针穿骨,于是呼侍从,侍从应声而来。司马懿命四处燃烛,又令执利器,环榻而立。

二十四

司马懿一病不起,曹芳命太医诊治,然无效,病日深。曹芳欲借机笼络司马懿父子,于是登门探视。

司马懿知曹芳来,颇知用意,急命司马师、司马昭携家眷于户外跪迎。曹芳见此大喜,扶司马师等起,继而入内。司马懿欲起迎,曹芳止之。

司马懿道,臣老病垂危,不能迎驾,惭愧不已!

曹芳见司马懿形销骨立,知无康复之望,安慰司马懿道,卿不过微疾,康复有望,宜静养,勿以国事为虑。

司马懿道,臣受先帝之托辅佐陛下,无奈年高体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幸陛下智慧如天,光芒四照,又英明神武,恩泽四海;既国有明君,臣死而无憾矣!

曹芳道,卿父子俱为国家栋梁,朕有今日,无不赖卿等之力;此天日之功,朕感戴不已。

司马懿泣道,臣别无所恨,唯恨不能再奉陛下之命!

曹芳大为感怀,亦不禁泣下。

是夜,司马懿召司马师、司马昭。二人知有所嘱,屏退左右,命关门闭户,谢绝来访。

司马懿道,我事曹魏数十年,深藏锋芒,处处隐忍,虽唾于面而不怒,伤于心而不恨,何者?为子孙所谋也。曹操挟天子,笼络群臣,凡事无不自决,然不取而代之,何者?天命不许也。汉室根基俱失,气数殆尽,曹丕废而自立,水到渠成也。我苦心经营,大肆笼络,群臣无不趋附,犹如蛛网密织;曹芳虽敏慧劲锐,亦如落网之雀,振翅而不能飞。此曹氏之恶,天道之报也。然夏侯玄、李丰、张缉等拒与我同谋,暗怀异心,蠢蠢欲动;卿等需严防,进而除之。若异己尽去,可废曹芳而另立,必能如我所望。

司马师道,立曹彪如何?

司马懿道,不可,曹彪聪慧,不在曹芳之下,若立,岂能挟制;我知东海定王之子曹髦质朴愚钝,可立。

嘱咐既尽,司马懿颇觉释然,请司马师、司马昭退出,逝于半夜。

陆抗受命屯柴桑,忽闻孙权欲立孙亮为太子,以为不可,即上书,称废太子孙和宽厚仁恕,智虑精深,才德俱在诸王之上,请复立孙和。

孙权顿时犹豫,命朱据入长沙,察孙和言行。朱据亦以为孙和贤明,遂详言孙和冤屈,褒赞不已。

孙权方知孙和无罪,欲复立,召孙峻及中书令孙弘,议之。二人俱与孙和有隙,深恐受害,指朱据暗与孙和往来,所奏不实;请另委他人,再察孙和言行。孙权又疑,令孙弘往长沙复查。

孙峻求见全公主,称陛下欲复立孙和;全公主大惊,即入宫,指孙和串通重臣,欲行不轨。

恰值孙权忽染疾病,不愿多说,劝全公主回,称已命中书令孙弘复查孙和言行,不日即有分晓。

孙弘致书诸葛恪,邀其力劝孙权立孙亮,称孙亮年幼,若继位,当竭尽全力使诸葛恪辅国。诸葛恪大为不屑,回书斥责,劝孙弘安守本份。

孙弘怒之,颇恨诸葛恪;转而密会朱据,请其说孙权立孙亮。朱据亦不肯,说孙弘道,废太子宽仁雅量,才高德厚,远在诸王之上,又值壮年,实可复立;陛下年高,而孙亮年幼,若立孙亮,内外必疑。此关乎国家兴亡,岂能如此!

孙弘道,实不相瞒,我等与孙和有隙,若复立,他日必有大祸。我曾力荐卿领丞相,卿宁不知恩图报!

朱据大怒,斥孙弘道,我虽不才,唯知报国忠君,不知私情!

孙弘羞愤不已,拂袖而去,即回建业,拜见孙权,称朱据目无君王,大逆不道,竟盼陛下早崩。

孙权盛怒不已,即下旨,夺朱据丞相及骠骑将军,贬为交州郡丞。

孙弘疑朱据东山再起,劝孙权道,朱据曾为上将,部属众多,今受贬黜,必大怀怨恨,若不除之,他日必作乱;臣请赐朱据死,以绝后患。

孙权不肯,称若杀功臣,必使他人寒心。

孙弘不甘,与孙峻密谋;孙峻道,今陛下病重,不能问事,何不代拟圣旨,赐朱据死?

孙弘大喜,假拟圣旨,请孙峻追朱据。朱据领家眷行于途,忽见孙峻等疾驰而来,已知在劫难逃,嘱妻、子道,若幸免于难,可归山野,苟全性命,自此绝功名,安于耕读。

于是妻子俱走,唯朱据候于途。片刻孙峻骤至,宣旨,赐以毒酒。朱据疾呼道,臣死不足惜,唯虑陛下基业毁于权奸之手!

言毕,尽饮毒酒,呕血而亡。

孙峻回建业,叩见孙权,称朱据恨陛下夺职,以死相拒,自尽途中。臣请灭朱据三族,以免来日之祸。

孙权不忍,更不愿斩尽杀绝,拒之;翌日下旨,立孙亮为太子。

又数月,孙权病愈重,知大限将至,遂召孙峻、孙弘。

孙权道,朕已近垂危,天命将尽;然太子年幼,不能自立,若无辅国之臣,必生祸乱。卿等以为谁能堪此重托?

孙峻道,臣等不才,必竭尽全力保幼主,虽万死而不辞!

孙权不言,面露惊疑;孙峻大惧,又道,臣知大将军诸葛恪才高于世,又颇负人望,实可托付。

孙弘忙道,诸葛恪刚愎自用,恃才傲物,又贪功图名,不知稳重,若辅国,必欺新君;臣以为,上大将军吕岱老成持重,堪当重任。

孙峻道,卿所虑,无非与诸葛恪不和;然社稷之重,岂能置于私恨之下!吕岱瞻前顾后,决事迟缓,稳重有余而精警不足;国事纷纭,日以万计,若不知缓急,不分巨细,必有所误!

孙权道,诸葛恪精警敏悟,无人能及;然为人率性,急功近利,若辅国,卿等宜倾力助之,使之能藏垢纳污,与群臣和谐共处。

孙弘知孙权心意已定,不敢再言;孙权命孙峻召诸葛恪。

孙峻即书信,遣心腹驰送诸葛恪,详言与孙弘之争,欲笼络。恰上大将军吕岱受诸葛恪之邀,来此饮宴;诸葛恪说吕岱道,孙峻欲与我结纳,竟先于圣旨告知辅国大事。

吕岱道,所谓君子群而不党,此小人行径,卿应有所防。

诸葛恪笑道,足下之意,我岂不知!

吕岱见诸葛恪欣喜之色溢于言表,颇为不安,遂告辞。方回府上,竟获孙弘书信,称曾力荐吕岱辅国,然因孙峻与诸葛恪暗通,为孙权所拒;今格局未定,仍可回旋,若愿同盟,必能遂愿。

吕岱大为不屑,烧毁来信,拒不回复。

翌日,孙峻传孙权之命,召诸葛恪往武昌。吕岱深知诸葛恪性情急切,恐有所失,于是造访。

诸葛恪又置酒款待。吕岱劝诸葛恪道,陛下以太子嘱咐,所托之重,虽太岳不能比。我知孙弘、孙峻俱为权臣,又各怀心思,互起争端,故而局势诡谲,风波不息;卿每事须十思而后行,不可操切,不可随意。此肺腑之言,望卿谨记。

诸葛恪笑道,季文子以为三思而后行,孔子以为三思不足,再思可矣,未闻十思之说。

吕岱颇为愕然,顿觉无语,告辞。

诸葛恪遂往建业,拜见孙权。北海太守滕胤及孙峻、孙弘亦在侧。滕胤贵为驸马,然久未显达,知孙权病重,遂入建业,留侍孙权榻前;孙权见其殷勤,颇知孝义,亦以太子托付。

孙权说诸葛恪、滕胤、孙峻、孙弘道,朕以卿等辅佐幼主,望披肝沥胆,不负所托。

诸葛恪等拜伏于地,纷纷立誓。孙权遂下旨,以诸葛恪为太傅,孙弘为少傅,滕胤为太常卿,领卫将军,孙峻领武卫将军,并为辅国大臣;诸葛恪仍领大将军,凡军国事务,以诸葛恪为主,滕胤等为副。

诸葛恪等叩谢而退。

孙弘半道而回,以尽忠尽孝为由,侍奉孙权左右。孙峻疑其用意,亦回,却为孙权斥退。孙峻无奈,买通侍从,嘱其监视孙弘,告知情形。

翌日晨,侍从忽来见孙峻,称陛下已归天,孙弘秘不发丧,欲假传圣旨,令诸葛恪入宫,擒而杀之。

孙峻大惊,急会诸葛恪,告知孙弘之谋。诸葛恪即往太子宫,拜见孙亮,说孙亮道,陛下已崩,孙弘图谋不轨,秘而不宣,欲假传圣旨,另立新主!

孙亮大骇,不知所措;诸葛恪道,当此存亡之际,若无霹雳手段,不能力挽狂流。臣请诛孙弘,以保社稷!

孙亮不敢举,亦不能言。诸葛恪挽孙亮手,直入卫将军府,说滕胤道,今陛下已崩,孙弘秘不发丧,欲假传圣旨,尽杀辅国大臣,废太子另立。卿若不愿引颈就戮,可领精甲围擒孙弘,除此国贼!

滕胤大惊,即率三千精甲围皇宫。诸葛恪仍手挽孙亮,仗剑而入。孙弘见诸葛恪、孙亮骤来,大惊,知事已泄,命侍卫擒诸葛恪;侍卫蜂拥而上。诸葛恪连斩数人,余者大惧,不敢动。诸葛恪斥侍卫道,孙弘欲行不轨,卫将军已围宫,汝等若妄举,必有灭族之祸!

侍卫愈惧,纷纷弃孙弘而走。诸葛恪杀孙弘,请滕胤入宫。滕胤见孙弘已死,孙权陈尸榻上,欲戴孝,令群臣举哀。

诸葛恪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宜先使太子登基。

滕胤依诸葛恪所说,召群臣入宫。

二十五

诸葛恪、滕胤执孙弘头,立于殿上。群臣闻召,纷纷而来,见太子孙亮、诸葛恪、滕胤、孙峻俱在,且面带哀容,已知孙权驾崩。

诸葛恪掷孙弘之头于地,历数罪状;群臣无不骇然。诸葛恪又道,既陛下驾崩,宜奉太子登基,此国家之急,不容迟缓!

群臣仍不敢言;凡与孙弘有旧者,无不胆寒。诸葛恪颇知群臣惶惑,再说群臣道,孙弘既已伏罪,不必深究;凡拥立新君者,不问旧恶。

群臣稍觉释然;诸葛恪请孙峻宣孙权遗诏。于是群臣拜贺,奉孙亮登基,尊全公主为皇太后。

典礼既毕,诸葛恪请孙亮发讣文,诏告州、郡,令士民绝饮宴,戴孝三月,为孙权举哀。

治丧毕,诸葛恪又请孙亮下旨,赦死罪以下囚徒,迁徙流放者一律还籍,并普减租税。

士民俱知令出诸葛恪,莫不感其恩德;于是诸葛恪声威大振。诸葛恪又请复查顾谭、顾承、张休等冤案,并为之昭雪,江东世族无不感念。

诸葛恪获誉日重,颇为自得。吕岱虑其有失,劝诸葛恪宜彰显君恩,不取私誉;诸葛恪不以为然。

将军诸葛诞知孙权已死,幼主新立,以为应趁机攻伐,于是上书曹芳,请三路并举,直指建业。

曹芳以为不可,趁其举丧,兴兵而发是为不义,不义之师不能取胜。

司马师劝道,此妇女之仁,非君王之道。自古凡成大业者,皆不守陈规,不拘常礼,陛下应准其所请。

曹芳遂改毋丘俭为镇东大将军,以诸葛诞领镇东将军;令王昶攻南郡,毋丘俭攻武昌,诸葛诞、胡遵攻东兴。

曹芳欲亲入寿春,督东南诸将。司马师虑诸将大胜,使曹芳大树恩威,于是劝曹芳道,举兵攻伐,乃将军之职,陛下岂能亲为;况国事繁多,无不赖陛下决断,岂能以用兵一方而弃全局!

曹芳深知司马师之意,笑道,朕所虑者,东南诸将不能尽力,虽大举而出,或空手而归。若如此,必使孙亮气焰嚣张,岂不失大于得?

司马师道,臣请以卫将军司马昭为安东将军,领监军之职,节制诸将,必不负陛下使命。

曹芳无奈,依司马师所请。

司马昭欲往东南;司马师说司马昭道,先君临终之言,卿是否谨记?

司马昭道,言犹在耳,末世不敢忘。

司马师道,此去东南,若胜,我等恐难立足;若败,或遭他人指责,奈何?

司马昭道,若能败所必败,何惧谗言?

司马师大喜,不再言。司马昭离洛阳,直入寿春,令诸将赴敌。

孙亮知王昶、毋丘俭等三路齐出,大骇,急召诸葛恪、滕胤、孙峻等。

诸葛恪道,王昶等虽来势汹汹,却败象毕露。陛下勿忧,臣必大败曹军。

孙亮遂命诸葛恪节制诸将,抗击曹军。

诸葛恪请大司马吕岱议应敌之计;吕岱道,我知司马兄弟暗怀异心,欲效曹操挟天子以令群臣,虽三路齐举,不过虚张声势,其实不足为虑;今幼主新立,人心未稳,孙峻等又奸诈凶残,我以为内忧甚于外患。卿离建业,孙峻等若趁机而为,或危及社稷,卿须谨慎。

诸葛恪大为不屑,笑道,孙峻贵为皇族,世享厚禄,宁不知君国之重?

吕岱不再劝。诸葛恪请吕岱入武昌,拒毋丘俭;令将军唐咨镇南郡,亲率丁奉等赴东兴,拒诸葛诞、胡遵。

诸葛恪、丁奉率众疾驰,不数日已达东兴。诸葛诞、胡遵正领部属攻城,忽见诸葛恪率众来此,不敢再举,命部属俱止。诸葛恪亦不再进,令大军止于十里外,大树壁垒。

诸葛诞大为疑惧,请胡遵商议。诸葛诞道,今吴军大至,若内外夹击,我等必受重创。

胡遵道,不然。武昌、南郡同时受敌,诸葛恪身为大将军,岂能不顾?我以为可坚壁暂守,待其有变,再举不迟。

诸葛诞以为然,命诸将坚壁不出。是夜,诸葛恪忽遣心腹持书信求见诸葛诞,称与丁奉所领不下十万,若大举攻击,东兴守将必响应,诸葛诞、胡遵必大败;所以敛兵不举,因不忍手足相残,若知难而退,免于杀伤,宗族之幸也。

诸葛诞大为疑惑,又请胡遵,以诸葛恪书信示之。

胡遵阅后沉吟道,既如此,卿欲何为?

诸葛诞道,我欲趁诸葛恪大军在此,转道武昌助毋丘俭,必大有所获,卿以为如何?

胡遵笑道,所谓宗族之说,不过缓兵之计,卿竟不能识;若走,诸葛恪必追,恐悔之不及!

诸葛诞道,若不走,诸葛恪必与守军里外呼应,我等必大败!

二人争执不下,不能决策;诸将更不知进退,颇为惶遽。

诸葛恪知时机已到,命诸将齐举,骤然而出。胡遵、诸葛诞大惊,忙举众迎敌。东兴守将见胡遵、诸葛诞受袭,即开城门,举众而出。曹军大败,溃不成军。胡遵、诸葛诞拼命杀出,所领已不足五千,再不能应敌,逃往寿春,向司马昭请罪。

司马昭毫不责备,竟置酒,为二人压惊。

诸葛恪水陆并进,挥师武昌,其声势之浩大,足以令人胆寒。司马昭知诸葛恪举众往武昌,知毋丘俭必败,疑虑尽释。毋丘俭知诸葛恪来,大为惶急,既遣人往寿春拜见司马昭,请退走。司马昭不言进退,唯命自决。毋丘俭不敢再持,引军退走。

王昶知东兴兵败,诸葛恪挥兵武昌,顿觉危急,亦引军退回扬州。

诸葛恪大获全胜,朝野上下,赞誉愈隆,以为诸葛恪之才不让周瑜、鲁肃、陆逊等。

曹芳知诸将不战而退,大怒,欲召东南诸将问罪。司马师劝道,临阵败绩,乃将军常事,若问罪,此后谁敢赴敌?

曹芳虽耿耿于怀,不敢主张,遂止。

是夜,司马师召秘书郎钟会,说钟会道,卿可否上奏陛下,请问诸将之罪?

钟会深知司马师之意,当即应诺。

翌日朝会,钟会奏道,臣以为东南兵败,实乃诸将之过;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曹芳大喜,说群臣道,朕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乃治军之道,否则,虽百万雄师难以制胜。

司马师道,陛下授臣总领军政,东南之败罪在臣,与诸将无涉。安东将军司马昭身负监军之职,却不察敌情,不尽职务,以致大军惨败。臣请削司马昭封爵,以示惩戒。至于诸将,任职既久,难免倦怠,臣请以诸葛诞与王昶互换,必能使之自勉。

曹芳以为然,下旨,改诸葛诞为镇南大将军,镇豫州;改王昶为镇东将军,镇扬州。

群臣以为司马师不论亲疏,又极能左右朝议。东南诸将知司马师代领罪责,大为感念,纷纷上书,请复司马昭爵位。司马师不准,一一拒绝。

司马师恐钟会与他人言,于是设宴款待。

钟会颇知其意,欣然而来。司马师道,卿兄弟年少知名,才华横溢,实为国家栋梁,我必重用。

钟会拜谢道,我兄弟颇受司马太傅恩惠,久思报答,苦无途径;大将军若不弃,我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司马师道,我受命领袖群臣,虽夙兴夜寐,而不能使君王无忧,四海承平;每欲为国家求未来之才,然察遍海内,无人能出卿兄弟左右!

钟会再拜道,我兄弟能获大将军垂青,三生之幸也!

司马师再无疑,邀钟会饮酒。酒至半酣,钟会道,我有一言,恐大将军责备,不敢出口。

司马师笑道,我视卿为腹心,无论何言,望能告知。

钟会道,曹氏苟延残喘,气数已尽;大将军龙凤之姿,天子之质,岂能屈尊小儿之下!

司马师大惊,忙斥钟会道,此灭族之说,岂能信口而出!我父子俱为天子之臣,虽披肝沥胆犹恐有失,卿岂能陷我不忠!

钟会道,曹氏逼汉天子禅位,殚精竭虑,用尽手段,天人共知;由此而来,必由此而去,上天之道也。请大将军立废幼子,重立社稷,救苍生于水火!

司马师再斥钟会道,取祸之说,不可再言!

钟会道,我唯以大将军之命是从,不知有曹氏!

司马师颇知钟会用意,只好引为心腹。

费祎屯汉中,闭关守险,久不出征。诸将知司马懿死,曹魏人事大换,以为应有所举,请再出祁山。费祎不准,以为连年征战,消耗甚巨,宜坚守,不可出击。

继而,又知孙权崩逝,诸将又请图江东,费祎仍不准。

越雋太守张嶷上书刘禅,称东吴老将俱丧,幼主新立,曹魏或大举东进;此天赐良机,应屯重兵于汉寿,待时而举,必有所得。

刘禅以为然,遂召费祎回成都,命其举众屯汉寿。谯周以为不可,上书劝阻,刘禅不听。

汉寿介乎东吴、曹魏之间,颇有进退之便。

费祎来汉寿,大树恩威,颇受拥戴。胡遵部属知费祎宽仁,恨胡遵苛严,日有归附。胡遵大怒,又禁而不绝,遂召诸将商议。

都尉郭修道,费祎招降纳叛,尤为可恨;与其禁绝,不如趁机图之。我愿诈降费祎,伺机暗杀,若费祎死,不但叛逃可绝,亦能除东南之患。

胡遵大喜,准之。郭修夜出襄阳,驰入汉寿投费祎。费祎知郭修来,大喜,置酒款待,又尽招降将,欢宴达旦。席间,郭修几欲行刺,碍于侍从环列,不敢举。

张嶷知费祎每每大宴降将,深为不安,于是致信费祎称,卿身负军国之重,不宜与降人共饮。归附者鱼龙混杂,真假不辨,若别有用心者混处其间,当不堪设想。

费祎不以为然,回复张嶷称,我每欲承先帝遗志,放马中原,荡平东南,扫除叛逆,复兴汉室;然敌强我弱,路途险远,力不从心也。今降者如潮,远近争至,此汉皇之德,苍生之幸也,岂能以一己安危,慢待之!

张嶷接费祎回书,忧惧不已,知车骑将军邓芝与费祎友善,即至书邓芝,请劝费祎。信未发,又接费祎手令,命往汉寿,共商进取。

诸将大集汉寿;费祎设酒宴,郭修等亦受邀。

酒过数巡,郭修说费祎道,我初来,寸功未立,颇受大将军厚待,每念无以回报;于是夜绘胡遵等屯兵详图,若能为大将军所用,我等之幸也。

言毕,以图献费祎。费祎大喜,起身接图。张嶷大疑,疾呼费祎道,请避之,岂不闻图穷匕见!

费祎亦疑,欲止;郭修忽出短剑,猛刺费祎。诸将俱起,欲阻郭修,然为时已晚;费祎前胸被刺,鲜血喷涌,倒地不起;郭修以剑自刎,倒于费祎身旁。

二十六

刘禅知费祎遇刺身亡,大惊,欲命姜维离涪,往汉寿替费祎。谯周劝刘禅道,臣以为不可,若屯兵汉寿,必使曹魏、东吴俱疑;依今之势,仍宜与孙亮联盟,共抗强曹。臣请陛下命诸将撤离汉寿,仍以汉中为要;以姜维替费祎,节制汉中诸将。

刘禅纳其说,命姜维屯汉中。

孙峻知费祎大屯汉寿,请孙亮遣使说费祎,合攻王昶、毋丘俭等。诸葛恪以为不可,称费祎屯此,欲收渔人之利,岂愿与之共谋。

于是孙峻与诸葛恪大争,互不相让;孙亮不能决,议而无果。

孙峻由此与诸葛恪反目,欲联手滕胤,掣肘诸葛恪;滕胤不肯,称同为辅国重臣,应以君国为重,不可以私怨误国。

孙峻不甘,求见全太后,称曹魏屡换东南诸将,军心不稳;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挫,怯惧未消,可伐之。

全太后请孙亮召群臣,议孙峻之说。诸葛恪不知孙峻用意,请出淮南,攻合肥。

中散大夫蒋延劝孙亮道,臣以为不可。陛下新立,应以笼络人心、敛兵固守为要,不可轻出。

诸葛恪道,此言差矣。王昶、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重创,士气低落,正当乘势而进;若迟疑,必坐失良机!

蒋延道,轻敌好胜,非国家之幸;望大将军明得失,知轻重!

诸葛恪大怒,转说孙亮道,蒋延非将非帅,妄言兵事,此国家之忌也;臣请逐蒋延,以绝妄说!

孙亮不置可否;诸葛恪令侍卫强执蒋延,推搡出宫;蒋延疾呼道,诸葛恪不听良言,必祸害国家;臣请夺其职,以绝后患!

孙峻斥蒋延道,匹夫,竟不知尊卑!

又转说孙亮道,臣请陛下逐之!

孙亮不敢拒,命逐蒋延出。诸葛恪说群臣道,我受先皇遗命,辅佐幼主,振兴国家,虽宵衣旰食不敢苟安,何者?唯因先皇志气如天,欲吞并四海,君临天下;周瑜、鲁肃、陆逊等,含辛茹苦,前赴后继,又不惜粉身碎骨,屡涉深险,每拒强敌,何者?因大江之险既可为我所用,亦可为他人所用也。昔高祖据汉中,倚巴、蜀,继而还定三秦,地域之广,远超东南;财货之富,远胜强楚。然高祖不愿苟安,仍大出,与项羽决战,虽穷途末路,屡败不馁,何者?唯因天下虽大,不容二主!而今之势,与高祖当年何异,若苟且偷安,必为曹魏所吞。我身负辅国之重,何惜粉身碎骨!今曹芳暗弱,其令无不出于司马师,已使士民绝望,人心背离。我若举东南之力,借陛下之威,何往而不克!

滕胤等见诸葛恪辞色严厉,其意决绝,俱不言。

于是,诸葛恪请滕胤守建业,领朝中事务,亲率二十万大军入淮南。

姜维知诸葛恪大出,以为可趁势而举,亦举五万之众出石营,阻塞狄道,欲招降羌胡,进伐关中。

吴、蜀并举,曹芳大为慌乱,遂以司马孚为太尉,领军二十万赴东南助诸葛诞、毋丘俭等;命司马昭领军二万往关中,助郭淮、陈泰。

司马师以为不可,劝曹芳道,西北雄兵如云,郭淮等久在关中,必能拒姜维;诸葛恪虽气势凶嚣,然远道深入,可命东南诸将坚壁深垒,使之难求一战,久持无果,必自退,何用远征。

曹芳犹豫不决,命东南诸将各献拒敌之策。汝南太守邓艾上书称,孙权曾数攻合肥不下,足见合肥险固,陛下不必以诸葛恪为意;孙亮暗弱,诸葛恪又好大喜功,独断独行,群僚无不怀恨;今诸葛恪领众大出,孙峻、滕胤等必借机图之;若诸将拒与之战,诸葛恪四顾茫然,孙峻等必能得逞。臣请陛下静观其变,勿需远征。

曹芳纳邓艾之说,令东南诸将坚壁自守。

郭淮知姜维出石营,欲招降羌胡部落,大举北伐,即上书曹芳,请增兵。曹芳遂召司马师,以郭淮奏表示之。

司马师道,姜维所领,乌合之众耳;西北诸将英勇善战,何惧。请命郭淮、陈泰等据险要,绝道路,姜维必知难而退。

曹芳沉吟道,姜维久在西羌,熟知风俗;况胡人勇壮,不比寻常,既姜维与部落盟,恐诸将胜之不易。

司马师道,诸葛亮数出祁山,无不因粮尽而退;姜维不过重蹈覆辙,何足为虑!可令郭淮、陈泰入洛门,据关口,姜维必尺寸莫进,待粮尽,必自走。

曹芳不敢力拒司马师,遂命郭淮、陈泰等入洛门,坚壁深垒阻姜维。

诸葛恪入淮南,不遇曹军,于是长驱直入,围合肥。诸将依曹芳之命,既不出战,亦不驰援。诸葛恪亦不攻,欲诱曹军出,围而歼之,于是弃合肥,转走巢湖,令诸将屯于湖岸,又大部伏兵,以待毋丘俭等。

毋丘俭知诸葛恪退走巢湖,以为可攻,上书曹芳,请尽起扬州、合肥诸军,围攻诸葛恪。

司马师以为不可,请曹芳拒之。曹芳不解,问司马师道,诸葛恪屯湖岸,若诸将合击,诸葛恪当无纵深,进退受阻,何不可?

司马师道,诸葛恪乃东南第一猾虏,岂不知此理!既屯兵湖岸,必有所谋;若诸葛恪伏兵深险,诱敌深入,诸将必遭重创!

曹芳不以为然,又召群臣议毋丘俭之请;群臣俱称司马师所言有理。曹芳已知人心所向,大为绝望,于是拒毋丘俭之请。

诸葛恪屯巢湖数月,不见曹军来攻,已知落空,颇为焦躁。诸将劝其回建业,诸葛恪不肯,欲再围合肥;于是致信滕胤,请广输粮草。

滕胤遂召孙峻,以诸葛恪之信示之。孙峻说滕胤道,若输粮草,诸葛恪必能久围合肥;曹军若无补给,或出战。诸葛恪若攻破合肥,将愈为骄狂,我等何以与之共处?

滕胤沉吟道,卿所言有理,然诸葛恪为国出征,我等若不鼎力相助,岂不有负君国?

孙峻道,卿与诸葛恪为姻亲,不肯与之争;然诸葛恪独揽大权,毫不以此为意,卿何必自作多情?

滕胤道,我唯知有君国,不知有私情,卿何有此言。诸葛恪虽急功近利,独断专行,然无私心。今陛下年幼,诸葛恪之才远在我等之上,实不可与之争。

孙峻知滕胤不愿同谋,又道,诸葛恪领兵在外,凡事俱由卿决断,岂能以征粮小事而误大计;我虽不才,愿征粮草,输送合肥。

滕胤然其说,请孙峻征粮草;孙峻命部属以诸葛恪之名大肆布告,四处催逼。一时民怨大起,惧恨诸葛恪穷兵黩武,横征暴敛。

征收虽多,孙峻拒不输送。诸葛恪大怒,上书全太后,请其说孙亮,命孙峻督运。全太后遂召孙亮,称大军在外,若无粮草,或溃散,岂能拒之。

孙亮即召孙峻,责孙峻道,大将军粮草将尽,何故屯积不发?

孙峻反问孙亮道,臣斗胆请问,诸葛恪其人如何?

孙亮沉吟道,大将军乃国之栋梁。

孙峻又问,诸葛恪事陛下如何?

孙亮亦反问孙峻道,卿以为如何?

孙峻道,诸葛恪轩昂自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倨傲无礼,视陛下如幼童,待群僚如仆役;若输送粮草,诸葛恪或能攻破合肥,其气焰将愈炽,陛下何以节制?

孙亮大疑,不言。孙峻伏地奏道,臣请陛下除此巨贼,扫清雾霾,使君恩能显,天日重现!

孙亮沉吟良久,说孙峻道,卿所言,朕何不知!然诸葛恪大权在握,部属众多,恐除之不易。

孙峻道,陛下为一国之君,生杀予夺,无不任意;若有心除奸,易如反掌耳,何疑!

孙亮道,诸葛恪受先皇之命总领军政,朕已沦为傀儡,不足与之抗礼。

孙峻道,臣有一计,可助陛下除诸葛恪。

孙亮忙道,卿有何计,但说无妨。

孙峻道,陛下可下旨,称群臣以为合肥坚固,不易攻取,俱请转攻襄、樊,召诸葛恪回建业,商定计策。诸葛恪无粮草,不能再持,岂能抗命。陛下可伏甲士于宫中,待诸葛恪入,擒而杀之,当永绝此患!

孙亮大喜,依其计,召诸葛恪回建业。

诸葛恪苦无粮草,不能再持,于是再弃合肥。滕胤知诸葛恪回,疑孙峻欲图之,即拜见诸葛恪,请其提防孙峻。诸葛恪不以为然,称孙峻拒不输送粮草,贻误战机,将反问其罪。

滕胤说诸葛恪道,孙峻为人奸险,又多诡计,不可不防。

诸葛恪笑道,我光明磊落,无私无畏,一心报国,从不懈怠,坚如铁石,稳若太岳,何惧!

诸葛恪不听劝告,滕胤亦不再言,告退。翌日,孙亮召诸葛恪入宫;诸葛恪毫不在意,只身而往。至掖门,见内外侍卫密布,颇为森然,稍疑,不敢入。

片刻,有宫人出;诸葛恪问宫人道,陛下何在?

宫人答道,陛下已备酒宴,唯待大将军入宫。

诸葛恪不再疑,入宫见孙亮;其时酒肴俱备,孙亮居殿上。诸葛恪更无疑,拜谢入席。方落座,孙峻忽出,指诸葛恪喝道,甲士何在,请戮此巨贼!

诸葛恪大惊,起身欲走;甲士纷至,围诸葛恪。诸葛恪须发大张,问孙亮道,臣有何罪?

孙亮不答,忙离座,遁入后殿。甲士执诸葛恪,捺于地。诸葛恪疾呼道,陛下勿走,请为臣证清白!

孙峻夺甲士戟,怒刺诸葛恪;甲士亦齐举。诸葛恪身被数戟,气绝身亡。孙峻割诸葛恪头,请孙亮登殿,召群臣。群臣俱至,见孙亮、孙峻神色严厉,大为惊惶。孙峻历数诸葛恪之罪,又请孙亮下旨,收诸葛恪子嗣及亲族,俱斩之。

二十七

诸葛恪既死,孙亮欲以孙峻为太尉,领大将军,以滕胤为丞相;滕胤以才华远逊诸葛恪为由辞谢,自请为司徒,以吕岱为丞相。

孙峻遂恨滕胤,上书孙亮称,吕岱与诸葛恪友善,必怀怨恨,况其心思缜密,城府深厚,若为丞相,必为诸葛恪第二;诸葛恪虽伏罪,然党羽众多,大怀异心,风声鹤唳,危机四伏;臣请陛下委重任于族亲,不可轻信外人。

孙亮以为然,遂以孙峻为丞相,领大将军。

孙峻再上书孙亮,请尽收诸葛恪余党,以绝后患。孙亮纳其说,凡与诸葛恪有交谊者,无人幸免。一时人心惶惶,无不闻孙峻之名而色变。

滕胤知孙峻凶残好杀,恐祸及己身,于是上书孙亮,请辞官,去封爵,归隐田园。

孙亮不能决,问孙峻道,滕胤请辞官归田,卿以为如何?

孙峻疑滕胤若走,或大起非议,于是说孙亮道,滕胤贵为皇亲,应以国家为重;臣愿说滕胤留任。

于是孙峻拜会滕胤,劝滕胤道,诸葛恪之罪已盖棺定论,其党羽已尽除,与卿无涉,卿何故不安?

滕胤道,我所虑者,非此也;因自知鄙陋才疏,不堪重任,不敢误国。

孙峻以为滕胤暗含讥讽,冷笑道,卿若有怨,可直言,勿需含沙射影!

滕胤道,我能自保,已属万幸,岂敢有怨!

孙峻道,陛下若有杀心,虽天涯海角不能避,况乎田园!

滕胤不敢再言,上书自责,继而称病,闭门不出。

司马师尽握大权,群臣无不趋附,唯太常卿夏侯玄、中书令李丰等不愿屈服,欲联合群僚,夺司马师之职。司马师闻知,即召夏侯玄,责问道,我知卿曾约夏侯霸应王淩之反,既侥幸免罪,应苟且偷安,何必暗生是非?

夏侯玄大惊,矢口否认,极力辩解。司马师道,卿若妄举,必祸及家族,请好自为之!

夏侯玄惶惶告退,恐惧不安,于是夜访李丰。夏侯玄道,司马师已有警觉,若不速举,恐反遭祸害。我欲以重金买死士,深夜潜入,刺司马师兄弟,卿以为如何?

李丰道,不可,司马氏宅第幽深,家丁众多,守卫森严,岂能得手。光禄大夫张缉为张皇后生父,亦恨司马师专权,可与之谋,请其说张皇后除司马师。

夏侯玄以为然,遂请张缉。张缉道,陛下每被司马师欺侮,我深为忿恨,久欲除之,然苦无良策;若卿等愿图之,我必鼎力相助。

夏侯玄请张缉说张皇后;张缉不辞,入宫见张皇后,请夜召夏侯玄、李丰。张皇后即告知曹芳;曹芳疑宫中有耳,不敢应。

张皇后说曹芳道,若不除司马兄弟,陛下永无出头之日;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曹芳然之,翌日夜,命开掖门,使心腹引夏侯玄、李丰、张缉入。三人拜伏于地;夏侯玄泣道,臣等知司马师欺君罔上,独断专行,怒不可遏;每欲除此巨奸,解天子之危,救国家之难,然苦无时机。今知陛下欲奋起,杀不臣,诛巨恶,臣等欣喜若狂,不惜以身家性命,报效陛下!

曹芳请夏侯玄等起,许诺称,若事成,朕必以卿等为心腹,委以重任;卿等有何良策,可尽言,若可行,朕必应之。

夏侯玄道,司马师朋党众多,司马昭又领卫将军,内外皆其党羽,若不慎,恐反受其祸。司马师恨皇后拒不与之结附,每欲另立;臣请陛下召司马兄弟入宫,议废张皇后;司马兄弟必无疑,或欣然而来。陛下可暗伏甲士,猝然而举,必能除害!

曹芳犹豫道,司马兄弟窃尽大权,部属众多,若杀之,或生大乱;朕宁不投鼠忌器!

夏侯玄道,群臣无不为淫威所迫,虽纷纷趋附,并无真心;若司马兄弟被戮,群臣必改弦更张,所谓树倒猢狲散,陛下何虑!

曹芳沉吟良久,慨然道,既芳兰当户,何妨除之!

夏侯玄等大喜,告退。

翌日晨,李丰正早饭,忽有司马师随从入见,称大将军有事,请速往。李丰大惊,疑谋泄,然不敢拒,遂往。

司马师立于庭树下,见李丰来,笑道,昨夜君臣密会,必有大事,愿闻其详。

李丰大惧,不敢言;司马师忽抽剑,指李丰道,若能告知详情,我必饶汝不死!

李丰愈惧,不敢拒,尽告所谋。司马师怒斩李丰,命司马昭收捕夏侯玄、张缉。

司马师剑履而入,直奔后宫。

曹芳以为大事可期,喜不自禁,正与张皇后缱绻,忽见司马师闯入,大为惊愕,不能动。司马师冷笑道,梦乡温柔,恕臣搅扰!

曹芳忙道,无妨;卿有何事?

司马师道,若无臣等勤奋自勉,陛下岂能醉生梦死!

曹芳深觉不祥,勉强笑道,卿忠勤爱国,朕岂不知。

司马师道,夏侯玄与族父夏侯霸暗相往来,欲为内应,以应蜀军;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甘为走狗,每以妖言惑圣听,欲废陛下立秦王;臣已诛李丰,收夏侯玄、张缉等,请陛下问罪!

曹芳冷汗淋漓,危惧不堪,良久道,既如此,大将军可自决。

司马师告退,转入廷尉府,会廷尉钟毓。司马师道,夏侯玄、李丰、张缉欲杀大臣,废陛下,立秦王;此大逆之罪,卿需严加考问。

钟毓与夏侯玄私交颇深,又敬其气节才华,不肯用刑,于是召夏侯玄。钟毓道,卿与李丰等欲行废立,此大逆之罪;既已泄露,请勿隐匿,免遭酷刑。

夏侯玄冷笑道,我等欲除巨奸,还权天子,何罪之有!

钟毓亦知内情,欲再问,忽觉无言以对;命带夏侯玄回狱,求见司马师,称夏侯玄、张缉等俱称无罪,又查无实证,请释之。

司马师笑道,卿与夏侯玄为知己,不忍施刑;然国法如天,岂容徇私!

钟毓不敢再言,告退。司马师召钟会,嘱钟会道,钟毓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我虑其碍于私交,不能使夏侯玄等伏罪;若如此,必祸及家族。卿与钟毓骨肉相连,又深明大义,望能助之。

钟会忙道,大将军勿虑,我必使夏侯玄、张缉伏罪。

钟会携酒肉,入大狱,会张缉,命狱吏解枷锁,与之对饮。钟会道,卿凛然不屈,置生死于度外,令人钦敬;可惜虽能全气节,然不能全家族!

张缉黯然道,我非铁石,岂无悲心;然大祸已起,不能苟全。

钟会笑道,未必。大将军知李丰、夏侯玄为首恶,卿不过受其蒙蔽;大将军托我告知,卿若招供,必获宽恕。

张缉沉吟道,出卖同谋乃不义,我岂能为之。

钟会大笑道,灭族之祸迫在眼前,卿竟如此迂腐!我知蝼蚁尚知偷生,况乎人!卿招与不招,夏侯玄等仍难逃一死;既固执无益,何必执迷不悟?

张缉不言,犹疑不已。钟会道,卿若拒之,必累及张皇后。

张缉忙道,此与皇后无涉。

钟会道,卿为皇后生父,若治罪,宁不祸及皇后?

张缉无奈,供认不讳。

钟会持供词见钟毓,说钟毓道,大将军知卿心软,不忍用刑,命我助之;今张缉已供认,卿可速结此案,不可拖延。

钟毓即召夏侯玄,沉吟道,张缉已招供,若再固执,必受酷刑。

夏侯玄不以为然;钟毓以张缉供词示之。夏侯玄惊怒无比,骂张缉道,狗贼,我虽化作尘埃,亦必索汝狗命!

钟毓道,我与卿互为知己,何忍见卿遭此大难;然张缉之词乃铁证,恕我爱莫能助。

夏侯玄冷笑道,卿兄弟旷世之才,可惜不知正邪,不辨是非;我虽遇难,必流芳千古;卿虽荣耀,必遗臭万年!

钟毓欲再言,夏侯玄厉声道,恨我无眼,竟不知汝兄弟俱为帮凶!

钟毓大惭,命押夏侯玄回狱。

数日后,夏侯玄、张缉被斩首;除张皇后外,两家俱被夷三族。

钟毓愧疚不已,收夏侯玄尸骨厚葬;又上书,请辞廷尉。司马师嫌钟毓心软,改钟毓为尚书。

曹芳愈觉危机四伏,终日惶惶不安。张皇后劝曹芳道,司马师猖獗至极,若不早除,陛下必遭毒手。

曹芳叹息道,朕有心杀贼,奈何无力回天!

张皇后道,妾知黄门郎徐鸿颇有才智,又恨司马兄弟专横跋扈;陛下可与之谋,或能除奸。

曹芳遂召徐鸿。徐鸿乃徐晃之孙,博闻强识,颇负才气,年少知名,极受曹叡赏识,选为黄门郎。因不屑钻营,至今未曾显达,每以扬雄自比,苦修玄学,精研剑术,与钟毓、夏侯玄等多有往来。某日,曹芳春游洛水,令徐鸿作赋,徐鸿亦学扬雄,语带谏讽。曹芳恨之,不再召见。

曹芳赐徐鸿酒,徐鸿辞道,今天子蒙辱,巨奸当朝,臣已绝饮三年,请恕臣不敢奉命。

曹芳大为感慨,说徐鸿道,朕知卿才华横溢,忠贞壮烈;朕耻作傀儡,欲振奋而起,请卿为朕谋。

徐鸿沉吟道,今司马昭镇许昌,与司马师内外呼应,故而群臣大疑,虽有心除奸,而不敢举。臣知姜维仍在狄道,西北诸将久不能胜;请陛下令司马昭率众往西北助郭淮、陈泰,陛下以劳军为由,出洛阳迎送司马昭,命侍卫骤举,杀司马昭,夺其部属,转逼司马师,必能如愿。

曹芳疑惑不已,良久,说徐鸿道,司马兄弟爪牙众多,又极谨慎,宫中侍卫多为亲信,岂能为朕所用!

徐鸿道,陛下勿忧,臣苦习剑术二十年,广结侠士,所待者,今日也;臣即召剑客,扮为侍从,随陛下左右,猝然而举,必能手刃司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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