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两军,在澶州相峙多日。因为援军渐增,宋军形势见好,特别在澶州城下,宋军用床子弩,射杀辽营统军顺国王萧挞览,“敌大挫衄,退却不敢动”,但宋真宗不但不抓住战机,组织反攻,反而派出特使,力主和谈。这个窝囊废只是想立刻停战,其实胜负未分,你并非输家,干吗要允诺地盘不让,给钱可以,也就是不割地,只赔款呢?这就是宋朝的荒唐了。
据《长编》:“以殿直、阁门祗候曹利用为东上阁门使、忠州刺史。利用之再使契丹也,面请岁赂金帛之数,上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利用辞去,寇准召至幄次,语之曰:‘虽有敕旨,汝往,所许不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准将斩汝。’利用果以三十万成约而还。入见行宫,上方进食,未即对,使内侍问所赂,利用曰:‘此机事,当面奏。’上复使问之,曰:‘姑言其略。’利用终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颊,内侍入曰:‘三指加颊,岂非三百万乎?’上失声曰:‘太多!’既而曰:‘姑了事,亦可耳。’宫帷浅迫,利用具闻其语。及对,上亟问之,利用再三称罪,曰:‘臣许之银绢过多。’上曰:‘几何?’曰:‘三十万。’上不觉喜甚。”
澶渊之盟,是一份丧权辱国的和约,是宋真宗赵恒在有利的军事形势下屈辱求和的结果。看起来,一代不如一代,这个泼皮的儿子,一到动了真刀真枪的时刻,立马就把会脑袋塞到裤裆里去。由此可知,泼皮的没落版,为流氓,流氓的没落版,为瘪三,瘪三的没落版,大概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了。当他得知行赂契丹的额度为三十万,而不是三百万,那副大喜过望的样子,便大致了解宋朝的没落泼皮,是个什么德行了。
所以,你知道泼皮多少,也就懂得大宋王朝的多少。
宋朝的浪漫
——《秋江》的真实故事
凡文人,无不具有一点浪漫气质。
浪漫,成就文人,越浪漫,越有可能造就真正的文人。所以,不浪漫,当不成文人,至少当不成真文人,大概是可以肯定的。
一点也不浪漫的文人,最好去当锱铢必较、涓滴归公的会计员;或者,去当颗粒归仓,一尘不染的管库员。中国文学史上常常发生的误会,就是将会计员和管库员,弄来当作家和诗人;而把作家和诗人,送去做会计员和管库员。凡各得其所的朝代,文人相对活跃,文学遂有可能繁荣;反之,各不得其所的朝代,文人活得很没趣,文学也就发达不起来,于是,只有凋敝。
如果当初,给一个无论如何也浪漫不起来的人,一把刨坑的铁镐,一副担水的铁桶,去植树造林。有六十年功夫,至少可以绿化好几座荒山秃岭。但是,非要塞给这个不会浪漫,不懂浪漫,也不敢浪漫的人,一支蘸水的钢笔,一沓厚厚的稿纸,去进行创作。写了一辈子书,可谓绞尽脑汁,码了一辈子字,堪称搜索枯肠。结果,在纪念他从事创作六十周年之际,除了他自己外,鬼也说不上来他的成名作是什么?他的代表作是什么?可是,六十年来,造纸厂却不得不砍伐森林,制造纸张,用来印刷他所写出来的,由于不浪漫因而也就不文学的小说和诗歌。
按时下流行说法,其实这是一种很不低碳的浪费行为。
所以,文学史证明了这一点,浪漫,乃文人的天性。唯其浪漫,才有文学。浪漫和文学,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一面有多大面值,那一面也会有多大面值。这就是说,浪漫有多少,文学也该有多少。什么叫浪漫?浪漫就是感情的全部释放,就是个性的充分张扬,就是天资的完全展现,就是内分泌饱和到临界程度,就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处于活跃兴奋的状态之中。那些循规蹈矩,只知道等因奉此的,那些按部就班,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那些点头哈腰,唯信奉本本主义的,那些头脑冬烘,连放屁也没味道的……基本上进入木乃伊境界的文人,既别指望他们浪漫,也就更别指望他们文学。
所以,中国的大文人,必先有大浪漫,才有大文学,如唐之顶尖文人之一李白,如宋之顶尖文人之一苏轼,这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典范。
中国的小文人,并不因为其小,便收缩规模,只能小浪小漫。事实并非如此,成就有高低,名声有大小,但在浪漫面前,人人有份,一律平等。大文人可以大大落落、大张声势的浪漫,小文人照样也可以大锣大鼓、大显身手的浪漫。
南宋诗人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人,为唐诗人张籍之后裔。据宋人陆世良《宣城张氏信谱传》,张于湖“幼敏悟,书再阅成诵,文章俊逸,顷刻千言,出人意表。绍兴甲戌,廷试擢第一,时年二十有三。”在脱脱主撰的《宋史》中,也称他“读书一过目不忘,下笔顷刻数千言。年十六,领乡书,再举冠里选,绍兴二十四年,廷试第一。高宗谕宰相曰:‘张孝祥词翰俱美。’”
张孝祥参加的这年科举,没想到竟与秦桧之孙秦埙同科,秦桧为了能让他的孙子稳居榜首,做足功夫,所有考官都由他点名安排,悉由其党羽充任。据说考官董德元,从“誊录所取号得之,喜曰:‘吾曹可以富贵矣!’遂定为第一,榜未揭,(另一考官沈)虚中遣吏逾墙而白秦(熺,桧之子)”。这班马屁分子内外勾结,共同作弊之下作,“喜曰”的嘴脸,“逾墙”的丑态,简直到了乌烟瘴气、令人发指的地步。
接下来便是廷试,也就是宋高宗的亲自面试。策问题为“师友渊源,志念所欣慕,行何修而无伪,心何冶而克诚”,秦埙显然早知试题,对曰:“自三代以下,俗儒皆以人为胜天理,而专门为甚,言正心而心未尝正,言诚意而意未尝诚,言治国平天下,而于天下国家者曾不经意,顽顿忘节……顾欲士行之无伪,譬犹立曲木而求直影也。”张孝祥的策论,与秦埙正身守节、修德养性的观点,有着根本的不同,他着眼大局,以家国为怀,表达出一个中国文人在此国亡家破时期,应该有的挽危救艰、奋起图存的精神诉求。“往者数厄阳九,国步艰棘,陛下宵衣旰食,思欲底定,上天佑之,畀以一德元老,志同气合,不动声色,致兹升平,四方协和,百废俱举,虽尧舜三代无以过之矣……今朝廷之上,盖有大风动地,不移存赵之心,白刃在前,独奋安刘之略,臣辈委质事君,愿以是为标准,志念所欣慕者,此也。”虽然甲乙分明,高下立见,但大主考汤思退仍内定秦埙夺魁。宋高宗看罢秦埙的策对,通篇“皆桧、熺语”,有点烦。而史载,这个浪漫的张孝祥“廷对之顷,宿酲犹未解,濡笔答圣问,立就万言,未尝加点”。高宗将秦埙的答卷放在一边,看到御案旁尚有他卷,遂择而观之。“上讶一卷纸高轴大,试取阅之,读其卷首,大加称奖。”“而又字画遒劲,卓然颜、鲁,上疑为谪仙,亲擢首选。”“复自裁择,乃首擢公,亲洒宸翰:‘议论坚正,词翰俱美。’”
“先是,岳飞卒于狱,时廷臣畏祸,莫敢有言者。公方第,即上疏言岳飞忠勇天下公闻,一朝被谤,不旬日而亡,则敌国庆幸而将士解体,非国家之福也。又云,今朝廷冤之,天下冤之,陛下所不知也。当亟复其爵,厚恤其家,表其忠义,播告中外,俾忠魂瞑目于九原,公道昭明于天下。”在权奸秦桧气焰不可一世之际,在主和派投降主义猖獗一时之际,在汉奸卖国贼里应外合嚣张之际,也是这个根本就不想打也不敢打早被金人吓破了胆的赵构主政之际,张孝祥说出了中国人不能不为岳飞说伸张正义的话,确有石破天惊的意义。
因此,他不光文章过人,而且,非常非常之爱国,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总要为他大书特书的一笔。“伏枥壮心犹未已,须君为我请长缨”,主张收复失土,反对苟且偷安,报国之心,出自肺腑,从戎之念,时在胸臆,为南宋初期著名主战派代表人物,与李纲、岳飞、赵鼎、胡铨、张元幹等人齐名。他的一首《六洲歌头》,是他在建康留守任上写的,最为脍炙人口。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据说,读罢了这首新作之后,在主座上倾听的张浚,为之动容,激动万分,心潮澎湃,实在无法再平静下来,只好罢席而去。
对文人而言,哀莫大焉生错了时代,哀莫大焉在这个时代里被彻底阉割,你不但不能浪漫,而且也不能文学,若你托生到这个时代,你不想完蛋也不行,那些既不浪漫,也不文学的同行,会第一个伸出手来掐死你,中外古今,无不如此。张孝祥的全部不幸,就是生在中国历史上最没起子的王朝。第一,这个王朝的全部皇帝(包括北宋和南宋),基本上都是无大作为,无大起色,更无大器度,无大胆略,从来也站不直的窝囊废。第二,由于这些令人泄气的统治者,北宋一百六十七年,宁可以岁币,以绢匹,花大笔的钱,向辽、向党项购买太平;南宋一百五十三年,宁可称臣称侄装孙子,向金、向元求得偏安一隅。于是:
中国历史上最大卖国贼,得以售其奸,
中国历史上最多投降派,得以张其势,
中国历史上最嚣张的隐性汉奸,得以肆行妄为。
这三者,上下交征恶,大宋王朝便像残焰枯烬的一盏油灯,风雨飘摇,奄奄一息,直到最后一滴油耗尽,赵氏王朝便在珠江口的崖山上,跳海终结。这其间,推波助澜的隐性汉奸,在中国败亡史上,从来扮演着一个可耻的角色。
在中国知识分子当中,隐性汉奸,是一股极其可恶的离心力量。当中国处于绝对强大的时期,他们只是说些冷话,泼些凉水,起着腐蚀的作用;当中国处于相对弱势的时期,他们就会兴风作浪,煽风点火,起到破坏的作用;当中国处于强敌的包围之中,他们就是一支第五纵队,他们就会进行颜色革命,起到推翻政权的作用。
隐性汉奸,尽管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尽管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一,中国的一切一切都错。即使对的,也错。二,外国的一切一切都对。即使错的,也对。他们这种永恒不变的看法,也是所有中国人用来判断过去的隐性汉奸,和现在的隐性汉奸,一把百试不爽的尺子。
在这个由最大卖国贼、最多投降派和最嚣张的隐性汉奸猖獗的组合体里,虽然,公元1154年(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举进士第一。据说,如果不是高宗赵构在殿试时,第一眼,看到张的考卷,书法竟是如此优美,再看一眼,张的策论文章,行文竟然如此漂亮,立刻,擢为第一。主考官提醒道,名次排列已定,第一名已内定为秦桧的孙子秦埙,高宗调卷一看,改为第三。发榜以后,秦桧无奈,可随后就设名目,将张罗织入狱。幸秦桧不久死,孝宗朝屡迁中书舍人,直学士院,领建康留守。张浚渡江与金人作战不利,上至已为太上皇的赵构,下至满朝满野的隐性汉奸,一齐发难,张浚罢,张孝祥受牵连,这位爱国诗人到底被乌龟王八蛋们联手排挤出局,寻以荆南湖北路安抚使请祠,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
有什么办法呢?卖国贼手中有权力,投降派人多有声势,而隐性汉奸可以造舆论,可以搅浑水,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这也是当下那班笔杆子唱衰中国,帮腔美国的老手段。于是,张孝祥活不过四十岁,便悒悒而亡,这大概也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一个最浪漫,也最文学的天才,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卑鄙。而那一张张看不胜看的,隐性汉奸的无耻嘴脸,如跌入蛆虫泛滥的粪缸里,不死何待?
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特别强调其“举进士第一”,对张孝祥的文学成就,评价极高。“皆称其词寓诗人句法,观其所作,气概亦几几近之。《朝野遗记》称其‘在建康留守席上赋《六洲歌头》一词,感奋淋漓,主人为之罢席’。则其忠愤慷慨,有足动人者。”又曰:“其门人谢尧仁序称,孝祥每作诗文,辄问门人,视东坡何如?今观集中诸作,大抵规摹苏诗,颇具一体。纵横兀傲,亦自不凡。故《桯史》载王阮之语,称其平日气吞虹霓,陈振孙亦称其天才超逸云。”
就是这样一位在文学史上说不上是顶尖的,但在同时代的侪辈中,却是铮铮佼佼的一流文人。他不但有非凡的文学成就,而且更有绮丽的浪漫故事。
你无论如何想不到,就这位极文学、极浪漫的张孝祥,元曲大家关汉卿《萱草堂玉簪记》,与他有关;明代戏曲家高濂《玉簪记》,也与他有关;而明代无名氏杂剧《张于湖误宿女贞观》,和明人《燕居笔记》中的《张于湖宿女贞观》,都更是明明白白地以他的浪漫形象为作品题材。如此多的作品,聚焦在他身上,仅此一点,便可想知,在张孝祥那个时代,此人不但是一个丰华出众的文章高手,更是一个风流蕴藉的多情才子。否则,他怎么可能成为元、明、清三代戏曲、杂剧、话本的舞台上,一个屡被演绎的浪漫人物呢?
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纪,白先勇先生还将这出《玉簪记》,改编成现代版昆曲,将要继青春版《牡丹亭》之后,在北京南新仓的皇家粮仓小剧场里献演呢!
从宋人周密《癸辛杂识》中一则记闻,可以充分领教这位文人的浪漫,中外古今,大概还找不到别的文人,能够浪漫得出这样一次以他为中心的嘉年华式欢宴聚会。当时,张孝祥受主持北伐的将领张浚邀请,到他司令部所在地,为建康留守。随后,又知京口,即今之镇江,可能距离淮蚌前线更近些,这样,张浚就派王宣子接他,要他从南京移镇于此。这就是“张于湖知京口,王宣子代之”的来历。斯时,“多景楼落成,于湖为大书楼扁”。张于湖书法出色,自是他当仁不让之事。他的字,现在还能看到,如《泾川帖》,当得上潇洒飘逸、神韵悠然的美誉。据说,宋高宗、宋孝宗对其字都赞叹不已。据《宋史》本传:“孝祥俊逸,文章过人,尤工翰墨,尝亲书奏札,高宗见之曰:‘必将名世。’”陆游说过,“紫微张舍人书帖,为时所贵重,锦囊玉轴,无家无之。”连最刻薄、爱挑剔的朱熹,也认为“安国天资敏妙,文章政事皆过人远甚。其作字多得古人用笔意,使其老寿更加学力,当益奇伟”。
据宋人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载:“今南山慈云岭下,地名方家峪,有刘婕妤寺。泉自凤山而下注为方池,味甚甘美,上揭‘凤凰泉’三字,乃于湖张紫微孝祥所书。夏执中为后兄,俗呼夏国舅,偶至寺中,谓于湖所书未工,遂以己俸刊所自书三字易之。孝宗已尝幸寺中,识孝祥所书矣,心实敬之,及驾再幸,见于湖之匾已去,所易者乃执中所书。上不复他语,但诏左右以斧劈为薪。幸寺僧藏于湖字故在,诏仍用孝祥书。”
所以,这次楼匾题字,非张于湖手书莫属。“公库送银二百两为润笔,于湖却之,但需红罗百匹。于是大宴合乐,酒酣,于湖赋词,命妓合唱甚欢,遂以红罗百匹犒之。”看来,他之谢绝银两,而讨红罗百匹,是要馈赠给那些佳丽的。估计那天盛会,至少有上百位丽服盛妆、奢华曳冶、花枝招展、灿若桃李的红粉佳人凑趣,才能营造出来云鬟玉臂、满室生香、袅袅婷婷、莺歌燕舞的浪漫气氛。
也许只有风流到顶点的张孝祥,才有此等大手笔。当代文坛上那些既无浪漫也无文学的俗不可耐之辈,或者,即使那些稍有一点浪漫,稍有一点文学的半瓶醋之流,可敢这样非分地浪漫一下,怕是连放肆地想一想也是不敢的。当代那些下流作家,最大的本领,就是来不及地让笔下的男女人物脱裤子,然后,一边流着哈拉子,一边描写他们交合的性行为,这才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浪漫”。
现在,让我们回到南新仓的皇家粮库的小剧场里,等待新版《玉簪记》的上演吧!早些年,我曾经在四川成都郊区一家小戏院里,看过一个来自外县的剧团,所演出的高腔折子戏《秋江》。初冬的成都,那一份飕飕的冷意,不多的观众,那一副瑟缩的神色,我对主人说,早知如此,不若找个地方喝茶。固执的主人,一定要我“等哈,等哈”,即等一下的意思。终于在好几次“等哈”以后,陈妙常出场。我敢说,那简直是奇迹,本来叽叽喳喳、乱哄哄的剧场,一下子鸦雀无声,连兜售瓜子花生的小贩,也呆住了。显然,这位看上去极其美艳,细打量极其娟秀,称得上光彩照人的女演员,将大家吸引住了。虽然,她那身行头很破旧,她那副头面也很寒酸,但是,眼波流情,顾盼生春,表现出一位急切想得到爱情,所谓思春女尼的大胆和追求。从来也不曾见过如此唱、念、做俱佳的演员,一台戏,全被她一个人驾驭住了。
尤其她唱得那么甜美,那么温柔,由不得你不凝神聆听。
你看那鸳鸯鸟儿成双成对,好一似那和美的夫妻。白日里并翅而飞,到晚来交颈而眠。奴与潘郎虽则是相亲相爱,怎比得鸳鸯鸟儿,一双双,一对对,飞入在波浪里……永不离。
最后的这三个字,是由后台的帮腔唱出来的,其音高亢,其声绵长,令人回味无穷。
秋江之上,道姑陈妙常追赶书生潘必正这段船上的戏,是改编自明代传奇《玉簪记》中《追别》一折。看起来,不但文学史留住了张孝祥,连戏曲舞台也留住了这位于湖居士,而当时那些蛆虫似的隐性汉奸,烟飞灰灭,早扫入历史的垃圾堆,这大概就是天道好还、正义不衰的公理了。
最为浪漫的一个插曲,莫过于张孝祥授临江令,到该地的女贞观去探望他的姑母的时候,曾经向这位在庵修行的陈妙常示爱过。
这就是浪漫透顶的张孝祥的行止了,他没想到在尼观里,竟有这等堪称绝色的美人,遂留宿寺观。《玉簪记》的故事,高濂依据的是前辈关汉卿的《萱草堂玉簪记》,绝非凭空虚构。而从清人雷琳的笔记《渔矶漫钞》所述,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正,工音律,也可证实确有其事,确有其人。本来,这位才子,拜见了姑妈以后,就打算告辞的。但他却执意要留下不走,这就是张孝祥毫无顾忌的浪漫了。
他还写了一首《杨柳枝》,挑逗这位美丽的女尼。
碧玉簪冠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杏脸桃腮不傅粉,貌相宜;好对眉儿共眼儿,觑人迟。
陈妙常显然不为所动,也写了一首《杨柳枝》,拒绝了他。
清净堂前不卷帘,景悠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独坐洞房谁是伴,一炉烟;间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据清人冯金伯的《古今女史》,更有惊人的戏剧性结局。
“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雅,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宿女贞观,见妙常,以词调之,妙常亦以词拒于湖。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妇,即俗传《玉簪记》是也。”
我又回想起高腔折子戏《秋江》中的那位惊鸿一瞥的女演员,如此出神入化地演出了陈妙常之急切,之担忧,之惶惧,之憧憬。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告诉观众,她所以情不自禁地去追赶潘必正,显然是不得已而为之。让我们一起为她担心的,更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在等待着她。现在看起来,张孝祥抛开自己,法外施仁,玉成这场婚姻。你会不由得赞叹,在这个世界上,成人之美,也许是一种最高尚的品行了。
张孝祥有一首《西江月.题溧阳三塔寺》,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春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我查不出溧阳三塔寺,与临江的女贞观,距离有多么远,更找不到诗中的“三年”,从何年到何年。但是,这首《西江月》,却使我们看到诗人的博大胸怀。也许,文人的浪漫,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也算是臻于极致了。
宋朝的夜市
——这才开始了全日制的中国
在《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四的《李娃传》中,唐代白行简写过这样一个情节,那位荥阳公之子自见李娃一面以后,念念不忘,经打听,知道住在鸣珂曲的这位女郎乃倡家,遂携重金造访。小婢见客人叩门,急忙走告李娃,说上次假装丢失马鞭,故意逗留不走的公子上门来了。自那次邂逅之后,李娃对这位来京应试的举子,有着堪称一见钟情的印象,显然也一直期盼着他的再出现。于是,可想而知,这一对青年男女,该是多么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了。谈笑间不觉天色“日暮”而街坊“鼓声四动”。这是唐朝的规矩,也是唐朝以前历代的规矩,禁夜,百姓到了晚间就失去行动自由。每晚,军士以鼓声周知百姓,禁夜即将开始,这也就是“暮鼓晨钟”的来历。
李娃的母亲,也许是养母,用时下的话说,即“妈妈桑”,便关心地问起来,公子你住在哪里?远近如何?是不是应该动身回去?可这位公子怎么舍得离开这位明眸皓齿、艳美娇媚的李娃呢?一位漂亮的小姐,对年青异性来说,就是一块磁铁。他不想走,至少不想马上走,便编了一个谎。“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因为鸣珂曲在平康里(坊)内,邻近东市,延平门则在西市之西,这之间,应该相距十公里以上。”荥阳公之子“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李娃也愿意他留下来,便说:“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于是,他达到目的,得以留宿。
据此,可以看到唐朝之实施禁夜令,最为坚决彻底,天子脚下的都城长安当然更是严格。唐.韦述的《西都杂记》称:“西都禁城街衢,有执金吾晓暝传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夜敕许驰禁前后各一日,谓之放夜。”当代人读至此,大概无不一身冷汗。试想,一年之中,只有三天不“禁夜”,其余三百六十二天的夜间,民众不得在所居的坊里以外,从事任何活动,这实在是很痛苦的限制。在《太平广记》卷一百的《张无是》中,就有因怕犯夜而有家归不得的情节:“唐天宝十二载冬,有司戈张无是,居在布政坊,因行街中,夜鼓绝,门闭,遂趋桥下而跧。”现在可以估计,《李娃传》中的“鼓声四动”,大概是即将禁夜的准备信号,《张无是》中的“夜鼓绝”,则是禁夜令生效之时。鼓声刚起时,这位公子马上离开鸣珂曲,回到其骗老太太所说的住处,“延平门外数里”,大概是来得及的。何况他骑的是马,只要紧赶两鞭,也就不至于犯夜了。而张无是所以“跧”在桥下,不能回家,因为夜鼓已经敲过,随而“门闭”;城门或是坊门一关。他只能露宿街头,那后果很可怕,必然要被巡逻的“执金吾”(类似警察或城管的执法人员)抓住,反倒不如躲在桥洞底下将就一宵为妥。
犯夜的处罚,据《大清律例.夜禁》:“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外郡城镇,各减一等。”据说北京前门大街的宵禁,晚清还在断续施行,直到辛亥革命成功,才彻底去除。可见禁夜令在中国,至少有三千年历史,也就是说,中国人在这三千年中,大部分时间里,夜晚无行动自由,只有憋在家里自我闭关一途。如果走出家门,必被逮治。而犯夜,是要受笞的,晾出屁屁吃板子,又羞又痛,随后还得贴棒疮膏药。在《太平广记》二百六十五的《温庭筠》中,这位晚唐风流人物,知名诗人,就因“醉而犯夜,为虞侯所系,败面折齿”。一般来讲,受笞,打的是屁股,不知为什么他们专打诗人的脸。估计温庭筠自视甚高,不会太买账;而局子里的人并非文学爱好者,也不想参加诗协或者作协。于是乎,温庭筠很吃了些苦头,以致“败面折齿”,弄得牙都掉了,十分狼狈。
“禁夜”乃中国第一恶政,是封建统治者最乐用,也是最常用的专制手段,以治安为名,冠冕堂皇地限制人身自由,堪称可恶之极、可恨之极。为什么会有这种既不抓你,也不打你,却要你入夜以后,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的“禁夜令”?至今未有人考证出来,谁是这种精神折磨的始作俑者,我认为,百分百是御用文人拍马屁拍出来的“好事”。因为,文人巴结上统治者以后,得以在权力的盛宴中啖到一点残羹賸饭,马上会从“帮闲”的说嘴阶段过渡到“帮凶”的动手阶段,以半个主子自居。先是琢磨出这个“牧”字,来描写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以讨好统治者,麻醉被统治者。何谓牧,牧牛牧羊之牧也,老百姓是人,不是牲口,焉能用这个牧字?然而,正是这些无耻文人,一身贱骨头,称州长为州牧,称郡守为郡牧,称统领万民的皇帝为天下之人牧。于是帝王也好,官员也好,也就堂而皇之地按照牧养牲畜的办法,白天赶出去自行觅食,晚上撵回来关进圈舍,来统治他的百姓。老百姓一旦等同于牲口,那也就难逃牲口的命运。《孟子.梁惠王上》说:“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孙奭疏:“言今天下为牧养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杀人者”。真是一针见血。牧牛者杀牛,牧羊者杀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此类推,牧人者杀人,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
法国启蒙主义者卢梭说过:“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我不知道夜晚必须禁足的法令,算是何种枷锁?但人之所以称为人,而不是动物,就在于他有思想,有人格,有灵魂,有尊严,哪怕只是一天的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被剥夺了自由,虽然呆在自己的家里,但也与坐牢无异。所以,对老百姓的残害似乎不大的禁夜,其束缚手脚、桎梏心灵、压迫思想、箝制精神的副作用,却不可谓小。
在中国历史上,实施禁夜令最坚决的莫过于唐朝,取消禁夜令最彻底的莫过于宋朝。两相比较,宋朝经济之繁荣、市场之茂盛、物资之丰富、商业之发达,远超过唐朝。就因为一个禁夜,一个不禁夜,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才开始中国人的全日制中国。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部属于你自己,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讲,绝对不会将其当一回事的。然而,对唐朝人而言,对宋朝人而言,却是一个获得全部自由和失去部分自由的大问题。日本历史学家内滕虎次郎的“唐宋变革论”,认为唐朝为中世纪的结束,宋朝为近世的开始。我认为,取消禁夜令是这次划时代变革的分界线。如果说,唐朝是中国游牧社会的最后腾起,那么宋朝,则是中国农业社会过渡到商业资本社会的最早辉煌。
一般而言,对唐朝,人必称盛唐,对宋朝,人必称弱宋。唐之盛,盛在其武功雄伟、军威将强、征服藩属、拓土开疆的光荣上;宋之弱,弱在其国土仄狭、强邻压境、纳贡求存、苟且偷活的猥琐上。盛唐,是收保护费的,弱宋,则是交保护费的,一收一交,强弱立见。不过,从治和乱的角度来评价,唐朝的乱世之长,治世之短,适与宋朝的治世之长,乱世之短相反。“凡唐之世治如此其少,乱日如彼其多。其治安之久者,不过数十年。”“唐自高宗以后,非弑械起于宫闱,则叛臣讧于肘腋,自开元二十余年粗安而外,皆乱日也。”所以,唐诗人元稹的《行宫》诗,才有“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憧憬太平往事之语。而宋朝,“自景德以来,四方无事,百姓康乐,户口蕃麻,田野日辟。”当神宗朝发动对西夏的战事,大宋臣民已经过了百十年的和平岁月,根本不知兵戈为何物。
治世与乱世的差别,不用多长时间,就能看出分晓:一,打仗要死人,人口必缩减;二,战争要破坏,城市必完蛋。唐承隋末大乱,宋继五代战火,两朝所接的烂摊子,基本相似。唐初人口为两千五百万,宋初人口为三千万,两朝人口总量大致相同。从唐初到安史之乱前的天宝十四载(755年),用了一百○六年,人口达到五千三百万。宋初到靖康之变前的大观四年(1100年),用了一百○四年,境内人口竟超过一亿,前者翻了一番,后者翻了两番。唐朝经安史之战、节度之祸、藩镇之争、黄巢之乱后,国家残破之极,靖康之变以后,国土锐减的南宋,其人口总数仍与鼎盛时期的唐朝持平。
唐朝人口超过十万以上的城市为十七座,宋朝人口超过十万以上的城市为五十二座,显然,治世长的宋,其人口繁殖速度,其城市建设规模,要大于快于乱世长的唐。宋朝的首都开封,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过百万。唐朝的首都长安,占地面积大于开封,人口也过百万,但长安“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坊和市分开,实施封闭式管理,日暮鼓动,户户关门,坊市禁闭,路人绝迹,唯有逻卒。黑夜是真正意义的黑夜。宋朝的首都开封和杭州,则是不夜之城,由于坊市合一,没有营业时间和营业地点的限制,夜市未了,早市开场,间有鬼市,甚至还有跳蚤市场。人来客往,买卖兴旺。“处处各有茶坊、酒肆、面店、果子、彩帛、绒线、香烛、油酱、食米、下饭鱼肉鲞腊等铺。盖经纪市井之家,往往多于店舍,旋买见成饮食,此为快便耳。”
有一幅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现存故宫博物院,画的是鼎盛时期的开封,立刻给你一种生气勃勃的视觉感受。在这幅画上,你看不到唐时长安那雄伟、堂皇、气派、大度的王者风范,但市民之忙忙碌碌,力夫之竞竞营营,店铺之财源滚滚,车马之喧嚣过市,仕女之丰彩都丽,文士之风流神韵,建筑之鳞次栉比,街衢之热闹非凡,绝对是唐朝的长安、洛阳见不到的物质繁荣,经济发达。
在中原地区称帝为王的朝代,以宋朝的面积最小,而小到最不堪时,宋高宗只剩下浙东和东海几个岛屿。即使其最大时,北宋的国土面积也只有唐朝的一半。长江以南的南宋就很可怜了,只有明朝的三分之一,或清朝的五分之一。而这个王朝却能每年给北方恶霸邻邦,交数十万银子、数十万匹绢为保护费免遭战火。居然这项花费,只不过占整个国家总收入的十分之一。西夏、党项、辽、金、元理直气壮地要这批银绢,因为是纳贡。宋王朝虽然也不大愿意掏,因为名义不好听,你在下,他在上,不过想到老子有钱,掏出一点打发这些穷要饭的花子,也还是一种精神的胜利。
如果没有精耕细作,如果没有农业改良,如果没有市场竞争,如果没有全心全力,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粮食,来填饱这翻了两番的人口肚皮。唐之粮食亩产量很低,仅为一石。唐末黄巢之乱,所以不得不以人为食,因为整个社会财富积累极少,经不起这些蝗虫般的流寇、拉锯式的消耗,吃尽耗光,神州也就只有陆沉一途;而靖康之变后,北方沦落,中原人口,背井离乡,大量流亡,不但王侯卿相、豪门望族、富商巨贾、文武百官,举家南渡,就连州县吏胥、生员举子,乃至升斗小民、寻常百姓,也想尽一切办法,南逃求生。这是中国历史上继魏晋南北朝以后,又一次人口大迁徙,然而被金人追得走投无路的南宋政权,却能依靠物阜民康的江浙地区,接纳了数十万北来同胞,并逐步安顿下来,发展起来,营造出一个再度辉煌的局面,就是因为宋之粮食亩产量为二至三石,加之套种小麦,加之开垦荒地,加之农业改良,产量徒增。
可以断言,一个实施禁夜令的朝代,其臣民不可能会全心全力。尽管禁夜令不枷不锁不系绳索,然而这种精神上的枷锁,心灵上的绳索,即使剥夺部分自由,那也无从谈积极性和主动性。大宋王朝能够以突飞猛进的姿态,创造出比其前朝、比其后代的巨大财富,应该说,是取消禁夜令,把夜晚还给老百姓的结果。某种程度上类似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三中全会以后,不再提阶级斗争为纲,调动了中国人前所未有的能量而出现的改革奇迹那样。人心齐,泰山移,人的能动性,要是激发出来,确实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从国家年度财政收入来观察,盛唐不如弱宋远甚。在平常年景下,北宋岁入为八千至九千万贯文,南宋岁入为一万万贯文,唐朝岁入为三千余万贯,不过是宋朝的一个零头。宋不仅强于前朝的唐,与后朝明、清相较,也不逊色。明朝隆庆五年(1571年)国家收入为二百五十万两,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国家收入为四百万两,按通常一贯铜钱兑换一两白银换算,那么,北宋岁入折合八百至九百万两,南宋岁入折合一千万两。明朝的岁入,不过为北宋的二分之一,为南宋的三分之一,不免相形见绌,更何况明朝领土和人口均大于宋朝,尤其南宋,只有半壁江山,看来,明朝臣民,真是很丢脸,从皇帝直到平民,干劲都不如两宋。清朝顺治七年(1650年),岁入为一千四百八十五万两,离宋朝最高年收入一千六百万两,尚有差距。一直到道光、咸丰年间(1850左右),经济总量才稍稍超过两宋。可清朝的人口总数此时已达三亿,比之宋徽宗时期的一亿,多出两倍。一亿人和三亿人所创造出来的财富相等,夫复何言?有人做过这样的统计,南宋以五千五百万人口,占全世界人口总数百分之十五,创造了世界财富百分之七十五。而1700年到1820年清朝康雍乾所谓“盛世”,中国的经济规模在世界的比重,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二,而人口却是世界总量的百分三十六,这就是大宋王朝的老百姓,在走出“禁夜令”以后的经济奇迹。
因此,宋朝绝非我们印象中这个积贫积弱的耻辱王朝;积贫积弱是事实,耻辱蒙羞也是事实,北宋最后两个皇帝被敌国捉走当了俘虏,死在异国他乡;南宋第一个皇帝被打败只能逃到海上存身,倒数第三个皇帝被元人抓走,最后一个皇帝逃到海上也不得不被大臣背负着跳海,在中国封建王朝兴亡史上,再没有比两宋王朝更让人泄气的了。然而在强敌压境、战乱频仍、俯首服低、花钱买和平的三百年间,宋朝人却创造出经济上的极大丰足、文化上的极度辉煌,却是他朝难以望其项背的。中国人的三大发明,罗盘、火药、印刷术,就是这个积贫积弱的耻辱王朝,对于历史做出的伟大贡献。人称盛唐的李氏王朝,却在这方面交了白卷。
取消禁夜令,释放出来的区区生产力,也许很有限,但人们拥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完全自由,那产生出来的精神能量,却是无限的。美国历史学家墨菲说:“在很多方面,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激动的年代。后来的世世代代历史学家批评它,是因为它未能顶住异族入侵,而终于被他们痛恨的蒙古人打垮。但宋朝却从96 0年存在到1279年,长于三百年的平均朝代寿命。”他认为宋朝:“完全称得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生产力最高和最发达的国家。”(《亚洲史》)
日本学者加藤繁在《宋代都市的发展》中说:唐代“坊的制度——就是用墙把坊围起来,除了特定的高官以外,不许向街路开门的制度——到了北宋末年已经完全崩溃,庶人也可以任意面街造屋开门了”。加藤繁所说的“北宋末年”,准确地说应为唐朝末年,直至五代,禁夜令流于形式,渐渐式微,民众也不太在乎了。《花间集》中张泌那首《浣溪纱》,就是一个例证,其首句“晚逐香车进凤城”,明显犯了夜禁。可同为晚唐诗人的张泌(842—914),要比温庭筠(812—870)幸运得多,究竟小三十岁,加之又逢乱世,显然,已不大坚持夜禁,他这才敢放心大胆地盯梢泡妞,也不必担心受到“败面折齿”的笞责。
从宋人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的“州桥夜市”一节,我们约略知道北宋鼎盛时期的汴京夜晚,市面之繁华、商铺之稠密、钱财之富裕、物品之丰足,恐怕连当下的开封,也无法相比。“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敖肉、干脯。王楼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接下来,从朱雀门的曹家从食,“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到三更。”而“东角楼街巷”一节里,从夜到明,从天亮到天黑,宋朝的首都简直就是一个不眠之城。“自宣德楼去东角楼,直至旧酸枣门,最是铺席要闹。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以东街北曰潘楼酒店,其下每日自五更市合,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至平明,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妳房、肚胘、鹑兔、鸠鸽、野味、螃蟹、蛤蜊之类讫,方有诸手作人上市买卖零碎作料。饭后饮食上市,如酥蜜食、枣糕、澄沙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之类。向晚卖河娄头面、冠梳领抹、珍玩动使之类。东去则徐家瓠羹店,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博、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在“会仙酒楼”一节中,从汴京人的夜生活,其阔绰,其挥霍,也令人惊叹咋舌。“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亦遂用银盂之类。”当时酒楼饭店所用餐具,悉以纯银打造,若不富得流油,岂敢如此奢华。在“民俗”一节中,“其正店酒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
在“潘楼东街巷”一节中,“潘楼东去十字街,谓之土市子,又谓之竹竿市。茶房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物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鬼市’。又投东,则旧曹门街,北山子茶坊,内有仙洞、仙桥,仕女往往夜游,吃茶于彼。”而“马行街铺席”一节,那夜市游人之稠密,店铺生意之红火,仕女簪载之亮丽,车来马往之喧闹,也许只有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堪与一比了。马行街在新旧封丘门之间,长约十里,“坊巷院落,纵横万数,莫知纪极。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栏饮食。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食物,不置家蔬。北食则矾楼前李四家、段家熬物、石逢巴子。南食则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屈指。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寻常四梢远静去处,夜市亦有焦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姜豆、抹脏、红丝水晶脍、煎肝脏、蛤蜊、螃蟹、胡桃、泽州汤、奇豆、鹅梨、石榴、查子、榅桲、糍糕、团子、盐豉汤之类。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荣干,夜深方归也。”
宋人蔡絛在《铁围山丛谈》里,专门谈到了马行街。“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之。马行街,都城之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马行街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鼓罢,故永绝蚊蚋。上元五夜,马行南北数十里,夹道药肆多国医巨富,声伎非常,烧灯尤壮观。故诗人多道马行街灯火。”马行街之富,只是汴京一角,由此可见宋朝的都城汴京,尽管面积小于唐朝的都城长安和洛阳,不但其发达富足的程度,远胜前朝,而在社会公平方面,如进学之不计贫富,如科举之不问家世,如土地之不抑兼并,如用人之不限士庶;如经商之不受限制,如贸易之不禁海运,如消费之不约奢华,如文化之不计雅俗,因此,在相对和平时期里,宋朝居民的自由程度、幸福指数,绝非前朝所能企及。
孟元老著《东京梦华录》,时已南宋,对于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汴京盛况,既是难以磨灭的记忆,也是割舍不去的隐痛。在他笔下,无不美轮美奂,无不弥足珍贵,这也是曹雪芹在黄叶村写《石头记》的心情,凡失去的,都是最美好的,凡再也得不着、见不到的一切,唯有悔恨而已。所以,他说当年的汴京,倾注着怀旧之情。“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歌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朱帘,雕车竟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辇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方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意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