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化作息下,个人化的一餐
“吃早餐了吗?”
很多小孩甚至一些成年人经常会听到这句话,质疑他们没吃早餐空着肚子就要出门。这句话暗示着,每个人在急着外出完成家庭以外的工作使命前,先有吃早餐的义务:象征了十九世纪的欧洲跟旧有秩序的完全切割,一切变得更加集体化、在地化,进而孕育出如今大家统称为“工业革命”的巨大变革。
◤“petit déjeuner╱早餐”之前◢
直到二十世纪初,欧洲还有相当多的农家仍然在早上稍晚的时候才吃一天当中真正的第一餐,虽然他们很早就先喝了咖啡(夏季时非常之早)。这顿“déjeuner”(当时在法国,大家还是这么叫的,前面没加“petit”)仍保留着古老的菜色,其中汤——尤其是烟熏猪肉汤——占有重要的位置。人们不可能没吃饱就下田劳动,工匠也不会空腹入工坊。在田野一望无涯、住宅区又很集中的地方,人民很可能得从他们居住的农舍步行半小时才能到达工作的地点,因此反倒是白天中间的那一餐吃得比较简单清淡。瑞典文的“frukost”,按字面解释就是“petit déjeuner╱早餐”之意,其实在农家,就算今天也还有人这样用,指的是清早喝过咖啡之后,接着约莫八、九点时——大伙“frukos-trast╱晨间小憩(“rast”指短暂休息)——吃的那一顿饭。“frukos-trast”这个字,跟这样的做法在今日的工业界和营建工地上仍然非常常见。
换上另一种不同的社会背景:传统的英国仕绅家庭负责趋前为爵士或夫人拉开床帘,面无表情的宣布“今天早上天气很好”的小厮或女仆——基本上这句话多为无意义的开场白——绝不会忘了在尊贵的主人床头柜边摆上一杯茶。时至今日,早茶(morning tea)或床前茶(bed tea)的习惯仍可见于过去的英国殖民地,尤其是在印度,好让饱受时差之苦却被朝阳热力唤醒的观光客——热带地区的太阳起得非常早——能享用一杯加了牛奶和香料的热茶。这似乎可追溯回十八世纪的茶饮习惯,可以视为早餐的开胃饮,因为真正丰盛的早餐得等到早上十点左右才会奉上,届时端上来的可不仅限于米粥和鸡蛋,还会提供大量的鲱鱼和热狗。
有些地方的早餐是分段吃的,例如意大利。跟许多和一日三餐基本作息有些格格不入的古老饮食习惯一样,这种分段吃的早餐在统一作息的过程中,出现了诸多的不适应症,这个作息统一的过程可以连结工业革命的漫长时程。一日三餐的剧本,很不幸的,除了在粮食歉收或闹饥荒的区域外,充其量只是一份充满漏洞、便宜行事的草稿:所以才会有晨间点心、午间小点、随时随地均可来上ㄧ份的简餐、五点下午茶、四点午后点心时刻、餐前开胃小点、消夜……以及其他各种混搭组合: 晚餐茶(long tea)、早午餐(brunch)、自助餐、轻食点心,别忘了还有午晚餐(slunch)呢 (是晚餐“supper”和午餐“lunch”的组合字,指的是“周日傍晚时吃的一餐”) 。
任何偷来的一时半刻闲暇都可以啃点东西;事实上,这样的点心时间在今日是以倍数在成长。偶一为之的偷闲特质正是它们魅力之所在,也深切的点出了十九世纪都市化和工业化的西方国家,一日三餐作息统一的完整意涵。用餐时间是很重要,但不敌工厂、办公室、商业和服务业、学校等等……统一规划的工作时间,所有强制性的时间规划都是为了让群体和个人的生产效益能交乘成长,进而提升生产力。
◤闹钟敲响早餐时刻◢
欧洲人在十四世纪发明了机械式座钟之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类生活史随之告终。第一个钟摆式座钟出现在1657年,之后1675年发明的螺旋弹簧更催生了个人携带式钟表——两大技术革新的关键工匠非惠更斯家族(Huygens)莫属——一个完全社会化,不必然与大自然的时间推移自动产生连结的作息表,强势登场。到了十八世纪,拥有一座在当时象征着创新技术的座钟,与其说是财富的表征,不如说是生活上的必需。进入工业化社会后,一切全都变了:慢慢的,人与人之间的活动变得必须同步进行,一个人要想融入群体,就得知道现在几点钟。
工厂跟以往仅仅是把自主性极强的工匠们聚在一起工作的工坊很不一样,它是以工序串连的方式运作,而这零碎分割的工序,经过百年演变之后,成为各个生产线。公部门的设立提供了服务,但服务时间与工时重迭,同样让人困扰。而学期上课时间的标准化,使得年轻学子也得跟着被纳入重迭的时刻表。钟于是成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各地乡镇尽可能的广设指针钟面,或嵌于钟楼,于是教堂的钟声不再只是纯粹的召唤声响而已,而是新增了俗世的提点作用,或嵌于新建公家机关高高的门檐上、市政厅、学校、医院……携带式的表逐渐普及,人手一支。表变成庄严的圣礼上最热门的馈赠之物,象征着收礼者迈入(大体而言)成年阶段。
工业革命的重镇,伦敦,在1840年到1852年间建造了当时全世界最大的钟:大笨钟;它肯定仍然是全世界最知名的钟,人们更以它来替高耸的钟塔命名。它成了英国的时间中心,在当时,即等于是世界的时间中心。1834年,旧国会大厦惨遭祝融。查尔斯.巴礼(Charles Barry,1795-1860,英国著名建筑师,代表作为英国国会大厦)的新哥德建筑式设计获得青睐,原因不仅是因为他摒弃了一般咸认为太偏法兰西风格的古典建筑设计,同时也是因为他设计的哥德式钟塔能够嵌入一个巨型钟面。1859年5月31日大笨钟的钟声首度敲响。当时英国掌控了全球经济;自此大笨钟的钟声与西敏寺的报时旋律相互应和。
人类的日常生活作息逐渐与日升日落脱钩(今日脱钩的速度更形剧烈),同时也与宗教的作息背道而驰。以往,钟楼的钟声是在召唤上帝的子民祈祷,所谓的三钟经(Angelus),早、午、晚各一次,由是标示出了用餐的时刻,分别是第一次颂祷之前,和最后一次颂祷之后,确切的时间当然也因日出日落的时辰而有所变动。十九世纪,先是在欧洲的城市地区,然后慢慢普及各地,上班的起迄时间,和用餐的休息时间开始建立在一个比较属于人为制定,且近乎俗世的时间表上。套用历史学家杰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著名文章的篇名,商贾时间大胜教堂时间01。
时间表的统一也历经了一段空间的演变。联系沟通方面的巨大进步是工业革命的一大重要面向。然而相隔遥远两地的双方,若想快速取得联系,必得熟知对方当前的确切时间。针对统一地理时区的需求,电报业率先开出第一枪,但铁路运输让大家确切的体认到这需求迫在眉睫。时间若无法精确同步,可能引发意外事故。欧洲各国于是统一调整了境内时钟上的指针:于是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和布雷斯特(Brest)这两个时差相距半小时的城市,居民能在同一个时间吃早餐了。1884年全球时间终于统一标准化。华盛顿会议——这里说的当然是位在伦敦附近的华盛顿镇——选定了通过格林威治天文台的经线为全球唯一本初子午线。全球统一的标准时间,亦即格林威治标准时间(GMT)于焉诞生:全球的时钟终于统一步调了。
此时,一样新事物大大的凸显了精确时间的确立,对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确实造成影响:闹钟,工业革命的象征产物。闹钟的发明有个精采的小故事,当年美国麻州有位年轻的钟表学徒,列维.哈金斯(Levi Hutchins),每天早上都爬不起床的他,制造了专门为个人所用的第一座闹钟。不过,第一个对可调整时间的机械闹钟提出专利申请的人却是位法国人,安东.黑狄耶(Antoine Redier),在1847年提出申请。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认为他的发明造福了人群……十九世纪末,拥有闹钟的人数已达数百万人。美国公司安索尼亚(Ansonia)给了它长期以来深植人心的经典造型,圆形大表面,两边各伸出一只响铃,中央一只小吊环;此一造型随即遭法国公司捷皮(Japy)和巴亚(Bayard)模仿采用。
早餐时刻于是铃铃响起……。
◤不合群的早餐◢
在都市化和工业化的欧洲,家里每名成员起床的时间不一定跟以前到农场或手工艺品市集工作那般的同步,那般的跟随太阳的起落,原因无它,只因为这样的工作需要太阳照明。晚餐跟早餐不一样之处——晚餐比中餐更早就彰显了这一点——在于早餐在群体必须齐聚用餐这一点上非常宽容。早上这一顿总是个人依自己的时程表、时间不一,喝自己的咖啡或茶,吃自己的果酱面包。尽管家庭齐聚吃早餐的概念并没有完全被摒除,尤其是在周末和节庆的时候,但平常日子,家庭成员顺应各自行程的压力,在理性运用时间的思考逻辑下,多半选择各自吃,而非等家人到齐再一同享用。
更不用说,又有另一个晨间可能出现的问题慢慢浮现了,确实出现得很缓慢,但确确实实的存在着:每日的盥洗。
现代化的淋浴概念于1872年萌芽,这得归功于法兰索瓦.梅利.德拉波斯特医生(Fran·ois Merry Delabost),他时任鲁昂的邦——努威监狱主治医生。他把囚犯洗澡的盆浴方式改为用个人化的喷水柱来冲洗,原本单纯的只是想在维持囚犯清洁卫生的同时,也能节省用水并缩短洗澡时间。这套洗浴系统后来被导入军营和宿舍,然后走进公共浴场,演化为当时人称的“冲洗浴”;1899年,首座公共冲洗浴场在巴黎开幕。慢慢的到了二十世纪,淋浴设备才出现在家庭的浴室里。浴室也是工业革命催生的一大发明,第一间有迹可考的浴室出现在1765年,但一直到二次大战后1945年至1975年这黄金三十年间,安装浴室的家庭仍相当罕见。然而卫生方面的迫切考虑驱使愈来愈多的人必须在晨间沐浴。合理推测在狭窄的城市寓所,一家子逐一淋浴势必得经过一番安排,因而齐聚一堂共进早餐也就更困难了。
家庭聚餐有齐聚共食的严格规范,一同上桌吃饭,更教导小辈一定要把饭“吃光光”之后才能下桌。相对的,在作息时间愈来愈紧凑的压力下——两个世纪以来,至今仍是如此——一天的第一顿饭,想要全家同桌共食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