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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陆机、陆云夜离吴郡,驾扁舟,逆江而走;因惧王戎追索,虽渐行渐远,不敢泊岸。

时已夜半,江面渐窄,野岸无人,荒寂虚空。

一轮秋月高悬天上,光华四溢,波影流散,如在梦中;扁舟如落叶,逐浪而走,动荡不息,几欲倾覆;时有大鱼翻波,溅起一片幽光,使人心神不安;又有巨鸟掠江,羽毛带动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陆云困乏不已,又恐惧不堪,每欲暂栖江岸;陆机不准,唯恐去之不远,仍举桨击水,疾行不止。

时已三更,月近西山,风露愈浓;陆云见左岸似有灯火,以为可寄宿,说陆机道,离吴郡已远,此处罕有人迹,可暂住。

陆机以为然,于是停舟登岸,见有石级,斜斜而上,尽头处有茅舍;隐约有山溪,绕茅舍而过,铮铮淙淙,流入江里;一缕灯火自柴门逸出,虚无而暗淡。

陆机、陆云拾级而上,过溪上短桥,近茅屋,隔门而呼。片刻,柴门开,有老者立于门内,须发如雪,满面惊疑。陆云忙施礼道,我等行舟过此,不堪风露,夜又深,欲借宿,望前辈纳之。

老者稍有迟疑,见二人清俊文雅,料非歹徒,笑道,稀客、稀客,若不嫌贫寒,请随意。

陆机、陆云喜出望外,连声称谢,遂入;环顾室内,仅一几,几下唯一破席;东墙悬一灯,一侧有蓑衣、竹笠;西墙挂古木一段,似已中空,又有弦索,极其怪异,不知何用;墙下有渔网,缭乱而破败;南侧有土灶两孔,此外别无一物。

老者笑道,实在抱歉,老朽居此已数十年,虽江上舟船不绝,然从来无人造访,故不置家私,不能供二位坐卧。

陆云见再无别室,又不见卧榻,颇为讶异,问老者道,不知前辈如何就寝?

老者指几下破席道,惭愧,日也据此,夜也据此。

陆机大惊,以为所遇非人;陆云见老者飘然不俗,以为世外高人。老者见二人手足无措,又道,若不嫌肮脏,可坐地。

陆机、陆云无奈,近几席,分坐两旁。老者亦入席,说二人道,日前曾获江豚数十尾,养于屋外溪中,若饥饿,可取而烹食;老朽喜酿酒,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勉能醉人,若不嫌,亦可取饮。

陆机愈惊,忙道,我等携有饮食,不饿,多谢美意。

老者亦不再请;陆云以为老者来历不凡,问老者道,恕晚辈冒昧,前辈仙风道骨,雅致清通,若非看尽沧桑,过尽浮华,岂能如此;不知前辈因何远离人烟,隐居于此?

老者大笑,笑毕,说二人道,所谓沧桑,世人之作为也,人多贪婪,取财掠物,破土兴造,于是风物常换,面貌常改;所谓浮华,世人之所喜也,功名利禄,声色犬马,锦衣玉食,醉生梦死,虽夺尽本性,蚀尽天良,然能顿悟者,古今几人!

陆机、陆云大为感慨,愈以为老者不凡。良久,陆云再问老者道,曾闻江东多隐士,或生性淡泊,不肯入俗流;或失意人生,转而寄情山水。敢问前辈,何故为隐士?

老者又笑,笑毕,说陆云道,卿等深夜过此,与老朽遇于荒岸,若不告以实情,必疑老朽为野鬼。既心无所惧,何必隐晦!实不相瞒,老朽姓徐名鸿,乃后将军、高唐亭侯徐晃嫡孙,曾为黄门郎,因恨司马氏挟持天子,欲除之,事泄,遂走扬州,说文钦、毋丘俭起兵讨伐,又兵败,仓皇出逃,辗转来此,渐与世人绝。

陆机、陆云惊愕万分,起身欲拜;徐鸿忙止之,又说二人道,卿等气质清雅,衣冠楚楚,然神形仓皇,惊魂未定,想必亦非商旅中人。老朽毫无隐瞒,卿等宁不告以实情?

陆云道,坦然待人,家族之训也,虽在末路,不敢违之!我等乃故丞相陆逊嫡孙,奉命阻强敌,可惜吴主无道,上下猜疑,各怀私心,勇者少,降者多;晋军势如破竹,直下建业。孙皓为降虏,我等为流寇,无奈潜回吴郡,欲耕读自乐,了此一生。然司马炎慕我等虚名,命王戎征之;我等耻作二臣,故而夜走,竟与前辈不期而遇!

彼此竟不再言;沉吟良久,陆机叹息道,自黄巾起事以来,匆匆已逾百年;虽一时英雄并起,纷争不息,扰攘不止,谁知转瞬间已烟云散尽!所谓世事难料,莫过如此也!

徐鸿道,此言有理。想当年,曹操独出群雄之上,占尽北方,大揽英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承父兄之业,割江东,取荆州,辖地千里,带甲百万;刘备取西蜀,夺汉中,既有沃野之富,又有群山之险。三者各怀壮志,干戈玉帛,喜怒恩仇,明争暗斗,是是非非,终成鼎足之势。曹丕废天子以自立,然二强犹在,格局如旧,于是人心思安,每望承平。离乱苦恨,人所共恶也;既天下一统,乃四海之望,司马氏宁不用之!于是破西蜀,伐东南,终使三国归晋。此天道所在,人心所向,岂能违之!

陆机、陆云深以为然;想及昔日,恍若一场清梦,梦虽破,而人犹在,似可庆幸。陆云欲再言,见徐鸿两眼已闭,鼾声微起,遂止。

屋外清风过林,江声不绝,犹如低诉。陆机、陆云亦闭目,然意绪难平,诸多情景,奔入眼底,纷纷不息……

百年前,早春。

富春如在一场浅醉,万物萌动,花欲发,柳欲醒。

孙公欲往钱塘访友,命次子孙坚同行;孙坚不愿,称会稽山有剑客,能以剑气杀人,欲访之,学万人敌。

孙公斥道,武有何益!历来左右时局者,无不为士大夫,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张良病弱,然能以巧计而胜强敌;项籍勇绝,然被围垓下而自刎乌江,足见武不如文。此古今至理,汝竟不知!

孙坚不以为然,回孙公道,文武各有道,并无高低;若文武兼备,岂不更好!

孙公暗惊,说孙坚道,我每见汝习武,不见习文,何言文武兼备!

孙坚笑道,人言知子莫若父,我父竟不知我。富春孙氏,兵圣之后,若不习文,岂能知兵!我不肯为刀笔吏,更不屑雕琢字句,然亦曾夜读典籍,勉知古今人物,更知唯收天下英才而用之,方为大文章!

孙公惊讶无比,竟良久无语。孙坚颇为得意,欲走,忽听孙公斥道,既知古今,岂不知不听父命乃不孝!

孙坚见孙公怒,不敢强违,称愿随行。翌日晨,父子携足盘缠,带上仆从,于码头乘客船,离富春往钱塘。

虽已立春,然寒气未消,两岸江树冷寂,苇草仍枯,依旧一片萧索。

一路风波相随,船近钱塘已是正午,风雪早过,满江薄雾熏染一轮白日,远近一片朦胧。

孙公等刚登岸,忽有数十条壮汉如飞而来,拦住去路,各执利刃,瞬间已执数十人,夺尽行囊。孙公等大惧,进退不得,叫苦连天。匪徒又执数十人,劫尽财物。眼见无人能免,孙坚忽说孙公道,此贼可擒!

孙公欲止之,孙坚疾呼道,张都尉拦住退路,徐司马守住街口!统统拿住,不许漏走!

匪徒大惊,急走;孙坚不舍,疾追,拽住一贼,夺利刃,反逼之。

余众俱入小舟遁走,转瞬即逝。众人渐安,幸免者围住孙坚,千恩万谢。孙坚以所擒付客商,请押送县衙。有客请孙坚留名,称大恩大德,必终身铭记。

孙公忙道,此子浮华,不可助其轻狂。

客不听,仍索名不止。孙坚笑道,我乃富春孙坚,不惧匪盗寻仇!

客一揖而去。孙公责孙坚道,此人或为眼线,汝竟不防!

不料孙坚声名鹊起,仅数日已誉满钱塘。孙公大为不安,不许孙坚游玩,又疑客栈人多眼杂,于是借居故人太叔家。太叔乃钱塘世族,代代为官,因先祖曾事王莽新朝,险遭灭族,子孙再不愿入仕途,俱为商贾。孙公为钱塘令时,常与之往来,长公子太叔永常为人雅正,与孙公私交最深,或诗酒唱和,或优游山水,以为三日不见,必忧人生无益。

太叔永常知孙坚只身擒贼,大喜,欲以小女许配;孙公亦喜,于是互定婚约。

钱塘子弟知孙坚父子借住太叔家,渐有人登门拜访。孙坚与世家子弟齐岭一见如故;齐岭祖父曾为中郎将,因与权贵失和,被贬为钱塘令,后代以贩生丝为业。齐岭好击剑,未逢对手,请与孙坚比剑,孙剑一举胜之;齐岭大为叹服,视孙坚为知己。

钱塘县令亦登门,请孙坚领赏,称官府曾悬赏捉贼;又称孙坚所执已招供,贼首乃胡玉,出没江海;现已知匪穴所在,必能一举剿灭。

孙公坚辞,恐为贼人所察,辞别太叔永常,移住吴家。

吴家本居吴郡,因为太守所逼,迁来钱塘;孙公为钱塘令,与吴公结识,多有往来。吴公亦经营丝织,集财颇丰,然不失世家风范,子弟仍以读书为要。吴公大富,族人纷纷依附,俱来钱塘贩丝织,致富者亦多,于是有民谣:城外桑梓十万亩,城内女子俱浣纱;钱塘营丝三百户,至少一半是吴家。

孙公转任广陵,忽有故人自钱塘来,询及诸友,方知吴公夫妇已病逝,大为叹息。

吴公有一儿一女,其子吴景已成家,其女仍待字闺中。吴景亦善经营,家道愈旺。

吴景兄妹与孙公父子相见;孙坚见吴氏绝色,大为心动,暗说孙公道,我若不妻此女,枉为丈夫!

吴景亦知孙坚之意,大为不悦,忽转冷淡。孙公颇觉尴尬,勉强留住一夜,告辞,欲回富春。孙坚请与齐岭别,孙公不许。孙坚三请,孙公无奈,应之。

齐岭以家传古剑赠孙坚;孙坚大喜,称必以家藏兵书回赠。

孙坚与齐岭别,随孙公乘船回富春。

船借一江好风,帆饱橹轻,十分快捷,转瞬间,钱塘已在雾霭之外。

行不足半日,江雾尽散,一轮红日逐船而走。忽有数十叶轻舟如飞而来,孙坚正讶异,轻舟已绕船而过,于江面排开,拦住客船。

有人惊呼道,此乃船匪,我等休矣!

一时恐惧大生,船上大乱。

船主急令船夫转过船头,欲退走。又有人呼道,船尾亦被阻拦!

众人看时,见前后俱有轻舟,每舟各有数人,俱执利刃;船主说众人道,勿慌,我等每日往来江上,多与匪盗遭遇,知其只为钱财,并无他意;若肯舍财,必能保命!

孙坚道,乘船者不下百人,若以命相搏,区区蟊贼何足为道!

船主不听,望贼船呼道,我乃船主,愿解囊相赠,只求不伤人命!

一黑须大汉厉声喝道,我乃胡玉,不劫财,唯取孙坚狗命!若不碍手,必能自保!

众人闻此,纷纷退入船舱,唯剩孙公父子及家仆;一少年书生竟去而复回。

孙公大骇,斥孙坚道,汝不听劝告,今恶贼追杀至此,在劫难逃矣!

孙坚不言,命家仆扶孙公入船舱。胡玉等渐近客船,跃跃欲上;孙坚抽剑,顿足道,恨无弓箭,若有,射其首,贼必溃!

书生忙道,我有弓,可惜仅三箭!

孙坚大喜道,何须三箭,一箭足矣!

书生速取肩上行囊,出一弓一箭予孙坚。胡玉正欲登船,孙坚张满弓,猝然而射,正中胡玉左眼,胡玉惨叫一声,仰面倒入江里。贼众大惧,纷纷后退;有人入水,救胡玉起。贼欲走,胡玉大叫道,可急射,何惧孙坚一人!

于是纷纷乱射,箭如急雨。孙坚请书生退入船舱,书生不惧,以行囊遮身,蹲于桅杆后。孙坚左闪右避,箭矢多中船板。片刻,贼人箭尽,孙坚大笑道,贼竟助我!

于是拔下箭矢回射,竟无虚发,连中十数人,俱落水。贼势大颓,不敢动。书生亦出,为孙坚拔箭;孙坚得以连发,又中十数人,亦落水。胡玉大怯,驾舟逃走。

孙坚引书生入船舱,与孙公相见。书生自称姓周名异,世居庐江舒城,亦为世家子弟。孙公颇知庐江周氏之名,称此恩如天,终身不忘!

孙坚见周异虽文弱,然不失凛然之气,大为敬慕;周异见孙坚勇决精悍,又为兵圣之后,钦佩不已。

船到富春,周异作别孙公父子入城访友。孙坚挽留不住,欲送周异入城;周异仍婉拒。

翌日,孙坚以家藏兵书寄往钱塘,回赠齐岭。

时值三月,春气正浓,正宜出行。曹操离洛阳,往汝南访许子将。

曹操乃曹嵩之子,汉丞相曹参之后。曹嵩本夏侯氏所生,因曹操祖父曹腾无嗣,遂以曹嵩为养子。曹嵩时任大鸿胪,位高权重。曹操却每与人言,我不屑以家族之贵谋前程,大丈夫应自立于世。

曹操自命不凡,从不用心学业。曹嵩恨其顽劣,每每斥责。曹操却称,我非俗子,纵观天下,唯蔡邑、乔玄堪为我师!

蔡邑名满天下,门生众多,然远在陈留;乔玄时为太尉,近在洛阳,曹嵩欲送曹操入乔玄门下,遂备厚礼,命曹操登门拜师。

曹操见乔玄府第幽深,又重门紧闭,料想出入不易,竟折回。曹嵩大怒,骂其竖子不可教。曹操笑称,皓首穷经乃俗子之为,我不习雕虫小技。

曹嵩大为绝望,任其所为。曹操我行我素,每日邀子弟,以飞鹰走狗猎于山林。

某日,乔玄来访,曹嵩携诸子陪饮。乔玄不以诸子为奇,独赞曹操道,我见天下才俊多矣,无人能及此子;此子必能显贵,犹恐祖先不能及!

曹嵩大惊,问乔玄道,此子狂放不羁,不治学业,不修身自律,何能显达?

乔玄笑道,此言非也。自古真英雄皆不类寻常,高祖亦曾为斗鸡走狗之徒,莫非以高祖之贵,尚不能足卿之所望?

曹嵩大不以为然。曹操以为乔玄颇有识人之明,遂拜会乔玄。曹操道,前辈言我必有作为,然家父及子弟皆不以为然。其名不显,其行不为他人所重,我当何为?

乔玄笑道,卿可知许劭?

曹操道,莫非喜作月旦之评者?

乔玄道,正是。许子将独具慧眼,凡获佳评者,无不扬名于世。卿虽美质,却苦于无名,何不往汝南,求许子将一评?

曹操大喜,一揖谢过。于是离洛阳,只身往汝南。为示诚意,曹操不乘车马,不领随从,徒步而往。行过数日,已入汝南,几经打听,又转入平舆。

许子将亦为名士,曾为汝南功曹,却久不获重用,于是辞归平舆,再不出仕;因喜评天下人物,又极为精准,于是其名大显,凡怀才不遇者,无不争相访问。来访者优劣相杂,许子将不堪烦扰,于是仅每月初一评一人。月旦之评渐为天下士子所知。世人为之感慨,称许子将之评,贵过足金千两。此说一出,凡求评者,无不赠以重金。许子将竟凭此获巨财。

曹操经人指点,来至一所巨宅外,见其恢宏气度竟过于洛阳世家,不免大为惊叹,为人如此,亦不枉活于世!

所幸今日即初一,于是叩门。不一时,大门自内而开,一老叟倚门问道,卿何人,为何来此?

曹操深施一礼道,我乃谯郡曹操,远道而来,欲获许子将一评。

老叟道,卿来迟矣,有人捷足先登,恕不接纳。

曹操忙道,我来之不易,可否破例?若肯,我必加倍馈赠!

老叟笑道,月旦之评已成定例,恕不能破。卿若有意,请下月再来。

曹操道,下月初一需待三十日后,实难忍耐,烦请通融。

老叟不再言,闭门而回。曹操滞立良久,怏怏而退。

曹操恐下月再迟到,决意不回洛阳,遂入客舍,赁房而居,以待下月初一。

曹操人地生疏,苦无故旧,颇觉无聊,每日或沽酒独饮,或游赏山水,不足十日,城里城外俱已熟识,再无去处。

某日,曹操睡至正午方起,信步出客舍,欲往市井中寻一酒肆,聊图一醉。正行走间,忽闻有人惊呼,大王来矣!

行人闻此大惊,纷纷奔散。曹操正疑惑,忽听马蹄声骤至,一队人马已奔至眼前。一小贩乱走间摔倒地上,正欲挣起,忽有人喝问,许子将家居何处?

小贩忙道,过街口,有巨宅,此即许子将所居。

壮汉拋下小贩,疾驰而去。

曹操大骇,已知许子将必遇劫,即尾随,渐至许子将户外,见匪众已将府第围困,壮汉正击门,大喝道,许子将何在!若肯以浮财奉送,大王饶汝不死!否则,必杀尽全家!

曹操暗想,若许子将被害,何以得评?若能救许子将,必能获佳评!

曹操略一沉思,已有计算,遂出,呼匪众道,许子将已被洗劫一空,卿等何故迟来!

匪众大惊,面面相觑。俄而,壮汉问曹操道,汝是何人,何出此言?

曹操道,实不相瞒,我至此已数日,亦为谋许劭之财,虽察之甚详,却苦无援手,不敢轻举。

壮汉嘲笑道,汝竟欲独吞,岂非自不量力!

曹操道,大王斥之有理,我初出道,望指教。

壮汉喝道,勿啰嗦,速言情形!

曹操忙道,昨夜我再来此,忽见有人逾墙而人,户外尚有人守候。我不敢出声,藏于树后偷觑。片刻,忽闻墙内哀呼大起,继而斩杀声不绝。又片刻,有人于墙内轻呼,许家已被灭门,我等已尽获其财!言毕,有木箱自墙上出,颇为沉重,前后竟数十箱!

壮汉惊呼,竟如此之多!

曹操道,果然。我不肯坐失巨财,遂执剑上前,欲趁另一人尚在墙内,奋力夺之。不料贼人异常警觉,我尚未近前,已为其所察,与我恶斗。我不敌,险丧性命,只好逃走。贼人亦不追,我仍藏于暗处。另一贼自墙内出,二人商议道,未料财宝如此之巨……

壮汉嫌曹操啰嗦,斥道,盗者何人,勿需赘言!

曹操道,二人不能携巨财出城,遂移入城里某客栈,留一人看守,另一人连夜出城,欲呼同伙来此搬运!

壮汉剑逼曹操,喝道,客栈何在!

曹操道,大王需与我平分,否则,无可奉告。

壮汉冷笑道,汝竟敢要挟!

曹操道,我自恨非对手,不能夺之;今忽见大王来此,特来拜会,欲与大王共享其成。大王若不应,恕我誓死不能相告!

壮汉愕然道,汝竟爱财不惜命?

曹操笑道,话已至此,请大王自决!

壮汉沉思道,我分汝二成,多一分不与;汝若不肯,我当立断汝头!

曹操叹息道,我只身一人,大王有数十人相随,如此亦算公平;望能如大王所言,再不反悔!

曹操遂领匪众径入客舍。店主忽见曹操领匪众而来,以为乃其眼线,惊得目瞪口呆。曹操手指楼上客房道,人与财物俱在此!

壮汉大喜,领匪徒登楼。曹操忙拽店主出,立即上锁,急问店主道,可有后门?

店主不知用意,不能答。曹操疾呼道,若有后门,匪众必遁走!

店主猛醒,忙道,并无后门!

曹操忙嘱店主道,匪众被锁于此,一时难以脱身。汝速往县衙,请官府来此捕盗!

店主狂奔而去。顷刻,匪众已知中计,欲强突而出。曹操大为惶急,以剑猛刺欲破窗而出者。匪徒不肯止,欲毁门。曹操见围观者渐众,竟无人援手,疾呼道,汝等若袖手旁观,他日必受其害!

众人仍不肯上前。曹操大怒道,平舆城中,竟无男子!

有人为此言所激,持棍棒上前。曹操大喜,说众人道,官兵即来,贼必就擒!

应者愈众,围紧客舍;贼势大颓,惶然不知所措。正此时,县尉领衙役持戈矛、弓箭飞步而来,知匪众仍困于内,欲强攻。曹操道,客舍狭窄,若入内,恐反受其制;不如开门放贼,于街巷中围捕!

县尉犹疑道,匪众凶悍,又在亡命之际,若如此,恐难得手。

曹操道,所谓擒贼擒王。请借弓箭一用,待其出,先射匪首,若中,卿等可一拥而上;若能杀匪首,余众必惧,可擒矣!

县尉依其说。曹操命众人退后,仍成合围之势,仅领衙役据守大门外。

大门既开,匪众见众人严阵以待,不敢出。曹操忙道,可投火入内,贼必出!

县尉以为然,遂命衙役投火。店主忙道,家私俱在店内,岂能投火!

曹操道,我以足金千两,抵偿小店如何?

店主闻此,不再言。围观者纷纷备火把,尽与衙役。曹操说匪众道,汝等已成瓮中之鳖,岂能脱逃!若不降,必死于火海!

匪徒大惧,竟出降。

匪盗猝然而至,许子将大惧,以为在劫难逃,正惶然无措,忽见曹操将匪众诱走,忙收拾财物,欲领家人远走他乡。正绕道而去,忽闻匪众已就擒,顿觉释然,仍回府。

许子将问老仆道,救我之人,可是待我月旦之评者?老仆答道,正是此人。许子将叹息道,我既受救助之恩,理应破例。言罢,命老仆恭请曹操。

老仆领命而去;许子将又嘱家人备酒宴,欲款待曹操。

不一时,老仆独回,复许子将道,曹操不来,称既与先生有约,不能有违,待下月初一再来不迟。

许子将颇为惊奇,问老仆道,未必不曾言及救助之恩?

老仆道,仆首言救助之恩,并称先生特为此破例。曹操却道,救人危难乃丈夫本份,若以此图谢,非君子所为。

许子将良久无言,暗自思忖,此人之奇,实为平生仅见;我自以为识尽天下佳士,看来不然!

曹操以计擒贼,城中士民大为景仰,来客舍拜望者日众。县令及城中大户亦纷纷宴请,曹操均不辞谢,正好以此一解孤独。虽交往者众,曹操却以为无非俗子,竟不以实名相告,更不屑深交。

不觉,初一已到。曹操三更即来许子将门外等候。天亮时,大门开启,曹操朝老叟一揖道,未知今日是否迟来?

老叟忙道,先生恭候多日,且随我来。

曹操随老叟至堂前;许子将忙起身一揖道,卿救命之恩如天,请受我一拜!

曹操忙将之扶住,笑道,我之举不为先生,但为己,先生当鄙不当谢。

许子将大为讶然,问曹操道,卿此言何意?

曹操道,我虑不能获佳评,故以雕虫小技擒匪徒,若非为此,我岂敢不惧生死!

许子将大笑道,卿如此率直,足见胸怀坦荡,更令人钦佩!

遂请曹操入座。曹操道,先生月旦之评誉不绝口,天下士子趋之若鹜,但不知以何识人?

许子将笑道,唯察其言、观其行、相其面、测其骨耳,别无他法。

曹操拱手道,我乃谯郡陈留曹操,望获先生一评!

许子将微微一惊,问曹操道,莫非大鸿胪曹嵩之子?

曹操拱手道,正是,可惜家父历来视为不肖!

许子将道,卿乃功勋之后,世代贵胄,有祖德可依,何必求我一评?

曹操道,我不屑以家族余荫而受封赏,每欲自立,故需先生一评。

许子将击掌赞道,志存高远,真丈夫也!

曹操深施一礼道,望先生不吝一评!

许子将端详曹操良久,始道,卿骨格清奇,气度宏广,智慧内敛,实乃当世奇才。我虽相尽一时奇士,无一人能与卿比。卿若处清平,必为良相;若处乱世,必为枭雄。

曹操大喜,又一揖道,我能获先生此评,何愁不显名于世!

许子将道,我必以此评,书告天下,使卿不致埋没。然我尚有数言相赠。卿获此评,必将声誉鹊起,或为朝廷征召。若世道纷乱,则应回谯郡召故乡子弟,必有大成。然卿任性放荡,不喜读圣贤之书,此大不可也。所谓书能开愚,况乎古今奇谋,俱在书中,卿若不读,何以知之?

曹操道,非我不喜读书,恨无良师也。若有堪为我师者,请先生告知,我必奉若生父。

许子将道,卿可知蔡邕?

曹操忙道,蔡伯喈名满天下,堪称国之佳士,幸与我同邑,然其远在陈留,虽几欲追随,奈何关山万重,不能如愿!

许子将道,卿竟有此言,岂不闻苏章负笈千里!蔡伯喈与卿为同乡,颇有求学之便,卿竟嫌远!

曹操忙道,先生教诲,我必谨记!

许子将又道,自古凡成大业者,必笼络佳士,卿毕生应以此为要。

曹操道,然我所识,无非庸常之徒,无一人堪称佳者。先生识人众多,若能引荐,我当感激涕零!

许子将冷笑道,此不过赞誉之词。天下之大,佳士之多,犹如长天星汉,我岂能尽识!善奇谋,知兵法,纵横有度,如苏秦、孙武、张良之流;严法度,精治理,革故鼎新,如管子、商君、李斯之流;擅著述,精辞藻,文采风流,如庄周、司马、扬雄之流。上述诸子,俱为佳士,然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

曹操道,我每欲结识佳士,唯恨无缘,望先生荐之!

许子将沉吟道,依我所知,唯颍川荀彧、郭嘉及东阿程昱,堪称一流。卿若与之有缘,颇宜结纳。

曹操将数人记住,并以重金酬谢。许子将坚辞不受。曹操只好拜辞,临行时又说许子将道,我亦有一言相赠,望先生恕我妄言。

许子将笑道,愿闻其详。

曹操道,今世道不宁,乱象已生,先生宜散财,以绝匪盗之望。

许子将微微一惊,拱手谢道,卿之言胜过足金千两,我必深思!

曹操别过许子将,竟不回洛阳,径往陈留拜见蔡邕。行不足一月,已至蔡邕府上。其时,许子将之评已传遍四海。蔡邕知曹操来访,命仆人延入。

曹操见蔡邕气质超脱,不禁为之倾倒,遂执弟子礼。蔡邕将之扶起,笑道,卿已闻名四海,我不敢妄称师尊。

曹操忙道,先生清通儒雅,博知今古,大名流播四海,人人趋之若鹜;我若能闻先生教诲,平生之幸也!

蔡邕见其洒脱自如,颇为喜爱,遂说曹操道,我与卿为同乡,又曾与卿父相识于宦海,既如此,我当与卿共勉。

自此,曹操就学于蔡邕,既受教于经史,又随其习音律、书法。蔡邕乃当时第一书家,世人无不追慕。

蔡邕弟子众多,唯颍川钟繇独出诸人之上,曹操与之一见如故,遂结纳,并引为知己。曹操知蔡邕有女,姓蔡名琰,字文姬,天姿国色,极善诗文,又颇能度曲,不禁渐生渴慕。某日,知蔡琰于阁中抚琴,虽相隔重楼,且为帘幕所遮,仍觉香风透骨,几乎不能自已。

钟繇颇知曹操心迹,告诫道,蔡伯喈视此女为天人,以为门下诸子无一人能妻之,唯山东卫仲道堪为其夫。

曹操大惊,问钟繇道,卫仲道何许人,我竟不知?

钟繇道,我亦不知,想必非等闲之辈。先生已受聘,不日或将出嫁。

曹操顿觉失望,叹息道,不能妻此女,必遗恨终生!

曹操自觉不忍见蔡文姬出嫁,竟拜辞而去。蔡邕赠言曹操道,卿既有壮志,宜博览群书,勿使学业荒废。

曹操拜谢道,先生教诲,终身不忘!

曹操欲结识故乡子弟,故而滞留陈留。州郡知其名,遂以孝廉举曹操。曹操即为朝廷征召,初为郎官,后为洛阳北部尉。

此际,涿郡刘备却是另一番光景。刘备世居涿郡涿县,自称中山靖王刘胜之后。邑人不信,以为谎言。刘备不服,常与人争辩,称祖宗不可欺,岂能妄认血亲!

邑人仍不信,有人斥责刘备道,中山靖王逝去年久,子孙破落散漫,实不可考;汝竟借其名,实可鄙也!

刘备无奈,暗自感叹不已。刘母闻其说,亦斥刘备道,汝若妄言,必使母子受累!

刘备不忍使母亲担忧,遂不再言。

刘备自幼丧父,母子相依为命,因家道贫寒,母子以织贩草席、草鞋为生。刘母欲使之有所作为,遂命刘备拜同郡卢植为师,随其修习学业。

卢植曾任九江太守,亦为当时名士,任满归家,遂开门课徒,慕名而来者众。刘备尤与辽西公孙瓒友善,公孙瓒年长,刘备尊其为兄。公孙瓒家道富足,每每接济刘备,因刘备两耳大过常人,常呼刘备为大耳男。

刘备不喜读书,亦不多言,常以斗鸡走狗、饮酒博弈为乐,却极善交际,虽囊中羞涩,却从不吝惜,渐为同窗悦服。

不久,卢植又被朝廷征召,弟子不免四散,刘备已不屑织席贩履,终日与城中子弟饮酒游玩。刘母不能节制,每每哀叹。

一日,刘备与子弟游走于市井,忽见众人集于马市,嘈杂不绝,似有人斗殴。刘备亦领子弟围观,见十数壮汉围住一马贩,近百匹好马已为人所夺,马贩大急,正与之争执。

刘备渐知,马贩来自西凉,常入涿县贩马;此次所贩俱为西凉好马,城中豪强为之眼红,欲低价收购,马贩不肯,遂强夺。

刘备暗自心动,遂说子弟道,若我等为马贩解此难,马贩必酬以重金,何愁酒食!

子弟俱以为可。刘备遂领子弟上前,斥众豪强道,天日昭昭,岂容强夺他人财物!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忽有人大笑道,大耳男,无名之徒而已,竟敢出头!

刘备大怒,忽抽剑,斥此人道,若再敢逞强,我必杀汝!

此人不信,耻笑刘备道,汝若有胆,我何惜一头!

言罢,竟以头触刘备。刘备已无退路,深知若不杀此人,将无以立足涿县,遂举剑猛刺。此人大骇,忙跳跃欲躲,剑已近身,胸口为剑芒所伤。

忽听有人喝道,此壮士义举也!

众人看时,竟是城中屠户,姓张名飞,雄姿伟岸,有千钧之力;本以读书为要,未料忽遇匪祸,家财尽失,险遭灭门,自此以为读书无益,转而习武,渐有威名。

豪强俱知张飞,立即溃散。刘备得以与张飞相识,颇觉相见恨晚。马贩感激不尽,力邀刘备、张飞等入酒肆,盛情款待。

酒宴毕,刘备说马贩道,汝不必忧虑,马匹不尽,我等不散!

马贩大喜,称必酬以重金。数日后,马已贩尽,马贩以百金相谢。刘备不辞,一一笑纳。马贩姓张,遂与刘备相约,凡来此贩马,俱邀刘备等护佑,刘备欣然答应。

此后,张马贩每来涿县贩马,俱请刘备等庇护。刘备有此财路,更不愿操持旧业,并劝张飞勿为屠夫,每日饮酒作乐。刘备不喜积蓄,每有所得,除却酒钱,余者皆分与张飞等。张飞深感刘备仗义疏财,索性移住刘备家中,尊其为兄长,立誓终身追随。

某日,有子弟来报,称河东有壮士,姓关名羽,因怒而杀人,潜入涿县避祸;官府画影图形,悬赏捉拿,若能捕此人,可获赏钱百万!

张飞冷笑道,此不义之财,岂能取!既杀人潜逃,必深敛其迹,官府尚不能察,汝等何能知!

其人忙道,我等已知关羽藏身处,一举可获!

刘备斥道,关羽末路英雄,唯可周济,岂能擒拿!

二人依子弟所说,往关羽藏身处,欲资助。

关羽世居河东,为人慷慨,好武艺,喜读书,渐有威名。有城中富商,欲强夺邻家妇,其夫求助关羽,关羽大怒,入富商家斥骂。富商欺关羽势单力薄,指使家奴大打出手。关羽怒杀富商,欲执其头归案;街人俱称富商与太守私交颇深,若投案,必遇害!

关羽藏匿市井,欲观望。官府追索甚急,关羽遂离河东,辗转至涿县,仍不敢露面,藏身城外一破宅。

刘备、张飞至破宅前,见柴门虚掩,不敢轻入。刘备令张飞等暂止,朝屋内一揖道,我乃涿县刘玄德,闻壮士借居于此,特来探望!

良久,不见出声,刘备遂令张飞推门而入,忽见一壮汉手持利刃,立于屋内,脸色涨红,犹如赤炭!张飞忙道,壮士勿惊,我等知卿人在末路,欲以资周济!

关羽仍疑惑,冷笑道,汝等若欲领赏,必丧命于此!

张飞忽怒,指关羽喝道,汝不识善意,必为歹徒!我若不捉汝归案,枉为丈夫!

骂毕,亦拔剑。刘备忙斥张飞道,既怀好意,何必动怒!

转而又说关羽道,我等不过草民,素与官府无涉,亦恨仗势欺人者,壮士何必疑惑?

关羽已知刘备等并无恶意,遂收利刃,朝刘备、张飞一揖道,末路之人,若不嫌粗鄙,愿追随!

刘备大喜,遂命张飞入城买酒肉,携来破宅,三人痛饮,颇觉畅快。至夜,刘备邀关羽回家,再置酒款待。关羽知张飞亦精武艺,且为人豪迈,大为喜爱;又见刘备仁义外露,胸怀宽阔,愈为敬慕,遂说刘备道,我虽不才,勉知武艺,一击能夺人性命;卿救我于危难,我无以回报,唯愿以此身相许!

刘备喜不自禁,分执关羽、张飞手道,我虽眼拙,亦知卿等俱为万人敌,我能与卿等相识,三生之幸也!

关羽道,既相见恨晚,宜叙齿,以别尊卑。

三人各叙年龄,刘备最长,关羽、张飞尊为兄;关羽长于张飞,张飞亦尊关羽为兄。

因官府追索,关羽每隐于室,不敢出。刘备、张飞仍为马贩庇护,若无事,则同处一室,或饮酒畅谈,或研习武艺,每每通宵达旦。

某夜酒醉,关羽拍案自叹道,我喜读春秋,颇知诸侯之战,可惜无用武之地!

张飞大受感染,亦叹道,我亦颇知兵法,更知凡为将者,必勇如项籍,智如张良;然耽于市井,恐今生无人能识!

刘备沉吟良久,说二人道,卿等俱为人杰,天生其材,必尽其用,何必叹息?

张飞道,今世道不济,权贵豪强当道!我等出身寒门,岂有出头之日!我所以弃学,实因无望!

刘备道,大丈夫应扫除时弊,荡尽阴霾;若不自弃,苍天必不负壮士之心!

张飞道,我非哀叹,实恨人世不平!

关羽道,我知陈涉曾问苍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涉虽败,其言仍震古烁今;我愿为陈涉,然天不予时,奈何!

刘备道,卿等俱有凌云壮志,可喜可贺!我虽不才,亦有微志,因每为俗子笑话,久不与人言。实不相瞒,我乃中山靖王刘胜后裔,因家道败落,困居于此。今汉室逐日衰微,权奸当朝,群雄窥伺,祸患已显;我身为皇族,自当以重振河山为己任,却每恨孤独无助;今与卿等相遇于衰弱之际,岂非天意!若愿助我,我必扫尽迷雾,使天日朗照,山河清明!

关羽、张飞大为惊愕,久不能言。刘备以为二人亦不屑,叹道,虽知我如卿等,仍觉我口吐狂言,何况他人!

关羽忙道,兄长如旭日,我等若朝露,既喷薄而出,岂能不惊!

张飞道,兄长壮志如天,我必誓死追随,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备携二人手道,陈涉亦曾言,苟富贵,勿相忘。我等三人,必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虽天崩地毁而不弃!

此时,孙坚已名动吴越。孙公欲践婚姻之约,召孙坚入书房,说孙坚道,汝已成人,宜婚姻;况我年事已高,又多疾病,每有饴糖弄孙之望。太叔永常垂青于汝,其女娴雅,足堪为配。我欲为汝聘媒求婚,如何?

孙坚属意吴氏,忙道,我知大丈夫应先立业,后立家;今我寸功不建,若婚姻,恐受累于家小,消磨志气,难有作为!

孙公道,君子若有志,虽死不可夺,何有此言?

孙坚道,实不相瞒,我非钱塘吴氏不娶;除此女外,虽皇亲国戚不肯屈就!

孙公大怒,斥孙坚道,自古婚姻,无不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汝自择!况我与太叔有约在先,岂能失信!

孙坚道,若执意如此,太叔女必为寡妇!

孙公怒不可遏,大骂孙坚不孝。孙坚竟一揖告退。夫人闻知,劝孙公道,文台性情刚烈,必不肯屈服,若苦逼,恐适得其反。

孙公冷笑道,竖子张狂,或贻害太叔女;然既与太叔有约,若食言,何颜相见?

夫人道,不如为孙静聘,若太叔不愿,亦无愧于人。

孙公无奈,遂依夫人之说,即修书与太叔永常,称孙坚好勇逞强,祸福难料,我不忍使令媛受累,故不为其聘;三子孙静,为人稳健,颇知轻重,若不嫌愚昧,愿孙静聘。

太叔永常接此信,颇觉遗憾,又以为兵圣之后非俗子,遂应聘。

于是孙公聘媒,具厚礼为孙静求婚。诸事议定,于半年后完婚。此事亦算圆满,孙公亦无歉意。

某日,县令张春芳来访,官文示之,说孙公道,孙文台英名远播,太守爱其英勇,极力举荐,获朝廷恩准,征文台为都军从事。我今来此,请文台赴任。

孙公忙道,竖子恣意妄为,恐有负垂爱。

张春芳道,文台英勇盖世,必大有作为;况使君爱才若渴,必着力栽培。此文台之幸,望能早日赴任。

言罢,一揖而去。孙公送别张春芳,即召孙坚。孙公道,太守荐汝为都军从事,专事捕盗;今文书已下,汝愿就任否?

孙坚道,我愿往!

数日后,孙坚作别父母,乘船再入钱塘。其时春风初度,岸树未明,江上一派寂寥。孙坚欲邀齐岭同往,遂于钱塘登岸,径来齐岭家,叩门求见。家人告知孙坚,齐岭已于月前往余姚访友,至今未归。孙坚大为遗憾,不便耽误,遂离钱塘,乘船东去。

孙坚独立船头,放眼处风涛大涌,起伏动荡,俨然另一派江山风物。行不足数十里,忽见海天一色,碧波映日,千里精光灼人眼目,深为骇异。孙坚暗叹,不临沧海,焉知人之渺小!

继而,又觉此不过俗子眼界,不足为道;大丈夫何惧波涛,虽沧海横流,仍安若山岳,方为英雄本色!

孙坚一路感慨,不觉船又离海,再入江,行不足半日,已至会稽。

孙坚别舟登岸,举步入城,见会稽繁华,直追钱塘,亦非富春可比,顿觉酒兴大起,遂入酒肆,信步登楼,临窗而坐;抬眼望去,见此地携江海之势,吞吐有度,进则汪洋,退则江流,其出没之便,更优于钱塘。

孙坚临江自饮,待天色近晚,方离酒肆,入客舍暂住。翌日,来衙门,呈上文书。太守臧旻见孙坚英气逼人,大喜,遂设酒款待。

酒宴毕,臧旻亲领孙坚入军营,与同僚相见。自此,孙坚就任都军从事,专捕盗贼。孙坚恨部属懒惰,又疏于操习,于是大加整训,上下肃然。部属素闻孙坚英名,不敢怠慢,军威渐扬。

臧旻擒贼心切,知孙坚热衷操演,久不出击,颇为不满,遂入军营,责孙坚道,会稽匪盗猖獗,士民为此惧怕,每怨官府捕剿不力;我知卿勇敢无畏,故而极力举荐。卿一味演习,拒不出击,何故?

孙坚道,匪盗所以猖獗,俱因官兵羸弱,故不惧也;若人人为健儿,匪盗必惧,或不敢出。若能以威力逼其自散,何必以命相搏!

臧旻深异其说,遂不催逼,由其自处。孙坚仍每日率部属苦练,渐而威风大振,匪盗果然怯惧,竟绝迹。臧旻大喜,更知孙坚非寻常之辈。恰值司马病故,臧旻遂以孙坚代司马。

既匪患尽除,官民无不欢欣,孙坚声誉更隆。正此时,吴越两地饥寒骤生,或因久旱不雨,或因大涝,鱼米之乡顿为饥馑之地,一时流民大起,匪盗滋盛。

句章许昌以为乃英雄出世之际,遂携其子许韶等揭竿而起,并广为传言,刘氏将尽,许氏将兴;欲吃粮、依许昌等等。凡流言所及,应者如云,多为饥民或亡命之徒,不足数月,竟聚众十万!

州郡大为震动,纷纷上奏朝廷,请派兵征剿,朝廷却久议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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