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举世通用
吃大餐几乎从来不配热饮。热饮都是从一个公用的壶里分别倒进个人容器内,因此茶壶、可可壶和咖啡壶照理都该配有杯子。这就是晨间餐桌上的全套餐具,通常还要有个糖罐,这整套器皿最早被称作茶、咖啡或热可可“必备套组”,一直到十八世纪中叶,法文才简单称之为“早餐套组”。路易十六早上喜欢用天然水晶制的早餐套组用餐。
热饮用的个人小容器当然不是一直都用瓷杯。还有它的老大哥,比较普遍、比较高大,没有附杯碟的大碗。现在,来自美国的马克杯(mug)更与瓷杯成鼎足之势。马克杯有握把,外型较接近瓷杯,且因容量大似乎更适合在一天里时间逐渐加长,量逐渐加大的饮用习惯,不是只在早餐时喝了。尽管有两位劲敌虎视眈眈,瓷杯依旧是举世通用的热饮器皿,而且历史源远流长。
◤旧世界多种文化之孕育◢
欧洲有数国的语言没有援用意大利文“tazza”一字来指称喝热饮的杯子。例如,英文和挪威语的“cup”、瑞典文的“kopp”、荷兰文的“kopje”(也会用“mok”一字)、葡萄牙文的“copo”……它们均源自拉丁文的“cuppa”。这样说来,使用拉丁文字根的地区多偏向欧洲北方国家,且多数属于日耳曼语系,感觉似乎有些反常,唯一的解释或许是“tazza”这个字的起源:直接借用了阿拉伯文的“tasa”,而“tasa”又是从波斯语的“tas”来的。这个字在公元一千年末叶出现于伊朗,换言之,就是中国瓷器逐渐在当地普及的时候,当然还是仅限于非常高阶的社会层级。到了十四世纪,才有文献记载证实法文有“tasse╱瓷杯”一字,当然跟法国与地中海东部地区的贸易发展有直接关系。
早在陶器时代,就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新石器时代吧,已经开始用中间挖空的器皿来喝水了,当然除了水之外,还可以装汤、酒、牛奶等等,有点近似现在汤碗的定位。“tasse”大体指的是尺寸较小的饮用器皿,但在十七世纪以前,使用的频率不高。当意大利人从鄂图曼帝国进口咖啡时,同时也引进了喝咖啡所用的容器,其名称正是“tasa”。这个字汇的普及,或者该说它的日常运用,就像在法国一样,当然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字,但字汇普及的脚步是跟着咖啡的风行才逐渐广为人知。欧洲西北地区因为茶很快的就占了上风,所以“tasse”这个字也就不那么广为人知了。
这个特别的器皿,毫无疑问的来自中国。瓷杯是茶饮文化繁衍的后裔。制作茶壶和茶杯来喝茶,大概也算得上是刺激瓷器发明的重要因素吧。瓷器的发明大约在汉朝初期,公元二世纪的时候。伊朗,紧接着阿拉伯世界都认识了瓷器,全都是为了想喝“cha·╱茶”的缘故。而后到了十四、十五世纪,咖啡跃升为中东地区最受欢迎的饮料,这些茶杯很自然的就直接被拿来装咖啡了,后来才慢慢的加以改良成为咖啡杯。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有形状类似的器皿了,当时直接以制作器皿的基础材料为之命名为:玻璃杯。但它的材质和陶瓷不同,完全不隔热,所以不适合装热饮。很快的,各地便开始用陶土来仿制中国瓷器,也有用金属材质的,但比较少见。用中国瓷器品尝咖啡在当时是非常高级的奢华享受,仅限少数权贵专享。随着颜色墨黑的咖啡愈来愈受欢迎,在当地生产的咖啡杯也跟着多样发展,终至完全脱离了瓷杯这个范例的原来形貌。
的确,隔热是一大问题。茶一般不时兴在滚烫时饮用,尤其是那种没有发酵,或者只微微发酵过的嫩茶。所以中国人用的茶杯不需要有把手。相反的,咖啡在当时是用烹煮法煮出来的,端上桌时总是滚烫。若直接用大拇指和食指握住瓷杯,很容易被烫伤。当时用了两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大致分别衍生出地中海南北两岸的咖啡杯造型。第一个方法是维持中国瓷杯的原有形状,外加一个杯托,杯托本身附有把手。杯托一般多用铸铁制造,在阿拉伯文和土耳其文里叫做“zarf”,如此一来就不怕拿杯子时烫伤手了。但专研伊斯兰的学者海伦.德丝迈——葛来果(Hélène Desmet-Grégoire)认为这个功能性的因素应该不是发明杯托的唯一理由01。瓷杯外套“zarf╱杯托”,也带有将这远从异国传来的物品,经过输入国的特有纹饰花样包覆之后,转化成输入国自家产物的意味。这个方法同样也在俄罗斯生根,然而这次杯托包覆的瓷杯里头装的是茶,在寒冷的俄国多喝非常烫的茶。再者俄罗斯人喜欢的是一种重发酵的茶,所以必须以非常高温的热水来冲泡。
所以欧洲人初见咖啡时,看到的是当地人拿着套了杯托的瓷杯喝。慢慢的到了十八世纪,人们才直接在瓷杯上加了把手,于是有了我们现在很熟悉的外型。欧洲人的另一项发明跟把手同时,而且大概也是基于相同的隔热理由:杯碟。能够不用碰到杯子却能端着杯子到处走,还能摆放为了调匀牛奶和糖必备的小汤匙。这项欧洲的区域性发明,小小的碟子,很符合西方人的习惯,而且是他们特有的习惯。喜欢在旧货堆里寻宝的人还有机会发现一些相当新奇的玩意:欧洲某些地方的陶瓷工厂制造的特色咖啡杯,尤其是意大利和普罗旺斯,有些甚至产自北方的瓷器工坊 ,这些大约都是十九世纪的工艺品。这类咖啡杯清一色都没有把手,因为这些产品本来是要销往鄂图曼或波斯市场的。
最终,销售路径反转了传入路径。
◤欧洲瓷器,印度公司的子嗣◢
瓷器,无论是东西抑或字汇都是从丝路传入欧洲。不过,相对而言,瓷器的普及是比较近代的事,大约是十六和十七世纪之间,而且一直都是沿着千年不衰的路线,横越地中海由东向西进。咖啡的风行确立了瓷杯今日的主要功用。尽管如此,瓷杯的引进时间算是相当近代了,相较于循另一条路径,也就是葡萄牙人绕过非洲大陆所打开的海上航线进入西欧的茶饮而言。只是这一次,葡萄牙帆船队换成了各国印度公司的舰队,将茶和中国瓷器带回欧洲。
十七世纪前期,这两样商品的交易量都还微不足道:前往远东的远洋航舰带回来的主要商品以香料为大宗。一开始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是基于好奇心买下茶叶,同时私心希望能透过此次的茶叶交易替他们打开中国市场。至于瓷器,他们之所以会感兴趣,完全是因为它们够重:装满瓷器的木桶放在船舱底层,可稳定船身,再说瓷器也可能会有市场。总之,这是船运常见的做法02。数十年后,瓷器才真正风行起来,到了十七世纪末,上流社会已经有很多人用瓷器喝茶了。到了十八世纪,新型早餐逐渐形成风气时,瓷器早已在餐桌上占有一席之地。
欧洲人很早就知道中国产瓷器,英国人干脆就直呼瓷器为“chinas”了。跟瓷杯一样,瓷器进入西方最早的路线也是旧世界的古老陆路。第一位将中国瓷器引进欧洲的荣耀要归于马可.波罗(但稍有顺理成章之嫌):只因一只后人把《马可.波罗游记》的作者冠予其上的中国花瓶,这只花瓶从十四世纪初到现在一直是圣马可的珍宝。“porcellana╱ 瓷器”一词无庸置疑是百分百纯正的意大利文,最早用来指称一种半透明的贝壳(宝螺),会这么叫它,原因在于牠的形貌近似母猪(porcella)的外阴。
由此可见,早在各国印度公司开始瓷器的商业交易之前,欧洲人就已经知道这种东西,并知道它们的产地了。跟其他没有任何中华文化渊源的社会一样,欧洲人非常喜爱瓷器。十六世纪开始,仿作的尝试从未间断。虽说这些努力的确改良了陶器工艺的质量,只是一直要等到十八世纪初,欧洲旅行者才获得了相关的珍贵知识,如基础原料高岭土、关键性的技术细节、烧窑温度需达摄氏1200度以上。1708年,邻近萨克森堡高岭土矿区的德国城市麦森(Meissen)烧出了第一批欧洲瓷器,工匠名叫约翰.斐德烈.贝特格(Johann Friedrich B·ttger,1682-1719,德国炼金术士)。1710-1720年间,第一批在麦森烧制出窑的瓷杯,外型跟阿拉伯瓷杯一模一样,其实就是承袭了中国的瓷杯样式,没有把手的茶杯(但多半附有杯碟)。1730年以后,几乎所有在欧洲烧制的瓷杯,侧边都加上了弯勾把手。
这样的瓷杯构造,百年来一直为手作窑坊所沿用:每一道工序都是工匠手作。十九世纪才开始出现脱模生产技术,尤以利摩日(Limoges)最为著名,从此瓷器迈入工业量产阶段。当时欧洲对高级豪华瓷器的需求非常旺盛。“早餐套组”的产量相当可观。一般习俗多会购买餐盘餐具礼盒送给新婚夫妇,其中当然包含早餐餐桌上该有的器皿。1872年版的李特莱字典如是说,这是他第四次选入“早餐套组”一词:“早餐套组:包含了糖罐、杯子之类器皿的小套件。瓷制器皿组。”
如今,无论是喝茶或喝咖啡,因为马克杯的崛起,瓷杯已经不再独领风骚,说穿了马克杯只不过是比较高、比较大,底下没有杯碟的瓷杯。热饮容器的演变大概跟喝热饮的时间解构有关,因为马克杯容易拿着走,所以一整个早上,甚至一整天,可以跟着人不停移动,这也是它容量加大的原因。仔细打量,这个物品并没有任何创新之处。先就从它的名字说起吧。欧洲大西洋沿岸地区很久以前就使用这类型的杯子来装热饮;荷兰人称之“moks”。法国西部用了一个古老的字汇来为这种装苹果酒的杯子命名:“moque”,至今我们仍能在小说家皮耶.罗狄(Pierre Loti,1850-1923)或是安纳托尔.佛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03的笔下看到这个字,而且《拉鲁斯字典》至今仍收录。英文的马克杯“mug”,词源同属一宗。
大家可能比较有印象的应该是马克杯的好哥们:“mazagran”。是一款相当高的瓷杯,没有把手,稍稍近似圆锥形。说到它的名称就得提到法国出兵阿尔及利亚时的一场战役,1840年的马萨格兰(Mazagran,临地中海的阿尔及利亚城市)围城之役:法国军团之所以能抵御成功,据传多亏了一种非常甜并加了烧酒的浓烈咖啡。从后殖民时代的角度来说,这个起源说法不甚厚道,幸好因为这种杯子早已过时,故事也就被遗忘了。
◤美洲和巧克力分道扬镳◢
十八世纪,装热可可的容器没有例外的,也沿用了喝茶、喝咖啡的瓷杯。但是杯子的容量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区别,到了十九世纪当可可愈来愈倾向变成专属孩童早餐的饮品时,用汤碗装热可可就成了趋势。
十七世纪的西班牙,早在近东地区的咖啡杯跟着咖啡饮品蔚为风潮之前,西班牙人就多用大型粗陶或釉陶的平底广口杯喝热可可了。这种杯子的外型直接承继了安地列斯诸岛和墨西哥殖民者惯用的器皿,通常以椰子壳为素材。椰子壳大体有雕刻装饰,而且有银铸的把手镶箍于杯缘,好让嘴碰触杯子时感觉比较舒适,另外加了杯底基座方便摆放。这种大杯子完全是“tecomate”的复制品,即阿兹特克和马雅文化时期用木质纤维果实制作的“巧克力杯”。后来西班牙人将原产于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区的椰子树带进安地列斯诸岛,改以这种更加合适的椰壳材料复刻印第安人的技艺。椰壳的隔热效果可保持可可温热,一方面能让可可不变硬,同时手捧容器时也不致烫伤。
椰壳在西班牙经常缺货,西班牙人因而想到用粗陶模仿它的形貌烧制杯子,称之为“mancerina”;这个名称要从曼瑟拉侯爵说起,他是1664年到1673年间的新西班牙总督。为了保温,人们多在广口杯缘上加盖,就像今日南亚地区常见的茶杯。侯爵还有一个小发明,日后发展成广口杯组不可缺少的一环:在杯碟的中央做出适合杯底基座大小的凹槽;这小小的凹槽能让杯身稳定摆放,不会浪费珍贵的液体。有时候也会套上源于土耳其和阿拉伯的金属杯托“zarf”。
唯一没有离开美洲大陆的早晨热饮是马黛茶,它的名字有个颇有趣的由来:来自装盛饮料的器皿。事实上西班牙文的马黛茶“mate”一字源自奇楚瓦语(印加帝国的主要通用语言)“mathi”,原本是一种美洲树结的葫芦瓜,干燥后可以当容器。这个容器至今在南美仍非常时兴。
如今瓷杯虽然已经是举世通用的器皿,但外型的差异却清楚的标示了世界演进的地理面貌。针对这样的发展,阿尔丰斯.阿莱斯(Alphonse Allais,1854-1905,法国作家)曾打趣说,难道没有人想过要为左撇子制造把手在左边的瓷杯吗?
北方珍馔,南方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