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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国文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山东济南人。生于公元1084年(神宗元丰七年),卒年不见载籍,约为公元1156年(高宗绍兴二十六年),故而具体死亡日期和地点,却湮没无闻,无从查考。一个曾经美丽过,而且始终在文学史上留下美丽诗词的诗人,大才未展、大志未尽的退出,其飘然而逝、杳然而去的形象,其落寞之中悄然淡去的身影,给人留下更多的遐思瞑想。

如果,再回过头去品味她那首《乌江》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因此,无论她怎么样死,如何的死,她那双诗人的眼睛,是不肯闭上的。

若是假以时日,给她一个充分施展的机会,这位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女性,也不至于只留下一本薄薄的《漱玉集》给后世了。然而,悔则何益?“花自飘零水自流”,对于文人无奈的命运,也只能是无聊的空叹罢了。

方孝孺

在中国,自明初方孝孺被诛十族以后,再也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以死报君了。

从此以后的中国人,为主义赴死者,有;为真理牺牲者,有;为情人割腕切脉者,有;甚至,为赌一个什么东道以生命下注者,有;但是,在最高层面的权力斗争中,像方孝孺这样傻不唧唧地去为一个背时的皇帝,献出老命者,是不会有的了。不是士不肯为知己者死,从此狡猾;也不是以死来一报知己的价值观,从此绝迹,而是在统治者无休无止的夺权游戏中,为失败者殉葬的愚蠢性,已为智者所不取。

皇帝死了还会有皇帝,而脑袋掉了却不会再长出一个来。随后的士大夫,渐渐地聪明起来。陪你玩,可以,陪你死,则决不干了。为争权夺位的统治者火中取栗,犯不着,弄不好会烫伤自家的爪子;而最后坐在龙椅上剥吃糖炒栗子的那位,未必会赐你几粒尝尝。于是,做出慷慨激昂者,有之,喊出誓死捍卫者,有之。而为了效忠,甘心陪葬,找来一根绳子勒死自己,或者喝下一碗鸩汁毒杀自己,如此这般的傻瓜,就不多见了。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号逊志,浙江宁海人。在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攻入南京后,杀侄篡位,为朱元璋孙朱允炆之师的方孝孺,拒绝合作,敌对到底。因为他是惠文帝的老师,朱棣要他为自己登基,起草诏书。一是考虑到国之大儒的尊崇地位,二是考虑到帝王之师的法理身份。但是,好说歹说,决不从命。被激怒了的朱棣,拍案顿足,威胁他说,难道你就不怕诛灭九族么?方孝孺说,你就是诛十族,我也不会为你写一个字。朱棣气急败坏,在九族(上数四代,下数四代的直系及旁支同宗同族者)之外又加一族,即他的老师和门生也受牵连,在中国历史上,这是最残忍的一次血腥屠杀。大开杀戒的朱棣,凌迟、杀头、入狱、充军,无所不为,此案遇难者,总数当超过两千人。

据鲁迅晚年的《病中杂记》,朱棣在处理惠文朝黄子澄、刘泰、铁弦等人时,除实施极刑,以泄其愤外,亲笔御批,要将他们的妻女,送进军营,令军士轮奸,生出小龟儿子,可以想见朱氏父子做了皇帝,其实内里,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畜牲。至此,中国文人彻底明白一条,死得再多,不耽误人家当皇帝。与其死了白死,不若不死,看谁熬得过谁。于是,豁然贯通,能不朝枪口上碰,就决不主动找死,尤其不能为皇帝殉葬。虽然,由明而清的文字狱迫害,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总是凄风苦雨,如肉俎上,不怎么见好,但命运尽管不济,生命力倒是十分顽强。就像东北地区那种叫做“死不了”的植物,看似一段死气沉沉的枯木朽枝,只要稍沾一点水,就会透出一线生机,隔不数日,居然青枝绿叶,甚至还能开出一两朵小小的花来。所以,对“士”而言,即或是苟且的活,也要活下来,绝不去壮烈。

有什么办法呢?软鸡蛋也是有它赖以保全的生存哲学。那时,作为牛鬼蛇神的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不错,你伟大,但你总有死毬的一天;不错,我伟小,可也许会活得比你长久。所以,在十年(对我来讲,还得加上十年)的比拼过程中,很多人都抱着这样的宗旨:我要倒下,就是人家看着我死,而我不倒,那就有可能看着别人死。为这一天,为这一刻,无论如何得想方设法活下来,哪怕当癞皮狗,哪怕当三孙子,也在所不惜。

我记得,七十年代末,一次全国性的文艺界大聚会,在人民大会堂,许多被整得九死一生者,劫后重逢,发现不但自己活着,别人也一个个都活着,那“额手相庆”的场面,虽有点滑稽,但足以说明“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生存哲学,不但是明清之际“士”的立身之本,也是后来的知识分子在各项政治运动中的不倒之术。事实证明,对于士大夫的修理,虽然见效一时,而无恒久的功能,从长远的历史角度来看,最后绑在耻辱柱上的,常常是貌似强大的修理人者,而非软鸡蛋式的被修理者。

所以,商末孤竹国的伯夷、叔齐,耻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虽然在正史上,是以肯定的口气来叙述这哥儿俩的原则立场,但这种其实是挺傻帽的行为,在后来的知识分子眼里,是不以为然的。只有那些非常一根筋,特别认死理的“士”,才认定天底下都像华山那样,只有一条路好走。方孝孺,恐怕是中国最后一位伯夷叔齐式的知识分子,他,只有选择死之一途。

其实,就在方孝孺的明代,读书人也并不那么傻了。朱由检在景山上吊,陪他死的只是贴身太监,没有一位知识分子为之殉难。那个钱谦益本来想跳水赴死,效忠崇祯的,可是一摸湖水太凉,就不想成仁了。那个龚鼎孳也想以一死回报君王,可是想到漂亮的小老婆马上要被别人搂着,便打消死节的念头。所以,方孝孺在朱棣攻下南京,建文帝自焚以后,唯求速死,在这两位江左名流眼里,自是不识时宜的方巾迂腐了。

因为,他本可以不死,有一个叫道衍的和尚,很为他在朱棣面前说了情。

“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讬,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明史.方孝孺传》)

这个保方孝孺的姚广孝,可不是凡人。燕王朱棣,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夺他侄子朱允炆的江山,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和尚所起的作用,是决定性的。他对于朱棣来讲,远不是一个普通的军师或者谋士这样的角色,说他是朱棣这次靖难之役的总智囊、总策划,也不为过分。据明人笔记《革除逸史》载:朱到南京后,“未几,获文学博士方孝孺,上欲用之,示其意,执不从,遂就刑”,看来,朱的确打算放方一马,甚至,还想重用的。所以,很给大儒一点面子,召至帝座跟前,下榻握手,捧茶延坐,商量起草登基诏书事宜。朱棣本有乃父朱元璋的流氓气,但此刻依旧以国师之礼待方,显然,姚广孝的话,是相当起作用的。

然而,一切都如和尚所料,方“必不降”,朱也必“杀孝孺”。死难消息一来,他只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摇头轻叹了事。因为,姚广孝与方孝孺,虽同为知识分子,却分属两类,姚是明白人中极明白的一类,绝不做傻事,方则是看似明白,其实并不明白的一类,常常倒做不成什么事。方不可能降朱,朱也不可能宥方,他早就估计到这出性格悲剧。但是,若不为方求情,有点说不过去,情求过了,朱也点头了,他的良心也就得到安宁。虽然他对朱说了“幸勿杀”,并没有说绝对不能杀,再说他有什么资格,对未来的皇帝下命令。因此,方不领情,是方的事,朱要杀方,是朱的事,与本人无关。我做到我能做的,不做我不能做的,这是姚广孝的行事方式。我能做到的偏不做,做不到的偏要做,这是方孝孺透得相当不明白的地方。

最后,朱棣把话对方孝孺说到这种地步:这是我们朱家的事,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方偏要管,一个劲地激朱求死,朱哪里受得了,大开杀戒,方孝孺一案死难者达八百四十七人,充军发配者不可胜计。方得到了于事无补的壮烈,气节是有的了,可多少人陪着粉身碎骨啊!古人对此也有微言。“孝孺十族之诛,有以激之也。愈激愈杀,愈杀愈激,至于断舌碎骨,湛宗燔墓而不顾。”(明钱士升《皇明表忠记》)

中国的所谓“士”,所谓“文人”,所谓“知识分子”,如果一定要分类,不是方孝孺式的,偏执,拘谨,认死理,不知好歹,常常采取霸王硬上弓的方法蛮干;就是姚广孝式的,灵活,圆通,识大局,趋利避害,往往以低姿态矮身段不张扬的手法达到目的。非此即彼,非彼即此,至多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历史有时爱开开玩笑的,偏偏让这两类价值取向不同的知识分子,奇巧地组合在同一舞台,同一背景下,一个辅永乐,得到大成功,一个佐建文,结局大失败。所有看过这出戏的观众,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于是,从此以后,像姚这类明白人,越来越多,像方这类傻而直、呆而方、迂而正的不明白人,越来越少。这或许就是时代的进步了,要是知识分子总那么傻不唧唧,还真是够呛呢!

《明史》中描写的姚广孝和方孝孺,一为“目三角,形如病虎”的方外和尚,一为“双眸炯炯”,“虽粗蔬粝食,视其色,如饫万钟者”的读书种子,一为“颇毁先儒,识者鄙焉”的左道旁门,一为“顾末视文艺,恒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讲学不倦,陈说道德”的一代学宗,两人几乎找不到共同点。虽然姚“少好学,工诗”,“宋濂亦推奖之”,按说,方孝孺出宋濂门下,应该与这个看来不三不四的和尚,有些往来才对,然而,史无记载。不过,一个正襟危坐、过于严肃的方正君子,与和尚坐不到一条板凳上,说不定有点鄙视和不屑,也有可能。但是,姚能张嘴向朱棣说情,其识见,其器度,就不是书呆子方孝孺可比的了。

方孝孺应该做学问,姚广孝才是玩政治的,从他一生行状看,他是一个不那么安分的和尚,不安于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日子,是一个迫切追求成就感的知识分子。恰巧马皇后逝世,朱元璋把儿子从分封地集中到南京来守孝,据《明史.姚广孝传》,“太祖选高僧侍诸王,为诵经荐福。”于是,通过关系,与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挂上了钩。

这个和尚私下里对朱棣许诺:“你要用我的话,我会给王爷一顶白帽子戴。”如此露骨的暗示,连黄口小儿都猜得出来,“王”字上面加一“白”字,不就是一个“皇”字吗?朱心领神会,引为知己,遂将这位主录僧,带回北平。从此,他便成了燕王的思想库,和进行反中央的地下活动的总指挥。“阴选将校,勾军卒,收材勇异能之士。燕邸,故元宫也,深邃。道衍练兵后苑中。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日夜铸军器,畜鹅鸭乱其声。”

他那时“住持庆寿寺”,但“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朱棣当然想造他侄子的反,因为,建文帝接受了齐泰、黄子澄,还有方孝孺的削藩建议,正准备收拾他。但是,以一隅反天下,朱棣也不由得不心虚。有一天,他作对联,刚吟出上句,“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姚立刻应口而出,“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作主”。“王”字出头,即为“主”,看似文字游戏的小手段,却起到坚定其信心的作用。

所以,没有姚的煽动,朱未必敢举事,没有姚的擘画,朱也未必能成事。起兵以后,靖难军经过两三年与中央军的拉锯战,姚突出奇招,建议轻骑挺进,径取南京,“毋下城邑,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举”,这场无妨说是姚广孝与方孝孺的角力,玩政治的行家,终于把只会做学问的书呆子摆平。朱棣很快渡过长江,取得天下,当他的永乐皇帝。

所以,这位特别倚仗的心腹,出来为方孝孺求情,对于朱棣,那影响力是可想而知的。朱棣起事,檄文天下,以清君侧的名义,矛头指向建文帝倚为股肱的齐泰、黄子澄,其实,方孝孺作为建文帝的老师,在他眼里,也是参与过对他的迫害,属于铲除的奸恶之列,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姚广孝求他“幸勿杀”,居然“颔之”,看来姚广孝面子够大。

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围绕在皇帝身边,有头有脸有发言权者,说一不二,使帝王言听计从者,大有人在。但伴君如伴虎,最后能够得到好下场者,就比较罕见了。姚广孝这样一个不官不民,亦官亦民的和尚,作为皇帝的宾客,运筹帷幄,出谋划策,位极人臣,倚重中枢,最后能够善始善终,实在是极为奇特的例子。

他披的这件袈裟,固然冲淡了朱棣对他的戒心,更主要的是姚广孝深谙与狼共舞的游戏规则。越得意,越检束,越成功,越退缩,越是登峰造极,也越要激流勇退。可是,能懂得这点道理而做到抽身自退者,实在太少。权力这东西,如海洛因,上瘾以后,是太难戒掉的。唐人胡曾《咏史诗》:“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云阳血染衣。”那个不可一世的李斯,最后的悲剧下场,不就是他“不解”进退之道吗?等到身首异处这一天,老先生想起与儿子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的快乐不再,刀架在脖颈上,哭悔也来不及了。

姚广孝按《老子》“功成身退,天之道”,“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箴言行事。靖难之役,朱棣率军“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等朱棣得天下后,论功行赏,姚为第一,举朝上下,竭力推崇,甚至到了“帝与语,呼少师而不名”的亲昵程度,他老兄还是坚持在庙里,当他的和尚,做他的佛事。朱棣急了,“命蓄发,不肯,赐第及两宫人,皆不受。常居僧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明史.姚广孝传》)

这样一个能够扭转明室乾坤的和尚,还保持其清醒的分寸感,一生不敢越位。那么,有济世之志,无匡时之才的方孝孺,就缺乏自知之明了。居然在南北激战的烽火硝烟之下,还饶有兴致地引导建文帝进行复古改制的尝试,宫殿名,城门名,悉数恢复古称。官制,也按《周官》重订,本是翰林侍讲的他,改成颇有二十世纪味道的文学博士。当时的老百姓,肯定分不清他这个博士和茶楼酒肆里的茶博士,有些什么区别?大概,越没有什么真本事的人,越喜欢做表面文章,以表示那一股虚火的革命激情。“文革”期间的红卫兵,也曾经歇斯底里地将东安市场改成东风市场,将协和医院改成反帝医院,结果又如何,不过给历史添小笑柄而已。

最不可思议的滑稽,莫过于这位博士计划恢复古代的井田制度了。在明代历史上,除了方孝孺,还有一个海刚峰,都是背时的保守主义者,都好笑地进行过这种白日见鬼的讨论,可见让一个或数个严重与现实脱节的知识分子,进入权力高层发号施令,是多么致命的决定。建文帝的倒霉,多少也是他咎由自取,谁教他任用非人呢!应该说,好学不倦的朱允炆,与这位座师切磋学问,是可以的,但是把国家交给这位书呆子,那就是开天大的玩笑了。

据明姜清的《姜氏秘史》:“初,孝孺被召入京,王叔英预以书告之曰:‘天下事有可行于今者,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可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亦易,而乐其利。难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而受其患。此用世所以贵时措之宜也!’孝孺好古,故叔英及之。”显然,有识之士早看到了他性格中的保守、愚直、迂腐、偏执的一面,作为一个学问家,确是好的榜样,作为一个政治家,就远远不及格了,作为一个军事家,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建文帝没有他这样一位精神上的导师,也许不至于最后走向自焚的死亡之途。用人不当,贻患无穷,虽然,他为建文帝殉节,死得那样壮烈,也算对得住年青皇帝,但若是说方孝孺为朱允炆的催命鬼,也并不冤枉他。

坐镇北平的姚广孝,辅佐王子,确保后方,率大军步步进逼京师的朱棣,胜利在望。而齐泰,黄子澄,加上方孝孺,书生意气,清谈误国,欲罢不能,欲战不成,弄得建文帝输不起,赢不了,进退失据,不知所措。同是知识分子,姚广孝有把握全局之力,一盘棋下得无子不活,方孝孺无审时度势之能,每步棋都走成了死招。

最可怕的,方孝孺还相信自己特棒,还要瞎指挥。第一手,他搞了一次缓兵计,派人到北平做燕王工作,赦他无罪,要他罢兵,谁知这位信使,到了那里,连大门也不敢出。第二手,他又搞了一次离间计,想挑拨燕王两个儿子内讧,哪知道事与愿违,朱棣的大儿子朱高炽把送信人和信,一块儿交给他的父王,以示清白。这就是方孝孺书读得太多的本本主义了,孙子兵法上有成功的例子,但到你方大军师此刻就不灵了,你不想想,南京已经不站在优势一方,北平干吗要买你的账呢?

“燕兵遂渡江,时六月乙卯也。帝忧惧,或劝帝他幸,图兴复。孝孺力请守京城以待缓兵,即事不济,当死社稷了。”(《明史.方孝孺传》),历史上有很多从首都出逃,然后回来复辟的帝王,为什么建文帝就不可以?何况,朱棣虽攻下京师,大半壁江山并不在他的控制之下,回转的余地还是很大的。然而,他要求朱允炆“死社稷”,这是方孝孺最臭最臭的一招了。

尤其令方孝孺恶心的是,偏偏打开金川门,不战自降,迎接燕王进京的,是他的好友,朱元璋的女婿李景隆。据《姜氏秘史》:“说者又谓孝孺与景隆父子交谊甚笃,景隆帅师北伐,实由孝孺,既而兵败,渐有异志,人多知之,告于帝,帝雅信孝孺,遂不复疑,卒成开门之变,盖不免于误国云。”

他的学生建文帝,听老师的教导,终于跳进熊熊大火之中,“死社稷”了,那么,老师要不跟着也“死社稷”的话,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间呢?于是,就有了《明史》上的这段对话和随后的血腥场面。

“至是欲使草诏。召至,悲恸声彻殿陛。成祖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效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命磔诸市。”

方孝孺,这个历史上的唯一,“三代以来所未有也”(姜清语),倒在了血泊之中。然而,顶个屁用,连朱棣的毫毛,也未触动一根。如果方孝孺聪明一点,智慧一点,转换一下思路,从长计议,徐图报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未必就能断定未来的局面,不会发生变化,谁笑到最后,恐怕还得两说着呢!所以,以死抗争的古老做法,在今天看来,便是十分的愚不可及了。

活着,就是一切。

张苍水

说实在的,中国人的血性,从来没有像明末清初这样一个剧变时期中,表现出来如此的刚烈。中国文人的骨头,也从来没有像在这样一个大势已去、败亡已定、求死求生都不容易的二十年里,表现出来如此的坚强。中国知识分子讲气节,提倡这种绝对属于精神,属于价值观的坚守,也从来没有像在明清改朝换代之际,表现出来如此的张扬。要知道,这种坚守,是以鲜血、头颅、死亡、身家性命为代价,才能经受得住的考验。尽管如此,仍有众多的明末遗民,不弯腰低头,不苟且存身,表现出来如此坚贞的气节。

当这块土地颠覆震荡,当国家、民族面临危机,最先触动的就是这些读书种子、文化精英。李世民给萧瑀的一首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便可了解在明清易代之际,为什么会有如此众多的爱国文人,表现出忧国忧民的情怀,大义凛然的斗志,宁死不屈的节烈,视死如归的精神。在改朝换代的这段岁月中,仅以文人为例,如张煌言这样的为捍卫自己的价值观,与异族统治者,进行殊死战斗而殉难者,可以开列出来一个很长很长的单子:

刘宗周,万历二十九年进士,1645年,南京、杭州相继失守,绝食而亡。

史可法,崇祯元年进士,1645年,坚守扬州,城破被俘,清亲王多铎劝降,宁死不屈,遭杀害。

左懋第,崇祯四年进士,1645年,北行议和,不辱使命,清摄政王多尔衮亲自劝降,不从,被杀。

夏允彝,崇祯进士,1645年,因清兵进松江,其友人皆及难,乃赋绝命辞,投深渊死。

侯峒曾,天启五年进士,1645年,率领嘉定军民据城反抗,城破,与二子投水。气未绝而清兵追至,父子三人皆遇害。

朱大典,万历进士,1646年,守金华。城中有火药库,恐陷后资敌,在清军攻进城后,引爆自杀。

黄道周,天启二年进士,1646年,在婺源为清兵所败,被俘,在南京被杀。

万元吉,天启五年进士,1646年,坚守赣州半年,城破,投水自杀。

吴易,崇祯十六年进士,1646年,夺敌辎重,再屯太湖,战败,被俘杀。

张家玉,崇祯十六年进士,1647年,受困增城,兵败自杀。

陈子龙,崇祯进士,1647年,联结太湖兵,谋再举事,事泄被俘,乘隙投水死。

陈邦彦,举人出身,1647年,因城破被俘,不降,遭杀害。

夏完淳,诸生,夏允彝之子,1647年,起义失败,被捕,牺牲时年仅十七岁。

钱肃乐,崇祯十年进士,1648年,兵败连江,忧愤至甚,呕血而死。

黄毓祺,天启元年恩贡,孤身起兵抗清,1648年被执,不降,死于南京狱中。

何腾蛟,举人出身,1649年,湘潭被俘,绝食七日,不屈而死。

瞿式耜,万历四十四年进士,1650年,守桂林,清兵入城,逼降不屈,从容就义。

……

在吴伟业的《鹿樵纪闻》、戴名世的《乙酉扬州城守纪略》、陈贞慧《过江七事》,以及《东南纪事》《浙东纪略》等清初著作中,还有很多这样可歌可泣的人物和故事。张煌言,也就是张苍水,只是最后将这段抗清斗争史,画了句号的英雄人物。在中国文学史上,以文名而振者为绝大多数,后世读者,多记住的是他们的作品,而不大说得上他们在世时的行状。但是,同是这部文学史,还有极少数的优秀分子,既以文章名天下,更以人品存青史。张煌言就是这样一个诗人。他的诗,激昂慷慨,忧国忧民,可以用“饮血吞泪,气壮山河”八个字来形容。这也是我们至今犹忆张苍水的缘故,因为自从公元1644年明朝崇祯上吊起,一直到公元1664年,整整二十年,已经是清朝康熙三年,他始终反清,直至最后一刻;始终战斗,直至最后一位。张苍水的名字,对东南半壁的中国人来说,他不死,表示还有人不曾薙发留辫,膺服新朝;他不死,表明大清王朝,还说不上百分之百地入主中原,一统宇内;他不死,意味着朱明王朝的最后一口气,还没有咽绝,还具有某种生命迹象。这种象征意义,着实教北京的最高当局,教杭州的巡抚衙门,大伤脑筋。而对当时苟活于满清铁蹄下的中国人,总算能在满天雾霾中看到一丝光明,一线希望。

直到公元1664年,他殉难于浙江杭州城区中的一个名叫弼教坊的街区,统治中国已经二十年的大清王朝,才算得上是完完全全地一统江山。

张煌言(1620—1664),字元箸,号苍水。崇祯十五年举人,浙江鄞县人。其实,他是一位文人,更具体地说,他是一位诗人。他的诗写很出色,人们将他比拟为南宋的文天祥。因为他的作品中,洋溢着慷慨豪迈的民族大义,充满了悲愤壮烈的家国情怀。如他在杭州狱壁上所题《放歌》:“予生则中华兮死则大明,寸丹为重兮七尺为轻。予之浩气兮化为雷霆,予之精魂兮变为日星。尚足留纲常于万祀兮,垂节义于千龄。”如他被捕之后的《甲辰七月被执进定海关》:“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同松柏,此去清风笑翠微。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十州归。叠山返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如他拘至杭州的《入武林》:“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又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拟为丹心借一枝。他口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在这些诗篇中,所透露出来他意志之不屈,勇气之无畏,斗志之坚定,信念之忠贞,总结起来,就是气节这两个大字。

后人谈到张煌言时,首先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征战,他的流亡,他的失败,他的就义。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改朝换代,但从来比不上明末清初的数十年间,抗争之不断,声势之壮大,虽然最后都被清廷镇压了,但那些抗清英雄,宁死之不屈,杀身之成仁,令后世人为之感动,为之钦佩。人们至今犹忆张苍水,因为他是一个完整的中国人,因为他在国破家亡时刻所选择的站着活、立着生的气节。

人是需要一点气节的,你可以怯懦,不可以叛变;你可能沉默,不可以出卖;你可以逃避,不可以无耻;你可以低头,不可以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矮子,尤其不可以为已是侏儒而津津自得。特别当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面临存亡危机的那一刻,你可以苟且图生,不可以为虎作伥。张苍水之所以难以忘怀,就是因为他在生死关头,表现出一份难得的壮烈,就是因为与之对比的,明、清之际那些学问比他大的,名气比他响的,资历比他老的,科第比他早的同行,离战火很远,离刀枪很远,离死亡更远,离地狱更远,膝盖就先软了,脊梁就先软了,“扑通”一声趴下成一摊泥了。当清军南下,将过扬子江时,南京城里那些投降派的丑态,正如唐人刘禹锡《西塞山怀古》里所写“一片降幡出石头”那样,令人气殪。

当摄政王多尔衮之弟,豫亲王多铎率部进入金陵城时,那时的文化大佬,如钱谦益等人,那时的文学大腕,如阮圆海之流,立刻就变节了,附敌了,更来不及地跳出来,如跳梁小丑地手舞足蹈,那就更让人齿冷了。也许并不是巧合,就如我们当下看到的,不过才是境外几个恶霸或恶棍的国家,对我寻衅挑事,对我动手动脚,对我诋毁叫嚣,对我说三道四,国内一些软不拉塌的鼻涕虫,一些洋人放屁立刻接着的应声虫,便一窝蜂地跳将出来,为其洋主子帮腔搭调,助威呐喊,奴才嘴脸,原形毕露,汉奸面貌,彻底暴露。所以,四百年前的钱谦益,联合一个叫王铎的三流作家,拟一纸《降清文》,赶快跑到南京下关码头向多铎呈递上去,也就不必惊讶。这种非要为强虏张目,非要认外贼为父的劣根性,都是古今一些投机倒把、抓尖卖快、没有节操、不知羞耻的精英分子,认为时机已到,便不甘寂寞,便粉墨登场,便抹白自己的鼻子作小丑,借此大捞一把的卖身行径,你有什么办法?

这篇《降清文》,提倡投降有理,鼓吹活命第一,称得上是中国文学史上,由第一流文人撰写出来的第一等无耻文章。“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为大丈夫可以自决矣!”钱谦益,江左三大家之一,他的诗文,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这篇令人作呕的《降清文》,让我看到他灵魂中肮脏的一面。同样,时下那些鼻子高不起来的洋奴走狗,既无钱牧斋的名气,更无绛云楼的才识,说白了,拾老外之牙慧,唬中国之百姓,就掩不住鲁迅先生所描写的那个“假洋鬼子”的德行了。

张苍水之举事,一是他的爱国精神,一是他的民族大义,既是偶然,也是必然。这也是他只有抗清,而不降清的一道好走,也是他和钱谦益之流的根本分歧所在。然而,正如佚名著《兵部左侍郎张公传》所称那样:“自丙戌至甲辰,盖十九年矣,煌言死而明亡。”一个人,在历史的河流中,是非常渺小的。若是能够给某个进程,在某个阶段,起到一个句号的作用,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光荣。张苍水这个名字的标志性意义,就在于他如长夜里在天空一掠而过的流星,使人明白,这暝暗的世界,不会永远这样沉沦下去。

老实讲,这个非常清醒的知识分子,举事之初,就将前因后果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明之不可救,因为是从里往外烂朽;第二,南明之不可为,因为压根儿就不成气候。张苍水叹息过自己“鲁阳挥戈”,知其不可救,而救,知其不可为,而为,不过是尽到一份士大夫的大义罢了。这就是说,他知道,这一天早早晚晚总是要来到的,但是,他的伟大,就在于不因知道这个结果而袖手,而作壁上观。十年前,他在答复清廷两江总督郎廷佐的诱降书中,说得很清楚:大丈夫“所争者天经地义,所图者国恤家仇,所期待者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故每毡雪自甘,胆薪深厉,而卒以成事”。至于本人,“仆于将略原非所长,只以读书知大义。”但“左袒一呼,甲盾山立,济则赖君灵,不济则全臣节。凭陵风涛,纵横锋镝,今逾一纪矣,岂复以浮词曲说动其心哉”?

明弘光元年(1645),清兵陷南京,他从家乡鄞县,来到府城宁波,一看那些文武官员,或弃城而走,或仓皇遁逃,或打算降清,或策划献城。他奔走联络,振臂高呼,士民集者数万人,会于府城隍庙。拥戴刑部员外郎钱肃乐举义。一腔热血的张苍水,先是随钱肃乐的义军,驰骋宁、绍,转战浙东,后又与张名振的部队,互为声气,共同行动,接着,天台会师,张苍水倡议勤王,集师举义。并奉表到天台请鲁王朱以海北上监国,得到郑成功的盟军支持。

张名振为石浦游击,死后,将武装力量托付给张苍水。由于兵力单薄,加之清兵过钱塘江,不敌强虏的他,遂游击于浙闽沿海,进行抗清活动。南明永历八年(1654),趁敌空虚,首师北伐,入长江,趋瓜洲,捣仪真,抵燕子矶,威震江宁。十三年(1659),又与郑成功分兵两路反攻,他率军深入安徽,不到半个月时间,就连克宁国、歙县。大江南北,相率迎降,共得四府、三州、二十二县,清廷惊骇。黄宗羲在其《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中,有一段精彩文字,极写张煌言之智勇,之胆略。他全盛时,兵不过万,船不满百,但他懂政治,懂大局,懂得联络这些反清力量,一致竭力戮贼。

明年(即公元1659年,顺治十五年)五月,延平(郑成功)全师入江,公以所部义从数千人并发。至崇明,公谓延平:崇沙,江海门户,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为老营,脱有疏虞,进退自依。不听。将取瓜州,延平以公为前茅。时金、焦间铁索横江,夹岸皆西洋大炮。炮声雷轰,波涛起立,公舟出其间。风定行迟,登柁楼,露香祝曰:成败在此一举。天若祚国,从枕席上过师,否则,以余身为齑粉,亦始愿之所及也。鼓棹前进,飞火夹船而堕,若有阴相助者。明日,延平始至,克其城。议师所向,延平先金陵,公先京口。延平曰:吾顿兵京口,金陵援骑朝发夕至,为之奈何?公曰:吾以偏师水道,薄观音门,金陵将自守不暇,岂能分援他郡?延平然之,即请公往。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观音门,延平已下京口,水师毕至。七月朔,公哨卒七有,掠江浦,取之。五日,公所遣别将以芜湖降书至。延平谓芜城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足办。七日,至芜湖,相度形势,一军出溧阳以窥广德,一军镇池郡以截上流,一军拔和阳以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逼新安。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归。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和阳,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江、楚、鲁、卫豪杰,多诣军门受约束,归许祃牙相应。当是时,公师所过,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父老扶杖炷香、携壶浆以献者,终日不绝,见其衣冠,莫不垂涕。

一个绝对不是领兵打仗的文人,二十年来,居然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出江入海,攻城掠地,让清廷一筹莫展,硬是抓不住他,终顺治一朝,就是消灭不了这小股武装。而且,深入腹地,袭击要津,如风似影,行踪莫测。“于时海内升平,滇南统绝,八闽澜安,独公风帆浪迹,傲岸于明、台之间。”确如古人所言,“时穷节乃见”,“疾风知劲草”,国破家亡之际,一介书生,爆发出来巨大能量,实在让人赞叹。一个文人能打出江南这半壁江山,真是应了“乱世出英雄”这句名言。这个张煌言,做出如此泼胆的天大事业,让已经坐稳江山的大清王朝,倾其全力来对付,来收拾,足足花了二十年功夫,未能得逞,未能敉平,那是何等厉害的角色?

由于郑成功(即延平王)在战略、战术上的一些错误,占据南京后不思进取,致使这次北伐招致惨败。再加上南明政权内部分裂和战略上的失误,几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遭清军镇压。张苍水最后被迫退守浙东沿海的舟山岛,准备东山再起。1662年4月南明永历帝在昆明被吴三桂所杀,五月,在台湾的抗清民族英雄郑成功病死,次年十一月,鲁王又死于金门。抗清斗争局势每况愈下,浙东一隅只剩张苍水独力支撑。直到清康熙登基三年之后,张苍水还扼守着一个约数平方公里的岛屿,那大概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块土地了。居然用旧朝正朔,居然存故国衣冠,居然与大清王朝为敌到底,这一切,都是这个文人所为,实在是中国文学史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事。

张苍水犹在海上,张苍水犹在抗清,张苍水置重金高官诱降于不顾……在民众口中,有关张苍水的一切传闻,一切消息,不胫而走,尽人皆知。张煌言,或张苍水,这个名字成了清廷重臣的一块心病,成了杭城衙门为之焦头烂额、急得跳脚的大事。抓又抓不住,除又除不掉,诱降不顶屁用,发兵围剿,大海捞针,突袭孤岛,多次扑空。渠首张苍水,成为清廷芒刺在背的隐患。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非军事上的考量,而是脸面上挂不住,下不来,绝对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二十年了,这个张苍水猖狂于东海,嚣张于穷岛,就是捉拿不来,让大清王朝怎么张嘴说天下一统?

鲁王病逝金门,明王朝的最后苗裔也不在世间了,使他失去信心,战斗二十年,为之复辟的“辟”都没了,还有什么还我大明的意义。从这天起,张苍水决定以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一生。先是解散部队,后是遁居孤岛,在这大明版图的孑遗之地,作精神上的最后坚守。由于浙江巡抚和水师衙门,采取坚壁清野的迁界政策,强迫沿海居民内迁,用以隔断张苍水残部的联系和供给。常年在孤岛之上,口粮储备有限,必须时不时地偷渡大陆采购。一来二去,暴露行踪。《海东逸史》称:“北帅惧终为患,募得其故校,以夜半从山背缘籮逾岭而入,暗中执之。”康熙三年七月二十日,清军接获眼线侦得的线索,水师夤夜出海,围岛偷袭。张煌言及随从人等,猝不及防,悉皆被俘。

大清王朝,终于拿获这个最后的反叛,喜出望外;浙省督抚,终于捕捉到多年不得的对手,如释重负。我估计北京城里的最高当局,很想借此舆论造势一把,看哪!明朝最后的一个反叛渠首,也落网称降了。于是,先羁押府城宁波,再解送省城杭州,让他频频出镜,招摇过市。这数十天里,对其颇为优容,俨然上宾款待。宗旨只有一条,着力招安,反复劝降。

大义凛然的张苍水,不为所动,慷慨从容,一心求死。

公元1664年10月25日,也就是康熙三年九月初七日,清政府见这位抗清志士难以投诚,也就死了心,将他杀害于杭州弼教坊。张苍水临死不跪,先说了一句:“好河山!”再说了一句:“竟落得如此腥膻!”然后,坐而服刑。天忽大雨,万民哭送,为什么?就是说,中国文人也是有能够让人敬服的硬骨头,连苍天也陪着百姓一起落泪。

杭州弼教坊,在宋为官巷,在明为检署,如今已淹没于花花绿绿的闹市之中,成为一个街区。旧衙荡然,遗址难觅,不过,提起这个地名,与之相牵系着的血腥记忆,那是不大容易磨灭的。历史的镜鉴意义,就在于当需要的时候,它会出来见证。所以不管隔多少年,多少代,只有中国人的情怀中,尚存骨气节操,尚知家国大义,弼教坊的图腾意味,便起到酵母作用,永远会令人生出知耻惕厉之心。

纳兰性德

“穷而后工”,是对文人经历磨难而写出成功作品的褒誉之言。

这句话当然很中听,但若是一个文人为了“工”,而认可这个“穷”,那可真是有点贱骨头了。

何谓“穷”?一般都指物质上的穷。而对文人来讲,没得吃,没得穿,没得银子的穷,固然难熬。统治者对于文人的折腾、打击、压迫、摧残,还包括不一定付诸行动,只是成年累月悬在脑袋上,不知何时掉下来的那种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紧张,或者,如观音大士套在孙悟空脑门子上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箍,唐僧一念紧箍咒,就疼得死去活来的恐惧,这种精神上的穷,要比物质上的穷,更教文人吃不消,受不了。

尽管如此,一部中国文学史上,还是有很多大师,在这双“穷”的处境之下,能够得以成就其“工”,也许这就是中国文人的伟大之处了。

于是,不禁要问,这种物质上的“穷”,加之精神上的“穷”,为什么,反而能激起作家奋发、努力,写出成功作品呢?先前的“穷”,后来的“工”,这其中有些什么必然的关联么?

读清人蒲松龄《聊斋志异》,其中有一篇《鸽异》,似可悟出一些道理来。

鸽然甚繁,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经以求,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

这只名曰“夜游”的鸽子,一夕数惊鸽群,使其免于“痹股之病”的强迫做法,与南方渔民进城贩卖活鱼的措施相同,都要在鱼桶里放进一条吃鱼的鱼,唯其别的鱼怕被“追杀”,就得闪避,就得逃脱,就得不停游动,这样,可以保持长时间的鲜活状态。看来,制造紧张,制造不安,制造恐惧,制造痛苦的所谓“穷”,也是激活文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所谓“工”的过程。

若果真如此,从文学发展的角度,说不定倒要向历代制造文字狱的帝王鞠一大躬。

想起上个世纪的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倒有可能是一个眼前的、现成的,为大家所熟知的例证。此公作为囚徒,流放到古拉格群岛,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多年,很悲惨,很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他能够在活下来都不容易的炼狱中,以想象不到的毅力,写出那部关于集中营的煌煌巨著,着实令人敬佩。

后来,他走运了,逃离古拉格,后来,他更走运了,获得了诺贝尔奖,再后来,他更更走运了,冲出铁幕定居美国。但他始料不及,向纽约港口那尊女神鼎礼膜拜的同时,有了自由,是不必说的了,从此却没了文学,至少再没有像样的文学,这真是欲哭无泪,无可奈何之事。

问题的症结在什么地方呢?当他在古拉格群岛煎熬的年代里,克格勃无所不在的恐怖,实际起到了蒲留仙笔下那只停不下来的“夜游”效应,起到了南方鱼民水桶里那条吃鱼的鱼的“追杀”效应。老用手枪顶住你的脑门,老用封条糊住你的嘴巴,老用绳索绑住你的手脚,老用死亡威胁你的生命,激发了这位在恐怖下生存的大师,要在恐怖下写作的强烈欲望。

后来,这个外部条件不复存在了,他的创造力也就无法激活,便不可避免地患上蒲氏所说的“痹股之病”。我看过他在美国寓所的一张照片,站在门口,有点像伊凡雷帝的那个弱智儿子,恹恹地甚乏生气,那张脸,很像一条肚子翻了过来的死鱼模样。估计,从今往后,他的文学的翅膀也许还能展开一二,但若想飞得很高,很远,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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