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琰抱着马桶吐完两回,终于躺在卫生间睡死过去。
十里恩将他拖到床上,简单擦干净身体,换上睡衣后,连夜回了家。
天将泛白,他把压在抽屉里的外派申请书翻出来放到桌面上,发了会儿呆,洗澡上班去了。
邵琰第二天醒来已临近中午,头疼欲裂地洗漱完,给自己兑了杯蜂蜜水,一口气灌下去,坐到餐桌旁,边按太阳穴边闭目养神,脑子里对昨晚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所幸高宇在今早就给他发来消息,把昨晚的事大致交代一遍,才知道后来是胡子旭过去接他。
邵琰回消息表示知道了,顺便交代对方下午过来接他去公司,他今天不想开车。
发完消息却总哪里觉得不对,又给胡子旭打电话。
“你不记得了?”胡子旭怪声怪气地吓他:“完了完了,你不会酒后乱性把人家那个了,完事就拔屌无情吧!”
邵琰心里一惊,后背一阵发凉:“跟谁?哪个了?说清楚!”
他生怕这个时候胡子旭突然说出个他不知道的名字,或者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名字,虽然这种事发生的机率极小。
还好,胡子旭不逗他了:“还能有谁?十里恩呗!昨晚我把你送到家就先走了,留他照顾你。”说到一半,突然换了种腔调:“你有没有好好珍惜爸爸留给你的好机会啊?”
邵琰松下一大口气,不跟他瞎贫,实话实说:“忘了。”
胡子旭半信半疑:“不会吧?这都能忘?看来不够激烈啊。”
邵琰虽然说忘了,但心里清楚昨晚肯定没有发生什么,不然就像胡子旭说的,要真做完那事,人估计能清醒七八分,怎么可能忘。
况且按以前的经验来看,十里恩被他弄一晚上下来,第二天基本是起不了床的,而今早醒来那人就已经不在了。
既然没做那事,那做了什么?
邵琰因这段空白的记忆感到烦躁,想给十里恩打电话问问。但此时在他脑海里,上次与十里恩见面还是跨年夜。
对方头也不回的背影,无法让他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问了又有什么用?得到的无非是更绝情的话。
想到这,竟让人生出一丝胆怯来。
头比上午更疼了,胸腔也闷得发胀。邵琰刚要将手机扔到一旁,屏幕亮起,高宇给他发来张机票订单截图。
“1月4号,机票买好了。”
邵琰点开图片看了眼时间,早六点的飞机,八点到,和往年一样。
1月4号是邵琰母亲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邵琰都会和他父亲一起去墓地献一束花,聊两句。
这天延续了前几天的好天气,阳光将墓地都照出一股精气神来,与此时低气压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邵琰一下飞机径直赶到地方,在墓地入口处等到姗姗来迟的人时,已经日上三竿。
邵检察官,名近修。他远远走来的时候,看身影就像个普通老头,身穿厚羽绒服,围一条针织围巾。除了身高出众,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直到走近,看清他挺直的肩背和眼镜后面那双威严的眼睛,才知道邵琰这全身的气质是从何而来。
两人一人拿一束花,百合和康乃馨。见了面,叫一声“爸”,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并肩朝里走去了。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往年都是这样,并不会觉得任何尴尬或奇怪。
到了地方,将花依次放好,邵琰这才率先开口:“妈,我和爸来看你了。”说完看向邵近修。
邵近修沉吟片刻:“嗯,来看看,顺便跟你聊几件琐事。”
“第一,院子里你种的那两棵树,今年夏天我砍了一颗。它长得越发茂盛,影响光照了。本来前两年就该砍,一直拖着,也不舍得,怕你生气。但今年再不砍,明年估计要长进屋子。”
“第二,我把酒戒了,那东西的确伤身体,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是不想下去陪你,只是边上有个人还在让我操心,要等他安定下来,我下去也好给你个交代。”
“第三,”邵近修忽然停下来,看向邵琰,向他示意:“说说。”
邵琰抿一抿唇,往年他也会像邵近修一样,对母亲说说这一年的过往,里面不乏一些关于十里恩的事,每次都会重复“放心,他很好,您要是见到他,会喜欢的”。
可是今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先捡了几件工作上的事说,说完就沉默下来。
“不讲讲那孩子的事?”邵近修道:“每年都说,今年不说了,她肯定担心。”
不是母亲会担心,是邵近修在担心。这么长时间,一直向身边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邵琰都知道。
他本想等和十里恩和好之后,再报喜不报忧,但以如今的情形看,恐怕没办法再报喜了。
“我跟他……”邵琰忍下心里控制不住往外泛的苦涩,终是艰难道:“已经分手了。”
……
回去的路上,除开与来时一样安静外,空气中还被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填满。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
这时,邵近修突然开口:“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你对那孩子的确上心。”
邵近修说:“既然如此,就收收脾气和心性。我是知道你的,喜欢人家,还要端着,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人家不知道,自然是要跑。”
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十里恩不知道。所以就算现在说出来,他也不信吗?
邵琰垂眸,觉得呼吸困难。
“我看你从小到大,不管是对待学习还是工作,向来势在必得,怎么如今在感情上反倒畏缩起来。不管是什么,既然想得到就使出全力,尽人事听天命,很简单的道理,这么多年的书像是白读了。”
邵近修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这是他第一次在感情的事上对邵琰说这么多,说到最后就难免扯远了,开始教训起来。
“也不知道这些话你能听进去几分,但好歹听五分做三分,也比你现在强。”
话毕,邵近修拍拍邵琰的肩。
邵琰始终沉默不语,脑中思绪万千,许久过去才看向窗外,天边已泛出层淡淡的霞红。
*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今天公司通知了月底年会的时间,宁竹缠着十里恩商量节目,说人多一起上不紧张。
十里恩疑惑:“你要表演什么?”
宁竹一脸兴奋:“表演《小苹果》,是个唱跳节目!每个女生心中都有个女团梦嘛。我还拉了琳琳姐、粥粥和华哥,再加你一个,人数差不多了。”
“女团梦你拉我和华哥干嘛?”十里恩准备下班,收拾完东西往外走。
宁竹赶紧抓上包,跟上他:“性别不是问题!华哥肉肉的多可爱呀,而且他以前学过芭蕾,可是实力派!至于你,当然就是我们的门面,冲我俩这关系,走个后门我让你做C位!”
十里恩看她一眼:“这团你说了算啊?”
“我组的当然我说了算,而且我策划的很合理,琳琳姐和粥粥不会有异议的。”
“别吧,我不太想进女团。”
“那你一个人表演什么?”
“我准备上去背诵《琵琶行》。”十里恩问宁竹:“女团能表演这个吗?”
“……”
宁竹瞠目结舌,哑口无言,没等她找出回答的词来,十里恩的手机先响了。
“恩恩,你在干嘛呀?”
一接通,秦佳茵的声音传过来。只是一句话,就让十里恩觉得她语气不对,很殷勤,又很小心翼翼。
“刚下班,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们好久没见了,今晚约个饭呗?”
十里恩更加确定了:“你有事求我啊?”
“嗯?啊……对,我有点事求你!”秦佳茵在那头结巴一下:“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有倒是有……”
“那等会见,我把餐厅地址发你手机上。”
不等十里恩说完,秦佳茵立马接道,迅速挂断电话。
奇奇怪怪的……
十里恩打开微信,发现秦佳茵发给他的地址居然是大学路的一家韩料店。
他大学时经常光顾这家店,因为靠近法院,每次都来这家店里等邵琰下课。
十里恩心说这也太巧了,但不疑有他,还是搭地铁过去了。
等到地方时,正是晚餐时间,由于大学寒假放得早,平常热热闹闹的店此时却没什么人光临。
那家店的大门在二楼,由街边搭建的十几阶木梯进去,靠左手的落地窗边一整排用餐区,右手边只有柜台和酒水供应。
所以十里恩推门进店之后,就能对在坐的人一目了然。
然而该在人没看见,看见了不该在的人。
他瞬间明白秦佳茵电话里那语气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通敌”之后的心虚。
邵琰抬头看向他,下一秒,十里恩便转身朝外走。邵琰起身快步上前,将人拦在木梯上。
“你骗我。”
“对不起。”
邵琰站得比他低一阶,此时仰头看他:“我有话对你说,怕你不来。”
“骗子。”十里恩还是重复:“佳茵居然都被收买了!两个人都骗我。”
周围只有一圈圈绕在木梯栏杆上的小灯亮着,邵琰看不太清十里恩脸上的表情。
“她没有被我收买,我只是告诉她,今晚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秦佳茵的确没有被收买,她只是觉得愧疚。当初十里恩和邵琰分手这事是她给十里恩提的。虽然原话是“暂时、分开、冷静”,可最后造成分手,她总觉得有自己的错。而且谁知道十里恩这次会这么决绝。
“我不想听。”十里恩慢吞吞地说。
他虽这样说,却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店的原因,让他从刚才开始反应就很迟钝。
他曾经和邵琰在这里偷偷接过吻,说过很多悄悄话,墙上一层层的便利贴下面,还能找到他当时等邵琰下课时写的秘密情语。
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明白了。”
恍惚间,十里恩听见邵琰缓缓开口。
“你说你不会再相信我,没关系,那就不要相信。你说你要分手,好,我也答应你,不强迫你。但关于我爱你,在乎你,特别不想让你走这些话,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至于分手……”
邵琰低头停顿一下,再次抬头时,牵住了十里恩的手,眼里的温柔如同夜色。
“那就让我重新追你一次,把一切归零,像七年前那样,好不好?”
十里恩眨眨眼,僵硬地看向与邵琰相握的手,每一个动作都像蜗牛一样。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什么?”
邵琰笑了一下,上一节台阶,弯腰点了点他的鼻子。
“美院的十里恩同学,我说我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