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祜以为有理,于是携酒临江,望江陵哭祭。
数月后,羊祜上奏司马炎,称陆抗既死,东吴再无良将,请尽出襄阳之众,夺取荆州。
司马炎即召群臣,议羊祜之请。
何曾道,臣以为陆抗既死,荆州由五子分领,已无昔日之固;况五子俱幼,虽负勇气而少历练,可取也。
贾充道,臣以为不可。荆州乃彼此门户,若取,孙皓必倾力复夺。东南久无大战,孙皓以为能借大江之险得以安处,于是固步自封,疏于防范。然羊祜、王浚等备而未全,若此时取荆州,犹如助孙皓练兵,恐再伐不易也。
司马炎以为有理,于是驳羊祜所请,称时机未到,不可轻举。
羊祜又上表,称东南诸将年事渐高,与吴久峙不战,恐生厌,宜用新人;请司马炎遴选俊材,以备他日之需。
司马炎纳其言,召山涛还朝,专事选举。此前,山涛因老母病重,请辞归乡,欲终老山野;今获司马炎诏令,不敢违,即还洛阳。
司马炎说山涛道,卿曾久为吏部尚书,选人甚广,无不堪称俊材,足见颇有识人之明,山公启事广为流传,人人以为佳话。今孙皓仍据东南,江山半壁,国土不全,朕每每为此不安,故欲尽起英才而用之。望卿能一如既往,恪尽职守。
山涛忙道,臣已年过古稀,老眼昏花,虽近在咫尺而不能辨牛马,恐有负陛下之望。
司马炎道,卿之慧眼,能察天人之机;选人之重,非卿不能胜任。
山涛道,臣何有此能。想当年,臣主吏部,欲尽天下英才为国家所用,于是荐嵇康,嵇康不就,与臣绝交;又每欲使阮籍出头,阮籍甘居人下,放纵诗酒。此二人为臣挚友,竟每每拒绝,足见臣并无识人之明,再不敢鸠占鹊巢,望陛下体谅。
司马炎不悦,说山涛道,时过境迁,卿何必旧话重提;若卿嫌朕非明君,可尽言,不必借故推脱。
山涛大惧,再不敢辞。司马炎遂下旨,以山涛为尚书左仆射,专事选举。
二十
某夜,羊祜梦陆抗径来榻前求药,称头已裂,鲜血覆面,不能见先祖。羊祜大惊,说陆抗道,我不过初通医道,不能除此大患,不如问诊华佗。陆抗道,华佗早已失头,四处奔走疾呼,岂能为我疗伤!羊祜忽想及陆抗已死,大为惊惶,于是劝道,卿为孙皓所逼,若幽恨不解,应向孙皓索命。陆抗忽呲目怒发,斥羊祜道,我若不与汝往来,何有今日!
羊祜猛然惊醒,见一灯如豆,冷月当窗,阴风盈室,帷幔轻动,顿时虚汗淋漓,渐觉头痛如裂,似遭重击。
翌日,羊祜嘱侍从买药煎服,头痛未减,进而蔓延四肢,苦不堪言。王戎等闻羊祜病重,俱来探视。羊祜自知难以痊愈,以军事暂托王戎。
恰此时,斥候来报,称吴军自荆州大出,沿江而上,或奔袭襄阳。诸将大惊,俱请备战。
王戎笑道,此吴军操练水师,何必惊慌!
部属劝道,吴军水师大出,沿江急上,岂能不防?
王戎道,正值盛夏,怒涛满江,若逆流而袭,必为大水所阻;孙皓虽愚,岂不知此理!
部属道,当年,关羽逆狂流而上,于禁等兵败樊城,此前车之鉴,将军岂能不知?
王戎道,陆氏五子非关羽,我亦非于禁;若其果有妄想,满江大水即为雄师,必能为我阻强敌,何须兴师动众!
部属不再言,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回报,称吴军已回荆州,果为演练。诸将无不叹服。
羊祜闻知,亦叹王戎料敌如神,又虑其太过自信,于是召王戎。羊祜道,卿自幼有识李之明,然吴军非道旁苦李,岂能疏忽;况人非静物,举止无常,瞬息变换,若不谨慎,必有所失。
王戎道,大将军责之有理;然吴军已无良将,与道旁苦李何异,勿需察其动静,已能识其用意,请大将军勿虑。
羊祜本欲上表,请以王戎代己为征南大将军,见其仍不改疏狂,遂止。
司马炎知羊祜病重,不能问事,命其回洛阳。羊祜不敢辞,辞别王戎等,取道还洛阳。
司马炎命太医为羊祜诊治,仍无好转;又虑吴军趁机异动,欲另行委任,于是亲入府第,问羊祜道,卿不能履任,请问谁可替代?
羊祜道,臣知轻车将军杜预宽仁雅量,又精警多谋,颇堪大用;若以杜预代臣,陛下当不忧东南。
司马炎道,杜预好读春秋,颇知诸侯战术,世有杜武库之称;然朕素不喜纸上谈兵者,况其久在西北,不知东南情形,恐难胜任。
羊祜道,杜预曾随钟会伐蜀,颇有建树,足见非空谈者;臣在河南,曾与之深交,知其非赵括之流,堪比白起、王翦,应不负重任。
司马炎欲用王戎,见羊祜不荐,于是笑问羊祜道,卿何不荐王戎?
羊祜道,王戎多谋,机敏善断,却失于疏阔,又治军不严,臣故此不荐。
司马炎道,卿曾荐王浚镇益州,王浚果不负所望,足见卿颇有识人之明。今朝中多权臣,少直言敢谏者,朕欲以王浚为司徒,兼任廷尉,匡正风气,节制权贵,卿以为如何?
羊祜道,臣以为不可,王浚治蜀日久,深受拥戴,若撤换,恐蜀人生疑,不利于他日东征。
司马炎以为然。数日后,羊祜病逝,司马炎哀痛不已,亲为羊祜治丧。
襄阳士民深感羊祜之德,罢市三日遥祭,又立碑铭文,以彰功德。
王戎闻羊祜荐杜预,大为怅惘。部属劝王戎参羊祜沽名钓誉,并以襄阳士民立功德碑为证。王戎不屑,斥道,士民立碑,足见羊祜之德。况斯人已逝,我若以此弹劾,岂不失德于亡灵,此君子所不为!
司马炎本欲罢王戎荆州刺史、建威将军,令其还洛阳;闻此,大赞王戎深明大义,遂止。
不日,司马炎下旨,以杜预为镇南大将军,代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
杜预来襄阳,召诸将商议备战之策。王戎道,羊祜经营襄阳日久,将士、庶民无不深感其德;其仁义之风不宜改,否则必有所失。
杜预然其说,令诸将一如既往。数日后,王戎拜见杜预,杜预大喜,置酒款待。王戎道,陛下曾令东南诸将备战三年,然后大举伐吴;然今已近十年,诸军俱有十年之储,却不讨伐。若久备不战,将士不免疲困,大将军应请战。
杜预道,我亦曾上表,劝陛下早日伐吴,陛下不纳其说;我今初来,若请战,陛下或疑我失之仓促,必不准奏。不如先夺一城,使陛下知东吴可伐。
王戎以为然,说杜预道,我知西陵督张政为东吴名将,又为孙皓亲信,因久无战事,必疏于防范;大将军若奇袭,必能大胜,然后奏捷请战,陛下必准。
杜预纳其说,命王戎领精甲一万突袭西陵。王戎夜出襄阳,倍道疾驰,天将明,令部属隐于树林,入夜再行。
翌日夜,王戎已近西陵,隐于城外,欲乘其不备,猝然而举。
张政等浑然不觉;待夜深,王戎令部属近城,仍隐于暗处,以察动静;见城内防备松懈,命弓箭手各张空弦,张满即放,以疑张政。一时空弦纷纷,犹如琴声大起。
西陵将士以为强敌骤至,大为紧张,纷纷登城。空弦声愈急,然不见箭矢;将士以为有人弄琴,其意渐驰,纷纷退下。守卒亦困乏,倚城堞而眠。
王戎大喜,选死士五百,以空弦声为掩护,潜近城下,忽然而举,攻破城门,王戎等蜂拥而入。
张政方入寝,忽闻杀声四起,大骇,不及穿戴甲胄,奔入军营,急令将士应敌。
彼此混战,张政不敌,领部属退入军营欲死守。王戎不愿死拼,令将士掠尽粮草马匹,仍回襄阳。
张政知粮草马匹尽失,士卒死伤逾半,不敢奏报,自忖与陆晏交好,向陆晏告借。
陆晏颇为疑惑,召陆景、陆玄等商议。陆晏道,西陵督张政求借粮草马匹,甚为怪异。我知西陵粮草丰足,远胜它处,何至如此?
陆机道,我闻王戎夜袭西陵,尽掠粮草马匹而去,以为诈传;今张政告借,足见不假。我等当引以为鉴,加强军备,以防突袭。
陆晏等大惊,令部属严加戒备,又以粮草马匹援张政。
王戎大获而归;杜预向司马炎奏捷,并请大举伐吴。司马炎下旨嘉奖王戎等,并另书一信与杜预:
朕本欲纳王戎之计,令东南诸将屯田三年,使有九年之储,然后大举伐吴。然贾充等每每进谏,称孙皓暴戾,滥杀无辜,施政荒谬,治军松懈,宜待吴人意志尽驰,再伐不迟;朕以为此议甚妥。朕知上兵伐谋,而非穷兵黩武,若待吴人上下离心,必能摧枯拉朽。常言杀敌一千,自毁八百;朕爱惜将士,不忍使卿等以命相搏。若既能灭吴,又能使将士全身,朕何乐而不为!卿等不宜急躁,可静候时机。
杜预遂召王戎,请阅此信。王戎以为不然,称贾充之说暗怀私心,因惧诸将建功,而后分其权,故此巧言阻挠。大将军可再上表,详言早伐之利,陛下必能纳之。
杜预不肯,欲分所获粮草马匹充实军用;王戎劝道,我等马匹充裕,粮草富足,不屑以此自用。我知张政恐惧,不敢以西陵之失奏报;大将军若以此还张政,孙皓必生疑,张政必遭戮。此借刀杀人,将军何不用?
杜预击节赞道,此计妙绝!
遂命部属尽押所获往西陵,置于城下。
张政知杜预尽还粮草马匹,不禁跌足叫苦;部属不解,问张政道,粮草马匹失而复得,此意外之喜,将军何故如此?
张政道,杜预用心险恶,卿等竟不能察!今大张旗鼓而来,陛下岂能不知,必以为我与杜预暗中勾结,有口莫辩矣!
部属大惊,说张政道,既如此,不如弃之不受。
张政道,事已至此,受亦死,不受亦死,不如受之!
于是令将士收粮草马匹入城。孙皓闻知大怒,即令何定入西陵捕张政。张政不愿自辩,唯求勿使亲属受累。孙皓不准,尽收张政三族,斩之。
二十一
楼玄一家被孙皓追杀于途,张尚为此恐惧不已,立誓不言是非,不行劝谏,以免步楼玄后尘。孙皓见张尚唯唯诺诺,事事顺应,颇觉称心,迁为中书令。张尚愈觉不安,既恐触怒孙皓,又恐群僚忌恨,行事愈为谨慎。
某日,孙皓忽召张尚,笑道,朕喜读诗经,每日必三诵,几乎废寝忘食;朕知卿亦善此道,愿与卿论之。
张尚颇觉惶遽,又不敢辞,奏道,诗经为圣人所选,臣才疏学浅,不敢与陛下论。然陛下如此错爱,臣何惜浅陋。
孙皓见其言辞卑怯,大喜,问张尚道,朕知诗经有云,泛彼柏舟,是否凡舟船皆用柏木所造?
张尚惶然道,臣知诗亦云,桧楫松舟,可见亦有以松木造舟船者。
孙皓不悦,欲胜张尚,于是不再论诗,又问张尚道,朕闻鸟之最大者唯鹤,最小者唯雀,此说如何?
张尚方寸尽失,惑然道,臣知秃鹫大过鹤,鹪鹩小过雀。
孙皓怒容渐显,张尚亦知有失;两人一时无语。孙皓强忍忿恨,再问张尚道,朕知卿颇能饮酒,与朕相比如何?
张尚忙道,陛下有百觚之量,臣一觚即醉,三觚必烂醉如泥,实不可比。
孙皓怒道,汝竟诬朕为酒徒!
张尚冷汗淋漓,忙叩头道,陛下胸藏四海,气吞山河,百觚之酒何足为道!臣气量狭隘,仅能容酒三觚,岂敢与陛下比!
孙皓愤恨稍解,讥讽张尚道,朕以卿为尚书令,卿履任日久,竟无一策,足见空负虚名!
张尚再拜道,臣蒙陛下错爱,履任以来诚惶诚恐;然陛下雄才大略,臣平庸愚钝,唯能以陛下之命是从,故而无策可献。
孙皓愤恨尽解,大笑道,人言卿有大才,亦不过如此!
张尚再不敢多言,亦不敢起。
孙皓指张尚道,既自知平庸,不能有所为,不如陪朕宴乐。
张尚忙道,臣愿奉旨,若能博陛下一笑,臣三生之幸也。
孙皓道,朕饮酒,卿鼓琴助兴,如何?
张尚又拜道,臣不识音律,恕不能为陛下鼓琴。
孙皓又问,能舞蹈否?
张尚道,臣亦不能舞蹈,除略知诗书文章外,别无所长。
孙皓道,既如此,可随乐伎学鼓琴,他日再以此为朕助兴。
张尚不敢辞,竟随乐伎学琴。陆机与张尚友善,互为仰慕,知张尚竟随乐伎学琴,大为愤慨,遂致信张尚,予以讥刺:
卿身为士大夫,贵为中书令,不以直言正君王之行,竟自甘堕落,沦为奴才,试问品格何在,家风何在!
张尚阅此信,大为羞惭,自责不已。
翌日,孙皓又召张尚;孙皓道,卿学琴已过旬日,想必已能助兴,请为朕抚之。
张尚道,臣资质愚钝,虽十日尚不识五音,恕不能奉命。
孙皓笑道,朕知世间不乏乱弹琴者,卿若能乱弹,朕亦愿一闻。
遂命侍从备琴;张尚对琴不抚,面上似有义愤。孙皓颇觉疑惑,问张尚道,卿何不抚?
张尚道,臣闻晋平公令师旷吹角,师旷拒而不吹;晋平公问师旷如何不吹,师旷答道,我君德薄义寡,不足以听。
孙皓大怒,骂张尚道,狗贼,竟敢辱朕!
张尚道,臣出身名门,耻为奴才!
孙皓大为不解,不知张尚何故判若两人,于是强忍怒火,讥笑道,汝何故前躬后倨?
张尚道,臣不愿作楼玄第二,故而三缄其口,卑躬屈膝,欲以此自保;然陛下苦苦相逼,臣进退维谷,再不愿自辱。
孙皓勃然大怒,即令收张尚入狱。
陆机知张尚罹祸,深为愧疚,遂邀陆晏、陆景等上表,请赦免张尚。孙皓见陆氏五子俱为张尚求情,略有忌惮,遂下旨,夺张尚尚书令及封爵,往建安充为杂役,随工匠造船。
陆机又往建安探望,邀张尚入酒肆。张尚饮而不言,神形萎靡。陆机愈觉不忍,劝张尚道,我知卿不愿蹈楼玄覆辙,故而委曲求全;我不该以言相激,使卿沦落如此。
张尚叹息道,此乃天意,不可怨人。我欲保全家族,故而强忍屈辱,不料仍作楼玄第二;今我已成楼玄,愿卿勿作张尚。
陆机大为叹息,说张尚道,卿之所嘱,我必谨记。
张尚再不言,饮不过三盏,遂起座,向陆机一揖道,我已沦为杂役,颇受管束,恕不久陪。
言毕,转身离去。又数月,孙皓下旨,流放张尚于交州,即日起行。张尚无奈,举家离建安。陆机闻知,疑孙皓或施故技,截杀张尚,欲遣部属护送;陆晏等大惊,极力劝阻,陆机遂止。
不久,忽闻张尚一家俱被害,拋尸荒野;陆机悲恨欲绝,以为张尚之祸,因己而起,于是不顾劝说,收葬张尚一家。
张尚之死,非议纷起,人心震动不安。王戎以为时机已到,拜会杜预。王戎道,孙皓连杀无辜,吴人无不痛恨;我以为时机已到,不宜再等;大将军应上表请战。
杜预亦以为不宜再拖,于是上奏司马炎,力陈种种利害;王戎致信益州刺史王浚,请其上表,以助杜预之请。
司马炎正疑惑不决,王浚奏表又到,其言愈为直切:
臣知孙皓荒淫凶残,无情无德,自僭号以来,每每杀戮大臣,江东旺族几乎尽被灭门,忠壮者如居水火,奸邪者如沐春风,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臣恐孙皓遭天谴而暴亡,或群僚不能忍,废孙皓而另立,则伐之不易也。
臣经营西蜀已近十载,大造战船,广集军资,今舟船日朽,谷米日腐;所募水师,少年已成壮年,壮年已渐老,臣不得已,唯令还乡;壮志未酬者,为此抱憾,臣每每不忍与之面辞。岁月蹉跎,臣已皓首如雪,生死不能自度,若不能放舟江东,亦将为之遗恨。臣请陛下立决,勿失伐吴良机!
司马炎大为所动,命诸将整兵待发。诏令一下,司马炎又不知谁可为主帅,杜预等各领所部,无论谁为主,他人必难悦服,恐于战局不利。
何曾说司马炎道,东南诸将均不可为帅;臣请以司空、尚书令贾充为大都督,节制东南诸将;令各军重组,统归大都督麾下,以免各自为政。
司马炎准其所请,拜贾充为大都督,令其持节往东南,督诸将伐吴。贾充大喜过望,又虑东南诸将不愿从命,于是请举洛阳之兵为主攻。司马炎不准,称屯兵近十载,正为今日之用,何需另举。贾充不敢争,奉命入襄阳。
司马炎命镇东大将军王伷兵指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向江右,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向江陵,龙骧将军王浚举舟师五万出巴蜀,沿江疾进。六路大军,总计三十余万,分头并进,直逼建业。
于是,晋军以覆压之势分头进逼。吴军闻此无不惶恐。
陆晏急召陆景、陆玄等商议;诸子俱以为晋军势如狂飙,不可阻挡,唯陆云以为不然。陆云道,江东水泽密布,应不以马步军为虑,唯虑王浚舟师。王浚顺江而来,其要害在于巴丘,若巴丘破,则大江之险尽失,国将危矣。可大集舟师于巴丘,行李密之计,使王浚不能畅行,其胜败尚难料也。
陆晏以为然,上奏孙皓。孙皓正不知所措,遂依陆晏之说,令巴丘守将作铁锥,拋置水中;又命以铁索横江,欲阻王浚东进。
王浚蓄势已久,将士无不振奋,昼夜不停,顺流疾进,渐至巴丘,忽见铁索横江,吴军正以铁锥拋置水中,颇为不屑,大笑道,吴军知我一路风涛,不堪辛劳,欲使我等于此小憩,美意如天,岂能负之!
于是命舟师暂止,令将士上岸伐木,作木筏数百,载以巨石,又悬麻绳于木筏两端,系以木棍,使之溺入水中,顺流推下,铁锥俱为木棍拉拽,相继而倒;又命以小舟载柴草,满浇脂油,待其至铁索下抛锚放火。
火势猛烈,反复再三,铁索竟融断。巴丘将士远远望见,惊恐不已,纷纷逃走。王浚不准追击,仍沿江疾进。
二十二
孙皓知王浚破巴丘,来势愈猛,吴军望风而走,大惊失色,即拜陆景为水军左都督,命其往西陵阻王浚;又拜孙歆为水军右都督,往乐乡设防;再命陆晏往荆门备战。
陆景飞赴西陵,令诸将列船阵于江上,欲与王浚决死一战。诸将勇气俱失,请陆景据城而守,不可列船而战。陆景大怒,连斩数人,方止其说,于是横舟江上。不料将士纷纷逃亡,仅剩随从百余人。
陆景毫不畏惧,嘱随从道,我欲殉国于此,卿等若惧,可弃我而走,我绝无怨恨。
随从不去,俱称愿与西陵共存亡。
翌日,王浚水师飞注而下,见江上船阵横列,不禁讶异道,吴军无不望风而逃,西陵竟有不惧死者!
遂命诸将列阵攻击。诸将驭船如飞,既近吴船,竟不见反击。王浚大惑,令诸将暂止。诸将渐知吴军俱为空船,仅一将领百人集于一舟,报与王浚。王浚愈疑,亦近前,见一将昂然挺立,呼道,汝为何人,竟敢阻我?
陆景厉声道,我乃左都督陆景,奉命于此抗敌;沿江以下,草木皆兵,汝若恐惧,可引众回蜀,我当放汝生还!
王浚知其空虚,笑道,既为名将之后,应识时务;汝区区百人,何以阻虎狼之师!若肯降,我必优待!
陆景慨然道,我虽兵寡,何惧强虏!
王浚大笑道,以卵击石,尤为可笑!若不降,必碎尸万段!
陆景不言,命随从奋力驭舟,直扑王浚。王浚大怒,令弓箭手急射,箭如狂沙弥空,铺天盖地,陆景等无不丧命乱箭之下。王浚感其壮烈,令厚葬。
陆晏入荆门,召诸将布船阵待敌,诸将亦以船少兵寡为由拒之,或劝陆晏入山林以自保。陆晏说诸将道,陆景已往西陵,王浚必受阻;我等若有备,荆门或可守。
诸将不以为然,又请入夷道,以利进退。陆晏大怒,斥诸将道,汝等若再言,必诉诸军法!
诸将不敢再争,于是横舟江上。陆晏嘱诸将道,卿等勿惧,若王浚来,荆门、乐乡诸将必赴援,可大败王浚于此。
船阵始成,忽见上游舟船如云,乘风而来,仿佛群山怒走。陆晏大惊,已知西陵失守,令诸将严阵以待。瞬间,舟船已近眼前,一将立于船头,呼道,雄师到处,阻我者死!
陆晏命部属急射;部属俱已丧胆,竟无力张弓。陆晏大怒,拔剑疾呼道,未战先怯,岂是丈夫!
部属愈惧,四散乱走。王浚见状大笑道,人言东吴水师如虎狼,谁料竟如此不堪,有负我十年之备!
于是令诸将穷追猛打;吴军魂飞魄散,或顺流狂奔,或弃舟而逃。王浚令舟师展开,围陆晏于江上,欲逼降。
陆晏见一将盔甲齐整,屹立船楼,知为王浚,张弓欲射;侍从忙以坚盾护王浚。陆晏连射数箭,俱被遮挡。王浚见陆晏箭矢尽,令死士靠前,欲生擒。死士纷纷登舟,陆晏抽剑猛斩,连杀数十人。死士气馁,不敢前。王浚喝道,擒此人者赏钱百万!
死士大受蛊惑,勇气复振,蜂拥而上。陆晏挥剑如雨,又斩数十人。死士再怯,又退后。王浚知陆晏不可擒,令弓箭手射之;箭如飞蝗,陆晏身中数十箭,形如刺猬,虽气绝,仍屹立不倒。
王浚不禁赞道,真壮士也!
死士瞠目结舌,不敢登船;王浚厉声道,此人已死,何惧!
死士遂登舟,以矛触陆晏,陆晏倒于船上。
王浚亦令厚葬陆晏,仍不停留,飞舟直下。
杜预知王浚一路横扫,恐其独占头功,遂令部属夜渡,突袭乐乡。方近乐乡,又令诸将暂止,遣精甲绕过屯卫,往后山放火,以疑守军。
右都督孙歆知西陵、荆门俱失,王浚正大举而来,惊惶不已;正此时,忽报晋军已近乐乡,忙登城楼,见四周一片火把,蜂拥而来,乐乡转眼将入重围;又见后山火起,火势漫天,旗帜如云,顿时肝胆俱寒,急令将士趁晋军尚未合围,出城逃走。
孙歆等沿江急遁,行不足数里,忽遇晋军阻于前,欲另寻出路,仍为晋军所阻。孙歆大骇,欲再入乐乡,坚城自守,未及下令,忽听有人喝道,汝已四面楚歌,若不降,必死无葬身之地!
孙歆再不敢举,束手就擒。杜预举众入乐乡,部属押孙歆求见。孙歆跪于地,哀求饶命。
诸将恨其不战,俱请杜预斩之;杜预说诸将道,我等乃仁义之师,若斩降虏,必使吴人恐惧,或逼作亡命之徒。应留其苟活,予以优待,使吴人知我仁厚,或能不战而降。
诸将以为有理;杜预为孙歆解缚,好言安抚,又与兵三千,命其仍守乐乡;孙歆感激不尽。
吴军知孙歆被俘,颇受优待,又恨孙皓暴戾无德,不愿舍生取义,自送印绶而降者日多,各路晋军每能不战而克。
胡奋受江安之降,直入夏口;王戎一路破竹,与胡奋会师;王浑直入江右,吴军或望风而逃,或以城献降;王伷也一路摧折,已近涂中。
正此时,诸将忽接贾充军令,命暂止,称春水已生,东南处处水满,有利于敌,不利于我;宜就地屯守,待江水枯落再进。
自开战以来,处处告捷,贾诩虽为大都督,然无令可下,又虑诸将占尽功绩,于是以此说阻之。
王戎恨贾充奸诈,求见杜预,请杜预说贾充收回成命。杜预已近江陵,结营五十里处,知王戎来,深知其意,命备酒款待。
王戎道,贾充之意诸将俱知,若依其令,必错失良机。今各路大军摧枯拉朽,吴人无不望风丧胆,正宜乘胜疾进,直捣建业,若止,有利于敌,有害于我!
杜预道,贾充受陛下之命节制诸将,岂能违其令!
王戎道,非也,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乎贾充;请大将军召诸将联名抗命,以免贻误战机。
杜预道,贾充若不依诸将之说,奈何?
王戎道,可上奏陛下,陈说利害。陛下英明神武,必能依诸将之请。
杜预以为然,书信与诸将,请会商。诸将纷纷而来,俱愿联名抗贾充之命。杜预说诸将道,贾充有拥立之功,又为陛下心腹,若联名抗命,贾充必进谗言,或于我等不利。况陛下素疑外臣拥兵自重,我等若抗之,必使陛下警惕,或反为贾充所乘。贾充所以不能行令,一因战略为陛下所拟,二因诸将俱非部属。若请贾充来江陵,使之能问战况,贾充必准我等所请。
诸将以为然,托杜预往襄阳请贾充。
杜预拜见贾充;杜预道,我以为虽江水大涨,而非不可伐,实因诸将各自为政,不能总揽全局,或有所失。诸将俱知此理,嘱我拜见阁下,请阁下往江陵,亲问战事,诸将必能奉命;如此,何惧春水满江!
贾充大喜,随杜预来江陵与诸将会。贾充命王戎、胡奋攻夏口,王浑取涂中,王伷走江右,杜预、王浚合攻江陵。
王戎、胡奋围攻夏口,守将自知势弱,不敢战,弃城退走武昌。王戎、胡奋大肆追击,逼近武昌。
杜预、王浚水陆并进,直逼江陵。其时,荆州吴军尽集于此,不下五万,然各怀心思,不能整合。陆机说陆玄、陆云道,陆晏、陆景相继战死;王浚等势如破竹,威风所及,概莫能挡。江陵虽有重兵,却各自为政,俱无决死之心,若耽于此,不过枉作怨鬼;不如引兵出城,绕回建业,劝陛下走保山越,以图再起。
陆云以为然;陆玄不肯,称江陵乃荆州首府,江陵若失,荆州将不复存;我等受命守卫,岂能不战而走!
陆机道,江陵守军无不怯惧,若不走,必枉送性命;不如集重兵于建业,或可扭转败局。
陆玄斥道,临阵脱逃,恕我不从!
陆机、陆云无奈,弃陆玄,趁夜出城,直奔建业。
江陵诸将知二陆夜走,俱欲以城献降;陆玄大骂诸将道,汝等食国家俸禄,竟不为国而战,与猪狗何异!
诸将不与之争,退走,大开城门迎晋军。陆玄大失所望,拔剑自刎。
江陵既克,贾充即命杜预扫荡零陵、桂阳,再挥师衡阳;令王浚举舟师,与王戎、胡奋攻武昌。
二十三
王浚与王戎、胡奋合,于是艨舯斗舰列前,大张强弩,威逼吴军。武昌诸将知荆州已失,晋军之势不可挡,亦举武昌献降。
王浑已荡平涂中,转道攻取淮南,又与王伷会师江右。
贾充知武昌破,令王戎直下吴郡,王伷转攻会稽;命王浑渡江,助王浚攻建业。
建业诸将大集舟师于江上,虽已成惊弓之鸟,气势未衰。王浑欲渡江,争夺头功,又少舟船,遂隔岸结营,命将士伐木,赶造木筏。
翌日,王浚舟师飞速而下,与建业诸将激战。
正此时,陆机、陆云至建业;陆云欲助战水师,陆机道,王浑大集彼岸,王浚势不可挡,建业必不能保;宜面呈陛下,请其退走山越深险处,以图东山再起!
陆云以为然,遂与陆机入宫求见孙皓。孙皓竟于后宫大设乐舞,与姬妾饮酒玩笑,似不知兵临城下。陆机、陆云数请,孙皓拒不召见。二人无奈,径入后宫,见孙皓揽佳丽,执金樽,大为惊愕。
陆云道,晋军已入建业,形如饿虎,意如恶鬼,城池将破,瓦石将毁,陛下竟不惶恐!
孙皓道,若惶恐能保全国家,朕不惜大哭;既不能,何妨宴乐!
陆机欲言,孙皓忽问,汝等不守江陵,何故来此?
陆机道,江陵已失,臣等绕道而回,欲请陛下趁建业未破,领军退入山越,凭绝壁深谷与敌周旋,或能东山再起!
孙皓斥道,汝何出此言,朕宁作降虏,不为山匪!
陆云道,山越深险,若敛兵绝顶,虽晋军凶悍,不能奈何。臣知走马驱驰乃晋人所长,攀沿陡险是为所短。若能渡此难关,可大行仁义,广布恩泽,军民必同仇敌忾,复兴之日必可待!臣等冒死而回,欲保陛下转战深山。危急之际,愿陛下立决,勿使臣等绝望!
孙皓嗤笑道,朕贵为天子,岂能藏匿深山;汝等竟欲挟朕落草为寇,用心何其险恶!
陆机道,陛下身为天子,即使不虑个人安危,亦应以国家存亡为重,岂能坐等覆灭!
孙皓大笑道,此是何言!汝等食国家厚禄,拥重兵而享高位,足见国非朕一人所有,破国之祸岂能由朕独当!
陆云大怒,斥孙皓道,陛下若愿作亡国奴,臣等无话可说;可惜大皇帝所创基业,竟毁于今日!
孙皓大怒,拍案而起,大骂二人道,汝等竟敢辱朕!朕宁为刘禅第二,不受汝等挟持!
骂毕,以酒樽猛掷二人。二人大失所望,忿恨而出。陆云仍欲助战水师,陆机道,孙皓如此荒谬,何必如此!
陆云遂止,与陆机脱去戎装,遣散部属,扮作商旅潜回吴郡。
王浚与东吴水师大战半日不分胜负,又见王浑欲强渡,恐王浑争功,大为焦急。别驾何攀道,可令将士阻敌江上,将军自领一军登岸攻城,直入吴宫,生擒孙皓;若能擒孙皓,吴军必自溃。
何攀乃蜀郡郫邑人,汉大司徒何武之后,蜀中名士;王浚为益州刺史,每闻其名,于是举何攀为别驾。
王浚然其说,领精甲登岸,急攻建业。守军见舟师渐处下风,王浑又领军渡江,不敢战,弃建业而走。
王浚、何攀突入建业,直奔吴宫。侍卫见晋军骤至,慌乱不已,纷纷弃戈矛,跪地请降。王浚将近后宫,忽闻琴声悠扬,歌声婉转,颇为惊讶,问何攀道,此是何意?
何攀询孙皓侍从,方知孙皓仍于后宫行乐,于是告知王浚;王浚大骂道,可惜孙权一世英雄,子孙竟如此不肖!
王浚、何攀仗剑而入,婢仆侍女大惊失色,纷纷走散。乐舞遂止,孙皓竟怀抱二姬,毫无所动。
二姬皆绝色,乃族人孙歆近日所献;孙皓为其所迷,称有二姬在,不惜为亡国奴。
何攀喝道,国破家亡,汝竟于此淫乱!
孙皓无惧,起身一揖道,朕于此恭候多日,卿等何故来迟?
何攀大为不解,竟不能答;王浚斥道,既如此,何必拒战?
孙皓笑道,若不战,卿等岂知胜之不易,又何知投诚之贵?
王浚、何攀惊愕万分,俱不能言。
孙皓又笑道,此宫简陋,除美酒佳肴外,别无所有;二位将军若愿一醉,朕不惜奉陪。
二人仍不能言,唯仗剑而立。
孙皓再说二人道,朕从来不惧死,卿等若欲弑朕,朕必引颈就戮;若能保二姬性命,其愿足矣!
王浚、何攀其心稍定,见二姬形态风流,美若天仙,顿觉心驰神荡,不能自禁。孙皓见王浚、何攀如此,笑道,此处美人如云,卿等若有意,除二姬外,均可自取。
王浚心神已定,斥孙皓道,如此不堪,何以为君!
孙皓大笑道,朕何有此意,实乃群臣迎立,朕不得已而为之;足见罪不在朕,而在群臣!
王浚、何攀不愿多说,押孙皓及后宫万余人出宫,集于城门外。
吴军见孙皓被擒,大为绝望,纷纷请降。
王浑领部属渡江,见王浚已擒孙皓,大怒,恨王浚独占头功,遂令诸将屯于城外,拒与王浚会。部属亦恨王浚贪功,劝其举兵攻王浚,夺孙皓。王浑不敢妄举,欲上书司马炎,指王浚欲挟孙皓以令东吴诸将,作孙权第二。
王浚遣何攀请王浑入建业,王浑严辞谢绝。何攀知王浑怀恨,劝王浚道,王浑恨将军俘孙皓,或异动。不如以孙皓付王浑,以免内讧,否则,必为人耻笑,或另起事端。
王浚叹息道,我一意灭吴,并无他想;既如此,可以孙皓及宫人押送王浑。
何攀奉命押孙皓归王浑;王浑大喜,命暂收孙皓,以待圣旨;又随何攀入城,向王浚致谢。王浚命侍从设酒,款待王浑。王浑请王浚联名上表奏捷;王浚欲辞,何攀劝道,将军若辞,亦必为王浑所忌。
王浚恨王浑分功,拒不与之联名。于是二人各上一表奏捷,其说大相径庭。司马炎颇知过中微妙,亦不责备。
王浑知孙皓二姬绝色,欲占为己有,遂召孙皓及二姬,见其风韵卓绝,颜色艳丽,顿时为之倾倒,遂说孙皓道,若愿以二姬赠我,我必极言献降之功,请陛下优待,卿之恩宠,必远过刘禅。
孙皓大怒,斥王浑道,汝不可妄想,朕虽不愿为国家献身,然不惜为美人亡命!
王浑色欲如炽,不可遏止,欲强夺二姬;孙皓忽起,力夺王浑剑,护住二姬,再斥王浑道,汝若放肆,朕必立死于此!
王浑不敢过分,忿恨而退。
数日后,司马炎下旨,令王浚、王浑优待孙皓及宫人,送入洛阳。
王浚命何攀领甲士五千,护孙皓等启程。
一月后,孙皓一行抵达洛阳;司马炎大喜,即召孙皓。孙皓着布衣,自缚而往,拜伏于地,望司马炎呼道,罪臣孙皓,拜见皇帝陛下!
司马炎令解其缚,赐以锦衣。孙皓易服更装,复入,再拜。司马炎赐孙皓座;孙皓不肯,称身负大罪,不敢坐。司马炎亦不勉强,问孙皓道,卿何故每每诛杀忠臣?
孙皓道,罪臣以为,先祖不遵天意,僭号称帝实乃大逆;所谓忠臣,不过助桀为虐之徒,其实罪该万死。
司马炎大惊,又问孙皓道,从古至今,拥众自立者并不鲜见,何独卿有此想?
孙皓道,当初,臣祖父恨曹操挟汉帝以令不臣,割地称尊,尚可原谅;然陛下顺天意,合民心,既天道已顺,民心已归,臣无德,岂能与陛下分庭抗礼。亦因如此,建业将破时,陆机、陆云劝臣转战山越,敛兵深险,以图东山再起;臣不肯纳其说,唯愿归顺。
司马炎更为惊讶,暗思,若依此计,东吴何能猝灭!于是又问,陆机、陆云,莫非陆逊嫡孙?
孙皓道,正是,二人俱为英才,世有二陆之称。
司马炎忙问,二陆何在?
孙皓道,因臣不纳其说,二陆忿然离去,不知何往。
司马炎不再言,命孙皓退下;于是下旨,封孙皓归命侯,以吴宫佳丽配嫁有功者,唯许二姬侍奉孙皓。
二十四
司马炎深怜陆机、陆云之才,疑其已回吴郡,命王戎寻访,若相遇,予以优待,并上奏。
王戎既克吴郡,命诸将节制部属,不得抄掠,不得入民宅;于是三军肃然,秋毫无犯。士民以为仁义之师,人心遂安。
王戎奉司马炎之命,径来陆府,见碧瓦如黛,粉墙似雪,内外一派清雅,不禁叹道,若能居于此,当忘尽浮名!
于是绕屋而走,见房舍朴素,门户临江,又修竹繁茂,犹如屏障巧设,杨柳依依,恍若清思外露;屋前清江平阔,吞吐自若;屋后浅山数重,起伏有致,含而不露,又不失峥嵘。
王戎叹息良久,方叩门。片刻,大门自内而开,有老叟立于内,见来者身材短小,举止畏怯,然打扮斯文,以为慕名而来者,不待王戎开口,老叟道,二位公子外出未归,请择日再来。
王戎已知来访者多,二陆不胜其烦;朝老叟一揖道,我乃琅玡王戎,与二陆神交已久,烦请通报。
老叟欲再辞,王戎又道,我知二陆好读书,喜清静,不爱交游;适才已闻书声,知二陆俱在,愿不使远道之人失望。
老叟不能辞,请王戎入,稍候于庭院。不一时,老叟复回,朝王戎一揖道,恕老叟眼拙,竟不识将军。二公子已于堂上恭候,请将军随我来。
王戎谢过,随老叟登堂入室,见府第内外虽雅致不俗,然并不宽阔,不禁讶异,暗思以陆氏之显贵,竟非高屋大院,足见志在物外,敬慕之心油然而生。不觉已至堂前;陆机、陆云俱起,朝王戎施礼;陆机道,不知将军来此,有失远迎,望能恕罪。
王戎忙还礼,说二人道,不速之客,望勿责怪!
二陆邀王戎入座,命家仆备酒。王戎赞道,久闻江东陆氏大名,以为必高门大户,重楼深院,不想竟如此朴素;此古今达人所不及,实在令人钦敬!
陆机道,此并非我等祖业;我祖陆逊父母早丧,年少孤苦,随从祖陆康寄居于此。我祖、我父虽显要一时,然不屑置业,家人俱居官阺,少有私财。我等解甲而走,别无所依,故来此栖身。
王戎又叹道,可见历来世族,若足其财,俱难长久;唯足其德,方能香火绵延!
陆云不愿与之闲话,说王戎道,我等俱为吴臣,既国已破,卿若欲执而领赏,请备枷锁,何须多言!
王戎笑道,卿何出此言!实不相瞒,陛下爱二陆之才,命我寻访,予以优待;圣命如天,望卿勿责。
陆云欲再言,陆机道,我等何德何能,竟劳陛下垂爱!请将军转奏陛下,若不嫌我等愚昧,愿效犬马之劳!
王戎大喜,说二陆道,陛下每欲纳尽天下英才,其恩其德广为人知;卿等清通不俗,若愿为陛下所用,当不负家族美誉;请二位静候,不日必有恩诏。
陆机忙称谢。此时,酒已热,家仆正张席设宴,王戎却起身告辞;陆机道,薄酒已备,何不赏光?
王戎道,与卿等一席话,我已大醉,何需美酒!
言毕,大笑而去。待王戎出门,陆云责陆机道,虽国破家亡,我等仍为吴臣,应守节不出,何故应司马炎之召?
陆机道,卿所言,我何不知!若不虚以应诺,必难为其所容。王戎既知我等所在,难免逼迫;我等可速离吴郡,隐匿他乡。
陆云以为然,收拾行装,夜离吴郡。
其时,江东各郡俱已陷落,烽火既息,而江山不改。二陆趁月夜出吴郡,驾扁舟一叶,逆江而走,欲往钱塘,隐姓埋名,偷度余生。
此际,江上一片明月,山影朦胧,江流无声,恍若隔世;纷争喧嚣俱成过往,恰如一场清梦。
陆机不禁叹道,我至此方知,功名必归尘土,浮华必归寂寞;唯江山不改,天地永恒,此即天道也!
陆云不言,似为江月所迷。陆机亦不再言,往江上看去,见水月交融,空蒙而浩渺,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桨声幽婉,断续不绝,如叹息,亦如挽歌。
翌年清明,陆机、陆云回吴郡祭祖,竟为郡吏所识,遂强留;郡吏报与太守,太守即上奏司马炎。
自二陆失踪,司马炎思慕不已,至今不能忘怀,既得此报,大喜过望,即下旨,命太守送二陆入京。二陆不能辞,遂入洛阳,尔后其名愈显,播于海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