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马昭知曹魏根基尽失,每欲逼曹奂退位,又虑为士大夫诟病,甚而引火烧身,疑不敢举。司马炎劝道,曹氏孤独,人心离散,气数殆尽,苟延残喘,举手可图也,何虑之有?
司马昭道,若欲图之,需精心谋划,不可仓促。
司马炎拜见钟会,请其说司马昭;司马炎道,今曹奂愚昧无智,群臣失望,士庶寒心;若不改天换地,恐国将不国。不知卿以为如何?
钟会颇知其意,笑道,我等身为士大夫,应以天下为己任。当此存亡之际,若不有所为,上天不容也!
司马炎大喜,一揖告退。翌日,钟会拜见司马昭。
钟会道,曹氏祖宗无德,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曹奂轻浮,幼稚可笑,群臣无不以之为耻。我劝大将军上应天意,下应人心,取而代之。
司马昭斥钟会道,卿何出此言!我为辅国之臣,岂能大逆不道!
钟会道,曹氏挟天子以令不臣,蛀食其间,然后取而代之;然人可蒙蔽,天不可欺,曹氏后裔或短命,或弱智,已然后续无人,此天道之报也!所谓取之所取,失之所失,大将军何疑?
司马昭沉吟道,我亦知曹氏没落,苟延残喘,唯剩一息。然自古兴亡更替,不在武力,亦不在权谋,而在人心。人心向背,又往往取决于士大夫,一人之言,万人景行,或趋附如流,或去之如潮。曹操所以唯才是举,亦因此也。荀彧、程昱、郭嘉之流,领一时风尚,既为曹操所用,故而效仿者多;钟繇、华歆、王朗之辈,称绝代风华,既受曹操厚恩,故而追慕者众。今能左右人心者,嵇康、阮籍、山涛之辈也,世人慕其风流,称为七贤;若能使七贤归附,必能杜绝流言,安定人心,然后方可图大事。
钟会道,阮籍不过酒徒,每每大醉,数日不起,歌哭无状,不必为意;嵇康退居山阳,行吟林泉,不过避世偷生之徒,不足为虑;山涛四十入仕,久为州郡僚属,今不过吏部郎,未能显达,足见名不符实;至于其他,更不足为论,刘伶癫狂,向秀粗鄙;王戎年轻,唯好清谈;阮咸虚浮,沉溺音律。所谓七贤,不过诗酒歌咏之徒,岂能与荀彧等类比。
司马昭道,此言非也。七贤极善诗文,每有所作,必传阅天下。岂不闻武能屈人,文能诛心!卿与七贤俱有交往,若能使其归服,为我所用,我必厚报。
钟会告辞,拜见阮籍。阮籍仍为步兵校尉,部属不足两千,又多老弱,既不能战,亦不可驱驰;于是不问军事,唯与老卒酿酒。每有新酒出,即携入山阳,与嵇康、山涛、向秀等期会于此,痛饮达旦,或清吟冷啸,或狂歌乱舞,极尽放浪。
时值新秋,暑气未尽,阮籍袒胸露背,披发跣足,独坐庭树下,举酒自饮。仆人忽报钟会来访,阮籍笑道,可让其自便。
钟会不见阮籍出迎,颇为忿然,径入内,见阮籍当庭而坐,啜饮不息,怒道,我闻有客临门,君子当迎于户外;阮步兵身为士大夫,岂不知古训?
阮籍笑指树下酒瓮道,此为新酒,甘美醇和;卿若有兴,可自取。
钟会斥阮籍道,卿受朝廷厚禄,然不为国家分忧,宁不自愧!
阮籍笑道,我不过腐儒,唯知以诗酒游戏,并无辅佐之能;故而宁作酒徒,不误君国。
钟会强忍不屑,又说阮籍道,大将军辅国,欲除东、西之患,平四海之乱;今欲委卿以重任,卿应知自重。
阮籍道,我不知酒肉之外另有天地,何堪重任!
钟会沉吟道,卿曾随军西征,应知西北军事;大将军欲败姜维,灭蜀汉,卿有何策?
阮籍道,西北诸将能征善战,司马望、邓艾等极有韬略;恕不敢以酒后之言使卿耻笑。
钟会不再问,拂袖而去,回复司马昭,称阮籍确为酒徒,又不知轻重,虚有其名而已。
司马昭不以为然,说钟会道,人言阮籍猖狂其表,锦绣其内,卿与之相识既久,岂能不知?
钟会道,阮籍文辞壮丽,性情慷慨,然恣意放纵,浪荡不羁,实非可用之材。
司马昭不再言,以山涛为大将军从事。
山涛终获升迁,大为惊喜,正欲上书谢恩,忽获司马昭召见。司马昭说山涛道,卿才情横溢,文采飞扬,又名满天下,四海景仰,却久不获重用,君国之耻也。
山涛自谦道,我空负虚名,才疏学浅,能获大将军赏识,感激不尽。
司马昭道,吏部郎虽不显赫,然身负举选人才之重,非才智如卿者不能胜任;今已空缺,望能举荐。
山涛道,谯郡嵇康,才如江海,人物清通,可继任。
司马昭大喜,遂下旨,以嵇康为吏部郎。山涛即致信嵇康,称愿能与之共进退。
嵇康拒不奉命,上表辞谢;又以为山涛不识其志,回信与之绝交,其书措辞激烈,字句精美,竟广为流散,传为佳话。
阮咸拜会阮籍,见阮籍神色忧郁,独坐吹箫,箫声幽咽而苍凉,颇觉讶异,于是问阮籍道,我知族父不悲己,不伤物,何事感怀?
阮籍不答,仍吹箫,箫声如风过寒林,飘摇四散,所经处霜叶漫飞,归鸟惊心。
阮咸渐觉心神俱动,不能自禁,于是取酒自饮;忽听箫声之外,似有人悲泣,大为惊讶;阮籍亦有所闻,遂止,悲泣声清晰可闻;阮籍问仆人道,谁人饮泣?
仆人答道,此邻家新妇,每闻吹箫,必吞声。
阮籍击掌道,此知音也,我何忍绝!
于是再吹,箫声与悲泣互起,幽怨愈深,哀转不绝。一曲罢,阮籍道,若不识新妇面,枉此一生也!
遂持箫携酒出,就阶而坐。阮咸以为此举轻浮,遂告辞;阮籍道,新妇尚不辞为知音,卿何不能?
阮咸不能固辞,亦坐一侧,和箫声击节而歌。新妇倚门而望,其姿容美色,令人心动。阮咸又说阮籍道,此有挑逗之嫌,岂不惧他人生疑?
阮籍笑道,若胸怀坦荡,何惧嫌疑!
阮咸仍觉不妥,劝其回府。阮籍亦兴尽,遂回,又见桂华初绽,清芬四溢,顿觉游兴大起,说阮咸道,今天气清凉,桂魄初生,何不畅游城郊,以舒幽怀?
二人遂驾牛车出城。城外高木渐脱,一片萧瑟,举目处村舍零落,淡烟轻绕,颇为幽寂。牛车渐近山林,四顾皆陌路,阮咸问阮籍道,将往何处?
阮籍笑道,可任意而行,无论去处。
于是任牛车自走。两人随车颠簸,只顾饮酒,渐觉怀抱大开,或歌或笑,无不快畅。
不觉日暮,牛车渐止。阮籍看时,竟已到尽头,前面林木幽深,悬壁横立,心中为之一凛,顿觉不祥,指绝路道,此穷途耳,我已不能出!
阮咸以为酒醉,笑道,既不能前,何不抽身而回?
阮籍道,人生恰如东流水,岂能回头,此天绝我路也;我今方知穷途之窘,宁不悲乎!
言毕,竟大哭。阮咸亦觉悲从中来,无以劝解,驾车回城。
司马昭知嵇康辞不应征,又与山涛绝交,仍不甘心,再召钟会,欲命钟会往山阳,劝嵇康应命。
司马昭说钟会道,七贤之名,俱赖诗文或老、庄、扬雄之说,唯嵇康最有韬略,身怀匡时济世之才,若不能为我所用,必以言惑众;若另投东吴或蜀汉,必为劲敌。卿曾与之友善,请说其来归。
钟会因与嵇康等殊途异志,绝交已久,自知不能使嵇康应召,然不敢辞,于是只身往山阳,拜会嵇康。
二
嵇康隐居山阳以来,交游渐少,偶与阮籍、山涛等聚会于此,或畅饮清谈,或诗文互答,然聚少离多,每每抚琴自娱。
镇东将军毋丘俭仰慕嵇康风华,不惜远道而来,与之言古今,论时政。嵇康嫌其为司马氏爪牙,不愿与之深交,每每虚以应付。毋丘俭知其意,又颇受冷落,往来渐少。
忽一日,毋丘俭遣使送信与嵇康,称欲与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望嵇康说乡间子弟响应。嵇康大喜,即致信阮籍、向秀等,请其应毋丘俭、文钦之举。向秀即入山阳,与嵇康会,欲结子弟,与毋丘俭、文钦会盟。
向秀精于锻造,善制戈矛;嵇康遂与之结炉锻铁,打造兵器,并游说子弟。
阮籍闻之,大为忧患,即见山涛,说山涛道,毋丘俭、文钦不过匹夫,岂能与之谋,若响应,必遭大祸。卿阅世甚广,又年长于我等,非卿不能阻嵇康轻举。
山涛道,我与嵇康虽交谊甚深,然往往因言不和,争执不下,恐难阻之。
阮籍道,嵇康意气用事,率性而为,出言直切,然毫不计较;卿性情蕴藉,洞明人世,我等无不视为兄,必能使嵇康醒悟。
山涛遂赴山阳。途中,忽闻毋丘俭、文钦已会师寿春,传檄东南;山涛大惊,唯恐嵇康已有所举,不敢停滞,连夜入山,拜会嵇康。
嵇康、向秀已造就戈矛近千,储于屋后山洞;又招募子弟数百,正欲往寿春与毋丘俭、文钦合。
山涛劝嵇康道,我受阮步兵所托,欲阻卿所为。
嵇康笑道,我欲以七尺之躯取义成仁,卿既来,应共赴国难,何出此言?
山涛道,毋丘俭、文钦匹夫耳,岂能同谋!
嵇康冷笑道,未必苟且自保,贪生怕死者,反为英雄?
山涛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君子择主而事;此妇孺能知,卿何不知?
嵇康慨然道,我宁为野鬼,不为懦夫!卿且回,免受嫌疑!
言毕,忿然入内,任山涛三呼不肯出。山涛转责向秀道,嵇叔夜为曹氏姻亲,欲以死相报,尚可理喻;卿并无亲故所累,明知有去无回,何必涉险?
向秀道,此大义之举,何惧生死;况知己之约,岂能辞谢!
忽闻嵇康隔门呼向秀道,向子期若惧死,可随山巨源离此,我绝不强留!
向秀应声道,我非小人,耻作失信之徒!
嵇康开门复出,说向秀道,既如此,我等可率子弟即行!
子弟俱隐匿山洞,只待出征。嵇康、向秀往山洞,欲趁夜离此。山涛惶遽不堪,正手足无措,嵇康妻忽出,说山涛道,山洞有铁门数重,俱能锁闭;请卿锁之,以阻其行。
山涛大喜,取巨锁数具,暗往山洞,待嵇康、向秀入内,即锁闭铁门。
嵇康、向秀率子弟欲出,见重门锁死,山涛持钥匙立于外,妻子儿女跪于洞口,哀泣求告。
嵇康大怒,斥山涛道,山巨源苟且之徒,既不知世间有荣辱,何必阻我!
山涛拱手道,我不忍失友,妻不忍失夫,子不忍失父,此人间常情耳。
言毕,转身而去。
于是嵇康、向秀等不能出,志气渐颓;后闻毋丘俭、文钦兵败,山涛方开铁门,一揖告退。
钟会入山阳,至嵇康山居处,嵇康手持酒壶,坐于炉前冶铁。炉中白焰升腾,火舌舒卷,仿佛惊蛇乱舞。
钟会颇为讶异,拱手道,嵇中散别来无恙?
嵇康见钟会立于后,笑道,卿来此何事?
钟会道,我闻嵇中散居深山,与风云对饮,与花月同眠,极尽优雅,虽商山四皓不能比,故只身而来,愿一领风骚。
嵇康道,此贫寒之居,恕不能以礼奉迎。
钟会见嵇康矜持如旧,略觉尴尬,又问嵇康道,卿不惜为工匠,莫非有衣食之累?
嵇康指炉中道,铁汁将出,请勿言。
言毕,命家仆开炉。瞬时,铁汁愤怒而出,呼啸间,尽入炉前溜槽,光芒四射,灼人眼目。钟会顿觉心神摇动,不由后退。铁汁仍于烟雾中沸腾,似欲飞跃而起。
嵇康又命仆人趁炽热,截为若干段。
待铁汁颜色转暗,渐渐凝结,钟会问嵇康道,卿冶铁何用?
嵇康答非所问道,我闻人如铁石,不入熔炉,不去杂质,不能成器;故结炉煅烧,以证其理。
钟会腹中正饥,不愿多说,又拱手道,我受大将军之嘱,请卿复入仕途,若愿应征,必受重用。
嵇康笑道,我不过山野之徒,粗鄙庸碌,唯知饥饱,哪堪重用!
钟会欲再劝,嵇康止道,卿徒步登山,劳苦饥饿,若不嫌简陋,愿奉蔬食。
钟会遂不再言;嵇康命家人备餐,请钟会闲坐,自与仆人清理用具。不一时,饭食已备,仅山芋、蔬果,而无酒。嵇康自称不适,拒与钟会同席,唯命其子嵇绍奉陪,径入内,不再出。
嵇康妻以为有失慢待,责嵇康道,慢待远客,有失君子风范;况钟会为故交,岂能如此?
嵇康道,我有子,能替父。
其妻道,子尚幼,岂能替。
嵇康道,钟会乃小人,我以小儿奉陪,恰如其分也!
钟会深知嵇康之意,几欲拂袖而去,无奈饥不能禁,遂强忍羞辱,勉强用餐,待腹饱,即离席,朝内室一揖道,嵇叔夜厚待,我终身不忘,必报之涌泉!
言毕,忿恨而去。
山阳太守知钟会来此访嵇康,大惊,遂率僚属入山,欲奉迎。正行于途,忽见钟会怨恨而来,知其遭受冷遇,忙拜见,极尽奉承,只字不言嵇康。
钟会随太守入城,太守即命家仆设宴款待。席间,钟会问太守道,嵇康久居山阳,卿应知其作为,愿闻其详。
太守道,我知嵇康与吕安、吕巽兄弟为邻居,又极友善;吕安有妻,貌美如花,吕巽将其迷奸,为吕安觉察。吕安忿恨,欲告官。嵇康劝其忍耐,勿以家丑而毁清誉。吕巽恐受害,先发制人,遂指吕安不孝。我即收吕安归案勘问,嵇康为吕安激辩。我敬其大名,释吕安。此案非议极广,至今不息。
钟会道,此不过风化小案,不足为道。嵇康为人倨傲,狂妄无礼,大将军欲除之,然苦无罪证。
太守沉吟道,曾闻嵇康曾昼夜冶铁,大造戈矛,笼络乡间子弟,以应毋丘俭、文钦之反;然亦无实证,不敢妄言。
钟会大喜,斥太守道,卿为郡守,既有所闻,何不彻查?
太守惶恐道,我或有不察之罪,所幸嵇康未举。
钟会拍案而起,指太守道,卿竟出此言!嵇康虽未与二贼会盟,孰知它日不自树反旗!
太守冷汗淋漓,朝钟会一揖道,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望卿包涵,勿泄露。
钟会沉吟道,卿养虎园中,它日必受其害;嵇康不除,非但国家不安,卿亦将受累。
太守道,卿所言极是,我愿亡羊补牢,将功赎罪。
于是钟会命太守遣衙役连夜入山,暗拘子弟数人,收押入狱,严刑拷问。子弟不堪酷刑,一一招供。
翌日,钟会又命太守捕嵇康。太守入山,大肆搜查,获戈矛千数,捕同案数百人。钟会一一审问,于是嵇康谋反之罪坐实。
钟会遂押嵇康回洛阳。
三
钟会以嵇康付廷尉,即拜见司马昭,告知谋反之罪。司马昭不信,说钟会道,嵇康乃卓识之士,必能知祸福,此说未必可信,不能草率结论;我命卿以礼相请,然卿执嵇康而来,岂不虑士大夫责难?
钟会道,山阳太守自嵇康居所查获戈矛千数,又捕获协从数百,铁证如山,大将军何疑?
司马昭道,既兵器子弟俱全,嵇康何不与二贼同反?
钟会道,不独乡间子弟涉案,河内向秀亦为同谋,所造戈矛,多出于向秀之手。若非山涛力阻,其谋早已大白于天下。大将军可召山涛、向秀询问,必能尽知案情。
司马昭惊异不已,本欲尽起七贤为己所用,不料竟有三人涉案;沉默良久,说钟会道,嵇康等俱为士大夫领袖,誉满天下,人人追慕,若处置不慎,必使士子寒心。卿勿与他人言,容我斟酌。
钟会告退;司马昭思忖良久,遂召嵇康。嵇康虽披枷戴锁,仍从容如故。司马昭斥退左右,问嵇康道,卿博雅清通,阅遍典籍,应知毋丘俭、文钦不过匹夫,何故欲起而响应?
嵇康道,我为曹氏姻亲,受尽恩惠;毋丘俭、文钦尚知以死相报,我岂能无动于衷?
司马昭道,为保曹氏基业,我与父兄前赴后继,殚精竭虑,卿岂能无视?
嵇康道,卿父子所为,天人俱知,何需自辩!
司马昭顿觉无语,沉吟良久道,我知山阳多匪,官民俱难安处;卿煅造兵器,聚会子弟,欲以此自保,此常情也。
嵇康颇觉惊讶,似不能会意。
司马昭笑道,卿若执此言,危急立解;我必命廷尉不予深究,非但性命无忧,家族可保,亦将大获重用。
嵇康顿知其意,冷笑道,苟且偷生,不如一死!
司马昭道,卿才高八斗,驰誉海内,名播天下,若不为国家所用,岂不有负上天厚爱?
嵇康道,今天子受制,群臣畏惧,天道废弛,人伦尽丧,王命不能宣布,君威不能张扬,日月无光,草木含悲,是非颠倒,人人自危;我身处其间,举无所向,止无所归,故而不惧死,唯惧生!钟会所指,无一不实,我不愿自辩,卿何必网开?
司马昭叹息道,我知卿一心赴死,然生杀予夺尽由我,卿岂能自主。今天子年幼,不能亲政;巨寇未灭,人心惶惶,正当革故鼎新之际,卿若与我同心,社稷之幸,士民之福也。
嵇康大笑道,我虽不才,恕不为助纣为虐之徒!
司马昭见话已如此,不好再说,命押嵇康押回狱,继而召山涛。司马昭道,嵇康含冤,然拒不自辩;我不忍杀士大夫,欲开解,嵇康却一心求死。卿与之为诤友,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能使其悔悟,我必终身感激。
山涛不敢辞,持酒肉往廷尉府,再与嵇康会于狱中。
山涛道,我知蝼蚁尚知惜命,卿何不知?
嵇康道,人若苟且,虽生犹死;人若取义,虽死犹生。此古训耳,我未敢一时相忘。
山涛道,取义成仁,固为君子所尚;然人之生命,受之父母,得之天赋,岂能不知珍惜!
嵇康笑道,我既与卿绝交,应视为陌路,何必自作多情;卿在官,可求荣获誉;我在野,愿以身赴死。志不同,道不合,两相无涉,何必多言!
山涛斥嵇康道,虽村夫野老,尚知青山若在,何患无柴;卿熟读经史,博知古今,能察天人之机,竟不知人之常情!
嵇康沉吟道,我非铁石,岂不知自惜!然司马昭用心不良,欲使我为爪牙,以欺天下人心。我不愿司马昭得逞,故不自辩;若能使其野心毕露,虽死何憾!我心意已决,卿不必再言。
山涛知嵇康不可动摇,又说嵇康道,卿若有所嘱,我必遵奉。
嵇康叹息道,我所虑者,妻室儿女也。卿若不计前嫌,可代为抚养;我虽魂飞天外,亦必感恩戴德。
山涛忽觉悲从中来,泣道,卿不嫌苟且之徒,托以身后事,我平生之幸也!
言毕,取酒,与嵇康对饮。嵇康见山涛泪流不止,笑道,我曾闻,卿与刘伶赤身祼体共卧一榻,世人疑有断袖之好,久欲寻问,终难启齿;既为将死之人,望能以实相告。
山涛脸色大变,满面义愤,斥嵇康道,无稽之谈,从何说起!
嵇康大笑,起身回狱。山涛拽嵇康衣袖道,此说关乎声誉,若不言明,绝不放手!
嵇康笑道,我不忍作儿女状,又不能为卿拭泪,故以言戏谑;既已忿而不悲,我当去也。
山涛大为惊愕,良久方出,禀报司马昭。司马昭叹息不已,又召阮籍,命其劝嵇康。阮籍亦携酒肉会嵇康,然不言其他,唯与嵇康对饮。嵇康笑道,我相识甚广,唯阮嗣宗堪称知己。
两人饮酒不绝,渐而大醉。阮籍执嵇康手道,既有嵇琴阮箫之说,卿取义之日,我必以箫声壮行。
嵇康道,若能琴箫互奏,岂不壮哉!
阮籍大笑而去,径回府第,拒不向司马昭复命。
司马昭知嵇康心如铁石,遂命召嵇康家属入狱探视,欲以此折其志气。于是,嵇康兄嵇喜携嵇康子嵇绍应召而来。
嵇绍拜哭于地,悲不自禁。嵇康将之扶起,安慰道,汝不必悲哀,有山巨源在,汝不孤矣。
嵇喜、嵇绍痛哭不已。嵇康劝慰无果,忽顿足道,卿等不劝将死者,反由我劝卿等,世间岂有此理!
嵇喜、嵇绍顿觉惶惑,遂止悲声。俄而,嵇喜出古琴,说嵇康道,我知卿视此物如命,故而携来,虽不能弹,亦能把玩。
嵇康笑道,谁言不能弹?
言毕,置琴于两膝之间,张指而弹,似不知身在囹圄。嵇喜不忍旁观,携嵇绍退走。
时当秋决,嵇康被押赴刑场。钟毓受命监斩,颇为不忍,问嵇康道,卿若有遗言,可尽述。
嵇康道,若能抚琴一曲,当不枉断头!
钟毓遂命取琴。嵇康坐地而抚,琴声悠扬而起。阮籍早候于侧,于是合以箫声,琴箫互答,令人心驰神荡。
钟毓渐觉风雨逼人,霄壤间似空无一物,唯琴箫声漫散不息。钟毓不禁问嵇喜道,此莫非广陵散?
嵇喜黯然道,正是,可惜人与曲俱亡于今日!
叹息间,琴箫俱绝,嵇康忽摔琴于地,大笑道,世间自此无广陵散耳!
阮籍亦折箫,呼道,嵇琴既毁,阮箫何存!
众人唏嘘不已。
嵇康慷慨就戮;司马昭令厚葬,优抚妻室儿女。一时议论如潮;为平息非议,司马昭遂召向秀,只字不言嵇康之谋,以向秀为散骑常侍。
四
孙亮恨孙綝专权,遂与全太后密谋,欲除之。全太后即召太常全尚、将军刘丞。
全太后道,今孙綝秉政,皇帝无权,犹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卿等忠贞壮烈,岂能坐视。
全尚、刘丞尽知其意;全尚道,臣为国戚,素恨不能为国除奸。太后若欲力挽狂澜,扭转乾坤,臣等何惜肝脑涂地!
刘丞道,孙綝猖狂,久怀不臣之心,若不速除,必生大祸。臣请太后召孙綝入宫议事,臣愿领甲士一举杀之。
全太后道,卿等有心除奸,何愁孙綝不灭;然其耳目众多,宫中亦有眼线,侍从宫人多为其收买,不可行此计。
全尚道,臣知太后华诞将至,孙綝必入宫祝寿;臣等可领兵伏于外,忽然而举,捕孙綝而杀之,必万无一失。
全太后大喜,说全尚、刘丞道,此计应秘,不可泄露。
全尚、刘丞指天立誓;全太后遂赐宴,二人饮至黄昏,拜辞而去。
孙綝之妻为全尚女,回家拜望父母,恰遇全尚大醉而归;全尚忽执其手道,不日将有剧变,可居此勿回,与孙綝绝。
其妻大惑,再三询问,全尚不肯言;其妻愈疑,是夜回府,告知孙綝。孙綝大为警觉,急召威远将军孙据、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幹及长水校尉孙岂等,告知所疑。数人俱为族亲,久与孙綝祸福相倚。
孙据道,既不知其谋,何以应对?
孙恩道,何须知其谋,不如猝然而举,领兵入宫,逼孙亮退位,取而代之。
孙綝道,不可鲁莽,今全太后尚在,群臣无不仰慕威仪;若轻举,或反招大祸。
孙岂道,我疑全太后忌丞相权重,欲另授他人;此老妪在,丞相岂能安处!
孙綝沉吟道,我欲举众入巢湖,屯镬里,声称欲攻合肥,既能脱险境,亦能回旋;若全太后确有异心,必有所举。我等既能察其意,再举不迟。
孙据等以为然。于是,孙綝举五万之众入巢湖,屯于镬里。全太后即命全尚、刘丞各率精甲三万,近孙綝而屯,以防异动。孙綝深知其意,夜召孙据等,命诸将分兵,由孙据、孙恩攻全尚,孙幹、孙岂攻刘丞。
两军忽举,全尚、刘丞猝不及防,大败,急奔建业;孙綝令诸将疾追。
全尚、刘丞大溃,相继被斩。孙綝收其部属,合十万余众,直逼建业。
群臣知全尚、刘丞被杀,孙綝反逼建业,无不惊恐,一时人心惶惶。孙綝嘱孙据等大屯城外,径入建业,拜见全太后。
全太后说孙綝道,卿既围京都,君臣尽在瓮中,举手可得,何故来此?
孙綝跪拜道,臣赤胆忠心,绝无妄想,太后何出此言!臣屯镬里,欲图合肥,全尚、刘丞竟举众攻之,臣不得已而反击。全尚、刘丞俱为太后心腹,臣知罪责难逃,故只身入宫,愿受责罚!
全太后深知孙綝用意,若有所举,孙据等必大举入城,将有灭顶之灾,于是强忍忿恨,问孙綝道,卿欲何为,请明言,勿需隐晦。
孙綝道,孙亮心智愚笨,荒于嬉戏,又不知爱惜臣民,凶残歹毒,岂堪为君。臣请废孙亮,立会稽王孙休为帝。
全太后知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准之;待孙綝去,全太后颇觉危惧,又苦于疾病,自缢而死。
孙綝知全太后死,严令秘不发丧,即召群臣,历数孙亮之罪。群臣大惧,纷纷附和。孙綝宣全太后旨,废孙亮为会稽王;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会稽迎孙休。
孙綝恐有变,召孙恩,说孙恩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会稽深远,往来需月余;卿可于永昌亭设便殿,待孙休至此,即称帝。
孙恩奉命而去;孙綝方发讣告,宣告全太后已薨,命群臣举哀。
孙楷、董朝入会稽,拜见孙休,宣全太后遗旨。孙休颇为疑惧,不敢行,欲上书推谢。
会稽太守濮阳兴劝孙休道,此上天之意,太后之旨,群臣之望也,岂能辞谢!
孙楷亦劝道,若顺天意,必受拥戴;若违,或有旦夕之祸,请三思。
孙休不敢再辞,随孙楷、董朝出会稽;至永昌亭,便殿已成,孙恩率群僚候于此。孙休身不由己,于是草草登基。
翌日,孙恩等护孙休离永昌亭,不及一月已近建业。孙綝闻知,率群僚及精甲数千候于途,见辇车来,纷纷跪拜。
于是再行大典。典礼毕,孙休下旨,仍以孙綝为丞相、大将军、领荆州牧;以孙恩为御史大夫,中军督;以濮阳兴为太常卫将军,平军国事;以孙据为右将军,张布为辅义将军;孙楷、董朝因迎立有功,亦有封赏。
张布曾为会稽督,因濮阳兴引荐,为孙休所识,引为心腹。
孙綝见孙休虽年幼,然颇能自主,暗自悔恨;又知濮阳兴、张布为孙休爪牙,欲利诱,遂请孙恩作媒,招张布为女婿;又宴请濮阳兴,欲笼络;濮阳兴颇知孙綝用意,称病谢绝。
张布知孙綝之女姿色绝美,不忍辞,又虑为孙休所疑,于是奏报孙休。孙休笑道,既能获美妻,可喜可贺,何必犹疑?
张布道,臣知孙綝用心险恶,不敢应,故而请陛下定夺。
孙休道,卿可应之,与孙綝周旋,借此察其用意。
张布遂应婚约;孙綝待之如亲子,为张布购豪宅。张布每以孙休情形告知孙綝;孙綝竟不察,每有所举,必召张布谋划。
某日,孙綝又召张布,设宴款待。酒过数巡,张布问孙綝道,我知丞相废孙亮,僚属多劝丞相自立,丞相不图之?
孙綝已视张布为心腹,无所顾忌,于是应道,我亦为孙氏后裔,若继承祖业,并无厚非;然人言可畏,或毁或誉,俱在口舌之间,故而不为。
张布道,丞相所虑过矣。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乃人之本性;曹丕废献帝而自立,群僚无不转而奉承,虽悠悠之口,未见责骂。何况丞相为宗族,树同根,华同枝,取之不失义,居之不失仁,何必疑惑?
孙綝沉吟道,卿为陛下左右,又追随已久,必知贤愚。
张布道,陛下多疑,优柔寡断,若为臣,能掌书记钱粮;其为君,难知进退缓急。
孙綝冷笑道,既非明君,我能立之,亦能废之。卿若愿为内应,大事可图。
张布道,我非俊材,亦知择主而事;丞相此举,福及社稷,泽被万民,我虽肝脑涂地而不辞!
孙綝大喜,嘱张布勿与他人言;张布满口答应,告辞。是夜,张布入宫,说孙休道,孙綝确有不臣之心,欲废陛下而另立。
孙休忿恨不已,欲除孙綝,却疑根基浅薄,难以得逞,问张布道,朕势单力薄,实难有所举,奈何?
张布道,臣知左将军丁奉久经沙场,颇具韬略,又深得人望,亦恨孙綝专横,每每切齿。陛下可召丁奉,与之谋,必能如愿。
孙休大喜,即召丁奉。孙休道,孙綝专横独断,军国大事无不自决,朕不过傀儡,孰不可忍,故欲除之;卿忠义如天,疾恶如仇,朕欲求计于卿,望能振奋而起,扫除阴云,以解君国之危。
丁奉道,陛下欲除巨奸,国家之幸也,臣何惜粉身碎骨!然孙綝纠结甚广,党羽众多,若强取,恐难以制服。今腊日将至,群臣将大会于朝,此天赐良机也。臣愿与张布将军领甲士伏于宫门,待其来,执而杀之,大患立绝也!
孙休以为然,命丁奉、张布笼络死士,以待腊会。
转眼,腊会已至,刺史、太守俱赴建业。孙綝亦暗召心腹,恩威并施,欲趁群臣大集,逼孙休退位,取而代之。
孙綝又召张布,嘱其领甲士侍于宫外,若有不测,即入宫,威逼孙休及群臣;张布领命而去。
翌日,孙綝入宫。群臣无不候于宫门外,见孙綝来,纷纷奉迎,犹如众星捧月。群臣俱自掖门进,唯孙綝自正门轩昂而入。忽听一人喝道,狗贼,竟不走掖门,人臣之份何在!
孙綝大惊,见丁奉执长矛,怒目而视,已知不妙,转身疾走。丁奉领死士急出,举矛乱刺。孙綝狂奔,呼道,张将军何在?
张布已领部属阻于前,横戈以待;孙綝顿起疑心,责张布道,汝欲何为?
张布不言,命士卒擒之。孙綝骂张布道,我为汝岳父,岂能如此!
张布冷笑道,全尚亦为汝岳父,汝能杀,我何不能杀!
言毕,举矛猛刺;孙綝中数矛,倒于地,渐而气绝。
群臣见孙綝被戳,无不惊惶失色。张布执孙綝头上殿,说群臣道,孙綝逆贼,辱慢君主,威压群臣,死有余辜!既伏诛,何不称贺?
群臣俱觉胆寒,纷纷跪拜称贺。
腊会毕,孙休命清除孙綝余党。于是孙据、孙岂、孙恩、孙幹等俱被斩首。
孙休遂以濮阳兴为丞相,以张布为左将军,领卫将军,分掌军政;以丁奉为大将军,加左都护。
为笼络人心,孙休又下旨,命改葬诸葛恪、滕胤、朱据等;凡为孙綝远徙者,召还建业。
濮阳兴与张布互为表里,沆瀣一气,群臣每有事奏,必先见濮阳兴,再由张布搜身。群臣俱以为耻,不再奏事。
五
姜维屯兵沓中,令将士垦田耕种,所获不菲,以为军资充足,人强马壮,于是上书刘禅,再请北伐。
刘禅遂召辅国大将军董厥及张翼、廖化、谯周等,议姜维之请。董厥道,自北伐以来,历时数十载,损兵数十万,至今一无所获,足见失策。陛下应斥姜维所请,令其屯兵沓中,以阻曹魏西来。
张翼、廖化、谯周等亦力阻。于是刘禅下旨责姜维,命其仍屯沓中。
沓中位处陇蜀之间,既有可耕之田,亦有可据之险,进可入关中,退可还西蜀。司马昭知姜维屯重兵于此,不敢轻视,遂命邓艾领军入陇右,以防姜维大出。
邓艾屯兵甘松,遣斥候,察蜀军情形。斥候回报,称姜维欲出沓中,再攻关中。
邓艾颇疑,率亲随近沓中,欲再察。时值深秋,稼禾尽收,蜀军将士正播秋粮,防卫松懈。邓艾以为可图,遂还,上书司马昭,请攻姜维。
司马昭遂召群僚,议邓艾之请。中护军贾充道,蜀有秦岭巴山之隔,又有精兵强将据关而守,不可强攻;不如募死士为刺客,或潜入沓中,或暗至成都,刺刘禅、姜维,若得手,蜀军当自溃。
钟毓道,此乃诡计,不可为王师所用;大将军贵为相国,举天子之师讨伐叛逆,名正言顺,堂而皇之,何必以江湖游侠之为而自辱!
司马昭道,钟稚叔所言极是。我所率者,天子之师也,应以正义之举,雷霆之势使强虏摧折;以王者风范使四海归心。自平定毋丘俭、文钦及司马诞以来,我数载不事讨伐,意在养精蓄锐,待军资充裕,士气高昂,再伐孙、刘。然东吴深远,连江带湖,实难一举而下。我欲效司马错、张仪之计,先伐蜀,然后顺流而下,水陆并进,东吴亦可图也。我知蜀军疲惫,将士厌战,若大举而伐,必能建功。
太尉高柔劝道,蜀山高峻,蜀道深险,大军不能畅行;又雄关如铁,置一人而万夫难开;山重水复,行其间或不知所往。大将军宜谨慎,不可轻举。
群僚纷纷附和,劝司马昭三思。钟会道,此自轻之说耳。司马错、张仪逾秦岭,过巴山,如行坦途;夺关隘,取巴、蜀,如采浆果,何言伐蜀艰难!今刘禅暗弱,虎将俱丧;姜维不过竖子,所领不过懦夫,有何惧哉!
司马昭大赞钟会道,有壮夫如钟士季者,君国之幸也!
遂拒群僚之说,以钟会为镇西将军,节制关中诸将,举兵十万夺汉中;命雍州刺史诸葛绪攻取武都,进至高楼,以绝姜维退路;命邓艾出甘松,攻姜维。
钟会兵分两路,分从斜谷、骆谷疾进。诸将嫌钟会鲜有军功,多不奉命。钟会颇知诸将心迹,欲立威,遂命牙门将军许仪筑路开道。许仪抗命不遵,斥钟会道,我乃虎将之后,耻为徭役!
许仪乃许褚之子,极其自负,诸将莫不敬而远之。
钟会出令剑,呵道,若不从命,我必斩之!
许仪虽勉强奉命,怨恨愈深。恰遇桥断,将士不能过。许仪遂领部属搭桥,暗命心腹断桥木,覆以土,请钟会过桥。钟会不知有诈,策马上桥,至桥中,桥木断,马足深陷不能出。钟会大怒,遂斩许仪,一时三军震动,再无人敢违命。
蜀镇北大将军胡济闻钟会兵分两路而来,急命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拱卫汉中。
钟会闻此,令大军暂止,致信王含、蒋斌,称姜维前后受阻,已败走沓中,汉中孤立无援,必为大军所破;大将军唯命取汉中,无意西蜀,卿等若退走,必不追击。或战或走,望能回复。
王含、蒋斌疑而不决;又闻钟会率诸将上定军山拜祭诸葛亮墓。王含、蒋斌愈不知其意,遂遣快马回汉中,报与胡济。
钟会暗命护军荀恺及前将军李辅各领一万精骑,分围乐城、汉城,又令后将军胡烈领部属绕道而走,急赴汉中围胡济;于是三地沦为孤城。王含、蒋斌大为恐惧,欲回保汉中;钟会令追击,王含、蒋斌俱被追斩。钟会率众直逼胡济;胡济率诸将据城死守,以待援军。
邓艾出甘松,急攻姜维;姜维不敌,欲退走入涪。诸葛绪即率部属出高楼,断姜维后路。姜维不能进退,欲入深山,据险自保,忽有快马来报,称汉城、乐城已破,钟会等已围汉中。姜维大惊,于是斜出,欲回援汉中。兵至阴平,又报汉中已破,大骇,遂入白水,遣快马回成都,表奏刘禅,请以左车骑将军张翼举兵守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守阴平,以防邓艾等长驱直入。
邓艾亦入白水,欲围姜维。姜维不敢与之战,取道阴平,欲与廖化合。邓艾知其用意,与诸葛绪分兵,命其再阻姜维,自领精骑三万赴阴平。廖化知邓艾来,以为不可战,弃阴平,欲退守剑阁。
姜维知廖化退走,又改道,亦往剑阁,又传令张翼,命其弃阳安关,会师剑阁,欲借天险阻强敌。
邓艾知姜维、张翼、廖化等俱往剑阁,举众欲追,忽接钟会书信,请其与诸葛绪自阴平道入蜀,以为奇兵。
邓艾知阴平以西了无人烟,其间数百里无路可走,又高山连绵,深谷交错,恐老弱伤残不能行,遂命诸葛绪领其归钟会,选健儿两万,开山修路,或作栈道,或攀附绝壁,日行不足十里。
诸将不满,说邓艾道,钟会欲独据伐蜀之功,使将军走悬崖峭壁,若不改行大路,必寸功不立。
邓艾道,未必如此。姜维等雄踞剑门,必难攻克;钟会必受制于此,非数月不能过险关。我等虽为山谷所阻,然无雄兵当道,若上下齐心,披荆斩棘,破山而走,勿需三月,即可入蜀。此钟会赠我奇功,何不笑纳!
诸将遂不疑,开路而进,昼夜不息。
钟会举众出汉中,越巴山,赴剑阁,与诸葛绪遇于途。钟会斥诸葛绪道,我受大将军之命,节制西北诸将,令汝与邓艾自阴平入蜀,何故来此?
诸葛绪道,阴平至蜀荒无人烟,无路可走,需开山拓路,非身强力壮者不能行。我受邓艾所嘱,领部属及老弱与卿相会,助攻剑阁,卿何故责我?
钟会大怒,命收诸葛绪,槛车押送洛阳;又致信司马昭,历数诸葛绪拒不奉命及畏惧不前之罪。于是并诸葛绪部属,往剑阁攻姜维。
司马昭获钟会书信,大怒,欲斩诸葛绪。钟毓闻此大惊,即拜见司马昭,请其宽恕。
钟毓道,诸葛绪奉邓艾之命,赴剑阁助钟会;钟会反诬诸葛绪畏惧不前。此构陷之说,望大将军明察。
司马昭问钟毓道,卿与钟士季为同胞手足,何故言其非?
钟毓道,钟士季恃才傲物,刚愎自用,又野心如炽,城府极深,我不忍使其取祸来日,故请大将军夺其权,命还京,或能保家族平安;诸葛绪纯朴敦厚,若无罪受罚,必使群臣寒心。请大将军释诸葛绪,复其职。
司马昭遂释诸葛绪,仍为雍州刺史。
六
刘禅知钟会举十万之众入剑阁,大惊,即召群臣,商议对策。辅国大将军董厥道,可遣使入吴,请其用兵东南,以解西蜀之危。
刘禅纳其说,遣使入东吴;又命董厥等出成都,助姜维。
孙休知西蜀告急,以为蜀汉若破,司马昭必令诸将转攻东南;于是召濮阳兴、张布、丁奉等商议。
濮阳兴道,司马昭令诸将大屯东南,实不可图,唯据险而守,方能自保;若出击,不但西蜀之危不能解,或引火烧身。既刘禅危在旦夕,请与之绝,免使司马昭生恨。
张布道,丞相所言极是;司马昭既大举伐蜀,东南诸将必有所备,若轻举,或自取其祸;不如静观,或能收渔人之利。
大将军丁奉斥二人道,此祸乱之说!昔秦军伐楚,楚告急于齐,请结盟抗秦;齐拒而不盟,以为齐国之大,不输于秦,秦不敢觊觎;楚既灭,秦以得胜之师转道伐齐,齐亦灭。今日之势,与齐、楚何异!吴与蜀互为唇齿,唇若亡,齿必寒,此妇孺皆知。吴、蜀结盟,因彼此俱难独立;此受敌,彼必举兵呼应,故有鼎足之固。救蜀如救己,关乎存亡,陛下若疑而不举,必追悔莫及!
将军留平、丁封、孙异等,俱附和丁奉之说。濮阳兴、张布见诸将慷慨,不敢力阻。孙休遂命丁奉举众五万精甲围寿春,留平率二万水师入南郡,丁封、孙异亦举舟师赴沔中,欲绕袭钟会后军。
司马昭即命诸葛绪出雍州,截击丁封、孙异。丁封、孙异望而胆怯,放舟而还。司马昭又命东南诸将坚城自守,使丁奉等攻无所获。于是吴军处处受制,进退两难。
濮阳兴拜见孙休,请令丁奉等撤军,并致书司马昭求和。孙休大怯,纳濮阳兴之说,命丁封等退走;又遣使入洛阳,求见司马昭,献以珍宝,以求和。
钟会与姜维相持于剑阁,互不能下;钟会遂寄厚望于邓艾,遣斥候察邓艾进程。斥候回报,称邓艾已过尽险要,将至江油。钟会大喜,命诸将急攻,以应邓艾。
姜维、董厥、张翼、廖化等率将士奋起还击,大战数十日,蜀军伤亡甚众,士气渐衰。董厥欲命诸葛瞻出绵竹,增援剑阁,姜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