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或开端?
朱利安.葛哈克(Julien Gracq,1910-2007,法国作家)喜欢把“déjeuner”写成“déje·ner”01,在u上头加上这个今日依旧能引发无聊论战的长音符号,以确实符合这个字的起源:空腹结束(空腹这个字“je·ne”的u当然得冠上长音符号)。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空腹的状态要从最后一次进食结束后的六个小时之后起算,也是体内的食物消化循环告一段落之意。由于夜晚的休息时间比较久,没能进食的空腹期自然就数夜晚这段时间最长了,所以早上的第一顿,就字面上解释,就是“结束空腹状态”的意思。
◤两大词源系谱◢
搜罗世界各国语言用来指称白天第一顿餐的字汇(仅举几个当范例,以免过于庞杂无法消化!)可以概括区分出两大词源系谱外加一个小枝芽。许多国家的早餐一字与法文的早餐同出一源,意指结束空腹的状态。另一词源则比较平铺直叙,直白的点出早餐是一天当中的头一餐。总之各国语言的早餐词汇指的不是在进食之前,夜间停食的空腹状态结束了,就是一天饮食循环的开端。
可归于第一类词源系谱的语言,除了法文之外,还有西班牙文“desayuno”(“sayuno”指的就是空腹的状态=法文的“je·ne”);罗马尼亚语“mic-dejun”(“dejun”是“结束空腹”的意思,而“mic”是小的);印度语“nashta”(源自梵文,意思是饥饿);英文“breakfast”(打破空腹状态),虽然非常古老的古英语,早餐是用“morgenmete”(早晨那顿)这个字。此外,属于第一类词源的语言还有西非的沃洛夫族语(wolof)“ndekki”,源自“dekki”,意指重生(“dee”是死亡,而“ki”带有升华的意涵)。
至于德语“Frühstück”则可归于第二类词源系谱(从字面上解释,“stück”指吃的东西,“Früh”是大清早的意思)。中文同属此类:汉字“早”和汉字的“餐”合起来就是“早餐”——清早的那顿饭。意大利文“prima colazione”、荷兰文“ontbijt”(照字面解释就是:早上吃的)、希伯来文早餐这词的字面直译是“早上的饭”。还有韩文“Atchim ssiksa”,字面上的意思是“早上的吃食”,跟日文的“朝食”异曲同工,按字面可译成“晨间的胃口”。
某些语言跟法文一样,历经漫长的字义位移的演化过程。好比葡萄牙文的“almozo”,如今指的是“中午的那一餐”(千万别把它跟世界语的同形字搞混了,世界语的“almozo”指的是“施舍”,源自德文的“almosen”),“pequeno almozo”才是早餐。马达加斯加语的“sakafo kely”指的是早餐,单单“sakafo”一字则是指午餐——“kely”也是“小”的意思。
字义位移的情况在某些地方可能更复杂,因而产生世代之间或者一字多义的社会混淆。斯堪地纳维亚地区就是绝佳的例子。瑞典人最常用来指称早餐的字自然是“frukost”,这个字的字义演变过程恰好跟“déjeuner”反道而行,因为这个字不久之前仍是用来指白天正午吃的那一顿饭。在瑞典,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会用“frukost”来表示接近正午时吃的那一顿;但这样的用法已经渐渐没落了。相反的,这样的字义演变并未发生在丹麦,丹麦人一直都用“morgonmad”(古瑞典文“morgonmat”的同义字,这两个字的词源非常清楚:“morgon”,意谓早晨,而“mat╱mad”是食物的意思)。丹麦文午餐的说法是“frokost”,晚餐则叫“middag”。
今天,在瑞典跟在其他许多国家一样,“lunch”是白日中间那餐的定义至今已无歧异,但在学校,仍找得到与之抗衡的另一种说法。在学校,一般仍沿用“matrast”这个字,泛指地方政府在十一点半左右免费提供给学生的餐食。总之,在瑞典,关于三顿饭的说法,基本上存在两大系统。老一辈的说法,即正逐渐凋零中的三餐说法是:“morgonmat”、“frukost”、“middag”。比较新的说法,逐渐普及中的是:“frukost”、“lunch”或“matrast”、“middag”。不过仍然有些老一辈的长者也会用:“frukost”、“middag”、“kv·llsmat”(“kv·ll”=晚上)来指称三餐。所以记得,如果您受邀至邻近斯德哥尔摩的地方与瑞典家庭共进“frukost”的话,最好先费心确认一下用餐时间!
最后介绍第三类词源系谱,这类型的字重点在强调早餐的主要食物。在巴西,早餐没有人说“pequeno almozo”,反而都说“café da manh·”。在衣索匹亚,三餐中的第一餐叫“qurs”,意思是“一块面包”,显示了面包几乎是依索匹亚人早餐的唯一食物,也与基督最后的晚餐的食物相呼应(“qurs”源自阿姆哈拉语〔amharique,衣索匹亚的官方语言〕,意指“掰开面包,分成小块”)。
◤罗马的先例◢
话说古希腊文用来指称一日三餐的字汇(早餐“·κρατισμ··╱akratismós”、午餐“·ριστου╱áriston”和晚餐“δε·πυου╱de·pnon”)流传至今似乎没有多大改变,相反的,历史学家杰洛姆.卡寇皮诺(Jér·me Carcopino,1881-1970,法国历史学家)却指出,在罗马帝国前期,出现了一个类似十九世纪初法文一日三餐的字汇位移转变:
跟我们国家一样,当夜间的“souper”(晚餐)淘汰消失后,原先的“déjeuner╱早餐”、“d·ner╱午餐”和“souper╱晚餐”的说法于是被“petit déjeuner╱早餐”、“déjeuner╱午餐”和“d·ner╱晚餐”取代。在罗马,早先“jentaculum╱早膳”、“cena╱午膳”和“vesperna╱晚膳”的一日三餐,因“vesperna╱晚膳”的消失,所以在整个古典时期,一日三餐的说法变成了“jentaculum╱早膳”、“prandium╱午膳”和“cena╱晚膳”。02
值得注意的是,罗马时代的早餐一字属第一类词源系谱:“jentaculum”源于“jento”,是“jejuntus”(空腹者)的简写,等同法文的“je·ne”(空腹状态)。
卡寇皮诺所描写的字义演变过程,跟后来十八世纪的情况不尽相同,因为在罗马帝国前期,三餐词汇之所以出现位移变化,其实说明的是傍晚吃的那一餐变成一日中的正餐了,因而将原本的“cena╱午膳”(此即耶稣基督最后晚餐“Cène”一字的起源)推迟变成夜幕低垂之后才吃的一餐。这个位移后的晚餐说法,在当时是只有少数社会菁英才有的饮食习惯,或只有一些偶尔举办的豪华宴会符合定义而已。这类筵席的餐桌上会有来自帝国各地方的特产,甚至有些还来自帝国疆界之外,无视企图整饬社会风纪的罗马老派监察吏对它的大力抨击。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在罗马人一日当中最晚吃的那一餐里,而不像后来,多只在大清早的早餐里才见得着它。当时的糖来自印度或伊朗,而且价格贵得吓人。就像《爱情神话》(Satiricon)03里描绘的特立马西翁家举办的著名盛宴,在当时已经可以品尝到里海的鲟鱼(以及鲟鱼卵)、大马士革的枣,而且道道餐点皆以来自远东地区的多种香料调味。
餐饮食材和各国语言在一日三餐字汇上的演变,点出了全球化最早的途径,它连结了本纪元初的大帝国,从中国的汉朝一直到罗马帝国。直到十九世纪,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1833- 1905,德国科学家、探险家)为之定名,称为“丝路”。饮食字汇和菜式的活跃多样分别在各地证明了一种以全球为规模的宏观经济正在崛起,而站在十八和十九世纪交替点上的欧洲即为实证。
◤早餐和法国大革命◢
文学作品记录了十九世纪前半叶巴黎市民口中的“déjeuner”定义位移的现象,事实上,字义的演化更早,至少可再往前溯。我们常能在某位文学家的文章中找到一套过于简化的解释,他就是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定居巴黎的还俗教士,安东.迦佑(Antoine Caillot,1759-1839)。根据他的说法,三餐字汇产生分歧的主要原因得归咎于“d·ner”这一餐。制宪议会的议员肩负改革工程的重责大任,个个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只能等到大会会议结束,也就是大约下午五点或快五点的时候才吃“d·ner”。国民公会的诸公就更忙了,只得把用餐时间更往后挪。于是“d·ner”最后变成了近晚时分才吃的那一餐,相对的,“déjeuner”则成了约莫过午之后才吃的一餐。
这个说法屡经转述,或许太偏向于把缓慢的风俗习惯演变,转嫁成时间上比较快速的政治变革了。事实上,早在“petit déjeuner╱早餐”这个字汇问世之前,以异国饮品为主的早餐,在十八世纪初就已经出现于欧洲了,到了该世纪末,这样的早餐习惯更已在有钱人的家庭里根深柢固。与其说1789年到1795年间的国会议员们创造出新的日常饮食步调,不如说他们选择去适应这个已经启动的新步调。无论如何,假设法语区国家仍然秉持着一切以巴黎为依归的概念,那么饮食步调的革命已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