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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濮阳兴、张布既除,孙皓以陆逊族子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又拜陆抗为镇军大将军,以弱丁奉之权;数日后,又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孙和为文皇帝,尊生母何氏为太后,立妃榺氏为皇后。

十一

蜀汉既灭,司马昭威权愈重,群臣无不趋附。贾充等纷纷上奏,请加封司马昭为晋王。曹奂不敢拒,以司马昭为晋王,以司马炎为王太子,领副相国。

群臣纷纷称贺,独司空王祥拒不奉迎。司徒何曾与王祥友善,劝王祥不可固执。

何曾说王祥道,今司马父子权倾朝野,群臣无不拜贺,唯卿矜持不往,岂不虑司马昭怀恨?

王祥道,我等贵为重臣,所奉者天子也,非他人。若以重臣之贵而拜藩王,天子之威何在,晋王之德何在?此不臣之举,恕不敢为!

何曾道,司马昭父子与曹操父子何异!善恶之报,自古不爽;曹氏得之奸谋,必失之奸谋。既山岳崩倾,势不可挡,卿何必执拗?

王祥道,所谓正邪殊途,清浊有别,恕不能苟同。

何曾苦劝无果,告辞。司马炎知王祥傲岸不屈,欲网织罪名,置王祥于死地。司马昭得知,急召司马炎,斥道,王祥曾为后母卧冰求鲤,世人无不称道;又熟知今古,才思如泉,天下无不慕其大名。若不能为己所用,应任其去留。嵇康之死,已颇受非议,岂能再添骂名!

司马炎道,王祥桀骜不驯,轩昂自大,若姑息迁就,必有他人效仿。宜杀一儆百,以慑群臣之心!

司马昭道,卿竟出此言!王祥曾受后母虐待,然能以德报怨,足见胸襟之宽阔。若不为我所用,实非王祥之过。王祥之流,不服其威,必服其德;孤曾闻威以慑小人,德以服君子。此治世之说,卿须谨记。

司马炎大有所悟,朝司马昭一揖道,父王教诲,必不敢忘;既王祥之流不足虑,大事可图矣。

司马昭道,非也,今刘禅居洛阳,犹如病虎在侧,若病愈,宁不伤人!

司马炎不解,问司马昭道,刘禅已为降虏,如笼中鸟,父王何虑?

司马昭道,刘禅虽为降虏,然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五十余人仍相随左右,虽俱有侯爵之封,然拒往领地,足见刘禅恩德之重,孤岂能不虑!

司马炎笑道,谯周等亦不过笼中鸟,何足为虑。

司马昭冷笑道,岂不闻勾践复国之说?

司马炎顿时惊醒,忙道,父王所虑有理,既如此,何不杀之?

司马昭道,东吴尚在,岂能杀降!

司马炎不语;司马昭命其退下,即领贾充往刘禅府第察其情形。

刘禅自来洛阳,每日以歌舞诗酒为乐,继而竟模仿蜀伎,鼓吹舞蹈,其轻浮浪荡,颇为不堪。群臣以为刘禅乐作阶下囚,渐渐失望。

是日,刘禅以彩墨涂面,学蜀伎舞蹈。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环坐四周,不忍抬头。司马昭、贾充忽来,见刘禅轻浮无状,大惊。

刘禅见司马昭、贾充来此,忙拜伏于地。司马昭将之扶起,笑问刘禅道,洛阳比成都如何?

刘禅道,洛阳乃天子之都,成都偏远,实不可比。

司马昭大笑不已;刘禅命仆从设席。待二人入座,刘禅再拜道,晋王来此,臣无以侍奉,愿作蜀伎博晋王一笑。

司马昭笑道,卿且自便。

刘禅遂离座,且歌且舞。谯周、张绍、董厥、邓良等深觉羞辱,面如火烧。

贾充说司马昭道,刘禅如此堕落,与猪狗何异;人之无志,竟至于此,即使诸葛亮仍在,亦不能使之兴旺,况乎姜维!

司马昭不言,若有所思;刘禅歌舞毕,仍近前侍奉。司马昭笑问刘禅道,卿身在洛阳,是否思蜀?

刘禅拱手道,此间乐,不思蜀也。

司马昭、贾充大笑。邓良不能忍,摔杯而去;张绍等亦不堪羞辱,但恨无处逃避。司马昭命刘禅近前,附其耳道,谯周等一日不去,孤一日不安。

刘禅呆若木鸡,正欲言,司马昭已携贾充大笑而去。刘禅呆滞良久,忽歌舞,其状几近癫狂。张绍等再不能忍,忿然离席。

是日,张绍、邓良、董厥等俱请往封地,独谯周仍在左右。

刘禅夜召谯周,说谯周道,国家破亡,我与卿再无君臣之份。卿若不离洛阳,司马昭必难释疑,恐遭横祸。

谯周泣道,陛下不惜自辱,而全群臣之命;臣虽不贤,亦知一日为臣,终身不弃;陛下既在洛阳,臣必生死追随,岂能离去!

刘禅道,我已知江山之轻,人命之重;既为亡国奴,又何忍累及卿等!卿且去,此后永不相见!

言毕,即入内,再不出见。谯周无奈,叩拜而去。

谯周亦出洛阳往封地,欲了却残年。司马昭深爱谯周学识人品,每欲起用;谯周拒不奉命,又恐司马昭恼怒,自请去封爵,辗转回蜀,寄情故乡山水,著书课徒,聊以自遣。

司马昭忽染重疾,久治不愈,遂召司马炎,嘱以后事。司马昭道,曹氏形如枯木,勿需刀斧,当遇风自折。

司马炎道,臣不知风从何来,望能教诲。

司马昭道,群僚同心,上下同德,犹如狂风万里,虽群山大岭不能阻,何况枯木!

司马炎拜谢道,此金玉之言,臣必谨记。

司马昭颇觉欣慰,令其退下。是夜,司马昭死于病榻。司马炎恐生变,秘不发丧,命群臣入晋王府听司马昭训示。群臣不知内情,相继而来,忽见司马炎着孝服出,大惊。

司马炎说群僚道,晋王已西去,未能与群僚面辞。卿等若记晋王恩德,请就此举哀。

群臣不敢违,纷纷致哀。司马炎命骠骑将军司马望领部属围府第,使群臣不能出;又代司马昭拟遗嘱,入宫拜见曹奂。曹奂见司马炎戴孝而来,大惊。司马炎道,晋王已逝,临终前,命臣持遗书拜见陛下。臣不敢违,故而来此。

于是曹奂下旨,以司马炎继任晋王,领丞相、大将军;又依司马炎所请,以何曾为晋王府丞相;以司马望为司徒。

群僚极尽奉承,唯王祥矜持如前。

司马望秘说司马炎道,王祥心系魏室,尤为可恨,宜除之。

司马炎道,王祥风骨,不输古贤,孤敬爱犹恐不及,岂能加害!

司马望不能再言,遂告退。待为司马昭治丧毕,司马炎亲往王祥府第拜谒。王祥称病不出,司马炎亦不强求。王祥知司马炎已去,问仆从道,司马炎居父丧,容颜如何?

仆从道,曾闻晋王绝声色,拒宴饮,每日仅菜羹一钵,初以为讹;今见其面色惨淡,容颜枯黄,方知此言不假。

王祥叹息道,既知孝,必知仁义,我不该拒之不见。

翌日,司马炎复来。王祥忙振衣出迎,愧疚道,昨日臣闭门不见,罪该万死;晋王不计前嫌,又复来,臣惭愧不已!

司马炎扶其手道,卿贵为重臣,仍布衣蔬食,深居简出,孤不如也;又博学多思,气格高古,实乃士大夫楷模,孤岂能不知敬重。

王祥道,臣出身贫贱,又受尽搓磨,虽有今日之贵,不敢忘乎所以;此不过为人之本,何足为道。

言毕,王祥引司马炎入客堂。仆从即上果蔬;王祥问司马炎道,家有浊酒,能饮否?

司马炎脸色剧变,斥道,孤热孝未除,岂能饮酒!

王祥忙起,朝司马炎一揖道,晋王之孝,过臣远矣!

司马炎自谦不已;王祥手奉清茶,与之座谈。司马炎道,可惜魏帝不知节俭,每每耽于酒色;孤虽有重振衰弱之想,又恐力不从心。若卿愿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孤必让贤。

王祥大骇,忙道,魏室之弱,已病入膏肓,虽伊尹再世,亦难使之复兴;臣岂敢有非份之想!

司马炎不再言,告辞。数日后,司马炎以王祥为太保,封睢陵公。

十二

时至腊日,彤云低沉,大雪漫天,寒气横走,井河封冻,天地俱白,万物不显,其酷寒百年不遇。

州郡纷纷奏报灾情,因大雪冻死者日多,尤以西凉为最,草木尽死,牛羊绝种,生民绝望。

司马炎下令赈灾,并调官钱,救济寒贫。然大雪不停,寒气如刀,似乎永无晴日。

司马炎召群臣,再议赈灾。何曾道,此天神之怒也,实非人力可以赈济,若不改换江山,顺应天意,恐万劫不复矣!

司马望道,君王失德,天神必怒,故而大雪经月,人在水火,物在冰炭;当此之际,晋王若不挺身而出,苍生无望也!

贾充等亦纷纷进言,劝司马炎取而代之,唯王祥及太傅司马孚不言。

司马孚为司马懿胞弟,颇受司马父子器重;然司马孚拒为党羽,言行谨慎,举止有度,凡废立之际,皆避之不言。

司马炎问司马孚道,卿何不语?

司马孚道,身为人臣,不敢谗言天子!

司马炎顿觉尴尬,群臣亦不好再议。

何曾夜访贾充,说贾充道,晋王已有取代之心,唯不知群臣之意。我等何不说群臣上表劝进,迫曹奂禅位?

贾充以为然,与何曾等分别拜会群臣,请上表废曹奂,取而代之。群臣俱知趋势所在,不可逆转,于是纷纷附和,唯阮籍、王祥、司马孚数人拒之。司马炎阅群臣之表,久不出言。

贾充道,既人心所向,晋王何疑?

司马炎道,阮籍、王祥、司马孚极负众望,此数人足能引领天下之心,孤岂能不虑!

贾充、何曾等告退,再聚议。何曾道,既群臣俱有此愿,何虑阮籍、王祥等;何不入宫见曹奂,晓以利害,迫其禅位?

贾充道,此说甚好;我知石苞、郑冲、王沈等,废旧立新之意如炽,可请其一并入宫,大事必成。

何曾即召石苞、郑冲、王沈等密谋,彼此一拍即合,于是当即入宫。是夜大雪已停,冷月当空,悲风暗起,人影纷乱,犹如水光投壁。何曾不禁慨然道,我等为江山社稷谋,踏雪而行,逆风而往,何其悲壮!

王沈道,后人当记雪夜五君子壮举,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五人边走边叹,不觉已至宫门。侍卫见贾充等深夜来此,欲阻拦;贾充斥道,我等奉晋王之命,入宫面见陛下,为灾民请命,谁敢阻拦!

侍卫不敢力阻,任其入内。曹奂正与宫人宴乐,忽见贾充等骤入,大为慌乱;乐舞俱停,乐伎、舞伎犹疑不退。何曾斥乐舞伎道,阉竖荡妇,每以淫乐艳舞迷惑陛下,难怪天怒人怨,灾祸不绝!

乐舞伎大惧,退走。曹奂问贾充等人道,卿等寅夜入宫,何事?

贾充道,自入冬以来,连降大雪,经月不停,冻饿而死者与日俱增,千里荒凉,万里哀鸿;陛下不恤苍生,不问死活,仍沉溺声色,试问君恩何在!

曹奂道,朕在深宫,至今不闻奏报,岂知灾情!

石苞道,晋王为赈济灾民,日思夜虑,用尽心机,陛下竟出此言!

曹奂已有不祥之感,沉吟不语;王沈道,君王失德,天必谴之,民必恨之;既上天不佑,民心不附,试问陛下,何以居之?

曹奂惶遽不已,更不能答。

司马望道,江山万里,囊括四海,自古唯有德者居之;尧知德薄,禅让于舜,此千古佳话,陛下何不效之?

曹奂已知其意,几欲言,又无话可说。

郑冲道,陛下身在激流,或沉或浮,俱在转念之间。臣等愿作舟楫,救陛下出苦海;若犹疑不决,必追悔莫及!

曹奂冷汗淋漓,愈不能言;贾充道,进则死,退则生,何必迟疑?

曹奂泣道,卿等所言,朕必深思。

郑冲厉声道,怒涛狂卷,吞岸裂天,存亡之际,岂容深思!

曹奂哽咽道,卿等不必苦苦相逼,朕当效尧帝,让贤于有德者。

贾充等大喜,告退。翌日,曹奂下诏禅位。司马炎三让,然后登基,封曹奂为陈留王,移邺城。

曹奂出宫日,几乎无人送别,唯司马孚、王祥闻讯而来。王祥不忍见其凄惨,三拜之后掩面而去。曹奂悲伤不已,涕泣自责道,群臣竟不送行,足见我寡恩无德!

司马孚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臣若不死,誓为魏臣!

曹奂执司马孚之手,久不忍弃。司马孚将之送出洛阳,行数十里,仍不肯回。

司马炎大赦天下,改国号为晋,赏赐群臣,追谥父祖;封司马孚为安平王;拜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又拜司马孚为太宰,司马孚辞而不受。

司马炎亲往府第,说司马孚道,朕初登大位,实望天下归心;卿贵为族祖,若不受职,必引人议。

司马孚道,我虽不肖,亦知君子不作二臣,请勿强人所难。

司马炎道,曹魏有今日,乃自取,非他;族祖何必如此。

司马孚不言,满面悲愤;司马炎泣道,皇祖、皇父先后西去,唯族祖健在,此国家之幸、家族之幸也。若族祖辞不就任,一旦国有危难,朕将问谁?

司马孚忽觉不忍,亦泣道,我无所恨,唯恨人生艰难如此!

司马炎道,既为宗室,岂能任意。

司马孚不言,始受职。

司马炎欲大封宗室子弟;散骑常侍傅玄劝道,子弟若外任,或割据一方,于国家不利。

司马炎道,魏室之衰,盖因宗室离心,危亡之际失之孤立;此前车之覆,朕岂能不引以为戒!

群臣以为司马炎英明,俱请大封宗室;傅玄再劝道,若子弟唯因与陛下同宗而获殊遇,必不知奋进;无寸功而受厚禄,更不知珍重。况汉室之伤,哀声未绝,请陛下三思。

司马炎不听,仍大封宗室。傅玄即上书,请辞散骑常侍,欲回乡。司马炎大惊,即召傅玄。司马炎道,卿固执所见,真乃君子风度;朕初登基,百废待兴,正当用人之际;卿乃饱学之士,见识超绝,又颇有肝胆,何忍舍朕而去?

傅玄道,臣所说,每与陛下相违,自忖迂腐,往往不邀时赏,望陛下体谅。

司马炎执其手道,卿直言敢谏,实乃国家之幸。朕欲置谏官,以卿为首,此后凡金石之言,朕必从善如流,如何?

傅玄知不能自主,谢司马炎道,若陛下能广开言路,何愁人不归心,国不兴旺;臣虽愚昧,必知无不言。

司马炎大喜,遂下旨,以傅玄为谏议大夫。

车骑将军贾充上书,请举大军征孙皓。司马炎以为可,欲令大司马石苞领军二十万,携东南诸将讨伐东吴。

傅玄劝道,今国号初建,人心未安,士庶俱持观望,又百业待兴,事务如麻,不可大事讨伐;宜暂与孙皓和,使其不致妄动,待国家安定,人心安稳,再举不迟。

司马炎纳其说,暂敛吞并之心,令石苞镇淮南。

丁奉、万彧知司马炎称帝,俱请孙皓遣使入洛阳,贺司马炎。孙皓遂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持重礼拜贺。司马炎大喜,即召见,待为上宾。

张俨道,吴帝知陛下登基,甚为欣然,即命臣等来此拜贺;吴帝所恨者,曹魏也,愿奉晋为上国,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司马炎命傅玄、左仆射山涛与张俨、丁忠议和,拟定文书。

合约既成,张俨、丁忠拜辞而去,回建业,以文书呈孙皓。孙皓见文书所涉凡数十项,俱于己不利,一时不能定夺,遂召群臣商议。

散骑常侍王蕃道,晋承魏体,广据北方,今又得西蜀之富,实力强盛,远过曹魏,若与之交恶,必于陛下不利;虽盟书所涉,每有辱没,亦不必斤斤计较。

孙皓不喜王蕃为人轩昂,斥道,卿身为国家重臣,竟不为国争利,敢问居心何在?

王蕃道,臣虽卑微,亦知为国尽忠;此心耿耿,日月可鉴,陛下何有此言!

孙皓大怒,再斥王蕃道,汝且出,朕不与狂徒言事!

左丞相陆凯忙劝道,王蕃虽出言不逊,然不失忠壮,臣请陛下息怒。

丁奉、万彧等亦纷纷相劝;孙皓强忍忿恨,问王蕃道,卿可有悔意?

王蕃道,臣无过,不知悔从何来。

孙皓狂怒不已,忽起,夺侍从佩剑,猛刺王蕃。王蕃不动,放声大笑;孙皓连刺数剑,王蕃倒地而亡。

群臣恐惧不堪,俱不敢言。孙皓令割王蕃头,掷于野外,使猪犬争啮。孙皓见群臣面无人色,笑问张俨、丁忠道,卿等自洛阳回,应知司马炎虚实,必有所告,愿闻其详。

丁忠道,臣知晋国始建,人心未附,不敢觊觎江东;可举兵取弋阳,然后渡江,尽收江右。司马炎忧患所在,必不敢举。

陆凯忙劝道,此万万不可,晋虽初立,然国势不衰,若妄动,司马炎必不肯坐视,或倾力以赴;所谓议和,亦无诚意,不过缓兵之计。依臣所见,陛下应遣人与之再议,锱铢必较,寸步不让,久议而不决;既时日迁延,又能避与之争,可强军固本,以备来日之战!

孙皓纳其说,遣张俨、丁忠再入洛阳,与之斡旋;司马炎心照不宣,仍命傅玄、山涛与之谈。来来往往,竟数年无果。

十三

万彧野心渐炽,每欲擅权,遂上书孙皓称,武昌实为国门,非上将军不能守;左丞相陆凯曾随族父久居武昌,颇知要害,臣请以陆凯守卫国门。

陆凯出言直切,行事果敢,孙皓以为陆凯傲然不群,颇有忌恨,遂纳万彧之说,加陆凯镇西大将军,令其镇守武昌。

陆凯既去,孙皓再无忌惮,每每纵情酒色,逐日虚耗,渐渐萎靡不振。万彧劝孙皓出宫游玩,休养精神。孙皓道,建业咫尺之地,山水风物俱已熟识,有何可赏?

万彧道,臣知武昌形胜,山水奇绝,人物殊异,甚可赏玩。

孙皓大喜,遂率侍从及歌舞伎,总约三千人,乘巨舟百艘,浩浩荡荡往武昌行乐。

陆凯知孙皓举众而来,大惊,令僚属以衙门、官邸为行宫,精心布置,以供居住。翌日,陆觊知孙皓已近武昌,忙领僚属于三十里外迎候。正午,见百舸浮江,风帆林立,气势之宏大,仿佛舟师出征,群僚大为惊讶。

陆凯等迎孙皓入行宫;孙皓见陆凯面色凝重,颇疑,问陆凯道,朕来武昌,卿似不悦,何故?

陆凯忙道,陛下大驾光临,臣等惶恐之至,岂有不悦。

孙皓大笑不已;陆凯又道,武昌狭窄,恐陛下难以安处;臣等聊以衙门、官邸为行宫,望陛下不嫌简陋。

孙皓笑道,既出宫,万事俱可从简,能遮风避雨足矣。

待孙皓安顿已毕,陆凯再求见孙皓,问饮食用度当如何;孙皓道,既起居从俭,若再减饮食,岂不有辱帝王风尚;可与建业同。

陆凯不敢违,命沿江郡县逆水输送。郡县获令,转而搜括士民,凡奇珍异品,俱令民夫载送武昌。一时民怨大起,太守、令长恐惹祸乱,俱来武昌,求告陆凯。陆凯说太守、令长道,陛下来此暂住,不日将回建业,请暂忍。

不觉,已过月余,孙皓或游玩山水,或领宫人作渔夫舟子,每每倾巢而出,鼓琴吹箫,撒网捕捞,载酒歌舞,极尽欢娱,毫无去意。

郡县深受其苦,渐觉难以为继,于是再求陆凯。陆凯亦不能忍,遂上书,劝孙皓:

今国无战事,颇宜养民蓄财,开源节流,杜绝奢靡,以备战时所需。臣知司马炎觊觎东南已久,吞并之心愈盛,他日必大举而来。人为国家之本,财为国家之实,不可虚耗。人心所向,则不惧强敌;财货充实,则不惧争战。若人心不附,虽百万之师犹如草芥;若资财空虚,虽万里疆域犹如寸土。此兴亡之要,望陛下深思。

陛下巡幸武昌已过一月,所用皆沿江郡县逆流输送,实不易也。臣知陛下乐作怜民爱国之君,耻为穷奢极欲之主。今所耗者,无非民脂民膏,官府征募,士民奉献,沿江上行,苦不堪言,又每为风涛所阻,舟船倾覆,人与物付之流水者日多,臣每每为之惶恐。虽官不敢言,民不敢怒,若长此以往,未必不然。臣请陛下警醒。

昔汉室衰微,三国起而鼎立;曹、刘失道,俱为晋室所并,此足以为陛下所戒。况武昌贫瘠,山恶水险,实非吉祥之地。臣闻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留武昌居。臣请陛下早回。

孙皓意犹未尽,见陆凯出言真切,不便再住,遂令回建业。

孙皓颇恋武昌风物,视建业如弃妇,愈觉愁闷。万彧又奏道,臣知陛下极爱武昌气象,何故早回?

孙皓以陆凯奏表示万彧;万彧阅毕,冷笑道,陆凯张狂,竟视陛下为顽童!

孙皓不言,满面怨恨;万彧又道,陆凯待人傲慢,处事决绝;今日敢以言犯上,他日定不奉君命。

孙皓以为然,遂下旨,夺陆凯镇西大将军,由榺太后之父榺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代陆凯镇武昌。

榺牧乃榺胤族弟,榺胤惨遭孙綝灭门,滕牧恐受牵连,携家眷逃往长沙,依附孙和,并招孙和为女婿;孙皓得志,滕牧大获恩宠;然滕牧颇有风骨,耻作曲意逢迎之徒。

孙皓欲再往武昌,遂下旨,令榺牧迎驾。榺牧即上表劝称,陛下贵为国君,应以勤政爱民为要,不宜耽于游玩。今司马炎雄踞北方,势压东南,危机重重,隐忧不绝,陛下岂能偷安。

孙皓大怒,遂夺榺牧官爵,贬往苍梧;命镇军大将军陆抗镇武昌。

榺牧任职武昌不足一月,忽遭贬黜,顿觉身心俱损,竟死于往苍梧途中;朝野无不为之叹息。

陆凯深知孙皓荒淫无度,不可辅佐,又请辞左丞相;孙皓准其所请,令陆凯迁居闽南建安,不可还乡。

孙皓行为日见猖獗,凡事独断,不纳群臣之说。万彧亦渐失宠信,颇为怅恨,欲废孙皓,立孙休幼子,于是拜会丁奉,请丁奉致信陆凯,求陆凯说陆抗为同盟。

丁奉道,想当初,卿力主迎孙皓,今又欲改立幼子,不知为国为己?

万彧毫不避讳,笑道,实不相瞒,我所欲,既为国,亦为己。

丁奉道,陆凯坦荡,陆抗忠烈,岂愿与卿同谋!

万彧道,未必,陆凯既遭流放,岂不怀恨;陆抗虽领镇军大将军,然所属不足两万,又非亲信,宁不有怨!

丁奉道,卿若不信,何妨一试。

万彧即致书陆凯,极言孙皓不贤,暗示欲另立;陆凯拒不回复。万彧颇不自安,又恐事泄,遂与左将军留平密议,请其联手废孙皓。留平亦恨孙皓肆意专横,然顾忌重重,不敢举。

王祥虽贵为三公,又颇受司马炎敬重,然耻作二臣,终不能自安,遂以体弱多病为由,请辞太保。司马炎请司马孚劝王祥;司马孚不肯,说司马炎道,臣知匹夫不可夺志也,况乎王祥。

司马炎嗟叹不已,遂准王祥所请,命其举荐子孙入仕。王祥不肯荐嫡亲,举族孙王戎。司马炎知王戎居七贤之列,大名远播,颇为欣喜。

王戎入仕虽早,然以为天下纷乱,不知谁为明主,往往纵情诗酒,与阮籍、嵇康等为忘年交,好清谈,喜玄学,故而政绩不显,久为豫州僚属。

王戎奉召入京,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王戎身形矮小,举止迟疑,并无名士风采,大失所望;沉吟良久,问王戎道,豫州近东南,久为孙皓觊觎;若豫州失,必危及中原。卿久居于斯,颇知情形,愿闻何以保豫州不失。

王戎道,孙皓若有如此雄心,必在陛下登基之初大举侵夺,既未举,足见不过欲自保;今人心已固,大局已定,虽不置一兵一卒,孙皓亦不敢犯,陛下何忧!

司马炎大惊,又问王戎道,豫州实为门户,自古用兵者,无不视为要害,卿何有此说?

王戎道,东吴号称带甲百万,割地千里,其实与蜀汉无异;蜀汉所仗者,山也,东吴所倚者,水也,既险山可越,恶水何不能涉?今孙皓暴戾,行为乖张,既失信于士庶,亦失德于群僚,孤寡无助,内外交困,举止无措,进退失策,何足为虑!况周瑜、鲁肃、陆逊等俱死,丁奉、万彧、陆抗之流俱非良材,空有大江之险,自保不暇,岂有妄想!豫州虽重,孙皓岂敢觊觎,若其来,必为葬身之地,陛下何虑!

司马炎已知王戎身怀大才,笑道,以卿之见,他日何以灭吴?

王戎道,大练精甲,广蓄军资,然后以百万之众水陆并进,一举可下也!

司马炎大喜,以为见识非凡,拜王戎为建威将军;又以何曾代王祥为太保。

王戎深谢王祥举荐之恩,登门求见。王祥知王戎来,振衣出迎,引入客堂。王戎见王祥府第陈旧,用度窘迫,仅待以清茶蔬果,大为不忍,于是解囊相赠。

王祥辞道,我平生不喜富贵,甘于清贫,卿何必如此。

王戎遂止,拜谢引荐之恩。王祥道,不可言谢,应恨我亲疏有别。

王戎颇为诧异,问王祥道,此言何意?

王祥道,我身为魏臣,然转事晋帝,此平生之耻也。司马孚为皇族,尚能三谢不就,以全气节,我竟不能,岂不羞愧。陛下令我荐子孙,我不荐嫡亲,而举旁支,陷卿于不义。卿当辱我,不应谢我。

王戎颇觉尴尬,良久无语。王祥亦不多说,请王戎用茶;渐而王祥咳嗽不止,剧喘不定。王戎劝王祥道,既有疾在身,应问医求治。

王祥道,亡国之奴,唯愿早死,不愿久活。

王戎无语,告退。

司马炎知王戎拜见王祥,召其入宫,问王祥近况;王戎道,臣见族祖病入膏肓,又不肯求治,恐不久于人世。

司马炎大惊,恐惹流言,于是登门探视。

王祥已卧病不起;司马炎见王祥面色枯黄,气息微弱,欲令太医诊治;王祥谢绝道,臣病不在身,非人可治。

司马炎沉吟良久,劝王祥道,兴亡更替寻常事;曹氏覆灭,实乃咎由自取;既非卿之过,何苦如此?

王祥泣道,君失德,臣失节,俱为大过。曹奂让贤,已尽赎其罪;臣仍苟延残喘,何颜存于世!

司马炎不悦,告辞而去。翌日,王祥上书,请往邺城侍奉曹奂。司马炎准其请,命侍卫护送。

出洛阳不足十里,王祥死于车中。朝野闻之,无不叹息,俱以为王祥之忠贞,司马炎之宽容,皆可称颂。

十四

孙皓命万彧往长沙,移孙和遗骸来建业,改葬帝陵;又令沿途士民三里一哭,十里一祭。万彧不敢怠慢,即往长沙,拜祭祷告,然后掘墓起骨,敛以玉棺石椁,持送建业。

是日,孙皓令百官着孝服,跪迎城外。一时鼓乐齐鸣,哀声如潮。继而以帝王之礼安葬,又立神位于宗庙。

孙皓领群臣入宗庙致祭,并亲诵祷词及祭文。祭文为孙皓亲拟,其言大略如下:

长沙桓王,贤明通达,宽宏大度,却屡遭离间,被废太子,远逐长沙;虽历尽磨难,恩信永绝,仍以君国为念;然人心险恶,是非颠倒,谁知其中冤屈!既遭诬陷,又不可申诉,故而谨小慎微,绝交游,弃饮宴,闭门户,思往过;不事音律,不近声色,处贫寒不乱其心;不言是非,不怀怨恨,居困苦不失其志。每嘱子弟勿张扬,勿跋扈,勿任性,勿放纵……谁料天心难欺,宿命不改,即使魂归幽泉,何妨昭雪;既阴德高厚,遗风绵延,宁不惠及子孙!朕既有今日,必尽释幽恨,舒张怀抱。呜呼哀哉!

群臣闻此,无不惊讶,始知孙皓喜怒无常、凶残好杀,俱因当年抑郁过度。

万彧愈悔立孙皓,于是再与留平密议。留平道,此事需与丁奉同谋,丁奉手握重兵,若反助孙皓,大为不利。

万彧以为然,遂携留平拜会丁奉。万彧道,君若不贤,国必失体。孙皓喜怒无常,性情暴戾,若不另立,其祸必在旦夕。大将军应振奋而起,扭转乾坤。

丁奉道,事已定局,木已成舟,岂能更改,卿等请勿再言!

万彧、留平大为失望,告辞,仍不敢举。

孙皓颇嫌宫殿窄小,欲重建,遂下旨,命中书丞华覈勘选吉地,另建宫室。华覈以为不可,上书劝谏。孙皓大怒,以华覈年迈,迁为东观令,命其为儒生讲学。华覈上书辞让,孙皓不许,再召华覈斥责道,东观乃儒林之府,汝既以文章欺世盗名,何不教童子雕虫篆刻?

华覈不敢再辞,遂入东观。镇军大将军陆抗亦上书讽劝,称宫室乃大皇帝营建,其规制亦为大皇帝亲定。彼时,群臣俱以为小,请广其规模;大皇帝不肯,称三分天下未归一统,若宫室宽广,朕处其间,必不知东南之小,九州之大。今曹魏、蜀汉俱灭,东南不过暂安一时,既忧患所在,陛下何必大费财力,重构宫室!臣知先王治国,若无三年之储,不能为国也。因纷争不息,烽火不绝,已致国库空虚,钱粮俱亏,若大动土木,国将不国也。臣请陛下绝奢侈,兴节俭,以固国家之本。

孙皓不悦,亦召陆抗斥责道,此旧殿数重,与长沙何异!汝身为重臣,竟欲陷朕于破败狭窄处,是何居心!

陆抗见孙皓辞色严厉,不敢再言。孙皓再下旨,命丁奉广征民夫,筑显明宫。丁奉不敢违,令州郡征调,然所得不足五千,不能足其用。丁奉拜见孙皓,称战事连年,户口稀少,男丁俱已从军,若大肆征调,或不利稼穑。

孙皓道,既如此,可令士卒修造。

丁奉道,如此,若司马炎趁势而举,何以抗之?

孙皓大怒,又下诏,令年奉五十担以下者,皆入山伐木。

官吏无不怀恨,又不敢违,于是征将士五万修造宫殿。

兵营不免空虚,陆抗恐晋军趁机侵夺,遂于武昌大置疑兵;丁奉、留平等亦纷纷效法,凡江河沿岸,壁垒忽多,然多为空营。

大司马石苞知吴军大树壁垒,以为陆抗等或大举出击,亦令诸将高筑壁垒,以防吴军突袭。

淮北监军王琛曾屡入寿春督察诸军,诸将每以珍玩金钱贿赂,以防谗言。石苞恨王琛贪婪,每有斥责。王琛颇为怀恨,今见石苞高筑壁垒,又阻断淮水,于是密奏司马炎,称石苞素有举淮南降东吴之意,今所举,意在降迎吴军。

司马炎大惊,欲夺石苞兵权。傅玄劝道,若凭一人之言,即撤换上将,恐有失草率。臣请陛下予以复察,若王琛所奏属实,再换石苞不迟。

司马炎道,若如此,恐大错已成,追悔不及也!

傅玄道,臣知石苞颇受诸将拥戴,若操之过急,恐引发内乱,望陛下深思。

司马炎不听,欲下旨;傅玄又劝道,陛下以臣为谏官,却不纳忠言,臣何颜枉食俸禄?

司马炎斥傅玄道,朕只纳金石之言,不听误国之说!

傅玄再不能言,告退。司马炎即令司马望举三万之众入寿春,替石苞;命石苞回洛阳待罪。

石苞闻知,大惊,深知为王琛所谗,于是上表自辩,又书信与汝阴王司马骏,请其劝司马炎明查是非;命参军孙铄持表及书信赴洛阳。孙铄不敢耽误,先往许昌拜谒司马骏。

司马骏阅石苞信,问孙铄道,卿还将何往?

孙铄道,大司马尚有一表,令我呈送陛下。

司马骏道,石苞糊涂,既圣命已下,岂能更改!

孙铄道,大司马为谗言所害,陛下应明辨是非。

司马骏道,卿若往洛阳,石苞必死于寿春。

孙铄大惊,问司马骏道,此言何意?

司马骏道,陛下令司马望举大军往寿春,不日将行;又令东南诸将率兵逼迫。若迟,必遭大祸。

孙铄顿不知所措;司马骏道,卿可回寿春,劝大司马自释兵权,回京谢罪,或能保其不死。

孙铄不敢耽误,昼夜兼程,驰还寿春,禀报石苞。石苞已知回天无望,遂依其说,委兵权与部属,只身离寿春,往洛阳谢罪。

其时,大军已发,正疾行于途。石苞不敢与司马望相遇,一一避之,不足半月,已回洛阳,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石苞自弃兵权,只身而来,已知并无异心,遂不问罪,亦不复职,赐爵乐陵公,令其还乡。

司马炎以司马望为大司马,镇寿春,节制东南诸将。

继而,司马炎念及石苞曾与贾充、王沈等逼曹奂禅位,恐其怨恨,又召石苞还京,大加安抚,拜为司徒。

因晋军自乱,无暇顾及其他,孙皓虽动用士卒大事修造,竟不遇袭。万彧等苦苦催逼,将士昼夜劳作,耗时半载,显明宫成,其富丽华美,旷古绝今,虽秦皇汉武而不及。孙皓大喜,令官民同庆,大宴七日;于是群僚毕至,纷纷拜贺。

孙皓忽指陆抗、丁奉道,卿等俱言,征调将士修造宫殿,晋军必趁机而为;今新宫已成,晋人何在?

陆抗、丁奉俱不敢答;孙皓斥二人道,危言耸听,实在可恶;若非吉庆,朕必问汝等欺君妄言之罪!

陆抗、丁奉唯唯诺诺,不敢仰视。孙皓又命召华覈,华覈不敢辞,蹒跚而来。孙皓说华覈道,朕知卿好诗文,擅辞令,今显明宫成,请为之赋。

华覈辞道,臣老迈迂腐,胸中荒疏,笔下无非陈词滥调,恕不敢赋。

孙皓斥华覈道,汝自恃才高,目空天下,何言不能赋;此圣命也,岂能辞谢!

华覈不敢再辞,遂作赋,语带劝谏,暗含讥讽。孙皓大怒,当众逐华覈出,大骂不息。华覈不堪屈辱,竟一病不起,死于十日后。

万彧见丁奉、陆抗无故受责,知其必恨孙皓,又登门拜会,请丁奉同谋,废孙皓而另立。丁奉沉吟道,孙皓残暴专横,必祸及国家,实不可坐视,应有所举。

万彧大喜,转告留平。三人虽每相往来,然久议而不决。孙皓闻知,暗嘱中郎将何定监视。何定回报,称万彧与丁奉、留平暗通,或有图谋。

孙皓大怒,欲收丁奉等入狱;何定劝道,丁奉等各居要职,部属众多,若无实证,不可治罪,否则,或生剧变。

孙皓以为然;何定又道,臣请陛下命丁奉举二万之众伐扬州,丁奉或趁机反逼建业。臣请佯为丁奉内应,以密告陛下情形为由,拜会丁奉,趁其不备,执而杀之,大患可除;臣知扬州有精甲五万,若丁奉攻之,必为牵弘所败,虽臣不能得手,陛下可问丁奉败军之罪,大患亦可除。

孙皓纳其说,令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丁奉明知不可为,然不敢拒,遂引军入涡口,不再轻进。

扬州刺史牵弘知丁奉来,即召部属;牵弘道,扬州城池坚固,有雄兵五万,丁奉以区区两万来攻,与笑谈何异!我即亲领精甲往涡口,必大败丁奉!

翌日,牵弘举三万精甲往涡口。丁奉知牵弘举三万之众而来,令部属坚壁深垒,不可轻出。

牵弘亦令结壁垒,召部属议破敌之策。牵弘道,丁奉孤军而来,自知寡不敌众,故而敛兵于此,欲与我久持。我等可分兵两部,一部留于此,以疑丁奉;另一部可夜出,绕至丁奉后,两面齐举,丁奉必败。

部属俱以为然。丁奉亦虑牵弘分兵夹击,令将士不解甲胄,以应突袭,又遣斥候,近牵弘军营察其动静。

半夜,斥候回报,称牵弘毫无动静。丁奉颇疑,自忖孤军深入,又无后援,难以拒强敌,即命将士弃辎重,放舟退走。

行不过十里,忽见背后火把齐举,喊声大起,不禁惶然,令部属急走,不与之战。

丁奉败回建业,孙皓为之暗喜,于是下旨问罪,夺其职,去其爵,举家流放临川。丁奉恐孙皓追杀,携家人远遁,竟自此不知去向。丁封恐受连累,服毒自杀。

孙皓以从弟孙秀为前将军,分丁奉部属与孙秀,令其镇夏口。

孙皓欲再除万彧、留平。万彧知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已知孙皓生疑;又见丁奉被流放,更知孙皓欲逐一清除,深恐步丁奉后尘,又别无良策,于是称病不出。何定请孙皓登门抚慰,以使万彧不疑;孙皓纳之。

十五

司马炎知孙皓遣丁奉伐扬州,虽为牵弘所败,仍大怒不已,灭吴之心如炽。

王戎说司马炎道,陛下欲灭吴,首需更换东南诸将;诸将留镇日久,志气消磨,倦怠暗生,进或迟缓,攻或乏力,不利于战。

司马炎深然其说,问王戎道,以卿所见,何日可大举而伐?

王戎道,待诸将撤换,再备战三年,即可举;大战九年,则吴必亡。

司马炎又问,何需备战三年,何需大战九年?

王戎道,臣知东南有耕地三十万顷,每顷租谷,可供一卒三年之需;灭吴需举大军三十万,若三熟,可供军需九年;吴有三州,每三年克一州,故需备战三年,大战九年。

司马炎道,诸将所领,俱为虎狼之师,何需三年克一州,三月足矣!

王戎道,臣知一年之战,需三年之备,备不足,则战不利。此攻伐之道,陛下必能深知。

司马炎以为王戎深思熟虑,赞王戎道,朕有卿等佐助,何愁东吴不灭!

于是下诏,以尚书左仆射羊祜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领镇襄阳;改镇西大将军卫瓘为征东大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镇临葘,由汝阴王司马骏代卫瓘为镇西大将军;以王伷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仍以司马望镇寿春。

诸将各自到任,并依司马炎之策,大举屯垦,以筹军资。

羊祜入襄阳,广结有识之士,严令将士不扰民,不铺张,节省用度,减轻税赋,士民无不称道。

羊祜颇爱王浚之才,知其隐居樊城,于是登门拜访。当初,王浚因与王凌等失和,又深受嫉妒,遂辞官,客居樊城,以诗酒文章自娱。羊祜见王浚虽居陋室,然满屋书香,极尽清雅,不禁赞道,我今日方知,君子虽处贫寒,仍可不失风度;卿不愧世代贵胄!

王浚笑道,困居于此,何来风度;读书作文,不过消遣。

羊祜道,我知卿身怀不世之才,然每每为人嫉妒,故而久不显达;我非王凌、毋丘俭之流,若能与卿共勉,三生之幸也。

王浚大为所动,遂应征;羊祜以王浚为参军,凡事皆与之谋。

羊祜大竖恩信,威德日盛,东南士民相继来投。

孙皓为此大为愤恨,召群臣议伐襄阳。孙皓道,羊祜假施仁义,诱我庶民,招降纳叛,此于国不利也,岂能坐视!朕欲兴兵伐襄阳,使羊祜能知收敛,卿等以为如何?

群臣俱不敢言;孙皓忽指万彧道,丞相乃百官之首,岂能不言!

万彧不敢辞,忙道,羊祜入襄阳以来,每以虚仁假义笼络人心,士民不识伪善,日有叛亡,禁而不绝,实可恨也;应举众讨伐,灭其锐气,挫其威风!

孙皓大喜,笑道,卿所言极是;朕即以卿为大司马,携左将军留平,领军五万讨羊祜!

万彧、留平不敢违,大出。万彧率舟师,举战船千艘,逆水而上;留平领精甲二万,沿岸疾进,与万彧相互呼应,直赴襄阳。

羊祜知万彧等大举而来,召诸将商议御敌之策。诸将以为可分兵迎击,使之不能呼应,方能胜之。

王浚不以为然,说羊祜道,万彧、留平虽水陆并进,然其可虑者,唯舟师也;留平虽有二万之众,不足为道也。若以五千精甲屯于途中,广树旌旗,大扬尘土,以为疑兵,留平必不敢轻进;诸将士可入山伐木,每人伐高树一株,截为数段,当获十数万段,集于两岸悬崖,待万彧舟师近,急抛入水,必满江漂泻,虽雷霆万钧不能比,万彧必船毁人亡。尔后,再命诸将转攻留平,何愁不能大胜!

羊祜大喜,以为此计奇绝,命诸将依王浚之说为之。

万彧举舟师急进,渐近襄阳,不遇防卫,大为疑惑,欲令诸将暂止;正此时,斥候勿报,称留平遇敌途中,不能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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