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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8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0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乐琳道,诸葛诞与夏侯玄、李丰有染,二贼被诛,诸葛诞昼夜不安;卿若拒不拜访,诸葛诞必自疑,或铤而走险,何用实证!

贾充笑道,卿所言极是;然我若不造访,诸葛诞或不容我去,奈何?

乐琳道,卿可速离扬州,入寿春,再转道回洛阳;诸葛诞知卿来去匆匆,将愈疑,必反。

贾充以为然,夜离扬州,入寿春。诸葛诞不知贾充已走,以为必拜访;不料三日已过,不见贾充来,疑心顿起,遂入乐琳府第,问之。

诸葛诞问乐琳贾充何在,乐琳称已回洛阳;诸葛诞大惊,又问贾充来此何事,乐琳称,受丞相之命,问东南诸事。

诸葛诞疑虑大生,再问乐琳道,我为镇东大将军,节制诸将;既问东南诸事,何不见我?

乐琳冷笑道,此与我无涉,请问贾充。

诸葛诞告辞,惶遽不安,召门客,欲举众而反;门客劝诸葛诞道,若反,必重蹈文钦、毋丘俭覆辙,不如投孙亮。

诸葛诞纳其说,命长史吴纲往建业,拜见孙綝;又举精甲围乐琳,欲灭门。乐琳知诸葛诞必举,恐受害,欲携家人逃走,尚未出,诸葛诞已围府第。乐琳自知不能免,以火焚宅,合家数十口俱被烧死。

吴纲持诸葛诞信来建业,拜会孙綝。孙綝不敢自决,入宫面陈全太后;全太后疑为奸计,不许。孙綝又转见孙亮,说孙亮道,陛下既已成人,宜亲政,臣必竭力奉命。

孙亮大喜;孙綝出诸葛诞书信,请纳降。孙亮准之,即下旨,以诸葛诞为左都护、大司徒、骠骑将军,遥领青州牧,封寿春侯,仍守扬州。

司马昭知诸葛诞反,亲率大军入东南,讨伐诸葛诞。诸葛诞虑兵寡,向孙綝救援。孙綝令文钦、唐咨等率五万余众驰援扬州。

诸葛诞以为不可,请命文钦、唐咨转攻寿春,迫司马昭分兵,扬州之危当自解。孙綝纳其说,命文钦等转道寿春。司马昭见此,急命镇东将军王基、安东将军陈骞入保寿春。

文钦知王基、陈骞驰援寿春,命文鸳领一万精甲,昼夜疾进,欲先夺寿春。王基、陈骞先到,据城自守;文鸳大怒,命部属急攻东门。东门将破,王基大骇,率部属自西门出,欲绕走文鸳后,与陈骞夹击。文鸳置王基不顾,破东门,率众入城。陈骞知文鸳无敌,不敢应战,亦自西门出。

王基、陈骞会师城外,反围文鸳。文钦知文鸳被围,大急,即率唐咨等疾进,猛击王基、陈骞。司马昭恐王基、陈骞不敌,命弃寿春退走,欲待文钦入城,再合围。

文钦以为王基、陈骞惧战,竟不疑,率众入城。王基、陈骞等复回,再围寿春。

孙綝知文钦、唐咨被围,即遣朱异举三万精甲屯安丰,欲与文钦、唐咨内外呼应,大败王基、陈骞。

司马昭又恐不利,再令王基、陈骞撤围,移屯高山,势逼寿春。王基以为寿春可夺,回复司马昭称,今将士同仇敌忾,俱有决死之心,应固其围,待文钦等粮尽,寿春当自破;若走,必前功尽弃。

司马昭准其所请,令高垒深沟,与之对峙;又令奋威将军石苞赴安丰,突袭朱异。石苞奉命夜出,急攻朱异;朱异猝不及防,大败,遂弃安丰退走。石苞请屯安丰,策应王基、陈骞;司马昭不准,令急追朱异。石苞不敢违,大肆追杀。朱异欲树壁垒以自保,无奈将士勇气尽失,溃不成军。

孙綝知安丰已失,大惊,遂领精甲出建业,欲复夺安丰,再解寿春之围。

朱异一路溃退,损伤惨重;正惶急不已,忽遇孙綝领军而来,大喜,即以残部归孙綝。石苞见孙綝势众,不敢再进,回安丰,据城固守,以备孙綝来攻。

孙綝令朱异攻石苞,复夺安丰。朱异不敢违,举精甲二万攻石苞。石苞命将士夜出,劫朱异军营;朱异再败,回见孙綝。孙綝知精甲俱丧,大怒,斩朱异。

司马昭知文钦沦为困兽,令诸将俱往扬州,围诸葛诞。

孙綝知安丰、寿春俱不能克,恐司马昭转攻建业,又虑朝中有变,遂走,竟置文钦、诸葛诞于不顾。

三十三

孙壹知孙綝率兵出击,以为可图,遂离夏口,往建业拜见全太后。孙壹说全太后道,孙綝妄自尊大,沐猴而冠;今领兵在外,正可除之。

全太后沉吟道,今陛下亲政,万事自决;请卿叩见陛下,晓以利害。

孙壹又转见孙亮,力陈孙綝骄狂自大,目无君王;请联合群臣,待孙綝回建业,执而杀之。

孙亮沉吟道,孙綝以诸将子弟为人质,群臣无不投鼠忌器;若举,恐反招祸患。卿宜速回夏口,免使孙綝疑惑。

孙壹大失所望,叹息而去。

孙綝回建业,心腹告知孙壹曾入见孙亮,大为疑惑,决计除之,遂命心腹入夏口,暗访孙壹言行,网织罪名,欲置孙壹于死地。

孙壹自知不能为孙綝所容,亦曾遍插耳目,以察孙綝所为;孙綝心腹方离建业,已为耳目所知,于是先入夏口,报与孙壹。孙壹擒孙綝心腹,引入密室,问孙綝所欲为。

心腹不敢隐瞒,无不告之。孙壹知在劫难逃,杀孙綝心腹,夜离夏口,往扬州投司马昭。司马昭大喜,以孙壹为车骑将军,封吴侯。

司马昭知孙綝不肯驰援,命诸将急攻诸葛诞。

诸葛诞令部属坚守,部属知扬州不能保,劝诸葛诞开城献降。诸葛诞不肯,说部属道,司马昭远来,久持必受制于粮草;若以死拒之,或有生机;若降,必瓦石不全!

司马昭久攻不下,欲智取,遂召诸将。钟会道,诸葛诞被困,又每每受挫,部属必大生疑惑;若大将军不问协从,唯诛首恶,部属必弃诸葛诞来投,扬州可不战而克。

司马昭以为然,于是大书布告,称元凶为司马诞,其余皆协从,若迷途知返,一概不问。

命以强弩射布告入城中。城中将士阅之,多欲献降,一时人心离散,不可遏阻。诸葛诞获知,命诸将整肃部属,以防剧变。

每夜,皆有人缒城而走;诸葛诞大怒,以约束不严为由,连斩数将,逃匿遂止。然城中粮草将尽,将士愈惧。诸葛诞又令节食,每人减粮一半。部属不堪饥饿,竟杀城中父老烹食。诸葛诞知扬州必失,意志渐颓,亦不约束。

钟会知诸葛诞粮尽,劝司马昭命伙夫蒸馍,弃之壁垒外,使诸葛诞部属望而难忍。司马昭依其说,命蒸馍十万,近城池投放,又命士卒齐呼以诱之;于是出城争食者如狂流。

诸葛诞知大势已去,竟自杀。司马昭入据扬州,尽收诸葛诞部属。

王基、陈骞围寿春,文钦、唐咨等每每突围,不能出。文鸳恨孙綝不救,劝文钦降,或转攻宛城,再出淮南,克吴郡,逼建业。文钦不肯,称既归东吴,若再反复,必遭天下人唾弃。

文鸳欲征士民存粮,以供军需。文钦仍不准,称市民无辜,岂能强征。

于是,令部属不得入民宅,违者必斩。此令一出,军纪愈严。士民感其恩德,以粮草奉献。

司马昭知文钦不可屈服,亦举精甲来寿春,助王基、陈骞。

文钦不惧,虽军需日窘,然士气不衰。文钦知寿春不保,命文鸳逾城出,以免父子俱丧。文鸳不肯,立誓与文钦共存亡。

文钦苦劝无果,忽拔剑,斥文鸳道,若不走,我必先死!

文鸳大哭,仍不去;文钦执其手道,我知司马昭爱汝英勇,必不加害;若能使家族不灭,我死而无憾!

言毕,令侍从缚文鸳,以长绳缒于城下。

司马昭大惊,命收文鸳,押至军营。文鸳轩昂而立,拒不跪拜。王基大怒,欲杀之;司马昭不准,亲释其缚,说文鸳降。

文鸳说司马昭道,若不恕父亲之罪,绝不应命。

司马昭诺之,文鸳遂降。司马昭请文鸳复入寿春,劝文钦降。文鸳遂近城,疾呼文钦,文钦拒之。

诸将俱有降意,请唐咨劝文钦苟全部属。唐咨言未毕,文钦斥唐咨道,卿等受陛下厚恩,高位厚禄;我不过降将,尚能知恩图报,卿等何不能!

唐咨不能再言,羞惭而退。诸将苟且之心愈甚,愿奉唐咨为首,执文钦献降。唐咨不忍,命开城门,率领诸将降归司马昭。

文钦知诸将俱走,竟匹马单枪跃出城门,直奔司马昭。王基、陈骞等齐出,欲生擒文钦。文钦不惧,举枪乱刺,诸将竟不能敌。钟会见文钦势不可挡,命弓箭手急射;司马昭不许,命部属围之,欲迫文钦就范。文鸳呼文钦道,大将军已尽恕前罪,父亲何不降!

文钦不应,抽短剑自刎而死。司马昭感慨不已,令厚葬;又上表,请以文鸳为虎威将军,以唐咨为安远将军;拜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封东武侯。

刘禅知姜维等败回汉中,遂召姜维、张翼、廖化等俱还成都,欲止北伐。姜维等不敢违,星夜驰还,求见刘禅;刘禅拒之,命群臣俱至,大议进退。

刘禅道,自诸葛丞相以来,屡屡北伐,损兵折将,其消耗之巨,何止千万,已使天怒人怨;诸将虽竭尽所能,而尺寸不进,毫无所获,朕以为可休矣!

姜维道,北伐乃先帝遗愿,臣等至死不敢忘;诸葛丞相屡败不馁,亦因此也。至于每每无功,实因曹魏兵强马壮,又有司马懿、张郃等巧妙谋划。今曹髦暗弱,司马昭心怀不轨,又虎将俱丧,谋臣尽死,已今非昔比耳;况陈泰、王经、邓艾等互不相容,此天与我时也!臣愿率诸将再出,必能破关隘,克长安,直入洛阳。此复兴之计,望陛下不疑!

征西大将军张翼道,此言差矣。汉中、长安千里之遥,又关隘重重;陈泰、王经、邓艾等据险而守,我等迎面而攻,岂有胜算!王经以溃退之势屯洮河,我等数倍于敌,强攻数日不能克,足见不易;若再举,仍将无功而返。

姜维斥张翼道,一败而惧之,愧为将军;知耻而后勇,可胜强敌。此将军之本也,卿何不知!

张翼见姜维辞色严厉,不敢再言。

光禄大夫谯周道,大将军欲建奇功,成前人所不能,用心良苦,实堪称赞;然率众赴敌,需应天时,合地利,得人心,方能取胜。曹魏趁汉室之衰,取而代之,此天时也;又占尽北方,据守险要,此地利也。既如此,试问何以克之?

姜维冷笑道,曹魏逆天而行,不过得一时之势,何有天时;洛阳虽远,放舟可至,打马可入,虽关隘重重,亦可夺之,何有地利;今汉恩未绝,人心犹在,四海之望,俱在陛下,而曹魏僭号,人神共恨,何有人心!所谓人心齐,太岳移,何虑曹魏不灭!

刘禅知争议不下,命群臣俱退,独留姜维。姜维再说刘禅道,陛下若疑而不举,恐先帝在天之灵不安;臣与曹魏无私仇,唯因陛下之恩,国家之恨,故不惜以身涉险。臣不惧死,陛下何疑!

刘禅壮其言行,于是准其所请。张翼知姜维获准北伐,即求见刘禅,欲劝阻。刘禅知其意,说张翼道,朕意已决,请勿再言。

张翼道,臣恐有负陛下所望,请辞征西大将军。

刘禅亦准之,以胡济替张翼为征西大将军,以张翼为左车骑将军,廖化为右车骑将军,留镇成都。

于是,胡济随姜维入汉中。姜维即分兵两路,由胡济等出褒斜,自领一路出汉川,相约会师上邽。

司马昭知姜维两路齐出,遂离寿春,回洛阳,命陈泰、邓艾分兵拒之。陈泰知邓艾多谋,又颇获司马昭信任,虑为邓艾取代,仅分兵一万与邓艾,令其往下邽拒姜维。邓艾知兵寡,不敢行,即致书司马昭,称与陈泰失和,恐不利于战,请辞安西将军。

司马昭大怒,夺陈泰之职,改为尚书左仆射,以凉州刺史司马望为征西将军。司马望分兵三万与邓艾,仍令邓艾往下邽应姜维。

邓艾欲先据下邽,不料姜维已至,遂令诸将围姜维。姜维以为胡济将随后而至,令将士坚壁固守,以待胡济,欲里外呼应,大破邓艾。邓艾亦知胡济在途,遣快马求见司马望,请截击胡济。

司马望以为可,率众阻击胡济。姜维被围数十日,不见胡济来,已知胡济受阻,不敢久持,于是突围。邓艾等大肆截杀,姜维损伤惨重,屯兵山野以自保。

司马望与胡济战,胡济不敌,退走汉中。

三十四

司马望知胡济败走,不追,与邓艾合,欲大败姜维。姜维恐再败,退入沈岭。司马望、邓艾不舍,尾随而至。姜维令部属占尽险要,再与司马望、邓艾相持。

司马望建功心切,欲强攻;邓艾以为不可,劝司马望道,姜维等设壁垒于险地,若攻,必受挫;宜与之对峙,待其粮尽,必自退。

司马望道,可断其后路,使之不能进退,或能全歼。

邓艾道,亦不可,如此,姜维等必成亡命之徒,或效项羽背水决战,我等亦必受挫。

司马望纳其说,令诸将不战;又疑王经与邓艾为故交,恐其反助邓艾,于是致信司马昭,称王经不善战,又曾为姜维所败,心怀恐惧,或有碍士气,请以邓艾代王经。司马昭准之,改王经为尚书,令还洛阳。

刘禅知姜维败走沈岭,不能进退,忧虑不堪,遂召谯周。刘禅道,朕知胡济败退汉中,使姜维沦为孤军,受困沈岭,此大罪也;朕欲召胡济回成都,予以严惩,卿以为如何?

谯周道,胡济知难而退,回保汉中,此明智之举,何罪之有!

刘禅顿疑,不能决。谯周又道,近日,臣每入市井与士民谈,知百姓深受北伐所累,无不怀恨。姜维建功心切,不以前车为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又受阻沈岭,使财力虚耗,士卒枉死,实可恶也。臣知一粒一饭俱为血汗,一兵一卒皆为骨肉;臣请陛下知怜恤,绝妄想,命姜维退兵,据汉中而自守,勿以蚍蜉之力而撼高山。此恩德之举,陛下何疑!

刘禅沉吟道,朕亦知争战连年,将士疲苦,百姓怨愤;为遂先帝遗愿,诸葛亮等耗尽心机,死而后已;姜维等历尽艰辛,百折不挠,朕何忍止之!

谯周道,今西蜀十户九贫,人无隔夜之粮,马无磨牙之草;又寡妻无夫,孤子无父,老无所养,少无所倚,其凄凉悲苦,不忍目睹。民所以卫国,唯望安居;所以奉君,唯望乐业;若无安乐,必生怨恨,怨恨久积,必成祸乱。陈涉揭竿而起,因走投无路;张角号令十方,因积恨如海。今内忧过于外患,民愤大于国仇,若不息征战,减赋税,使士民得以宽养,将士得以喘息,必内外交困,追悔莫及也。臣知载舟覆舟乃古训,望陛下深思!

刘禅大怒,斥谯周道,朕视卿为国士,待以上大夫之礼;卿应替朕分忧,为国筹划,何出此言!

谯周不敢再言,欲告退;刘禅止之,又说谯周道,朕知卿每受排挤,常恨怀才不遇;今老臣俱丧,再无掣肘,正当一展抱负。卿可为朕制策略,论邦国之要,若言之有理,朕必采纳。

谯周告退,其意愈不能平,于是作《仇国论》,暗讽北伐之失。

黄门郎犍为李密,仰慕谯周才华,于门下求学,见此文精警,邀散骑黄门侍郎陈寿共赏。陈寿世居巴西,亦为谯周弟子,阅此文,以为奇绝今古,于是手抄传阅,仅十数日,朝野俱知,一时争议大起,主北伐者,以为辱国之说;主闭关自守者,以为警世之言。

刘禅阅此文,惊怒不已,召谯周。

刘禅责谯周道,朕寄厚望于卿,卿不以良策以解君忧,反以危言扰动人心,试问居心何在!

谯周道,臣不忍见火焚大厦,水溃长堤,故以此讽喻;臣用意良苦,心如冰雪,望陛下察知!

刘禅道,国家用兵,百姓受苦,此常理也,卿何不知!

谯周道,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见国之根本,不在疆域,亦不在君王,而在于人。为君者,若不以民为重,其败亡必在旦夕。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舟若失水,不能成行;水若怒而为涛,必樯橹俱摧。此兴亡所在,陛下岂能不知!

刘禅一时语塞,无以对答。

谯周又道,臣寒舍有两石,一大一小,此必能证臣所言;请陛下往而视之。

刘禅颇为惊讶,问谯周道,此说何意?

谯周道,陛下若愿往,必有所知。

刘禅不辞,随谯周而往。谯周虽贵为大夫,然家道贫寒,居所甚为简陋,但又不失清雅;刘禅大为感慨。李密、陈寿及谯周家人知刘禅来,纷纷退避。谯周请刘禅至后院,指梅下两石道,此大者如斗,小者如碗,其质略同。曹魏据天下七分,故以大石喻之;陛下据西蜀,仅一分,故以小石喻之。

刘禅然其说;谯周又道,臣欲以小击大,若大者破,臣愿领失言之罪;若小者破,臣请陛下断绝妄想。

言毕,谯周执小石,奋力投之,两石相撞,小者应声而破,大者安然如故。

刘禅不言,若有所悟;谯周道,此天理也,岂能逆转。

刘禅道,卿用心良苦,然或进或退,关乎存亡,容朕细思。

翌日,谯周再入宫,请刘禅察民情;刘禅改衣民服,扮为商人,领侍从数人,随谯周入市井。

刘禅、谯周信步而行,见行人稀落,市面清冷,仿佛繁花谢尽,空余枝干;刘禅不禁感叹道,朕居深宫,以为西蜀乃膏腴之地,物阜民丰,必取之不尽,用之不绝,谁知竟如此凋敝!

刘禅、谯周等止于某绸店外;店内有老者,以为刘禅等为绸商,请入内。刘禅令侍从候于外,仅领谯周入。老者颇为殷勤,欲备茶;刘禅辞谢,指架上白绸道,此污迹斑驳,岂能出售?

老者叹息道,此物奢侈,非寻常百姓所能用;今破财易,获利难,此物受尽冷遇,旬日难售一尺,屯积日久,不免色衰。

刘禅见老者谈吐不俗,又问,人言益州富足,甲于天下;蜀丝精美,又巧夺天工,世人求之而不能得,何故出售不易?

老者笑道,卿非邑人,不知缘由。西蜀有天府之称,平畴沃野,桑梓丰茂,水旱由人,不知饥馑;丝织锦绣名播四海,素有覆衣天下之说。然自刘玄德入蜀,连年征战,赋税剧增;又广征子弟,前赴后继,无论士庶,无不大受连累。能苟延残喘,已属幸运,岂敢奢求其他!

刘禅大惊,沉默良久,又问,我知诸葛丞相奖携农桑,广开商贸,百姓衣食丰足,感恩戴德,无不有光复之想,前辈何出此言?

老者道,想必卿首次来蜀,不知内情。所谓光复,不过刘备父子一厢情愿,与百姓何干?百姓以丰衣足食为平生所求,何论天下谁为主;汉家天子不恤民情,不施德政,于是人心背离,群雄并起,可谓咎由自取;今曹魏已立,大势已定,刘氏虽据西蜀,孙氏虽据东吴,岂能逆转天意;光复之想,与痴人说梦何异!

谯周恐触怒刘禅,忙斥老者道,此大不敬也,竟不惧杀身之祸!

老者冷笑道,所谓娼者不惧辱,贫者不惧祸;况我年逾古稀,有何惧哉!刘备父子不恤民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已至天怒人怨。蜀中群山环绕,风寒不侵,丰衣足食,肥沃温润,百姓无不惜财爱命,从来以蛮勇强横而不耻。故历来主蜀者,无不以偏安为要。远者不论,以刘璋之愚钝,尚知保境安民,以全富贵;刘备围城之际,刘璋以数万精甲不战而降,亦因此也。可惜刘备不知民心,不察风俗,屡兴战事,绝人富贵,使人贫寒,谁不怨恨!

刘禅心思大乱,默然不言。

老者笑问刘禅道,卿一身贵胄,料非俗流,所询亦非寻常事,敢问何来?

刘禅不答,反问老者道,前辈举止清雅,言谈精警,何不出仕,以图功名?

老者呵呵笑道,老朽不过市井之辈,何来清雅;然蜀中自古多奇士,或藏于街衢,或隐于草野,出仕者聊聊而已。

刘禅愈觉惊讶,又问老者道,曾闻刘氏父子,每欲擢拔贤才,所笼络者如法正、李严、黄权、费诗、马忠、谯周等,未闻有遗珠之憾,前辈何有此言?

老者笑道,此数人不可谓不贤;世称两汉文章出西蜀,司马相如、扬子云之流,堪称一时之冠,然并非翘楚;隐逸不仕如严君平者,能知古今之变,能察天人之机,然无意功名利禄,或耕读田园,或渔樵溪岭,风流超迈,潇洒俊逸,可遇于山水之间,而不愿趋奉于庙堂之上。此类人物,虽尧舜文武,难为所用,何况刘备父子!

刘禅大为惭愧,一揖告退。

谯周请刘禅再行;刘禅道,朕以为蜀中大贤在朝,岂知多在草野;朕尚不如刘璋,何颜再见父老。

刘禅回宫,即下旨,命姜维罢远征,退守汉中。

姜维虽退兵,仍屯兵沓中,欲寻机再举。胡济奉旨入沓中,劝姜维退回汉中。姜维不肯,说胡济道,我等每每进伐,然寸功未立,朝野多有议论;若自此不举,我等身为将军,何以立足!

胡济道,退守汉中乃陛下之旨,岂能抗而不遵!

姜维道,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卿何惧!

胡济不好再言,仍回汉中。

姜维上奏刘禅,请于沓中屯垦,以备战时之需。刘禅无奈,准其所奏。

三十五

曹髦登基以来,万事不能自主,恨为司马昭挟持,又忌惮其势力日盛,不敢有所举;为泄积怨,曹髦每令宫女着大将军甲胄,挽弓追射;宫女多带箭伤,虽恨而不敢言。

某日,尚书王经入宫拜见太后,恰遇曹髦射中宫女,欢呼不已。王经见宫女着大将军铠甲,顿知其意,跪伏于地,说曹髦道,陛下贵为天子,生杀予夺,无不随意;若恨大将军不敬,可夺其职,何必影射?

曹髦大怒,斥王经道,此游戏而已,汝何出此言!

王经恨司马昭夺其军职,见并无他人,叩首道,若陛下欲有所图,臣愿以死相助!

曹髦大惊,问王经道,卿此言何意?

王经道,臣请陛下绝此类游戏,忍冲天怒火,拜司马昭为相国,加九锡,极尽礼遇;封国公,食邑十万户,使其享尽荣华。

曹髦道,如此,岂不使之气焰愈炽?

王经道,非也,人言物极必反,若使司马昭极尽荣华,享尽威权,其志必骄,所谓自满者必自损;如此,司马昭必得意忘形,破绽毕露,图之不难。

曹髦以为然,请太后下旨,拜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赐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等九锡;以其子司马炎为中护军。

司马昭并无懈怠,其警惕自律,过于往常。曹髦再不能忍,召王经及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等,欲骤然而举,杀司马昭,以绝祸患。

王经等应召而来,见曹髦着戎装,佩长剑,大惊,忙问曹髦道,陛下佩剑衣甲,何意?

曹髦慨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再不能忍,欲与卿等率侍卫杀入府第,尽诛司马家族;若大功告成,朕必以卿等辅国!

王经忙劝道,司马昭大权尽握,党羽遍布,亲信众多,岂能一举而除;臣请陛下再忍,静待时机!

曹髦断然道,朕忍无可忍,宁为刀下鬼,不为池中物!此乃太后懿旨,卿等何疑!

于是出太后懿诏,掷于三人前。

王业道,此关乎社稷,恕臣等不敢奉命!

曹髦大怒,指王业道,若不奉命,必诛九族!

王经等不敢再言,俱随曹髦出宫,径奔司马昭府第。王沈、王业以为必败,暗自逃走;唯王经不去,随曹髦同往。正疾行,忽与司马炎、贾充遇。贾充见曹髦等仗剑疾走,惊骇不已,欲避之;司马炎忽有所悟,止贾充道,曹髦欲刺杀大将军,应力阻!

贾充遂与司马炎立于道中,以阻之;曹髦喝道,汝等竟敢阻圣驾,若不避让,朕必杀之!

司马炎忙道,陛下仗剑而行,欲何往?

曹髦冷笑道,朕乃天子,举止自由,谁敢阻挡!

司马炎忽怒,斥曹髦道,无论天子庶民,俱应遵奉天道;若有违,天必诛之!

曹髦大怒,令侍卫击杀司马炎、贾充;司马炎、贾充奋起还击,连斩数人。侍卫惊恐,再不敢前。王经忙劝曹髦道,既受阻于此,司马昭必有所闻,臣请陛下回宫,以免横祸!

曹髦斥王经道,事已至此,既能退让!

于是举剑直扑司马炎、贾充。贾充再劝司马炎避之,免使群臣生疑。司马炎不肯,说贾充道,曹髦荒淫无道,薄德寡恩,不如趁此诛之!

贾充不再言,与司马炎合击曹髦。曹髦不敌,身被数剑。王经急令侍卫救驾,侍卫不敢,一哄而散。王经挺身而上,被司马炎刺中前胸,倒地不起。

曹髦见王经受创,侍卫俱走,知在劫难逃,又恐被擒,遂自刎。

司马炎、贾充大为恐慌,即回,拜见司马昭。司马昭闻之大惊,斥二人道,此弑君之罪,岂能饶恕!

遂命收司马炎下狱,嘱贾充出洛阳暂避;贾充劝司马昭道,事已果然,大将军应挺身而出,以防剧变;若瞻前顾后,恐狂飙骤起,后果难料矣!

司马昭沉吟道,事发仓促,何以善后?

贾充道,可召群臣,言曹髦之罪,议立新君,风波必止。

司马昭依其说,召群臣入宫。

群臣知司马炎、贾充逼曹髦自刎,大为恐慌;继而闻召,不敢违,俱往;唯尚书左仆射陈泰拒而不来。

司马昭知陈泰怀恨,欲笼络,命司马炎袒肩露背,登门求见陈泰。司马炎入陈泰府第,见内外大悬缟素,家人仆从无不戴孝;正堂立曹髦神位,陈泰匍匐于地,大哭不止。司马炎欲言,不能启齿,跪于陈泰身后。

良久,陈泰问司马炎道,若来此问罪,可尽执老小,何故迟疑?

司马炎忙道,事出仓促,迫不得已;今曹髦既丧,人人自危;卿应暂忍悲愤,助大将军平息风波,待大局安定,问罪不迟!

陈泰大怒,斥司马炎道,弑君逆贼,岂能轻饶!

言毕,欲执剑杀司马炎,忽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其子陈恂等俱出,欲扶陈泰入内,陈泰须发怒张,已气绝。司马炎知陈泰已死,回报司马昭。

群臣闻知,大为唏嘘。司马昭遣散群臣,令厚葬陈泰;命司马炎、贾充等,调集部属,满城戒严;又令司隶校尉钟会举许昌、邺城之众入洛阳,以防骤变。

司马昭入宫,请太后追赠陈泰为司空,谥为穆侯,增邑三千户,由其子陈恂袭爵位;又称曹髦性情乖戾,行为怪诞,每使宫女着大将军服,引弓而射,日伤数人不能止,虽禽兽不过如此,岂有天子风范!应废为庶人,以民礼简葬。

太后素知曹髦行为荒谬,屡禁不止,于是尽准司马昭所请。

司马昭又令收王经下狱;王经知在劫难逃,说王母道,今死而无憾,唯恨不能诛灭巨奸,亦不能尽人子之孝!

言毕,大哭。王母抚王经手道,既为人,谁能不死;为国赴刑,应从容而往,不可作儿女之态!

王经叩谢王母,大笑而往。司马昭见王经慷慨,肃然起敬,说王经道,卿为士大夫,应识时务;曹髦无德,若不死,必祸国殃民。人言父无德,必累及子嗣;君无道,必祸及天下。曹髦之死,社稷之幸也,卿岂能不知!

王经斥司马昭道,此大逆之说,虽妇孺不能欺!我唯求一死,何需多言!

司马昭大怒,令斩王经。王经既受刑,门生故吏俱着孝服,当街痛哭。贾充、王沈、王业等,劝司马昭收王经党羽,以绝后患。司马昭道,王经慷慨之士,又忠君爱国,虽临刑而不失丈夫气节,实可敬也;门生故吏不惧嫌疑,举哀痛哭,仁义之举也,岂能治罪!

于是令厚葬王经,优抚家属,并尽起王经门生而用之,人心遂安。

司马昭又拜见太后,请以燕王之子曹璜为明帝曹叡嗣子,欲立为帝;太后仍不敢拒,准之。司马昭命司马炎、王业往邺城迎曹璜。

曹璜入洛阳,奉太后之命,改名曹奂。司马昭召群臣,扶曹奂登基。曹奂时年十五,不能亲政,仍由司马昭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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