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彧遂令舟师泊岸,亲往留平受阻处察看。
留平指山林说万彧道,此山高峻,树木丰茂,上下旌旗密布,壁垒相连,时有征尘浮出林表,足见羊祜已置大军于此,故止于此,不敢冒进。
万彧道,卿所虑极是;羊祜所属,多来自北方,长于骑射,短于水战。用兵之道,在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等所长,舟师也;羊祜所长,步骑也。卿可与之周旋,我仍率水师往襄阳,大举攻城;晋军或弃此回援,卿可追至城下,与我里外呼应,襄阳可克也。
留平道,羊祜岂不知舟师之利,必有所防,恐无胜算,不如知难而退。
万彧道,丁奉不战而走获大罪,此前车之鉴,宁不记取;孙皓疑我等已久,恨不能除之,若不战而退,必大受责罚。既如此,不如放手与羊祜一搏,若能取胜,孙皓断不会问罪功臣,我等再无后顾之忧,大事可期也。
留平依万彧之说,令将士屯于此。
万彧率水师疾进,距襄阳已不足五十里,水流渐急,壁垒在望。时正三更,明月悬照,夜天虚渺,水声激越,风涛如吼;万彧立于船头,渐觉心神俱动,似有不祥之感。正此时,忽有群鸟从两岸山崖惊飞,掠空而过,经久不绝。万彧大惊,急令舟师暂止;飞鸟未绝,忽有巨响骤起,犹如大石投江,一时山鸣谷应,风云俱动。
万彧毛骨悚然,举目望时,忽见浮物满江,漂泻而来,随波逐流,顺水急下,势若山崩;转瞬,浮物携动狂浪,卷没舟师,撞击声大起,惊天动地,将士惨呼不绝。
万彧忽有所悟,疾呼道,江上尽为浮木,舟师毁矣!
浮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飞注而下。前船尽被撞破,多已沉没;未没者为浮木所推,又与后船相撞。将士仓皇之下纷纷落水,多被浮木撞死。
舟船带动江流,更为湍急,无异推波助澜;浮木得其势,有如乱云惊走,舟师破损将尽。
万彧大骇,投入江中,恐为浮木所撞,不敢露头,潜往岸边。
万彧仓皇登岸,见逃生者不足千人,大哭。江上已浮木过尽,舟船俱失,晃若一场噩梦。
万彧指江上呼道,毁我舟师者,竟为浮木!出此计者,必遭天谴!
翌日晨,万彧沿江收合残余,渐有数千人回归。万彧不知何往,又军资尽失,不能炊饮;部将劝万彧道,舟师尽毁,若回建业,必遭大祸;不如投羊祜,或可保全性命。
万彧斥部将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为叛逆!
部将又道,今将士大折,军需尽失,进无路,退亦无路,奈何?
万彧笑道,留平尚有二万余众,仍可图之,岂能言败!
于是领残部,沿岸而走,欲与留平合。行不足十里,忽见留平仓皇而来,尾随者不过数千;万彧大惊,急问留平道,将军何故如此?
留平道,我奉丞相之命,与敌相持途中,至夜深,忽闻林中人吼马嘶,颇为疑惑,以为晋军将突袭,忙令将士应战。须臾,忽见晋军另道掩至,势如潮水。我等虽有备,仍失之匆忙,一战即败。至此方知,林中不过疑兵,意在阻我不敢深入,可惜知之晚矣!我等领残部逃走,晋军穷追不舍,几至覆没!
万彧惊愕不已,知留平所属仅数千,跌足叹道,我征战二十余载,何曾遭此惨败!
留平见两军所余不过数千,知大势已去,罪责难逃,亦劝万彧往襄阳投羊祜;万彧又斥留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何出此言!
留平道,孙皓不贤,丞相几欲废之;既如此,何必自投罗网?
万彧道,我废也为国,立也为国,生死亦为国,有何惧哉!
留平不再言,随万彧还建业。留平不敢入城,说万彧道,城外舟师多与我友善,我等可屯兵城外,以察孙皓用心;若有歹意,可驾舟逃走。
万彧道,卿所言有理,我虽不惧死,亦不愿为冤鬼。
于是,万彧、留平屯兵建业外,又拜会诸将,欲求自保;再上书孙皓,告知兵败,请于城外休整,择日面君请罪。
孙皓知二人大败,怒不可遏,命廷尉收万彧、留平,斩之。何定劝孙皓道,万彧、留平屯兵城外,用意颇深;此表亦不过投石问路,以察陛下之意。若廷尉往,二人必杀之,驾舟逃走。请陛下准其所请,遣人安慰,每日赐以酒肉;二人或疑酒中有毒,必命部属试饮。所谓事不过三,三日后,可投毒酒中,二人必不再疑,大患可除矣。
孙皓大喜,遂依此计,命何定携酒肉见万彧、留平,以示抚慰。
万彧、留平疑有毒,召士卒饮食,不见异常。
何定每日持酒肉来此,或言孙皓命二人详奏败因,或请再作计划,以利他日之战,凡此种种。至第四日,万彧、留平疑心尽释,大啖所赐,三杯未尽,顿觉腹内绞痛,犹如刀割。万彧倒于地,惨呼不绝;留平生性谨慎,备有解药,急吞服。万彧呕血不止,眼望留平,意在求救。留平稍有缓解,恐被人所执,起身即走。万彧大为绝望,骂留平道,见死不救,与猪狗何异!
骂毕,狂吐不息,直至气绝。
留平大惧,解轻舟,顺流疾走,此自杳无音信。
十六
万彧既死,留平不知去向,群僚为之大惊,一时议论纷纷,人人惶恐不能自安。
孙皓大为宽解,以为二人既除,再无忧患,遂下旨,加陆抗为大司马、领荆州牧,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以陆抗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等镇武昌。
昭武将军步阐为西陵督,与陆抗友善,知陆抗移镇江陵,遂出西陵拜谒。
步阐乃步陟次子,任西陵督日久,不获升迁,以为怀才不遇。
陆抗知步阐来,大喜,迎入府第,设酒款待。酒过数巡,陆抗道,我与卿俱为功臣之后,应知以身报国,虽万死而不辞。西陵乃要地,晋军东来,卿必首遇强敌,若无决死之心,不能尽职。
步阐道,我不虑晋军之强,唯虑朝中之争。陛下残暴,既无恩德,又无信义;为除异己,竟无视将士生死,又不以国家典律问罪,投毒酒中,夺人性命,与市井无赖何异!荒唐之举,世之罕见,宁不令人心寒!
陆抗沉吟道,我知朝野无不为此震惊,陛下之举,确乎荒谬。
步阐道,我来江陵,亦为此事。
陆抗以为步阐欲进谏,问步阐道,卿欲与我联名进言?
步阐道,非也,我知孙皓独断,又颇愚昧,唯愿听谄媚之言,不能纳有益之说。我所虑者,恐步丁奉、万彧后尘,故而来此,欲与卿共进退;与其坐等横祸,不如另寻出路!
陆抗大惊,忙问步阐道,卿此言何意?
步阐道,我知司马炎欲招天下英才而用之,虽王祥固执,司马孚不屈,俱能容纳,足见胸怀广博,胜孙皓何止百倍!我愿随卿投晋,以免来日之祸!
陆抗大怒,斥步阐道,我与卿俱为功臣之后,又分镇重地,各居要职,理应尽忠报国,何有此想!
步阐道,君不贤,臣何必愚忠!
陆抗道,君虽不贤,臣不可不忠,此为臣之道,卿岂不知!
步阐顿时不能言,举杯自饮。
陆抗又问步阐道,既陛下不贤,卿何曾劝谏?
步阐道,我知卿曾每每进言,孙皓何曾采纳;既如此,何必多言?
陆抗再说步阐道,卿若执迷不悟,我当与卿割袍断义,永绝往来!
步阐不语,亦不再饮;陆抗以为出言过重,或适得其反,又劝步阐道,卿虽不以君国为意,亦应爱惜家族清誉。所谓致君不易,既非明君,辅佐尤难;然既为人臣,当以忠信为本。请卿断绝妄想,安于本份,不图显赫一时,唯愿无愧于心。此肺腑之言,愿与卿共勉。
步阐道,卿所言,我必谨记。
言毕,起身告辞。
羊祜大败万彧、留平,即上书为将士请功,极言王浚之能。
司马炎亦知王浚才高,欲以王浚为车骑从事中郎;羊祜以为不能足其才干,又上书称,臣以为王浚之才不输周瑜、荀彧,宜大用,不应以此屈之;臣请以王浚为益州刺史,经营西蜀,开荒屯田,广集军资,多造战船,大练舟师,以备大战。他日伐吴,可令王浚举舟师出西蜀,沿江而下,必成扫荡之势。
司马炎不能决,遂召王戎、傅玄。
司马炎道,征南大将军羊祜荐王浚为益州刺史,朕虑王浚资历尚浅,又曾与王凌、毋丘俭等失和,若履要职,恐难节制僚属,故此犹豫不决,卿等以为如何?
傅玄道,臣以为陛下所虑有理。王浚仅为参军,位卑职低,尚需磨砺,若进之过急,无异拔苗助长。况益州偏远,人物诡谲,非济世之才不能治理,望陛下慎之。
司马炎似有不悦,又问王戎道,卿以为如何?
王戎道,臣虽不识王浚,然颇知羊祜其人。当年,羊祜才名播于四海,曹爽曾数次征召,甚而不惜登门,均为羊祜婉拒。同辈不解,问羊祜道,卿每称,士大夫应效力国家,耻居草野;今曹爽为大将军,位极人臣,既许卿以高位,何不应征?羊祜道,曹爽暗怀野心,欲笼络士子,为己所用,此小人之为,他日必取大祸。我虽每愿出仕,然不屑为私人用。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曹爽即危墙,避之犹恐不及,何必趋附!此虽旧事,足见羊祜识人之深。臣请陛下准羊祜所请,使王浚能一展才华。
司马炎不言,以为王戎、傅玄俱有理,遂下旨,以王浚为广汉太守,欲察其作为,再委以重任。
傅玄以为王戎善于趋附,素不与之交往;王戎知傅玄直言不讳,恐其言己是非,或不利,遂备酒席,宴请傅玄。傅玄欲辞,家人以为不可,劝其应邀;傅玄遂往。
王戎大喜,极尽殷勤。酒过数巡,傅玄讽王戎道,我知王浚虽久为僚属,然无显绩,羊祜所请,未必合适;卿为士大夫,竟助羊祜妄说,岂不有趋附之嫌?
王戎反讥傅玄道,我为主,卿为客,无故斥责,岂不有欺主之过?
傅玄道,卿为陛下所重,应以金石之言正陛下之行,不该随意雌黄!
王戎冷笑道,卿为谏臣之首,然每知陛下之过而不言,久失其职,不能自察,竟无故责我!
傅玄大惊,自以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昂然道,我凡知陛下之过,无不力谏,何有此说?
王戎道,陛下大封宗室,裂四方之土以付子弟;子弟肆意妄为,横行无忌,官吏惧怕,不敢奏报。其尾大不掉已现端倪,他日祸乱国家者,必宗室也。如此大患,卿何不谏?
傅玄道,册封宗室,乃天子私事;我虽为谏臣,唯以朝政得失而言之,不屑参议私事!
王戎大笑道,卿竟有此说!帝王所为,岂有私事!今宗室子弟割尽国土,占尽资财,虽州牧、太守亦须受其节制,此古今未闻也!日久,天子必受制于藩王,投鼠忌器,进退两难,悔之不及也;此今日之弊,他日之祸也,岂是私事!
傅玄顿觉汗颜,再无话说,告退。
傅玄颇不能安,于是拜见司马炎。傅玄道,陛下裂土分封,委四方于宗室,久之,诸王必自大,或暗生妄想,或互为吞并,必有来日之祸。臣请陛下撤藩镇,削封土,令诸王还京,防患于未然!
司马炎不解,问傅玄道,既时过境迁,卿何必旧话重提?
傅玄道,今藩王之患已渐显,若不早除,恐悔之不及!
司马炎道,曹魏覆灭,俱因宗室乏力,孤立无助;朕不愿重蹈覆辙,故而大封宗室。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耳,卿何不知?
傅玄道,臣知州牧、太守俱有怨恨,不过敢怒而不敢言。藩王恣意骄慢,私养甲兵,视官吏如家奴,视圣恩如私恩,据尽国土,掠尽资财,若不以霹雳手段整而肃之,必遗于来日;此腹心之祸也,陛下岂能视而不见!
司马炎斥傅玄道,危言耸听,用心何在!
傅玄叩头道,臣忠心耿耿,天日可鉴!陛下曾与臣有约,凡金石之言,必从善如流!臣所说,何止金石,字字皆出肺腑,望陛下纳之!
司马炎大怒,令侍从逐傅玄出;傅玄疾呼道,陛下既不听忠言,何必虚置谏官!
侍从拖傅玄出宫,傅玄不肯去,跪地叩头,呼喊不绝。司马炎不忍听,又令侍从强送傅玄回府。
侍从强执傅玄回;待侍从去,傅玄又祼身自缚,复来宫门跪呼。
司马炎颇觉无奈,召傅玄入宫,问傅玄道,卿何苦如此?
傅玄道,臣为谏官,若知而不言,有愧于陛下所托!
司马炎沉吟良久,说傅玄道,既如此,朕即免卿谏官,卿再无进谏之累,望能从此知自重!
傅玄顿觉无言,谢恩而去。司马炎遂下旨,改傅玄为司隶校尉;傅玄拒不受职,从此闭门不出。
王戎为之愧疚,登门谢罪。
王戎道,我不该以言激励,使卿触怒陛下;我愧疚不已,特来致歉。
傅玄道,卿所言如当头棒喝,令我猛醒,虽触怒陛下,然能恪尽职守;我已问心无愧,卿何必如此。
王戎深感傅玄壮烈,与之开怀痛饮;傅玄亦知王戎非宵小之徒,自此引为知己。
司马炎虽不纳傅玄之说,亦颇有警觉,遂以司马望年高为由,夺其军职,令回封地养老。又复卫瓘征北大将军,代汝阴王司马骏,都督凉州、雍州诸军事,以防西蜀异动。宗室见司马望、司马骏俱失宠信,颇为震动,稍有收敛。
司马炎再下旨,令五品以上者各举贤能。太傅李熹举犍为李密,称其为谯周弟子,博学清通,曾入仕蜀汉,蜀汉灭,回犍为隐居不出。
司马炎遂下诏,拜李密为太子洗马,令其赴洛阳履任。
李密不愿受召,遂作《陈情表》辞谢,称自幼孤苦,赖祖母刘氏抚养,方能成人;今刘氏年高,卧病不起,若应召,将失之孤苦。
司马炎见其出言真切,至情处令人饮泣,遂令州郡不得逼迫,由其自处,一时传为佳话。
司马炎颇爱此表,每读必击节称叹,以为汉、魏以来无此好文;又令善书者大为誊抄,广赐群臣。
王戎以为此表情真意切,不忍卒读,若读,必闻哀声暗起,如夜风穿墙,经久不绝。
于是李密声名鹊起。蜀中士子知李密拒不奉召,唯谢之以表,深怀敬慕,来此拜问者不绝。
谯周闻知,恐其出言有失,或为奸人所乘,遂致信李密,劝其谨言慎行,勿滥交。李密大为惊觉,于是闭门谢客,侍奉祖母,读书自娱。
十七
王浚任广汉太守以来,勤俭自律,政绩斐然,又能友善同僚,颇知谦让,上下无不称道。司马炎闻知,以为济世之才,遂拜王浚为益州刺史。王浚欲招纳蜀中才俊,为己所用,遂往犍为访李密。
李密知王浚来,以祖母病重,不便纳客为由推谢。王浚亦不勉强,仍回成都,为其延名医,遣僚属送入犍为,为李密祖母诊治。
十数日后,王浚再来犍为,登门拜访。李密欲再辞,祖母责李密道,托故谢客,有失礼义;况王浚代为延医,恩德在先,岂能拒而不纳?
李密遂出,迎王浚入客堂。王浚见李密人物风流,举止洒脱,愈觉喜爱,于是笑道,我今日方知,士大夫门庭之深,虽王侯不可比!
李密亦笑道,此不过寒门,草屋柴扉,无论君子匪盗,俱可任意出入,何以言深?
王浚大笑道,所幸我非歹徒,勿需设防。
李密请王浚入座,又笑道,君子在其志,不在其表;歹徒在其心,不在其外。若其志正大,虽其表粗陋,亦不失君子风范;若其心凶恶,虽其外华美,仍难藏祸心。
王浚见李密语带机锋,知其仍有亡国之恨,遂将话题一转,问李密道,卿祖母疾患如何?
李密忙朝王浚一揖道,延医之德,犹如救命之恩,平生不敢忘;然祖母年事已高,风中之烛,雨中之火,虽神仙妙手难以回春。
王浚叹息道,世无良药,亦无不老之人,此天道也,卿不必如此。
李密神色黯然,沉吟道,我自幼孤苦,与祖母相依为命,今祖母久病不愈,宁不伤怀!
言毕,见水已沸,遂离座,为王浚沏茶。
王浚啜之,赞道,此茶清冽柔甜,回味幽深,一如卿之风骨。
李密道,此不过寻常物,得之山野,烹之水火即可饮用,耕夫野老俱知此道,毫无特异;至于我,身为亡国奴,仍偷生于此,何言风骨!
王浚道,自古兴亡寻常事,何必耿耿于怀;今刘禅安于洛阳,乐不思蜀,既如此,何必幽怀不解?
李密道,我不哀其君,唯哀其国;国既破,士民岂能安处!
王浚道,卿爱国之心如流,绵绵不绝,令人感佩。我两番来此,亦因蜀人失国,至今仍怀疑惧,若不尽去惊恐,难使西蜀复兴。西蜀沃野千里,山水清绝,人物奇伟;然自黄巾祸乱以来,纷争不息,损毁不已,哀鸿遍野,萧条不堪。我为益州刺史,虽有大治之心,奈何不知风俗,不察人心,深恐有所失。卿乃当世俊材,若能佐助,何愁不能还西蜀之富!
李密道,我不过庸才,聊知寻章摘句,岂知治世之道!若果如卿所言,何至国破,何致使君王沦为降虏!若非祖母孤苦,当不惜以身殉国,何至苟延残喘!
王浚再劝李密道,卿不过尚书郎,虽有济世之才,而无用武之地;蜀汉亡,罪在权贵,不在卿,何必自责。
李密慨然道,岂不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不敢自称壮烈,亦知不示二主,志虽微弱,亦不可夺!
王浚欲再劝,李密起身一揖道,祖母苦于疾病,如在水火,恕不久陪。
王浚知不可再留,起座说李密道,我治蜀心切,他日当再来,望不吝赐教。
王浚再来犍为时,已逾数月,恰值阳春,处处繁花,又鸟语如歌,颇觉怡然。渐近李密茅舍,见树树桃李掩映左右,风过处落花如雨;李密正步上台阶,欲入柴扉,于是呼李密道,李令伯身处花间,芳香满怀,莺歌盈耳,想必幽怀大开,我当不虚此行耳!
李密见王浚又来,不能拒,迎于阶前。王浚登台阶,环顾四周,笑道,春色如此撩人,若不与卿大醉,岂不有负美景!
李密道,我家徒四壁,唯有腊酒半壶;卿若不嫌,聊可饮之。
王浚大笑道,我以为卿食霞饮露,断非酒肉之徒,孰料尚有腊酒;腊酒浑然古朴,最能解愁去恨,能与君同醉,三生之幸也!
李密邀王浚入内,燃火煮酒,与之对饮。酒过数巡,王浚道,我自与卿别后,食不甘味,卧不成眠,因苦思治蜀之策耳;所幸略有所得,于是特来请教,望能为我斟酌。
李密笑道,卿若励精图治,蜀人之幸也。
王浚道,西蜀乃膏腴之地,桑梓丰茂,水旱由人,农耕之便甲于天下;我欲以稼穑丝织为要,大开商贸,便利出入,卿以为如何?
李密道,此诸葛丞相治蜀旧策,不足为奇。
王浚道,诚如所言。我欲薄赋税,轻徭役,大举屯垦,使民有十年之足,库有十年之储,卿以为如何?
李密欣然道,此卿之德,民之福也,可喜可贺!
王浚颇为得意,又道,我欲入乡井,涉山野,遍访奇士,起而用之,使野无遗贤,卿以为如何?
李密笑道,蜀中奇士多隐而不出,恐难为卿所用。
王浚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其为枯木,我当为春雨;若其为寒冰,我当为春日,宁不感而化之。
李密道,若如此,虽诸葛孔明不可比也。
王浚颇觉快畅,痛饮一盏道,待稼禾三熟,我欲遣将士入山伐木,广造战船,大练舟师,然后请陛下东征,我亦大举出蜀,顺流疾进,与东南诸将共讨强贼,卿以为如何?
李密大惊道,若如此,东吴必亡!
王浚笑问李密道,卿何有惊惶之色?
李密道,蜀与吴曾为唇齿,蜀虽灭,吴尚存;我为蜀汉旧臣,既知亡吴之策,宁不惊惶!
王浚嗟叹不已,又道,卿之忠壮,可惜刘禅不知;陛下知之而不能用之,岂不令人遗憾!
李密不再言;至此,酒已尽,日亦将暮,王浚起身告辞。
是夜,李密久不能眠,遂起,书信与陆抗,言王浚之策,请其于狭窄处,以巨石投江,阻绝水路,使舟师不能畅行。
不久,司马炎再下诏,以李密为温县令;李密不愿就征,仍欲拒之。祖母以为不可,说李密道,汝自幼苦读,满腹经纶;若不能为天子所用,岂不有负上苍垂爱!
李密泣道,祖母孤苦,我不忍弃;唯愿相随左右,奉以晨昏。
祖母道,汝若应征,我不惜以老病之身随汝往之;若不应,我何颜苟延残喘,不如立死!
李密不敢再言,上书谢恩。正欲启程赴任,祖母病愈重,不堪车马之苦,仍滞留犍为。王浚见李密迟迟不往,遣人催促。李密再陈苦情,请王浚转奏司马炎。
数月后,祖母病逝;王浚闻讯,来犍为吊唁。待丧事毕,王浚说李密道,既祖母已逝,再无牵挂,请早日起行。
李密不能再辞,称年后赴任。
陆抗接李密书信,大为惊讶,即回建业,拜见孙皓。
陆抗道,臣接蜀中李密书信,不敢延误,特来拜见陛下;李密称,益州刺史王浚正广造战船,大练舟师,将沿江疾下,与诸将会师东南。李密请以巨石投江,隔断水路,阻王浚于巴丘,使其不能行。臣以为可行,如此,我既不失大江之利,又不为晋军所用,固守之策也,望陛下纳之!
孙皓颇为不屑,笑问陆抗道,李密何许人也?
陆抗道,李密乃蜀中佳士,曾入谯周门下为弟子,为蜀汉尚书郎;司马炎征其为太子洗马,李密上<陈情表>辞谢,其语真切动人,一时名播海内。
孙皓道,李密既有良谋,何不救蜀汉于未亡?
陆抗道,当时李密人微言轻,不能为刘禅所重。
孙皓嗤笑道,李密之意妇孺皆知,不过欲为朕所用,故而危言耸听;朕别无所恨,唯恨取利谋私之徒!
陆抗道,臣以为,既蜀汉已灭,司马炎必行秦伐楚故计,借蜀江之利顺流东进;此前车之鉴,望陛下慎之!
孙皓大为不悦,责陆抗道,卿身为大司马,应尽忠职守,不惧强敌,岂能听妖邪之说,惑乱军心!
陆抗道,未雨绸缪,乃用兵之道,所谓患在未来,防在今日;李密之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臣请陛下行之!
孙皓大怒,严斥陆抗道,若再妄言,朕必严究!
陆抗无奈,告退。
羊祜屯田三载,库有十年之储,欲夺荆州,知西陵都督步阐好诗文,且素恨孙皓寡恩无德,于是作诗一首,遣人送入西陵。
步阐接羊祜诗,反复吟诵,颇觉辞句清丽,渐而意兴大起,亦赋诗,与之唱和,命人送入襄阳。羊祜大喜,命部属誊写,大肆传阅,一时唱和者不绝。
孙皓获二人诗,大怒,令步阐回建业,欲责之;步阐大为恐惧,不敢应召,遣心腹入襄阳,求教于羊祜。羊祜即回信,称愿以精兵数万应步阐反;又故意使书信落入陆抗手。陆抗大惊,上奏孙皓;孙皓大怒,命陆抗讨步阐。
步阐知大势已趋,举西陵而反。羊祜遣将军杨肇领精兵一万助步阐,固守西陵;又上奏司马炎,请以步阐为卫将军,领交州牧,都督西陵军事。司马炎准其所请,并封步阐为宜都公。
陆抗率将军左弈、吾彦等围西陵。司马炎恐步阐不敌,令羊祜率军五万绕袭江陵,巴东监军徐胤帅舟师攻建平,以救步阐。
陆抗知晋军两路分进,欲行围魏救赵之计解步阐之危,即命左弈、吾彦等仍围西陵,欲半道迎击羊祜、徐胤。诸将以为不可,劝其疾攻步阐,若西陵城破,羊祜、徐胤必引军自退。
陆抗说诸将道,西陵城池险固,粮谷充足,岂能一举而下;若击退羊祜、徐胤,必使步阐孤立,西陵可克也。
正此时,孙皓来此督战,知诸将之说,以为有理,命陆抗急攻西陵。
陆抗不敢违,猛攻西陵。步阐、杨肇不惧,据城坚守,陆抗等久攻不下。孙皓狂怒不已,欲集重兵攻西陵,誓擒步阐。恰此时,忽报羊祜已到江陵,徐胤亦至建平,两城告急。孙皓顿失无措,急召陆抗等商议。
陆抗道,陛下勿忧,可令诸将往建平击徐胤,臣还江陵击羊祜,仍留左弈、吾彦围西陵;臣等与建平、江陵守将内外呼应,羊祜、徐胤必败;待臣等取胜,再合攻西陵,步阐必服诛!
孙皓依陆抗之说,命诸将分道赴敌。陆抗率精甲三万回走江陵,猛击羊祜;羊祜恐内外受敌,大惧,退走五十里,令诸将设壁垒,欲反攻陆抗。陆抗知羊祜用心,命将士大出,又击。羊祜不敌,又退五十里,仍欲树壁垒。陆抗命诸将再出,誓败羊祜;诸将以士卒力乏为由拒之。陆抗无奈,选死士五千,半夜奔袭;羊祜大败,不敢留,退走。
十八
陆抗再分兵,令舟师往建平击徐胤,若胜,可转逼襄阳,使羊祜首尾不能应顾。舟师即赴建平,陆抗自领一部仍赴西陵。
步阐见左弈、吾彦围而不攻,知其欲待陆抗回,遂与杨肇商议;步阐道,左弈、吾彦兵寡,不敢攻,应趁此突围;若陆抗复回,我等必难久持。
杨肇道,我受命助卿固守西陵,岂能弃城而走!
步阐道,羊将军袭江陵,徐将军攻建平,此围魏救赵之计;今陆抗等分兵赴往之,正可突围,若迟,恐再无时机!
杨肇不听,决意坚守西陵;步阐无奈,不能举。翌日,忽报左弈、吾彦猝然遇袭,羊祜大军已来西陵;步阐大喜,说杨肇道,羊将军或为陆抗所败,已弃江陵,来此解我等之围,宜起而应之;若迟,陆抗必紧追而来!
杨肇斥步阐道,羊将军岂能为陆抗所败!既已回援,左弈、吾彦必大败!
步阐不愿与之争,令部属备战,欲应羊祜攻左弈、吾彦。
羊祜反围左弈、吾彦,欲与步阐、杨肇内外合击,一举败之;恰此时,陆抗自后而来,羊祜大急,分部属为二,背向而屯,一面仍向西陵逼左弈、吾彦,欲与步阐、杨肇合击;另一面向陆抗,欲阻其于城郊。陆抗知羊祜用意,令急攻。羊祜亲率诸将与之大战,历半日,互不能克。
陆抗知难以取胜,命士卒呼羊祜,称徐胤败走,舟师已随之入襄阳,若不去,将无栖身之地。
羊祜大惊,欲遣快马回襄阳探知情形;正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吴军直追徐胤入襄阳;徐胤大败,襄阳被围,若不回援,将失守。
羊祜大惧,即弃西陵,回援襄阳。陆抗不追,欲与左弈、吾彦会师。
杨肇见羊祜弃西陵而走,大为惊恐,急领部属骤出;左弈、吾彦等迎头痛击。羊祜见此,急率精甲复回,猛击左弈、吾彦;陆抗恐步阐亦出,急命左弈、吾彦等勿阻,放杨肇随羊祜退走襄阳。
步阐知羊祜、杨肇俱走,大为惶遽。陆抗知西陵险固,步阐必以死顽抗,仍令诸将围城,欲逼降步阐;又书信劝步阐,其信如下____
仲思阁下:
我与卿如手足,竟戈矛相向,世事之哀,无过于此也。卿博识今古,耿直壮烈,宁不知忠奸!卿虽有微辞,然无异心,不过为羊祜所惑;今大军围困,西陵已成危卵,若顽抗,必瓦石不全。卿不惧祸,然不应使家族受累。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若愿献降,我当竭尽全力,请陛下恕罪。
汤沸火旺之际,勿需赘言,望三思。
步阐接陆抗信,即召部属,以信示之。骑都尉赵虔劝步阐道,西陵孤立无援,实不能守,不如依陆抗所言,或能保全性命。
步阐冷笑道,孙皓残暴,岂有容人之量!事已至此,降亦死,不降亦死;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拼死一搏!
赵虔等不再言,皆有惧色。步阐知将士俱有降心,意气渐颓,遂拔剑,说部属道,叛逆之罪,在我一身,卿等不过受我胁迫;我将自戮谢罪,卿等可执我头邀功,陆抗必解围;若能以一人死,换众人生,我有何惜!
言毕,一剑割下头颅,仍屹立不倒。部属呆滞良久,惶然上前,取其头,步阐仍不倒。部属惊骇不已,纷纷哭祭,步阐方委地。
赵虔等执步阐头,开城献降。
陆抗嗟叹不已,往建业复命。孙皓命悬步阐头于城门,不准收葬;又命收步阐三族斩首;以将军张政代布阐为西陵督。
羊祜未能解西陵之围,颇为惶遽,上表请罪。司马炎下旨,贬羊祜为平南将军,仍领荆州诸军事;又虑羊祜怀怨,或有所失,于是以王戎为荆州刺史,仍领建威将军,以助羊祜;杨肇屡失良机,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王戎来襄阳,颇为得意,渐无顾忌,名士风流尽显,每邀士子诗酒唱和,其放浪形骸之状,渐使同僚不满。羊祜虑其误事,遂设酒,请王戎赴宴;羊祜劝王戎道,我等受命屯东南,拒孙皓,应严于治军,竭力备战,岂能效竹林之乐!
王戎笑道,孙皓荒淫,人心离散,只待王命一下,必能一战而克,何需如此?
羊祜责王戎道,我知卿曾劝陛下备战三年,大战九年,以为谨慎;今言犹在耳,何故健忘?
王戎不能答,拱手称谢。
虽如此,王戎并无收敛,仍邀士子聚饮。羊祜获知,再召王戎;王戎知其必有责,以故推辞。羊祜无奈,登门求见。
时值盛夏,蜜桃大熟,王戎正与士子饮于庭院,以蜜桃佐酒,忽闻羊祜来,颇为惊讶。诸子欲走散,王戒止道,羊子叔非猛兽,卿等何惧?
诸子遂止,坐不安席。王戒欲出迎,见羊祜已入庭院,大笑道,羊子叔亦为名士,宁不知诗酒之乐?
羊祜不言,如寒霜涂面;王戎又笑道,我曾闻仕途多风雨,初不肯信;今见羊子叔满面僵直,始信其说。
羊祜以为王戎出言无状,斥道,卿受陛下隆恩,以盛名而处高位,竟如此狂放;他日坏伐吴大计者,必王夷甫也!
言毕,拂袖而去。王戎大为尴尬,进而有所悟,于是登门谢罪,立誓绝饮宴,专于事务。
司马炎知此事,大为感慨,遂下旨,复羊祜征南大将军。
大司农楼玄见陆抗等平步阐有功,然不获赏赐,于是拜见孙皓。楼玄道,步阐以西陵投羊祜,大司马陆抗等讨而平之;臣以为应予赏赐,否则,恐将士不满,再不愿舍身赴敌。
孙皓不屑,冷笑道,平叛逆,收失地,乃将士本份,何用赏赐!
楼玄道,臣知有罪不罚,无以扬威,有功不赏,无以立德。将士所以不惧死,无非欲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若有功不赏,必使将士寒心,虽带甲百万,而无一人愿搏命,与乌合之众何异!
孙皓怒道,西陵本为朕所属,非陆抗等取自敌手;步阐叛将而已,亦非来犯之敌;况陆抗为大司马,步阐受其节制,若以此论赏,岂不虑陆抗为邀功,刻意逼反部属?
楼玄顿时不能言,正欲告退,孙皓又责楼玄道,汝为大司农,不尽本职,竟妄言赏罚,岂不荒谬!
楼玄忙道,陛下责之有理,臣确有失职之罪。今士民颇恨征募繁重,不能安于农桑,以致田亩荒芜,仓廪空虚。臣每入州郡劝农耕作,往往无功而返;臣请陛下减赋税,轻徭役,以使耕者有食,织者有衣。
孙皓冷笑道,不务耕作,何以为民;妇人之仁,何以使刁顽之徒慑服!
楼玄道,陛下所言非也。民所累者,非风雨劳作,实因冗员日增,空食其禄,而不谋其政者日多。州郡又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士民所获,多为官府征募,所余难以足其用。故而农人不愿耕,商贾不愿货,弃国而走者屡禁不绝。今国无一年之储,民无经月之需,实堪忧虑!臣请陛下大施仁政,裁撤冗员,轻徭薄赋,使民能安居乐业,国有库藏之实!
孙皓大怒,骂楼玄道,汝不思渎职之过,竟推罪州郡!若不置官吏,何以安民,何以保境!
楼玄道,臣所指仅为冗员,并非官吏。今刺史、太守权势之重,已难节制,又各养心腹,不任事于僚属,招用亲故,使冗员多如牛毛;若不裁撤,任此风蔓延,虽万乘之国不堪其累也!
孙皓怒不可遏,大骂楼玄道,汝目无天子,竟敢肆意胡说!
楼玄欲再言,孙皓命侍从逐楼玄出;楼玄疾呼道,陛下不听忠言,他日当后悔莫及!
孙皓愈怒,即下旨,夺楼玄大司农,去封爵,贬为庶人,迁往广州。楼玄获旨,大笑不已,即携家人起行。
侍中张尚乃张纮嫡孙,与楼玄友善,闻楼玄被逐出建业,大为惊讶,欲宴请楼玄,为其送行;仆从回报,称楼玄获旨即起行,已离建业。张尚纵马追之,于三里外追上楼玄。
张尚见楼玄虽因言获罪,却无怨恨,颇觉不解,问楼玄道,卿无罪受罚,何故喜形于色?
楼玄道,孙皓如笼中虎,我等如猎物,投于一侧;孙皓不食,使我能出,我得以离险境,故而喜不自禁。
张尚大为惊讶,又问楼玄道,莫非卿有意触怒,以获流放?
楼玄道,非也,直言进谏,职责所在;脱险而喜,人之常情。
张尚颇为震动,送楼玄行数十里,仍不止步;楼玄说张尚道,卿且回,相送百里,不免一别;常言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愿待卿于乡野,望卿亦能全身而退。
张尚愈觉别绪盈怀,不禁泪下。待回府第,想及孙皓种种恶行,恐惧不已,欲上表,请辞归故里;正此时,忽闻孙皓遣心腹,追杀楼玄老小,无一幸免。张尚大骇,不敢请辞,恐步其后尘。
十九
羊祜大施仁政,声名日隆。东南士民闻羊祜之仁,无不追慕,举家来投者不绝。羊祜下令,凡归附者,每人予地三亩,任其耕种,三年不纳租税。此令一出,弃吴来投者愈多。
陆抗大为忧虑,令部属四处设卡,阻拦逃逸者,一时所获甚众。部属欲斩叛亡,予以威慑;陆抗不准,召部属训诫。
陆抗道,士民犹如飞雁,天寒则去,天暖则来。羊祜深知此理,大施仁义,广树恩德,士民趋附,实乃情理之中。若杀之,民必更为惊恐,逃逸者必愈众。若非生计艰难,谁愿背井离乡;足见罪不在民,而在我等。
于是亦令减赋税,助农耕;凡挡获者,令其还乡,不予追问。
士民由此渐安,逾境而逃者渐绝。羊祜知陆抗亦行怀柔之策,遂致信陆抗,予以讥讽,责其拾人牙慧,步人后尘,尤为可笑。
陆抗不以为耻,回信辩称,我知行政者,必以仁德为要,若失之苛严,必为士民所弃。施仁政,弃暴行乃先贤之训,非卿所创,何言拾牙慧、步后尘?况知过必改,君子风范;虽卿为开先河者,我当不耻亦步亦趋!
羊祜接陆抗信,大为叹服,以为有陆抗在,东南夺之不易。
时近岁末,东南诸将纷纷搜罗奇珍异宝奉送朝中权臣,独羊祜不屑为此。王戎劝羊祜道,大将军廉洁自律,令人敬慕;然权贵贪婪,若无奉献,必受掣肘。所谓不与小人交,亦不可与小人仇,望大将军三思。
羊祜冷笑道,我光明磊落,何惧小人!
王戎知羊祜固执,不再言,又深感羊祜教诲之恩,遂以羊祜之名,欲以宝玉一方赠尚书令贾充,嘱仆人送入洛阳。羊祜得知,大怒,即命家仆追回,严责王戎。
贾充闻知,大为忿恨,即上表弹劾羊祜,称其大树私德,招降纳叛,又与陆抗交好,其用心之险恶,已昭然若揭。
司马炎大惊,遂召王戎回京,询以详情。司马炎道,朕欲知东南详情,卿可无所不言。
王戎忙道,凡陛下所询,臣必尽言。
司马炎道,朕闻羊祜大树私恩,蓄养心腹,笼络吴人,又暗与陆抗交好,或有拥众自立之嫌,卿可知此说真伪?
王戎道,非也,羊祜所施乃皇恩,所立为君威,意在收吴人之心,夺吴人之志,以利他日之战。
司马炎又问,既光明磊落,何不奏报?
王戎道,羊祜所为,无不在职任之内,臣以为勿需奏报。臣知羊祜为人正直,不屑攀附;东南诸将每岁俱以奇珍异宝奉献权臣,独羊祜不入俗流,受人诽谤,在所难免。臣请陛下明察,免使羊祜受屈!
司马炎沉吟道,卿亦为名士,风骨卓绝,比之羊祜如何?
王戎不敢隐瞒,叩头道,臣未能免俗,亦曾以物贿赂;与羊祜比,犹如乌鸦比鸿鹄,自惭不已!
司马炎道,朕知卿曾屡受羊祜责备,何不言其非?
王戎道,羊祜之心如良玉,洁白无瑕;羊祜之为如高山,泰然稳重,臣实无所言。
司马炎疑心已解,遂嘱王戎道,今日之说,勿与人言,是非曲直,朕自能分辨。
王戎谢恩告退,仍回襄阳。司马炎召贾充道,卿高官厚禄,蓄财万贯,尽天下之奇,四海之珍,何必恨羊祜不予贿赂?
贾充大骇,忙叩头道,臣罪该万死,愿受责罚!
司马炎冷笑道,恃宠而骄者必自毙;此古今皆然,卿岂能不知!
贾充冷汗淋漓,忙道,陛下教诲,臣必谨记!
陆抗大行仁义,声誉鹊起,士民感其恩德,竟为陆抗立生祠。陆抗闻知,大惊,力劝士民毁之。
孙皓知陆抗获誉日盛,大为震怒,以为陆抗与己争威,遂下旨,令陆抗尽收叛亡者斩首。
陆抗即上表劝孙皓,其表略曰:
臣知民为国之本,杀戮士民,犹如自毁其本。民,水中鱼也,所以去,因不敢居沸水。臣所为,不过抽薪釜底,使民不惧,得以安处。若再问旧罪,民必惊恐,去国而走者必复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宽宥叛亡。
孙皓更为忿怒,严责陆抗,称士民愚昧,只服其威,不服其德。古今以来,施人以德者,无过尧舜;若德能固人心,今日天下亦将为尧舜所有,何致国破,何来新旧更替!
陆抗不敢再劝,忧惧不已,既不忍杀士民,又恐孙皓问罪,自此不安饮食,一病不起。
孙皓连下数旨,逼陆抗杀叛亡;陆抗愈觉绝望,病愈深。
羊祜颇知医道,闻陆抗病重,大为同情,遂入山采药,遣人馈赠。陆抗大为感激,回赠美酒。
部属疑为毒药,劝陆抗勿饮。陆抗道,羊祜用意之深,卿等何知!若疑而不饮,世人将笑我狭隘,羊祜之德将愈显,我之猜疑将立判,民心仍将向襄阳,岂不前功尽弃!
于是令仆从煎熬,每日三饮。
羊祜部属亦疑酒中有毒,劝其不饮。羊祜笑道,若有毒,吴人之奸将晓示天下,必人神共弃,我岂能不饮!
于是开怀畅饮。继而,部属又劝羊祜趁机攻陆抗;羊祜斥道,乘人之危,大不义也;不义之师,焉能取胜!
孙皓见陆抗拒不奉命,遂遣何定入江陵,收斩叛亡。何定大肆追捕,被斩首者数千之众。一时州郡震动,惶恐不安。
陆抗大为愤慨,捶榻疾呼不绝。何定闻之,竟入户,大骂陆抗。陆抗不堪其辱,以头触墙,颅破而死。
孙皓闻陆抗死,略有悔愧,令以诸侯之礼厚葬,又分部属与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等。
陆抗五子资质卓绝,俱非凡俗之辈,尤以陆机、陆云为佳,文章诗赋冠绝一时,时称二陆。陆机善书,书体古朴淡雅,时人以为蔡邕、钟繇不及。
羊祜知陆抗死,嗟叹不已,欲往江陵吊唁。王戎劝道,大将军与陆抗互为倾慕,所谓惺惺相惜;然孙皓多疑,若往,或累及陆抗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