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百年早餐史(出版书)》作者:[法]克里斯穹·葛塔鲁/译者:蔡孟贞【完结】 > 《百年早餐史》作者:[法]克里斯穹·葛塔鲁.txt

第一话 您说的是“早”餐吗?

作者:法-克里斯穹·葛塔鲁/译者:蔡孟贞 当前章节:3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巴尔札克为了凸显《不自知的喜剧演员》(巴尔札克《人间喜剧》作品集中的一部)里头两位主人翁的背景差异,刻画了一幕用餐时间暧昧不明的场景:

 里昂.德.罗拉差人通知他的表兄弟嘉佐纳,邀他明天到巴黎咖啡馆共进“déjeuner”……

 第二天十点左右,嘉佐纳才从咖啡店东(外省地区对咖啡馆老板的称呼)的口中得知,这里的先生们惯常是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用“déjeuner”,他只得在大街上来回踱步,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才迎来他的东道主……

 这顿恐怖的午膳,嘉佐纳亲眼目睹六打来自奥斯滕德(Ostende,比利时西部城市)的生蚝,六片肋排佐奶油洋葱酱、一只马伦哥(Marengo,意大利西北部城市)炖鸡、龙虾色拉、煮豆子、酥皮奶油蘑菇被吞下肚,外加三瓶波尔多葡萄酒、三瓶香槟、咖啡、餐后甜酒,这还没算上那些前菜,他火力全开大肆抨击巴黎。

上段场景出现在这部1846年出版的小说一开头。席维斯特.嘉佐纳从土生土长的故乡东庇里牛斯省“北上巴黎”,为的是解决一宗棘手的诉讼案。最后他找到了他的表兄弟,以密斯提格斯为名作画的流行画家里昂.德.罗拉;《人间喜剧》的读者想必与这位仁兄已经有过数面之缘了。巴尔札克藉由这对城里人和典型南法外省乡巴佬组成的双人组合,凸显出许多经典人物,描绘出一幕幕巴黎生活闹剧。

巴尔札克利用了巴黎和佩皮尼昂(Perpignan,东庇里牛斯省首府,临地中海)附近的一座工业小镇两地对“déjeuner”一字理解上的歧异点大作文章。嘉佐纳上午很早就到了巴黎市的美食圣地,巴黎咖啡馆(他们有好几道菜在当时非常流行,广受欢迎),以为密斯提格斯请吃的是“早餐”。表兄弟俩相见欢后,上桌的菜肴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撩乱,虽然席上还有第三名宾客,不过光从书里列出的菜色,应该很明显可以看出这餐饭指的是哪一顿了吧。为防读者尚有疑惑,巴尔札克甚至特别在本段前面加了一个小标题:“嘉佐纳生平第一次在符合巴黎人的标准时间里用『déjeuner』”。

这个场景的背景年代应该是1845年:在巴黎,用“déjeuner”这个字表示“白天正午的那一餐”早有半世纪之久了,然而对外地人来说,就算是已经晋升中产阶层人士(嘉佐纳是一名企业主,且身兼当地国民卫队的队长),他对“déjeuner”一字的认知却是“早上的那一餐”。

巴尔札克是用文学的手法,大玩巴黎╱外省之间的反差游戏。其实自十八世纪末以来,读者必须小心细看背景的描述,才能捕捉住法文文章里头“déjeuner”这个字的确切意义。甚至连巴黎市街都可能出现这种语义上的暧昧不明,但这并不是短时间造就出来的。整个十九世纪前半,许多文学作品都以“Premier déjeuner╱第一餐”来指称大清早吃的早饭,接着是约莫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的“seconde déjeuner╱第二餐”(这就是巴尔札克所谓的城里人吃“déjeuner”的时刻),又称“grand déjeuner╱大餐”,相对的就有“petit déjeuner╱小餐”啦。

◤暧昧不明其来有自◢

十九世纪初以降,嘉佐纳的惨痛经验并不是个案,有两派人士始终泾渭分明,一是正午吃“d·ner”,然后在薄暮时分吃“souper”的人,另一阵营则是在白昼的中间吃“déjeuner”,然后夜幕降临后才吃“d·ner”。我们可以和巴尔札克一样,拿巴黎╱外省来分辨差异,以化外之境的角度来理解这般情况。用“déjeuner”一字特定指称“中午那一餐”的新解起源于巴黎,只是当时尚未完全普及法语区全境。直至二十一世纪初的今天,瓦隆区(Wallons,比利时南半部,以法语为主要语言的地区)、瑞士法语区、瓦来达奥斯塔区(Valdotains,意大利西北部山区)和魁北克依旧是在向晚时刻吃“souper”。若读者朋友们受邀到比利时或日内瓦湖的湖畔人家作客,而您又不是当地人的话,请小心,务必弄清楚用餐的时间!

“petit déjeuner”一词的诞生,连带影响傍晚那一餐改以“d·ner”指称,这其实不是自古就有的说法,而是社会发展使然。实际上,是巴黎的资产阶级定的调。美食评论和餐厅指南的鼻祖,葛力莫.德.拉黑尼叶(Grimod de La Reynière,1758-1838)01从执政府时期到波旁王朝复辟02这段时间出版的《美食者年鉴》,1804年之后就采用了巴黎有钱人的说法,不再用“déjeuner”指称清早的那一顿了。相反的,雨果在六十年后写就的《悲惨世界》里头则清清楚楚的写着,小老百姓中午吃“d·ner”。

艾弥儿.李特莱(émile Littré,1801-1881,法文辞典的编纂者)是名副其实的保守派,他在那部著名的《法语大辞典》(Dictionnaire de la langue fran·aise,1859-1872)里给“déjeuner”下的定义是“早上的一餐”,完全没有提到前面的形容词“petit╱小”。尽管如此,里头还补了另一顿餐的中间讲法:

“déjeuner-d·ner╱午晚餐”,辞典中定义如下:“比寻常“déjeuner”更晚些吃的正餐。”总之,辞典对“déjeuner”的定义完全偏向早膳之意。但是李特莱也不是那么前后一贯。编到“d·ner”一字时,他的定义却是:“以前人的说法;在乡下或小镇人家仍有在接近正午之时用此餐的习惯。”然后在稍远的地方又加注:“今人多于晚间五至七时之间用此餐。”“souper”一字则是:“日常晚间吃的一餐,这个字在大城市有消失的迹象。语言的确是难以明确界定的东西……”

这些字汇慢慢流行于法国首都居民和外省的资产阶级之间,但还没成功走出国界、打入全球法语疆域。旅馆和餐厅在这些字汇的普及上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它们将巴黎客人用的词汇转化为公开场合用的标准语,由是造就了巴黎词汇与民间私下日常用语的语义歧异。正午吃“d·ner”的讲法在今日似乎可以当作是瓦隆区和魁北克地区的语言特征,这样的说法多半源自当地的资产阶级,而他们大多来自多少离首都巴黎稍远的外省地区。这讲法印证了李特莱在辞典中的定义。尽管这种讲法可能惹得巴黎人不快,但这些日常语法的语义差异并未完全消失,因为这整套字汇的演变过程才不过两百年,两百年对用餐这样基本上属于私领域的习惯做法来说并不算长。两百年不过是七、八个世代的事,在某些地区,时间可能更短。

◤全球化的一餐诞生◢

语义的位移见证了饮食习惯的一项重大变革:新型态的一餐诞生。到十八世纪初期为止,人们白天吃的第一顿饭跟其他几顿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千篇一律以咸食为主。无论社会背景和地域如何不同,法国跟欧洲的其他地方都一样,汤在每天的第一顿饭里占有相当的分量。欧洲人吃的跟世界其他地区的人基本上也还没有太大的分别。

套句今天流行的用语,欧洲人大体吃的都是“在地食材”,相当符合在地食材主义提倡者的理念,鼓吹日常饮食的基本食材均应取自周遭,不超过方圆250公里之外的地方。这样说来,住在非热带地区的人,早餐想要来一杯茶或咖啡岂不是非分之想!

欧洲早餐的食材来源图,打从十九世纪起,就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世界全图。绕着三种饮品为中心:咖啡、茶和可可;每一种饮品的农产原料都来自热带地区。

糖也扮演着重量级的角色,尽管现在糖不必然是甘蔗炼制而成,但蔗糖的比重仍遥遥领先其他种类的糖。甘蔗也是热带植物。此外,早餐提供的果汁,绝大部分属于柑桔类。这类果树的原产地在东南亚,温带地区并没有。谷麦类食物(面包、糕点)的原料,相较之下确实多采用本地的食材制作,但也并非全部,同样的逻辑也可以套用在牛奶和奶油身上(但是面包的抹酱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时至今日,早餐餐桌上的食物多半仍来自遥远的他方,早餐的经典样式仍是全球化的最佳范例。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闻,因为起床后喝热带饮品的做法早在十八世纪初就已经出现在西北欧的上流社会人家,例如荷兰、伦敦和巴黎的贵族或富裕的资产阶级,而后慢慢的流传到欧洲其他国家,普及社会各个阶层,更进一步扩展到全世界。语言学上的演变,亦即在“déjeuner”前加一个形容词“petit╱小”,则是在这种饮食习惯演进了百年之久后才出现。这些远方食材最早只出现在某些大户人家的餐桌上,最终走入了欧洲大多数家庭的厨房,此一演变过程恰恰见证了欧洲掌控海上霸权,占领愈来愈广的海外疆域,并在殖民地开垦农作种植以满足自家市场需求的发展历程。

因此,相较于其他两顿餐食,早餐更能具体呈现出所谓的“工业革命”和“全球化”造成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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