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聚众日多,野心愈炽,又见朝廷不举,于是攻掠郡县。郡县惶恐,不能敌,官吏或被杀,或逃亡。仅数月,会稽所辖鄞县、鄮县、余姚、上虞、郯县、诸暨等十余县,相继陷落。许昌以为官府如此软弱,不堪一击,遂于句章登基,自号阳明皇帝
朝廷终以许昌父子为大患,命州郡招募人马,将之剿灭。
孙坚亦受命以代理司马招募精勇,获子弟千人,昼夜操习,欲趁此建功,于是领随从数十骑,再往钱塘邀齐岭。
孙坚入钱塘,见流民当街,饿殍满地,昔日繁华恍若云散,不禁大为感慨,遂命随从步行,以免伤及饥民。至齐岭户外,见大门紧闭,青苔覆阶,亦无往日气象,唏嘘良久,命随从叩门。片刻,大门微启,一华发老者倚门而立,脸色枯黄,犹如败叶,竟是齐父!孙坚大惊,未料富贵如齐氏者,竟不能幸免!
孙坚施礼,进而言明来意。
齐父道,齐岭离钱塘已三月余,杳无音信,不知去向。
孙坚大失所望,请齐父转告,若齐岭归家,可赴会稽共讨逆贼。
孙坚欲回会稽,忽念及吴氏,心意难平,入住客栈,命随从召店主。店主见孙坚等俱带利刃,不敢辞,即拜见。孙坚道,汝勿惧,我有事相托。
店主忙道,卿若有所嘱,我必竭尽全力!
孙坚问店主道,可知钱塘吴景?
店主道,钱塘吴景富甲一方,无人不知。
孙坚出数千钱,嘱店主往吴家提亲。店主不敢怠慢,即入吴氏府第,拜见吴景,言明孙坚之意。吴景大怒,欲痛殴店主。店主惶急而走,逃回客舍,回禀孙坚。孙坚大笑道,常言君子先礼而后兵。吴景既不受礼,何妨诉诸以兵!
孙坚命随从赁花轿。随从不敢违,四处求问,竟有所获。孙坚大喜,即领随从至吴氏府第,将吴景等围困。
吴景见府第被围,大为惶遽,正不知所措,忽听孙坚呼道,有人举报,钱塘吴氏与巨匪许昌暗通,现奉命捉拿要犯吴景归案!
吴景知孙坚意在吴氏,不愿屈服,又虑其人多势众,不能与之斗狠,遂遣家仆自后门出,邀族人来此相助。
孙坚亦不紧逼,唯命随从鼓噪呐喊。
族人知孙坚欲强娶吴氏,以为大辱,纷纷来此。吴景见族人大集,恐惧尽消,欲逐走孙坚,于是仗剑而出。孙坚见此,大笑道,汝自不量力,竟敢与我斗勇!
话未毕,骤然而起,竟于瞬息间夺吴景手中剑。吴景大骇,虽知孙坚凶悍,不料竟精勇如此!族人亦大惧,纷纷退回。
正一筹莫展,吴氏忽来堂前,说吴景及族人道,吴氏鼎食之家,孙坚亦名门之后,若嫁,并无辱没;若不嫁,恐遭大祸!
吴景怒道,乾坤朗朗,岂容竖子猖狂!
吴氏道,今灾荒连绵,匪盗四起,已非清平世界,祸福俱在转瞬间。况孙坚狂放不羁,若不遂意,必不罢休。妾愿以微贱之身,解阖族之危,望勿阻。
吴景不甘,说吴氏道,孙坚薄情凶悍,若嫁,必为敝屣!
吴氏道,若不能善终,亦为天命,妾既不虑,兄长何虑。
吴景忽觉吴氏亦属意孙坚,虽不再言,仍不解愤恨。族人亦知吴氏心迹,纷纷劝解。吴氏仍暂避闺中,命仆人开门,呼孙坚道,请佳婿孙文台入府!
随从以为有诈,劝孙坚勿入。孙坚不以为然,只身入府。既至厅堂,见吴景及族人大聚于此,人人面色凝重,知为其所逼,并非情愿,正欲致歉,忽听吴景喝道,孙坚竖子,竟如此无礼!既欲结亲,何以领众威逼!既入厅堂,何以身带利刃!
孙坚笑道,既已呼我为佳婿,何必如此?
族人又劝吴景道,事已至此,何必责难。吴景却道,钱塘吴氏亦非寒门,汝既欲妻我妹,应奉礼而来,岂能草率!汝请回,可择吉日,另约佳期。
孙坚道,目下匪盗四起,气势汹汹,万事不可料。况君子不拘小节,何必计较?今夜即佳期,如不遂愿,誓不离此!
吴景正欲斥孙坚,忽见吴氏款步而出,朝吴景等施礼道,事出局促,恕妾就从与诸亲别!
言毕,竟呼孙坚行礼。孙坚大喜,遂与吴氏拜别吴景及族人,连夜回会稽。
七
半月后,臧旻点集人马,总计三万余众,水陆并进,欲先收复上虞。
许昌本为乡间秀士,虽饱读经史,又自负多才,却始终不获举荐,以为汉室腐败,终无门路,大为绝望。
许昌本欲以耕读为乐,了此一生,孰料灾荒频仍,流民四起,以为天与其时,于是揭竿而起。今见官军气势汹汹,直奔上虞而来,遂遣部属飞告上虞义军,令其坚守不战,若能阻官军于此,余姚、句章诸县必能回旋;若能阻官军十日,必能使义军大集,将获大胜。
上虞义军获许昌令,坚壁深垒,欲固守。
许昌召许韶,嘱咐道,官军大举而来,会稽必然空虚,此可乘之机也。剡县、诸暨、乌伤义军最多,应不下五万之众。汝可急赴数地,尽召义军;若官军被阻上虞,汝可以所集之众,突袭会稽。如此,官军内外受敌,彼此不能顾应,则钱塘、余暨、余杭、乌程诸县当无虑;若能夺会稽,则疆域愈广,户口愈多,何虑汉室!
许韶领心腹,分驰各地,调集义军。
臧旻、孙坚等率众入上虞,围之。诸将轻敌,以为不过乌合之众,一举可下。孙坚说臧旻道,上虞城坚垒固,又布防严谨,不可强攻,应智取。
臧旻不以为然,笑道,贼势虽众,却不过乡间无赖,又临时纠合,必能一击而溃!
于是令四面强攻。诸将俱率众近城,大肆攻击。孙坚奉命取东门,刚近城池,忽听一声令下,箭矢乱飞,如疾雨骤至,瞬间即有百人带箭。孙坚大惧,急令部属后退,隔河对峙,不敢冒进。
诸将亦受箭矢所阻,死伤颇众。臧旻方知上虞不易取,令诸将围而不攻,欲另作计划,遂召诸将。诸将各持所见,久议不决。
义军首领见臧旻等围而不攻,深恐粮草不继,或人心涣散,遂遣人趁夜潜出,往句章求援。
许昌说来人道,卿且告知义士,称寡人自有破敌之策,唯需忍耐数日,即见分晓!
来人领命而回,以许昌所言告知首领;首领遂召部属,说众人道,阳明皇帝已请神兵助战我等,若无惧,官军必败!
部属深信不疑,勇气愈炽。
臧旻亦召诸将再议。诸将俱称,若围而不攻,贼必胆怯,待粮草尽,必自溃。
臧旻以为然。孙坚道,此万万不可。我等围上虞已数日,不见许昌来援,或有他图。若其趁会稽空虚,绕道突袭,将不堪设想!
臧旻大惊,愈不知进退。一将附和道,孙司马所虑有理,我等既有前后受敌之忧,应分兵,一路仍围上虞,另一路速回会稽,以防不测!
孙坚道,亦不可。若分兵,我军必势弱,既不能克上虞,亦难保会稽。上虞贼众不过五千,何必置重兵于此;若其大举袭会稽,再断归路,我等危矣!
臧旻愈为惊恐,问孙坚道,依卿所见,我当如何?
孙坚道,应弃上虞,回防会稽。我料贼众始集,虽号称十万,然多为流民,又不善战。若我等先于贼众入会稽,许昌必不敢轻举。如此,必成对峙之势,可再图。
臧旻沉吟良久,遂依孙坚之说,令诸将解围,回防会稽。
不日,官军俱回会稽,却不见义军来攻,诸将俱恨孙坚贻误战机,一时怨声四起。
臧旻知诸将怀怨,亦以为孙坚怯敌,欲夺其职,遂召孙坚,责备道,想当初,卿为都军从事,我命卿捕盗贼,卿言宜威逼,不宜以命相搏,我以为然;今许昌父子聚众反叛,我等受命剿灭,卿危言耸听,以至贻误战机。我今日方知卿非壮夫,传言不过虚妄!我所领虽三万之众,却多为各郡调集,本难节制;今诸将俱有疑,怨言大起,何以剿除巨贼!
孙坚道,诸将所言,实不可信;若许昌举剡县、诸暨、乌伤诸县义军袭会稽,应晚于我等,故而尚未到此!
臧旻冷笑道,我已派斥候,远近察之,至今未见动静,足见所言之非!
孙坚道,若许昌欲奇袭,必深敛其迹,或夜行晓住;况彼为流民,若不张旗帜,不衣甲胄,分道而走,然后猝然大集,斥候岂能知!
臧旻大惊,沉吟道,若义军不来,将如何?
孙坚道,我必解甲而去,自此永不言兵!
臧旻遂止,欲命孙坚总领防务。孙坚知诸将不服,婉拒,臧旻亦不勉强。
翌日,忽报许韶率五万之众,大集于会稽山南。臧旻大惊,跌足叹道,若非孙坚料敌如神,会稽必失!
臧旻命诸将紧闭城门,欲坚守。孙坚疾呼道,贼初来,若趁其立足未稳,猝然出击,必获大胜!
诸将俱以为不可,称敌来势汹汹,应避其锋芒,待其疲乏,再攻不迟。
孙坚无奈,说部属道,贼始来,或不敢攻,必结营,若我等骤出,必大有所获!
部属俱望立功,无不振奋。日将暮,许韶领众近会稽,令部属结营。恰此时,许昌遣人飞马而来,称官军已弃上虞,会稽已不可取,请速走。许韶大惊,急命沿来路退走。
孙坚见此,以为时机已到,遂领部属急出,大为鼓噪,纵马直追。许韶以为官军尽出,大惧,部属四处溃散。孙坚等痛下杀手,斩首数千,恐义军复勇,不敢再追,遂回。
臧旻知孙坚大胜而归,颇为欣喜,即遣人邀孙坚饮宴,并请诸将作陪。臧旻道,孙文台智勇双全,不愧兵圣之后。我将上奏朝廷,为卿请功!
孙坚道,若诸将齐出,许韶必丧命于此。
臧旻笑道,若齐出,卿岂能独居此功?
孙坚知其恐诸将忌恨,亦不再言。
翌日,臧旻再召诸将,议进剿之策。臧旻道,我等受命讨贼,竟寸土未收,朝廷催促愈急,奈何?
诸将俱无言;孙坚道,许韶大败而去,贼众必怯;可兵分三路,一路守会稽,以防许韶卷土重来;一路出会稽东,不张旗帜,夜行晓住,潜入句章城外,隐匿山林;一路亦夜出,赴上虞,大举攻城。许昌知上虞危急,或举众来援。此时,近句章者,起而急攻,必能夺句章,再奔袭上虞,追击援军,使其不能转道余姚,或回句章。若如此,留守会稽者可再分为二,一部仍留会稽,一部挥师上虞,三军会战于此,贼必大败!
一将问孙坚道,若许昌仍不顾上虞,又当如何?
孙坚道,若许昌不肯驰援,潜于句章者,可转而攻取诸暨、乌伤、剡县;若许昌出句章救诸县,攻上虞者可转夺句章;若许昌不救诸县,攻诸县者可直捣句章;攻上虞者,仍弃上虞,绕开余姚,直扑句章。两军会师,围许昌于此,料不出半月,贼必自溃!
诸将仍疑惑,不言。臧旻颇难决策,不置可否。
孙坚道,议而不决,乃用兵之忌!
臧旻沉吟道,既入山猎虎,何惧虎威!
遂依孙坚之计分嘱诸将。孙坚受命潜往句章,即领部属深夜起行,经两夜,已近句章,隐于山林。翌日,遣斥候察诸将动静;斥候回报,称官军已合围上虞。
孙坚大喜,又遣斥候察句章动静,斥候每每回报,称不见许昌驰援上虞。孙坚以为不可再等,于是转攻诸暨、剡县、乌伤。
数县相继告急,许昌大为恐惧,遣义军驰援诸县。孙坚知义军大出,即收紧部属,大肆迎击。
围攻上虞者见许昌不增援,遂走,绕过余姚,直扑句章。许昌大惧,急令援军回句章。
孙坚见义军回撤,紧追不舍,尾随至句章城下。此时,官军已破东门,将士蜂拥而入。
义军见句章已破,大惧,竟一哄而散。唯一人不肯走,横枪立马。孙坚命部属俱上,此人竟连刺数十人。部属恐惧,不敢再举。
孙坚大怒,出佩剑猛掷,剑入马腹。那马惊叫不绝,奋蹄乱走,继而倒地。官军一拥而上,举矛乱刺。孙坚忽觉此人面善,急令部属住手。
孙坚近前,大惊,此人竟是齐岭!齐岭斥孙坚道,汝竟屠杀饥民,恨我有眼无珠!
孙坚沉吟道,许昌父子聚众作乱,祸害州郡;我们奉命讨贼,死者俱为乱匪;卿为世家子弟,何故沦为贼寇?
齐岭大笑道,我赠剑与汝,实望汝仗剑锄恶,振济穷苦;汝却以此屠杀无辜,我何颜面对先祖!
孙坚道,事已至此,卿若肯降,我必与卿共图前程。
齐岭再斥孙坚道,汝不知善恶,何来前程!
言毕,忽抽剑出马腹,刎颈自尽。孙坚大为叹息,厚葬齐岭,以所赠古剑随葬。
义军溃散,许昌、许韶及元凶俱被俘。臧旻奏捷,为诸将请功。不一月,朝廷下令,许昌等灭三族,被诛者数千人。
臧旻颇忌孙坚之能,上表请功时,仅以孙坚入末等。孙坚获赏钱一万,绢三匹,转任盐渎县丞。
孙坚遂携新妇吴氏回富春。其时正值残秋,江岸黄花乱开,草木摇落,又秋树不言,西风伤物,不免感怀。
孙坚离家已三载,长兄孙羌已有一子,名孙贲。孙静竟一改纤弱,颇为雄壮。父母愈老,话愈多,见吴氏淑静知礼,亦喜。
是夜,孙坚与兄弟相聚,痛饮不止,夜深方散。
八
关羽藏身涿县已逾半年,官府不再追索,亦随刘备、张飞为马贩庇护,获财较多,日子颇为舒适。谁知马贩回西凉途中为匪盗劫杀,刘备等财路忽断,渐而窘困,关羽亦生去意。刘备大为不安,忽想及公孙瓒,欲领关羽、张飞前往投靠,以图生计。
关羽、张飞不知公孙瓒何人,颇为犹疑。
刘备道,我曾与公孙瓒于卢植门下为同窗,彼时,公孙瓒已为辽东书佐,因卢植应朝廷征用,门生四散,公孙瓒仍回辽东为郡吏;其人家道殷实,又仗义疏财,与我情如手足,若往,必获优待。
关羽、张飞疑虑顿消,与刘备同往。三人各骑快马,出涿县,径往辽东,不数日已至郡城,见日色向晚,遂寻客栈寄宿。
翌日,刘备领关羽、张飞至郡衙,正欲询问,忽听衙役喝道,此衙门重地,市井之徒当远避!
刘备一揖道,涿县刘备,特来拜见公孙瓒,烦请通报!
衙役本欲刁难,见关羽、张飞怒目相视,顿觉惧怕,于是入门通报。片刻,公孙瓒大步而出,见刘备等候于此,大笑道,我与大耳男相违已久,向来可好?
刘备忙拱手道,自涿县一别,匆匆已过数载,思慕之情,犹如流水!
公孙瓒执其手道,我昨日尚与同僚言及卿之大耳,同僚不信;今不请自来,我言可验也!
刘备以关羽、张飞引见;公孙瓒见二人雄壮,颇为惊讶,笑说刘备道,卿何德何能,竟能使壮士相随?
刘备道,我无德无能,唯知以诚相待。
公孙瓒欲再言,忽见关羽、张飞面带不悦,忙改口道,卿等既来,必痛饮三日,方不负渴想!
于是请三人入酒肆,命店主备美酒佳肴款待。
酒过数巡,刘备道,实不相瞒,我等困居涿县,又不屑为商贾,生计艰难;知卿身在官府,颇有门路,特来投靠,若不嫌我等粗鄙,愿效犬马之劳!
公孙瓒道,卿有所不知,使君因受奸人所害,已被廷尉收押,至今不知祸福。我曾受使君举荐,使君若罹祸,我必受牵连;既自身难保,岂能如卿所愿。
刘备大失所望,关羽、张飞亦觉怅然。
此后数日,刘备仍逗留于此,公孙瓒每日以好酒款待。关羽、张飞颇觉无益,催刘备回涿县。
刘备无奈,只好告辞。公孙瓒赠以五千钱,刘备坚辞不受,称虽未发达,亦无当年之窘。
公孙瓒亦不勉强,设酒送行。席间,公孙瓒说刘备道,若他日能显达,必与卿等共富贵!
刘备起身致谢道,我等叨扰日久,毕生当记此恩;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
言罢,几欲泪下。公孙瓒道,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山回路转,必能再会;望卿等鹏程万里,平步青云!
刘备挥泪而去,仍领关羽、张飞回涿县,正不知以何为生计,另有马贩寻来,亦请为之庇护。刘备大喜,以为天无绝人之路。
曹操为北部尉,欲有所作为,却往往为富家子弟轻视。曹操深知,北部近都城,城中富豪多与权贵结纳,子弟骄横跋扈,或欺男霸女,或强取豪夺,既无视典律,更不以官吏为然。
曹操颇为激愤,说县令道,若不使子弟畏法惧刑,北部永无宁日!
县令道,北部与洛阳近在咫尺,权贵多于此买田置业,城中富商倾力与之结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者极多,实非别处可比。我不图有功,唯求无过。
曹操恨其怯懦,于是造五色大棒数十,分置四门,并告示城中士民,凡滋事生非者,无论贵贱,皆以此痛责。曹操召皂隶,令其执大棒巡街。皂隶恐惧,不敢应诺。曹操大怒,斥皂隶道,汝等若违命,我必以此严责!
皂隶不敢言,虽执棒巡街,却惮于种种势力,往往不敢下手。
某日,皂隶至一药铺外,忽闻店内有妇人啼哭,亦有人哀求,围观者议论纷纷。正诧异,忽见三五青年扭住一美少妇,责令往府上向公子赔罪。少妇哭泣不已。店内,一男子伏地不起,面上一片乌青;一老者正苦苦哀告。
据称,王员外公子身染风寒,昨日来此问诊求药,不仅未见好转,反而愈见沉重,且吐泻不止,故而令少妇赔罪。
来者俱为王员外家仆,常随王公子出入市井,几乎无人不识。
王公子人称小阎罗,虽恶行累累,却无人敢于过问。所谓饮药中毒不过借口,必是小阎罗有意美少妇,故意设下圈套,迫其就范。皂隶不敢问,转身欲走。
忽听一人大喝道,汝等身为衙役,遇豪强欺压良善,竟视而不见!
皂隶看时,见一人按剑而立,正是县尉曹操。皂隶忙拱手道,非我等不问,实不敢得罪!
曹操指皂隶手中大棒,斥道,此即王法,既遇恶徒,何不痛击?
皂隶忙说曹操道,此乃王员外家仆,县令亦须礼让,何况我等!
曹操笑问皂隶道,王员外何人?
皂隶道,王员外家道宏富,与当朝司徒为姻亲,莫非县尉不知?
曹操忽夺大棒,冷笑道,我眼中只有王法,不识司徒,更不识王员外!
言罢,径入药铺。仆人正强扭少妇欲走。曹操喝道,狗奴才,竟敢抢夺良家妇女!
有人认得曹操,挥手道,我等奉公子之命,特令主妇赔罪,汝若识趣,应知避让!
曹操强忍怒火道,柔弱女子,何罪之有?
仆人道,此妇暗怀歹意,欲毒杀公子,大罪也!
曹操道,既如此,应诉诸典律,岂能施以私刑!
仆人颇不耐烦,斥曹操道,汝竟不知高低,北部城中,我公子即王法!此妇孺皆知,汝何不知?
曹操怒不可遏,骂道,狗贼,竟如此狂妄!
遂举棒猛打。仆人大惧,舍弃少妇,抱头鼠窜。曹操不追,欲问少妇缘由,忽听仆人大骂曹操道,曹操狂徒,竟无视公子,汝必追悔莫及!
曹操喝道,小阎罗若来,我必一棒打杀!
仆人愤愤而去。少妇及其夫大为感激,请曹操入内。老者却叫苦不迭,称小阎罗必报复。
曹操道,勿怕,我不离此,若小阎罗敢来滋扰,我必绳之以法!
老者其意稍安。正此时,忽听一路吆喝,一锦衣少年领十数壮汉飞奔而来。
曹操嘱老者等勿出,独自持棒,当门而立。十数人已近门前,有人指曹操道,此即狂徒曹操!
小阎罗正欲开口,曹操先问小阎罗道,汝既饮药中毒,又吐又泻,如何能来此?
小阎罗冷笑道,汝不过县尉,竟如此狂妄!我若容忍,何以立足北部!
曹操不言,举棒猛击,小阎罗闪身躲过;来者纷纷上前,群殴曹操。曹操不顾众人,直扑小阎罗。小阎罗未能再躲,竟击中头顶,顿时倒地不起。众人大骇,纷纷围住小阎罗。片刻,有人惊呼,不好,公子头已裂!
皂隶闻此,大为骇异,悄然而走。曹操见小阎罗头骨开裂,脑浆迸射,自知下手太狠,正焦虑不安,又有人呼道,公子已殒命!
围观者大为惊恐,纷纷走散;随从亦逃走。曹操举棒说众人道,小阎罗强抢民妇,又殴打官吏,死有余辜!
曹操言罢,亦欲走,忽听妇人冷笑道,既无担待,何必逞强!
曹操顿觉面热,立止,说妇人道,我若离此,非壮夫也!
妇人遂朝曹操施礼道,搭救之恩,没世不亡!
曹操见老者及男子浑身战栗,面无人色,劝慰道,汝等不必恐惧,天倾地裂俱由我一人承担!
老者泣道,王员外痛失其子,岂能罢休!
曹操将之扶起,沉吟道,汝等可暂离北部躲避,免受报复。
老者以为然,命夫妇收拾家私,欲逃离。
少妇却道,小阎罗既死,官府必究,若脱走,谁为恩公作证?
曹操道,汝勿忧,实不相瞒,我乃大鸿胪曹嵩之子,不惧王员外;况事出有因,料官府不会加害,汝等且出城避祸!
少妇仍不肯去。老者无奈,与男子带上钱财,自后门遁走。
不一时,县令领衙役来此,不容分说,将曹操及少妇一并收监。
是日,王员外亲入县衙,贿以重金,嘱县令置曹操于死地。曹操不愿以势压人,不称为曹嵩之子,欲据理力辩。
县令不过堂,俱状上报州郡。州郡知王员外与司徒为姻亲,亦不复查,定曹操死罪,并依王员外之请,令少妇为婢。
县令获州郡批复,即令押曹操赴刑场斩首。曹操大为惊讶,疾呼道,汝等未察实情,又不容自辩,如此草菅人命,试问王法何在!
县令命衙役以破布塞曹操嘴。曹操不能呼喊,惶急不已。此时,衙役亦押少妇出,欲往刑场陪杀。曹操眼望少妇,满面急切,似有所求。少妇猛醒,急呼县令道,此人乃大鸿胪之子,汝等若杀害,必招大祸!
县令大惊,令去破布,问曹操道,此言可真?
曹操忙道,若有假,愿受剐刑!
县令顿时疑惑,不能决,沉思良久,仍将曹操收押,待证其所说,再决不迟,唯令押少妇入王员外府上为婢。
曹操大叫道,此妇乃我意中人,岂能为婢!
县令又惊,愈不知如何决断。
曹操道,小阎罗为非作歹,死有余辜;我若不死,必使恶徒之罪昭然于世!卿若不听我言,陷此妇于恶徒手,必受其累!
县令不敢轻率,仍将少妇羁押,又以此情禀报太守。太守大惊,遂入洛阳拜问曹嵩。曹嵩称,竖子不肖,若有罪,绝不袒护!
太守颇知其意,即告辞,亲临北部复审,曹操据理自辩。案情既明,太守既不敢得罪司徒,亦不敢得罪曹嵩,以事出有因,不予严究草草结案。曹操及少妇俱获释。
此后,曹操仍为北部尉。自小阎罗被棒杀后,豪强子弟无不震动,纷纷收敛,秩序一时井然。
九
曹操颇爱少妇美色,渐渐不能自禁,遂拜望。
曹操避开皂隶,只身而往,见店铺紧闭,于是叩门。良久,闻少妇问道,门外何人?
曹操道,我乃曹操,巡街过此;既结案,何不开门营业?
片刻,大门徐徐而开,少妇素面布衣立于门内,其丰姿美颜更胜前日,几乎令人绝倒。少妇道,夫君父子至今未归,不能营业。
曹操暗喜,施礼道,前日多亏以言相救,否则,我已为冤鬼!
少妇还礼道,恩公休出此言,妾万死不能报大恩!
曹操道,我巡街至此,口渴难耐,望能赐饮。
少妇略迟疑,邀曹操入内。曹操环顾店内,四壁皆药架,架上已生微尘。少妇请曹操入后室,又施一礼道,妾无以为谢,欲治薄酒,聊表心意,望恩公不嫌。
曹操大喜道,我生性放纵,尤喜饮酒!
少妇不再言,请曹操入席。不一时,酒肉俱备,少妇于一侧侍奉。曹操不饮,说少妇道,既曾患难与共,何不同醉?
少妇颇为难,辞道,妾自知卑贱,恕不敢与君子同饮。
曹操大笑道,何为卑贱,何为君子!今世道污浊,是非颠倒,正气不扬,邪气泛滥,已无尊卑善恶之分,汝何必拘于此!
少妇仍迟疑,不肯同饮。曹操又道,我等起死回生,既不因理,亦不因法,唯因家族势力,其荒诞可笑,亘古未有!理不能伸,民必多冤;法不能正,国必多灾。我与汝生逢此时,宁不痛饮!
言罢,竟一饮而尽。少妇不言,为曹操续酒。曹操忽捉其手道,汝若不饮,我唯有醉死于此!
少妇满脸涨红,颇为羞涩。曹操以酒盏送至少妇嘴边,低声道,我曾言,汝为我意中人,此出自肺腑,汝岂忍拒绝?
少妇迟疑良久,张嘴饮下此酒,顿时,面色愈红,犹如桃花怒开,又不胜春风。
曹操心潮大起,不可遏制,又执其手。那手惊疑不堪,几欲抽走,又总是无力。曹操道,我平生无所爱,唯爱美酒佳人;今二者兼具,若不尽情,岂不遗憾!
少妇双目紧闭,仿佛气绝。曹操揽少妇入怀,望里屋乱走,遇一门,抬脚蹬开,却是灶房,笑问少妇道,睡榻安在?
少妇不答,愈为可怜。曹操笑道,汝若不嫌此处尴尬,我亦不嫌!
正欲去少妇衣,少妇忽睁眼,说曹操道,既君意如流水,妾何惜为落花。
遂引曹操入卧室。两人果如流水落花,相逐相随,直至天涯。
自此,曹操常与少妇幽会,缱绻不已。正此时,朝廷下旨,以曹操整肃北部有功,迁任顿丘令。
曹操赴任前,来药铺辞行,少妇仍置酒款待。酒至半酣,曹操揽少妇入卧室,意如奔流,再三不止,直至力竭;少妇亦如狂风吹树,落花纷纷,芳香四溢,直至遍地残红。
两人复饮酒。曹操道,我在宦途,身不由己,若离北部,汝当如何?
少妇道,妾虽愚蠢,亦知君壮志凌云,所谓池水不容蛟龙。
曹操欲言,少妇止道,君勿需言,妾已知之。
言罢,起座入内,闭门不出。曹操独坐良久,尽囊中所有,置于案上,决然而去。
少妇深陷思慕,不能自拔。数日后,夫与老者俱回,见少妇病不能起,不免施治。少妇颇为自愧,又相思日深,竟于深夜悬梁自尽。
孙坚作别父母兄弟,携妻吴氏离富春,往盐渎就任。
船到钱塘,遂入吴府暂住,赠以厚礼。吴景虽恨孙坚强娶吴氏,毕竟既成事实,不能过分。孙坚知吴景不过虚以应付,遂极尽谦恭,又处处礼让。
是夜,吴景暗问吴氏道,孙坚待汝如何?
吴氏道,孙坚为人坦诚,性情爽直,与妾相敬如宾;妾无忧,兄长亦应勿念。
吴景怨恨稍解,遂大宴族人,以示庆贺。
席间,有长辈问孙坚道,人言许昌父子俱非凡人,或呼风唤雨,或撒豆成兵,未知是否?
孙坚大笑道,若如此,许昌父子何至灭亡!
族人唏嘘不已。有人不禁叹道,许昌父子虽覆灭,然人心已乱,恐再难安守本份。
吴景道,确乎如此,大灾之后,钱塘丝织颇为冷清,所售不及往年二成。
孙坚说吴景道,今灾祸不绝,人心不古,料不出数年,天下必大乱。所谓英雄出乱世,我等既逢其时,何必图小利!卿素怀壮志,英姿飒爽,应有作为。我若能与卿携手共进,岂不畅快!
吴景大喜道,若卿不弃,必有此日!
既隔阂尽释,无不欢喜。孙坚与吴氏小住数日,遂辞别吴景及族人,仍往盐渎。
盐渎东临碧海,西接扬州,北压灌河,自古以煮海取盐为获利之道,其富庶远非它处可比,以盐致富者难以尽数。自秦汉以来,盐渎商贾云集,舟船往来不绝,其繁华仅逊洛阳。
孙坚携吴氏入盐渎,先赁房,待安顿毕,即赴县衙履任。新任县令竟是周异,二人意外重逢,喜出望外。
周异为州郡所举,初为洛阳令,颇能治理;因盐渎繁华,鱼龙混杂,朝廷以此为患,遂改周异为盐渎令。周异先孙坚一月到任,知孙坚将为同僚,期许不已。
两人细言别后诸事,感慨万千。周异引孙坚与同僚相见,并设酒,款待孙坚。周异说孙坚道,我来盐渎已过一月,知盐渎财货丰足,因盐而富者众,非法牟利者亦不乏其人。
孙坚道,我亦有所闻。今来此,方知盐渎之富,堪称天下甲等,其鱼龙混杂,在所难免。
周异道,盐渎虽富,却类于粪池,苍蝇蛆虫汇集其间,虽良玉足金难免为其所污。
孙坚讶然,问周异道,卿所言何意?
周异道,历任盐渎者,无不与盐商勾结,大获其利,又贿赂州郡,虽皆能升迁,然恶名昭著。我等宜引以为戒。
孙坚笑道,我不爱财,卿勿需为虑。
周异道,卿凛然风度,必视钱财如粪土。我不虑卿,唯虑一恶徒,此人姓王名植,本市井无赖,好武艺,每混迹妓馆酒楼,又极善偷盗,聚财颇多,遂广结亡命之徒,渐有鹰犬百人,竟大成气候,转而入盐业,既欺行霸市,又与官府暗通,渐而垄断。盐户煮海所获,必经王植出售,于是低价进,高价出,从中获巨利。无论盐户、盐商,虽久怀怨恨,终无可奈何。我来此一月,每日走访,盐户、客商俱不敢言。王植知我初来,曾三请,被我拒绝。若此人不除,盐渎岂有宁日!
孙坚道,卿若有心除恶,我不惜身家性命!
周异大喜道,壮哉孙文台!我等若能除祸患,还盐渎公平,既无愧父老,亦无愧于心!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虽不才,却素不惧恶徒!
周异道,王植与州郡久有勾结,若惩治,我等必难出头。况臧旻因剿灭许昌父子有功,已升任刺史,尚未到任,王植已与之结交。我曾闻臧旻忌卿之才,若与王植为敌,恐愈受臧旻忌恨。
孙坚道,我不过县丞,何足为道;若能除此恶贼,不惜弃任还家!
周异颇觉畅快,又置酒,与孙坚痛饮。正此时,衙役来报,称王植又来此求见。
周异颇为厌恶,说衙役道,不见,可斥退!
孙坚忙道,卿不必如此,若不见,岂能知其所欲?
周异亦觉有理,遂与孙坚整衣而出。片刻,衙役领王植入。孙坚见其衣着锦绣,颇显富贵,又面带和善,并无蛮横,已知此人恶在内,不在表。王植深施一礼道,草民王植,拜见县令、县丞!
周异冷冷一笑,问王植道,此乃公堂,既为草民,何不跪拜?
王植微微一惊,竟缓缓跪下。周异又问,汝屡屡求见,莫非欲申冤屈?
王植忙拱手道,草民并无冤屈。唯因勉为盐户之首,知二位大人新任盐渎,特来拜会!
周异冷笑道,所谓盐户之首,不知为官府所委,或为盐户所推?
王植颇为尴尬,自辩道,虽非官府所委,盐户所推,然官不究,民不怨,我居之泰然;大人何有此言?
周异欲痛斥,孙坚示以眼色,周异遂止。孙坚说王植道,卿所言有理,既盐户众多,若无巨头,盐市必乱。卿且起,勿需多礼。
王植大喜,起身问孙坚道,恕我冒昧,卿莫非孙文台?
孙坚笑道,卿何以知之?
王植忙道,英雄之名,如雷贯耳。我前日有幸聆听新任刺史臧旻教诲,刺史极赞卿英勇无敌,称若非孙文台善用兵,许昌父子难以速灭。今日与卿相识,三生之幸耳!
孙坚大笑道,区区微绩,何足为道!
王植又说周异道,草民知县令出身名门,世代贵胄,仰慕不已!
周异颇不耐烦,斥王植道,汝有事,可明言,勿需多话!
王植道,我久慕二位大名,特备薄酒,以示敬意,又欲以盐业诸事求教,万望不辞!
周异欲坚辞,孙坚又以眼色劝止,说王植道,既如此,我等却之不恭。然今日事务未决,明日如何?
王植大喜,拜辞而去。
十
翌日一早,王植遣仆人往县衙迎候。孙坚、周异齐出,随仆人来至城南王植府第前。二人见门户威严,重楼高耸,大为惊讶,遂驻足门外。孙坚笑指墙内楼宇问仆人道,楼阁间可有盐渍?
仆人大窘,不敢答;孙坚、周异相视大笑。仆人三请,二人方随其入院门。迎面一片花木,灿若流霞,奇香暗涌,颇能醉人。片刻,已转入别院,尽头有台阶,颇高,立石狮两尊,面目狰狞,大张其口,内衔铜珠,大如拳;两个壮汉分立石狮侧,直视孙坚、周异,似有挑衅。恰此时,王植飞步而出,忙拱手道,卿等光临寒舍,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孙坚、周异略还礼。王植请二人入回廊,行数十步,又是一重大院,青石铺地,光洁如玉,隐约能见人影。有人于此习武艺,两侧兵器满架;一壮汉手持石锁,望孙坚冷冷一笑,只手一拋,石锁翻转而上,几乎高过屋顶,转瞬又疾下,壮汉伸手一接,石锁已入手,虽其大如斗,却似乎轻如草屑。
周异颇觉骇然,看孙坚时,孙坚竟目不旁顾,似大为不屑。王植停步,朝孙坚拱手道,我久闻富春孙坚英武盖世,若能一睹神技,当不负仰慕之心!
孙坚笑而不语;王植又道,实不相瞒,我亦尚武,此诸子皆为我徒,若能获卿指点,实乃万幸!
孙坚深知王植用意,笑道,高足尚如此,卿之神力可想而知。我自叹不如,恕不献丑!
王植笑道,谬赞谬赞,我岂敢于英雄面前言武!
王植不再言。穿过一段回廊,又是一重大院。二人不禁暗叹,王植如此暴富,足见敛财之多!
王植延二人入客堂,早有家仆献上茶食。方入座,忽闻洞箫一曲自帘底悠然而起,恍若碧泉悄出幽谷,又如凉风暗生夏夜。
孙坚、周异俱觉惊讶,不想粗鄙如王植者,竟有如此雅兴!
王植见二人坐而不语,拱手笑道,草民有一妾,别无所长,唯吹管弄弦。既卿等光临寒舍,我无所奉承,特命其于帘后吹箫,以助雅兴。
周异、孙坚仍不语,只听箫声,渐觉其声悲凉,似暗含幽恨,虽如丝如缕,低转不绝,却如绵里藏针,锋芒逼人。
不一时,仆人来报,称筵席已备。王植遂邀二人入筵厅。二人随王植穿门过屋,渐至筵厅。虽丽日照窗,厅内仍大烧高烛,一派辉煌;此厅阔绰无比,四壁皆悬字画,俱为当世名家手迹;几案尽为紫檀,雕饰精美,漆色华丽,可谓极尽奢侈;席上金樽闪烁,夺人眼目;盘中所盛,无不为山海奇珍。
孙坚、周异虽出身贵胄,亦颇觉局促。王植邀二人入席,极尽殷勤。酒过数巡,见二人无言,王植笑道,我欲令婢女歌舞,以助酒兴,如何?
周异欲谢绝,孙坚却道,既欲畅饮,何拒歌舞!
王植遂击掌三声。片刻,觉香风渐生,如兰如桂,一班女子轻盈而出,俱着轻纱,体态婀娜,面目姣好,袅袅婷婷,仿佛弱柳扶风;为首者年约二十,手持玉箫,如桃花初绽,颜色更在诸女子之上。
孙坚笑指持箫女子,问王植道,此女莫非帘下吹箫者?
王植拱手道,正是小妾。
孙坚似已忘形,周异却端坐如常,目不旁视。
女子远远坐于窗下,俄而,箫声轻起,顿觉清音如水,透入肌骨。舞女翩跹而起,衣袖舒卷,熏风漫溢,令人迷醉。
孙坚直视小妾,似深为所动。周异不悦,悄说孙坚道,既为王植小妾,必肮脏不堪,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卿何必失态!
孙坚笑道,如此佳人,岂不心动!
王植闻此言,笑指小妾,说孙坚道,卿若不嫌粗俗,我愿割爱!
孙坚忽正色道,我虽素爱佳人,终非好色之徒!
王植大为尴尬,遂不再言。孙坚见周异面色沉重,笑问道,卿不语,莫非不堪声色之乱?
周异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作声色犬马之徒!
孙坚笑说王植道,周令长不堪声色之乱,卿何必使其为难?
王植忙赔罪,将小妾等斥退。周异稍安,王植遂说周异、孙坚道,我经营盐业已十载,略有所获,历任令、丞不嫌我粗鄙,每有往来;虽州郡长官,亦多有交际。
周异冷笑道,卿颇能附会,我等已有所闻。
王植略觉尴尬,稍停,又道,盐渎虽以煮海取盐致富,盐户却各怀私心,互为倾轧,每为盐商所乘,可谓混乱不堪。日久,煮盐者几乎无利可图,若长此以往,必有歇业之危。
王植故作停顿,以察周异、孙坚之意,见二人正襟危坐,又道,我不忍使盐业毁于自乱,遂联合盐户,缔结同盟,统一出售,所幸使盐价回升,官民俱喜。
孙坚笑道,若非卿挺身而出,盐渎盐业已入末路,足见功德之大,如山如海!
王植忙道,我岂敢独居其功,若无官府鼎力相助,我必一事无成。卿等履任于此,我将一如既往,竭力协助,力保盐业兴盛!
言罢,又朝二人施礼道,为表敬意,我略备薄礼,望卿等勿辞!
周异欲斥责,孙坚忙扯其衣袖。王植见二人不辞,又击掌三下。片刻,两女仆手擎条盘,俱覆以锦缎,款款而来,分置孙坚、周异前。孙坚故作不知,笑问王植道,此何物?
王植不答,揭去锦缎,顿觉精光射目,盘内各盛足金二十锭,又珠宝若干。
王植道,此不过见面礼,望不嫌微薄;容我略作准备,他日当厚赠!
周异再不能忍,冷笑道,我虽位卑,却耻于受贿,请自重!
王植大为窘迫,顿时不能言。孙坚虑其心生戒备,忙说周异道,以物相赠,实乃美意,卿何必如此?
周异亦觉不妥,遂不再言。孙坚又说王植道,无功受禄,乃君子所不为;待来日于卿有所助,再谢不迟,如何?
王植只好借机下台,盛赞二人,命女仆撤走。
周异、孙坚起身告辞,王植苦留不住,送二人出府。行至中院,忽听一人喝道,孙坚休走,我必与汝一决胜负!
孙坚抬眼看去,见一壮汉当院而立,即手抛石锁者,遂拱手笑道,我与卿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壮汉道,我乃零陵黄盖,素闻孙文台英武无敌,今日相遇,何不一分高下?
王植斥黄盖道,黄公覆大胆,此乃贵客,岂能胡为!
孙坚颇知此为王植之意,欲借黄盖威慑,于是止王植道,以武会友,亦乃孙坚所好。敢问英雄,如何比试?
黄盖手指近侧一对铜锤道,汝若能使此物移位,我必折服!
孙坚见铜锤大如面盆,每只足有五百斤,呵呵笑道,此锤硕大,若无神力,不可移动。卿既以此相邀,必能移,我愿一开眼界!
黄盖以为孙坚自怯,冷笑道,此有何难!言罢,举步近前,两手各握锤柄,轻轻一提,铜锤已高过头顶,迈步疾走,片刻,已绕庭院一周,将之放回原处,犹自面色如常。
周异不禁赞道,真壮士也!
王植笑而不语。黄盖朝孙坚拱手道,请!
孙坚满面微笑,亦近铜锤,轻轻一提,已在手中。黄盖、王植等无不惊讶。孙坚忽将铜锤互碰,碰出一声脆响,笑道,好锤,果为赤铜,可惜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