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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国文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司马迁书读多了,有点呆气,他为什么不想想,同姓司马,那个司马相如被欣然接受,这个司马迁却被断然拒绝呢?难道还不足以总结出一点经验,学一点乖吗?这就不妨打油一首了:“彼马善拍马,吃香又喝辣,此马讲真话,只有割××”。为那张按捺不住的嘴,付出××被劁的代价,真是太不划算了。《汉书.司马迁传》认为:“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这意思就是说,若是司马迁能够“明哲”的话,也许可以“保身”,具体一点,可以保住那命根子。但他心血来潮,跳出来为李陵主持公道,招来了这场没顶(卵?)之灾。

不过,要一个具有责任感、使命感,特别是这位太史令,还多一份历史感的文人,让他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让他对帝国的千疮百孔闭上眼睛,让他在这位年近六十花甲,做了四十多年皇帝的汉武帝面前,装聋作哑,那是不可能的。“宫”司马迁的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大汉王朝的日子不甚好过,大面上的风光依旧,内囊早尽上来了。由于历年来徭役兵役不断,狂征暴敛不已,人民负担沉重,大批农民流亡。这一年,齐、楚、燕、赵和南阳等地相继发生农民起义,所有这些败象,都是刘彻随着年事的增高,“英明”一天天少下去,不英明一天天多起来的必然结果。

孟德斯鸠说过:每个被授予权力的人,都易于滥用权力,并且将他的权力用到极限。康德也说过:掌握权力就不可避免地败坏理性的自由判断。意大利哲人马基雅弗利说得更干脆:久握权力,必致腐化。这也是所有长期执政的统治者,在其晚年,难以逃脱的失败命运。刘彻也如此,到了晚年,除了封禅巡幸,敬神祀鬼外,便是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与所有老年统治者一样,已成为悖谬颠错的老胡涂了。司马迁还以为他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英主”,居然书生气十足地“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要为李陵败降慷慨陈词。

其实子承父业继任太史令的他,在国史馆里,早九晚五,当上班族,何等惬意?翻那甲骨,读那竹简,渴了,有女秘书给你沏茶,饿了,有勤务员给你打饭。上自三皇五帝,春秋战国,下至楚汉相争,刘氏帝业,那堆积如山的古籍,足够他白首穷经,研究到老,到死的。而且,他和李陵,非亲非故,“趋舍异路”,不相来往,更不曾“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有过私底下的友谊。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但是,知识分子的通病,总是高看自己,总觉得他是人物,总是不甘寂寞,有一种表演的欲望。他认为他应该说话,他要不站出来为李陵说句公道话,还有谁来主持正义呢!他说:一,李陵“提兵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横挑疆胡,仰亿万之师”;二,李陵“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阵,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天下矣”;三,李陵“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学问太多的人,易愚;愚,则不大识时务;不识时务,就容易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出错误的事情。他一张嘴,捅下天大的娄子。

汉武帝是让他讲话来着,他该懂得,陛下给脸,垂询你的意见,是你要讲他愿意听的话,你如果不想对李陵落井下石,你完全可以装胡涂,千万别进逆耳之言。这位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关西大汉,遂以“款款之愚”、“拳拳之忠”全盘托出他的真实想法。一句“救兵不至”,不但毁了他的前程,连男人的象征物也得根除。他不是不知道,那个未能如期会师,致使李陵孤军奋战,兵败而降者,正是陛下心爱的李美人之兄长,贰师将军李广利。

谁知“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一个“略输文采”的统治者,收拾这个当场得罪了他,得罪了他小舅子,更得罪了他心爱女人的文学同行,还不容易。但是,他吩咐下去,不用砍掉他的脑袋,只消“宫”掉他的××就行了。然后卷帘退朝。刘彻,肯定会为他这得意一笔,回到后宫,对着已逝李美人遗像,觉得很可以告慰她的。妲己,曾让商王纣杀比干剖腹验心;褒姒,曾让周幽王举烽火报警取乐,那么,多情得很的汉武帝“宫”太史令,讨死去美人欢心,又算得了什么?

宫刑,始于周,为五刑之一。《书.吕刑》曰:“爰始淫为劓、刵、椓、黥”,“椓”,孔颖达疏:“椓阴,即宫刑也”,也就是去掉生殖器官。“劓”,削掉鼻子;“刵”,切掉耳朵;而“黥”和“墨”,则是在犯人的脸上剌字;“刖”,斩断手足。《孔传》曰:“截人耳鼻,椓阴黥面,以加无辜,故曰五虐”,古人也是对这类残酷的肉刑,持否定态度的。结果,“杀”,在五刑中,倒成了最简单的刑法,因为砍掉脑袋,只须一刀了事。

远古时代,统治者视人民为草芥,老百姓真是如肉俎上,据《汉书.刑法志》:“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邦用中典者也。”要是刑乱邦用重典的话,五百增加到一千,那就该是道路以目,动辄获罪,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什么原因,就会掉耳朵,掉鼻子。所以,汉武劁掉司马迁的××,留一条命在,该磕头喊万岁才对。

读《水浒传》里,陆虞侯往林冲脸上刺字,押往沧州;武松在阳谷县犯事,脸上刺了金印发配,看来对人犯的施虐行径,到唐宋,到明清,还在沿续。这种远古时期留下来的残忍和恶,像基因一样,在国人的血管里流动着,一遇机会,就会爆发出来。

司马迁“下于理”,大约是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比如今那些知青作家还要小一点,正是泡吧泡妞泡桑拿的好年纪。但他却只能在“蚕室”里泡了。颜师古注《汉书》:“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在没有麻醉剂,没有消毒措施,没有防止感染的抗生素以及止痛药的情况下,按住司马迁施刑,可想而知,那份痛苦,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鲁迅先生在《且介亭杂文》中的一篇《病后杂谈》里说到:“例如罢,谁都知道从周到汉,有一种施于男子的‘宫刑’,也叫‘腐刑’,次于‘大辟’一等。”先生认为“宫”刑,只施用于男子,事实并非如此,据《孔传》:“宫,淫刑也,男子割势,妇人幽闭,次死之刑”,女子也要受“宫”刑的。究竟如何对妇女实施幽闭,史无记载,一直是个不解之谜。据清褚人获《坚瓠续集.妇人幽闭》中透露:“《碣石剩谈》载妇人椓窍,椓字出《吕刑》,似与《舜典》宫刑相同,男子去势,妇人幽闭是也……椓窍之法,用木槌击妇人胸腹,即有一物坠而掩闭其牝户,止能溺便而人道尽废矣,是幽闭之说也。”记得前些日子,有一位先生,忽然说他明白了,写出文章,他认为古代是用杵击的野蛮方法,使妇人子宫脱垂,造成幽闭云云。其实也是摭拾清人余唾,别无新见。不过,如果说古代的行刑队,具有对男女生殖系统如此精熟的了解,证明鲁迅先生所感叹的,旧时中医对于人体解剖学的知识,甚至不如封建社会里专事行刑的刽子手,大概是有其道理的了。

话题或许离司马迁远了些,然而,若不知道中国旧时的统治者,和未成为统治者的起义军的领袖,那种把人之不当人待的残忍,也就无法理解司马迁之愤,之怨,之惨,之悲哀了。

《汉书.司马迁传》说:“受刑以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一个裤裆里空空如也,失去最起码尊严的男人,“尊宠任职”,又有何补益?中书令为内廷官,必须阉人才能担任。他的男根没了,正好干这个差使。说白了,等于告诉大家,他没有那顽意,是狗男女,更是侮辱。司马迁,这位关西大汉,若是允许他用土话骂街,肯定会仰天大吼:“这个鸟官,对我来讲,管个毬用?”

他给故人益州刺史任安的信中,对他“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的被“宫”,痛苦之极,羞辱之极,简直没法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这种可耻的刑法,施之于他这样“士可杀而不可辱”的文人身上,那是无法接受的。他不由得不大声疾呼:“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作为家学渊源的太史令,过着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日子,“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西汉文坛的领袖,落到这等的境地,将何以堪,是可想而知的。对司马迁而言,创口之难以愈合,长期淌血流脓,腐臭不堪的苦难,也许能够忍受;那种“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醜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的凄惶状态,“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的羞耻,和被隔绝的孤独,才是他的最大痛苦。

于是,他在充满血腥味的污秽蚕室中,第一,决定不死,第二,尤其不能死在刘彻之前,第三,发愤著书。

记得在七十年代后期,古籍开始部分解禁,我在一本一本读司马迁这部不朽之作时,不禁惶惑。司马迁被“宫”后,下体溃败,阴部朽坏,脓血弥漫,恶臭糜烂之中,坚持完成这部《太史公书》,自然是不可思议的伟大。但是,在敬仰他惊天地泣鬼神的艰苦卓绝的同时,不由得想,老兄,你的皇帝都不把你当人待,把你的××割掉,让你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你还有什么必要,替这个狗屎皇帝,尽史官的责呢?

后来,我明白了,这固然是中国文人之弱,但也正是中国知识分子之强。连我这等小八腊子,在那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还曾有过数度愤而自杀的念头呢!那么,司马迁,这个关西硬汉,能忍受这种度日如年、生不如死的苟活日子嘛?他显然不止一次考虑过“引决自裁”,但是,真是到了打算结束生命的那一刻,他还是选择了中国大多数知识分子在无以为生时所走的那条路,宁可含垢忍辱地活下去,也不追求那死亡的霎那壮烈。一时的轰轰烈烈,管个屁用?

因此,我想:

他不死,“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他相信,权力的盛宴,只是暂时的辉煌,不朽的才华,才具有永远的生命力。

他不死,一切都要等待到“死日然后是非乃定”。活着,哪怕像孙子,像臭狗屎那样活着,也要坚持下去。胜负输赢,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见分晓的。你有一口气在,就意味着你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胜出几率,干吗那样便宜了对手,就退出竞技场,使他获得百分之百呢?

他不死,他要将这部书写出来,“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很明显,他早预计到,只要这部书在,他就是史之王,他就是史之圣;他更清楚,在历史的长河里,汉武帝刘彻者也,充其量,不过是众多帝王中并不出色的一位。而写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语)的他,在历史和文学中的永恒地位,是那个“宫”他的刘彻,再投胎十次也休想企及的。

所以,他之不死,实际是在和汉武帝比赛谁更活得长久。

“汉武末年,巫蛊事起,自皇太子、公主、皇孙皆不得其死,悲伤悉沮,群臣上寿,拒不举觞,以天下事付之八岁儿”(南宋洪迈《容斋笔记.人君寿考》),越来越昏庸的刘彻,已经完全走向反面。唐.司马贞在《孝武本纪第十二》后的《索隐论赞》中,评价他“疲耗中土,事彼边兵,日不暇给,人无聊生,俯观嬴政,几欲齐衡”,认准他是与秦始皇一套号的人。

被“宫”的司马迁,会看不出这位“宫”他的皇帝,已是伍子胥式“日暮途穷,倒行逆施”之人吗?他在《孝武本纪第十二》里,将这位“英主”真面日,一层层地揭了个底朝上。按中华书局出版的由顾颉刚分段标点的《史记》,汉武帝这篇《本记》,共四十九个自然段,其中,涉及神鬼祥瑞者十九段,涉及封禅祭礼者十二段,两者相加三十一段,字数却超过全文的五分之四,这位“好神仙之道”(《汉武帝内传》)的皇帝,在司马迁的笔下,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也就不言而喻了。

对于司马迁坚持不死,哪怕糜烂到无可再烂也不死,有一口气,就要著《史记》的私衷,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看得最清楚,那就是东汉的王允。在《三国演义》里,用连环计干掉董卓的那位王司徒,处决另一位也是书呆子的蔡邕时,旧事重提:“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受其讪议”(《后汉书》)。

王允明白,虽然,文人是极其脓包的,统治者掐死一个文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是,极其脓包的文人,凭借着那支秃笔,却能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昏君,庸君,淫君,一一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到千年万载的诅咒。

到底谁更强些,谁更弱些?从比较长远的历史角度来衡量,还真得两说着咧!

司马迁必须活下去,只有活得比刘彻长,哪怕长一分钟,一秒钟,这个能“宫”他××的皇帝,就再无可能“宫”他的不朽之作。现在,“略输文采”的汉武帝终于真正输了,死了,而在精神上升华了司马迁,此时此刻,那个早已不是他的肉体躯壳,已无存在的必要。于是,我们这位史圣,遂不知所终地在人间蒸发了。

卒年不详,这或许是治史的司马迁,故意留下的一笔告白:生在哪年,是不重要的,死在哪年,也是不重要的,活着,才是人生的全部目的。

曹操

八十年代初期,为一家出版社撰写《莎士比亚》的传记时,在众多资料中,我一直难以忘怀的,是剧作家和他的剧团同事,在詹姆士一世的驻跸行宫里,堂会演完以后,夜里还得为之站岗的细节。那时已经有点名望的莎士比亚,而且为供奉剧团的股东之一,也得穿上制服值勤。我不知道他是否像现在伦敦皇宫戴着高顶熊皮帽的御林军那样子?更不知道他在雾气弥漫的英格兰之夜有些什么感想?

他快活呢,还是尴尬,或者竟是麻木?吾人已不得而知矣!

这位苏格兰的跛子国王,如今,即使在他的故乡,也没有什么人会提到他了;而莎士比亚,却成为这个地球上的所有语种,都能闻音而意会的词汇。记得解放前在南京国立剧专读书的时候,听孙家琇先生讲授莎士比亚课的情景,她朗读莎剧应该算是古文的英语,那铿锵的语调之美,接着,口译为中文,那华彩的文字之美,令我们这些学子,充分领会这位大师的艺术魅力。

但是,当我为他作传的时候,想到一个巨人,竟被一个小丑式的君主,侏儒般的帝王,如此这般地役使着,不禁为这种斯文扫地的场景,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哀。

当然,辱没大师,侮弄天才,也不仅仅是在威尔登宫里站岗的莎士比亚的遭遇,在中国有记载的文人活动史中,很长一个时期,文人的际遇要比莎翁还糟糕些,好一点的,为侍奉,为弄臣;次一点的,为家奴,为仆从,几乎不具有独立人格,是一辈子附属于人的人。因此,为主子站岗放哨,给老爷擦背搓澡,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司马迁在他受到最屈辱的宫刑以后,给他的朋友任安的信中,不无苦涩地道出这种说是文人,实为贱民,名为近侍,地位很低的现状:“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因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

这境遇,听起来蛮心酸的。

文人作为一个自觉的,在精神上获得解放,在心境上有所飞跃,不再臣服于谁,不再附属于谁,不再视自己为奴仆的人,这一步,这一天,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曹操给改变了的。这当中也包括曹丕、曹植,也就是文学史惯称的“三曹”的共同努力,从此,中国就有了两种文人,一种是御用的,一种是非御用的。当然,非御用的不见得不可以御用,同样,御用的也会丢掉皇家的饭碗而非御用;反过来,非御用的不见得不想成为御用的,吃香喝辣,同样,御用的说不定脑满肠肥之后,想要一份非御用的清名令誉,也说不定的。所以,有这两种文人出现,是好事情,但他们之间,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非泾渭分明的格局。

由于三曹,中国有文学以来,开始出现异类文人,有别于官方的,主流的,正统的,在朝言朝的御用文人,实在是文学的大进步。有了这种不一定听命君主,不一定遵旨创作,与统治集团意识形态大相径庭的,具有相对程度上能够自由创作的文人,对于文学的繁荣和发展,肯定会起到促进和推动的作用。这是公元196年,东汉桓帝建安年间出现的文学盛况,故名之曰“建安文学”,或以其代表人物,名之曰“建安七子”。

只有一朵花支撑着的春天,终究要显得冷清,所以,曹操,虽然他杀害文人,名声不佳,但他能够容忍文人,在不危及他的统治威权下,给文人较多的选择余地,较大的活动空间,造成建安文学的辉煌。而且,曹孟德不像汉武帝那样,把司马相如、司马迁,当作可以呼来叱去的狗那样对待,而是在矛盾没有激化到必须杀人才能解决问题时,还是能够平心静气与孔融、杨修之流探讨文学,甚至开个玩笑什么的。将他们当作人,当作文人,而不是部属、下级、听差、茶房,在封建王朝中,这样的统治者,敢于突破流俗之所轻,敢于改变周秦以来视文人为末流的观点,真是了不起。

鲁迅先生的话,是有大见识的,他说:“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尽管,建安七子中的绝大多数成员,是他们父子的部属,在相府那儿拿工资,领补贴,享受局级或者处级待遇。孔融甚至当到政府的建设部长,这项任命,要没有为丞相的曹操画圈,汉献帝也不敢任命他。虽然后来到底砍掉了脑袋,但是,在他没有出事以前,曹氏父子对他,对七子的其他文人,是一种文人与文人的同行关系,而不是主子与奴仆,帝王与臣僚的关系。

汉代的两位司马,以及枚乘、严忌、桓宽、王褒之辈,好像没有得到过这份平等的待遇。

建安文人,可能是中国较早从绝对附庸地位摆脱出来,以文学,或主要以文学来谋生的文人,也是较早不以服务帝王为己任,不以官方意志为准绳,按自己意愿写作的文人。他们追求自由不羁,企慕放任自然,赞成浪漫随意,主张积极人生,并对礼教充满叛逆精神,成为中国非正统、非体制文人的一种样本。鲁迅先生在一篇题目很长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作品中,认为他们的文学态度,可以用“尚通脱”三字来概括。到了魏晋南北朝,由阮藉,嵇康,陆机,潘岳,陶渊明,谢灵运,一脉相承下来,“通脱”则更加发扬光大,成为中国文学发展的潮流。

所谓“通脱”,说到根子上,是文人对于创作自由和个性自由的追求。

然而,文学迈出的每一步,总是要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任何新的尝试,总要打破旧的格局,而一旦失掉原有的平衡,必定引起旧秩序维护者的抵抗、反扑。倘若探索实验,还在文学的范围以内,至多视作离经叛道,犹可容忍。倘逾轨出格,使得利益格局发生变化,这时,若不刹车,若不就范,某个文人的脑袋,有可能撞到刀口上去。

同是杀身之祸,曹操以前和以后的文人,便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屈原被楚灵王赶出了朝廷,他只会在汨罗江边,眼泪鼻涕一大堆地伤心哭泣,绝不敢革命;司马迁犯了“错误”,他宁肯忍受汉武帝的宫刑,在蚕室中将泪水往肚里吞,也不敢跑出去造反。而在曹操以后,那个阮籍,对不起,大醉三十天,硬是不理会你司马昭。那个嵇康,你可以杀我的头,但在下刀子以前,你得让我抚完一曲《广陵散》。这等风骨的文人,你能让他在威尔特郡潘布罗克伯爵的庄园里,为詹姆士一世站岗吗?

所以,曹操了不起,他给文学史带来纷繁复杂的变化,先是文人品类的非单一化,然后才有文学世界的多样化。一个文人去为帝王站岗,也许能使这位统治者添些许风雅,但所有文人都去站岗的话,这太清一色的文学史,怕就不那么好看了。因此,曹操的这一手,自觉的行动也好,不自觉的行动也好,“善莫大焉”。

在中国帝王级的人物中间,真正称得上为文人的,曹操得算一个。他的诗写得有气概,他的文写得有声势。直到今天,人们仍能脱口而出他的两句诗,一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前者常是那些嗜酒如命者的护身符,后者则是不甘寂寞者的座右铭。老实讲,一个文人能在他生前死后,保留在中国人的口头上,有这样一句两句者,又有几多?

曹操,作为一个艺术家,而非政治家的那一刻,其实是个很浪漫、很多情、很讲朋友义气的诗人。譬如,他花重金,把蔡文姬从匈奴单于手里赎回来,不完全是她的《胡笳十八拍》写得让他感动,更重要的,她父亲蔡邕是他的朋友。而且那是一位大学问家,他要求回汉的蔡琰,将她父亲已被战乱毁灭的图书文字,整理出来,不致湮没。这种对文化、对文学的开放的精神,包容的姿态,也不是所有的领袖人物,都能具有的胸怀。

应该看到,他在平定吕布、陶谦、公孙瓒、袁绍、袁术以后,黄河流域有了一个初步安定的局面,加之他手中汉献帝这张王牌,对士族阶层,对知识分子,具有相当的招徕作用。“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延揽了一批像崔琰、孔融这样的大士族和大文人,遂形成了中原地带的文化中心。当时,到许都去献诗作赋,呤文卖字,便是许多主流和非主流文人竞相为之的目标。

由于大局已定,此其时也,许都的文学气氛达到了高潮。《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对活动着许多文人墨客的这个中心,有过这样一段评述:“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孔融、杨修、陈琳、刘桢、徐干、阮瑀、应玚,和从匈奴赎回的蔡琰,真可谓济济一堂,竞其才华。刘勰距离这个时代约两个世纪,来写这段文坛盛事,是相当准确,并具有权威性的。

曹植《与杨德祖书》中,说到这番繁荣景象,不免为他老爹的气派自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此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吾王(曹操)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看起来,曹操是振一代文风的始创者,而曹丕、曹植是不余遗力的倡导者。所以,在三国魏晋文学中起先河作用的,正是曹氏父子和建安七子,他们开创了文学史上的一个新时期。

文学的发展,与时代的动乱与安定的关系至大。东汉末年,先是黄巾农民起义,九州暴乱,生灵涂炭,后是董卓那个军阀折腾,战祸不已。洛阳夷为平地,中原水深火热,这时候,一切都在毁灭败坏之中,文学自然也陷于绝境。因为农民革命虽然有其推动时代进步的作用,但其破坏文明文化和毁灭社会财富的极其消极的方面,则更可怕。董卓这个军阀,不过是一个穿上战袍的西凉农民而已,所以,他的行动也自然带有农民革命家的那种仇视文化、仇视知识、仇视人类文明的特点,在这种荡涤人类文明成果的气氛里,在硝烟战火的刀光剑影之中,文学这只鸟儿,只有噤若寒蝉,举步维艰。

所以,建安文学得以勃兴,很大程度由于曹操削平袁绍,北征乌桓,统一中原,休生养息,出现了一个安定局面的结果。加之他本人“雅爱诗章”,懂得文学规律,与只知杀人的董卓,用刀逼着大作家蔡邕出山,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了,很快,“建安之初,五言腾踊”的局面出现了。

《文心雕龙》说到建安文学的特点时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变,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所以,曹操的《蒿里行》,曹丕的《燕歌行》,曹植的《送应氏诗》,王粲的《七哀诗》,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蔡琰的《悲愤诗》,以及《孔雀东南飞》等具有强烈现实色彩的诗篇,便成了建安文学的主流,也就是文学史所说的“建安风骨”了。

因为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乱,接触到遭受严重破坏的社会实景,加之当时一定程度的社会思想的解放,文人的个性得以自由舒展。所以,“慷慨任气”,便成了这一时期文学的特征。回忆十年浩劫结束以后,新时期文学所以如井喷而出,一时洛阳纸贵,也是由于这些劫难中走出来的作家,适逢新时期思想解放运动,才写出那些产生轰动效应的作品。这和建安文学的发展,颇有大同小异之处,就是对于那个动乱年代“梗概而多气”、真实而深刻的描写,引起读者共鸣的。因此,“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也是时代不容精雕细琢的产物,求全责备,是大可不必的。无论后来的诸位明公,怎样摇头贬低,不屑一谈,起到历史作用的文学,在文学史上便是谁也不能抹煞的了。现在那些笑话新时期文学发轫作如何幼稚的人,其实正说明自己不懂得尊重历史唯物主义的幼稚。

由建安文学的发展看到,乱离之世只有遍地哀鸿,而文学确实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和思想解放的背景,以及适宜的文学气氛,才能繁荣起来。建安文学的发展,得益于曹氏父子的提倡,得益于相对安定的中原环境,也得益于建安七子为代表的文人个性的解放。

数千年过去,本来的浓,会渐渐地淡,本来的淡,会渐渐地消失,如今谈起建安文人,仍挂在嘴上的这些名字,也就只有“融四岁,能让梨”的孔北海了。至于谈到建安文学,在非专业研究者的心目中,只有“三曹”,长居霸主位置。曹操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丕的“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的盛事”,曹植的《七步诗》(虽然不能证明是他的作品),还能在普通人的记忆之中,占一席之地。而像出类拔萃的王粲,地位很高的孔融,北地称伯的陈琳,才华出众的祢衡,他们的作品,曾经很浓过,浓得化不开过,但很少被现代人知悉。至于徐、陈、应、刘,他们写的东西,本来也许就淡,淡到后来,大半失传,如今,只不过是文学史中的一个符号而已。

但是,三曹所营造的建安文学的包容格局,所形成的建安文人的个性色彩,对于中国文学所起到的表率作用、先启意义,是不可低估的。否则,只有屈原和司马迁,而没有阮籍和嵇康,只有站岗的莎士比亚,而没不站岗的莎士比亚,那一部文学史,恐怕就不会这样丰富多彩了。

嵇康

鲁迅先生对魏晋人物,持好感者,一是曹操,二便是嵇康了。

读鲁迅先生的日记,他为了编辑一部完整的《嵇康集》,所花费的时间,长达十数年。投注如此精力和心血,可见他对于这位愤世嫉俗的文人,那种特别的敬仰之情。

1913年

9月23日下午往留黎厂搜《嵇中散集》不得,遂以托本立堂。10月1日午后往图书馆借《嵇康集》一册。10月15日夜从丛书堂本《嵇康集》校《全三国文》,摘出佳字,将于暇日写之。10月19日夜读校《嵇康集》。10月20日夜校《嵇康集》毕。

1915年

6月5日下午得蒋抑卮并钞文澜阁本《嵇中散集》一部两册。

1924年

6月1日夜校《嵇康集》一卷。6月3日夜校《嵇康集》一卷。6月6日终日校《嵇康集》。6月7日夜风,校《嵇康集》至第九卷之半,雨。6月8日夜校《嵇康集》了。6月10日夜撰校正《嵇康集》序。

1931年

11月从《六臣注文选》校勘《嵇康集》一遍。

从以上日记中,不难看到鲁迅在整理国故、完善古籍方面的悉心专注,笔墨里那些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文字,也可想象他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受到文化围剿的景况,似可体会到他与这位公元三世纪的文人,有很多共鸣的地方。

凡在历史上产生过影响的文化巨人,他们之间虽有时间的差距、地域的不同,甚或还有语言的歧异,但由于精神上的一致、灵魂上的交融,不免会产生出一些感知上的沟通和认同。鲁迅先生曾经写过一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对于那个时代的文人状态有许多精彩的表述。对同有名气的嵇、阮二人,特别是嵇,还作了精当的分析。

他认为,这两位文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这大概是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嵇康的别扭,是北人所说的“较真”,阮籍的佯狂,则是南人所说的“搅浆糊”,这就是聪明的人不吃亏,不太聪明而且固执的人常吃亏的区别所在。从那以后的中国知识分子,除去做了狗的以外,大致可以这样分类,一类人不去找死,在统治者划定的圈子里,尽量写到极致。一类人不怕找死,想方设法,要把一支脚踩到圈外,哪怕为此付出代价。前者,我佩服,因为与强权周旋,如走钢丝,那需要极高的智慧。后者,我钦佩,因为这种以卵击石的游戏,敢于挑战必输的结果,那需要极强的勇气。那些一无智慧、二无勇气的庸庸碌碌之辈,只有期望碰上并不特别喜欢咬文嚼字的统治者,网开一面,太太平平了此一生,也就阿弥陀佛了。但是,嵇中散先生不幸生在了魏末,碰上了那个司马昭,该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厄运了。

司马昭,是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他一心想篡夺政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曹姓皇帝只能仰其鼻息讨生活,他干掉高贵乡公曹髦以后,又不能马上下手再干掉元帝曹奂,因为曹魏势力还有相当基础。于是,要造舆论,要造声势,要扩大阵营和地盘,很想把这位著名作家、文坛高手,纳入自己的体系。于是,授意嵇康的好友山巨源,动员他出来做官。

按说,不想干,就算了,或者,婉谢一下,也就拉倒。他不但不稀罕当司马昭给的官,还写了一封绝交书,寄给山巨源,公开亮出观点。显示出他的不阿附于世俗,不屈从于金钱,不依赖于强势,不取媚于权力的坚贞刚直、冰清玉洁的品格。这与前些年文坛上一个流行的说法“拒绝投降”,多少有些近似。这四个字用之于嵇中散身上,倒是再贴切不过的。

这样,他不仅把老朋友得罪了,把期望他投其麾下的大将军,也得罪了。

绝交书,就是他的宣言,嵇康告诉世人,我为什么不当司马昭的官,就因为当他这个官,我不快活。与这篇《与山巨源绝交书》齐名的,在《古文观止》里,还可找到一篇《杨恽报孙会宗书》,同样精彩。两封古人的书信,真是淋漓尽致、挥洒自如,读起来无比过瘾,无比痛快。尽管我们未必能做到嵇康和杨恽那样决绝,那样勇敢,但不妨碍我们对他们人格的光明磊落、精神的坦荡自然,表示衷心钦佩。所以,今天那些把“拒绝投降”口号叫得山响者,却未必真的打算实行,不过是用这张皮遮住的结党营私、奔走钻营罢了。假如有这样一个邀宠的天赐良机,司马昭给他打来电话,老兄,给你一个差使吧!肯定,马上出门,拦住一辆面的,屁颠屁颠跑去磕头如捣蒜的。

所以,文学界的这些“拒绝投降”的爷们,不过嘴上功夫,说说而已,一到名利场,个个身手不凡,都是具有相当段级的武林高手。因此在文学史上,如嵇康,终其一生,直到临死,在法场上弹奏一曲《广陵散》而成绝响,然后慷慨赴死,贯彻其主义不悔者,又有几许?恐怕是千古一人而已。要不然,一代文化巨人鲁迅,也不会对其著作搜集整理,以求全璧地倾注心血了。

嵇康(224—263),字叔夜,谯国铚县(今安徽宿州)人。竹林七贤之一,在这个汉魏时期最负盛名的文人团契中,嵇康以追求独立人格,强调个性自由之耿耿风骨闻名于世。鲁迅一生,除写作外,研究过许多中国文人及其作品,多有著述。但下功夫最多,花时间最长,来剔微钩沉者,就是这部他亲自辑校的《嵇康集》了,由此也可见巨人心灵上的呼应。他说过:“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很激昂慷慨,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所以,含糊其词,语焉不详,王顾左右而言他,最好了,后来的聪明人,都这样写文章的。而针砭王纲,议论朝政,直书史实,布露民瘼,就是那些不聪明的文人,最犯统治者忌的地方。

嵇中散的死,最根本的原因,正是鲁迅所指出的,他文章中那种不以传统为然的叛逆精神。

任何一个帝王,最不能容忍的,除了推翻他的宝座,莫过于否定他赖以安身立命的纲常伦理了。前者是物质,后者为精神,嵇康在给山巨源的信中,提出了“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口号,司马昭一看,这不是动摇朕的根本大计嘛,当然是要把他干掉的了。所以,没有马上杀他,不过看时机,找借口罢了。

鲁迅说:“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的,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应是司马昭,但真正坐上帝位的,是司马炎)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在司马昭的眼中,凡与曹魏王朝有联系的人,都是他不能掉以轻心的敌对势力。何况嵇康的太太,还是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呢!这门婚姻的结合,使一个贫家出身的文人,娶了一位公主,已无可知悉细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金枝玉叶,看中嵇康并嫁给他,还使他得到一个中散大夫的闲差,很大程度上,由于嵇康是当时大家公认的美男子。

古代作家有许多风流倜傥的人物,现在,作家能称得上美男子者,几乎没有,而歪瓜裂枣,獐头鼠目者,倒不乏人,真是令后来人愧对先辈。史称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按近代出土的魏晋时的骨尺约合二十三四厘米计算,嵇康该是一米八几的高个子,“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雕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长乐亭主能不为之倾心么?何况那是一个持性解放观念的社会,她的曾祖父曹操,在平袁绍的繁冗战事中,还不忘找个三陪女呢!

另外,魏晋时期的嵇康,颇具现代人的健康观念,好运动,喜锻炼,常健身,他擅长的项目,曰“锻”,也就是打铁。“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环之,每夏月居其中以锻。”这个经常抡铁锤的诗人,肯定肌肉发达,体魄健全,比之当今那些贴胸毛、娘娘腔,未老先衰、迎风掉泪的各式作家,要男人气得多。“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像这样一位真有学问的文人,不是时下那些糠心大萝卜式作家,动不动弄出学问浅薄的笑话来,令人丧气。加之保持身体健美,一位运动健将式的未婚夫,对公主来讲,打着灯笼难寻,自然是一抓住就不会撒手的了。

魏晋时的女人,在性爱观点上,持相当开放的态度,掷果潘安,偷香韩寿,就是最好的例证。更不要说放浪成性的贾南风了,连法国那位帷薄不修的路易十六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也望尘莫及的。因此,长乐亭主以千金之躯,嫁给这位健美先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但嵇康选择娶这个老婆,倒有可能是从他与掌权者对立的感情出发,是一次很政治化的选择。试想,他的朋友阮籍为摆脱司马氏与之结亲的要求,干脆大醉两月不醒,让对方找不到机会开口。而他却与司马氏的政敌通婚,显然是有意的挑战。他难道会不记取曹魏家另一位女婿,同是美男子的何晏,娶了曹操的女儿金乡公主,最后不也是被司马懿杀掉的教训嘛!嵇康就是嵇康,他却偏要这样行事,这正是他的性格悲剧了。

虽然,他写过文章,他很明白,他应该超脱。“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乎矜尚,体谅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自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实际上,他说得到,却办不到,至少并未完全实行这个正确主张。

他也找到了理论与实践脱节的病根所在,因为他有两点连自己都认为是“甚不可”的“毛病”,一是:“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闲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二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这是他给山巨源的绝交信中说的,说明他对自己的性格了如指掌,但由于他对世俗社会、官僚体制、庸俗作风、无聊风气的不习惯,对司马氏统治的不认同,这毛病便根深蒂固,改不掉了。如果说前面的“甚不可”,是他致祸的原因,后面的“甚不可”,就是他惹祸的根苗了。

阮籍,就比嵇康聪明一些,虽然他对于司马昭不会比嵇康更感兴趣,但他能保全自己的首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写文章时,竭力隐而不显,犹如当代新潮评论家佶屈聱牙的高论,说了半天,连他自己也不知梦呓了些什么一样,尽量不让司马昭抓住他的把柄。而且,不得已时,阮步兵也会给大将军写一篇祝寿文,唱一曲Ha ppy birthday to you 应付差使的;到了实在勉为其难,不愿太被御用,而推托不了时,索性佯狂一阵,喝得烂醉,躺在当垆的老板娘旁边,作出亲密状;或像亚当夏娃似的,把衣服脱得精光,像一个大字躺在屋当中,人家笑话他荒唐,他却说我以天地为房舍,以屋宇为衣服,你干嘛钻进我的裤衩里来呢!这样一来,司马昭也就只好没脾气。

但嵇康做不到,这是他那悲剧性格所决定的。他对这个阮籍羡慕得要死,也非常想学习他,对山涛说:“阮嗣宗口不言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史称嵇康“直性狭中,多所不堪”,是个“不可强”“不可化”的人物,这就是俗话说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了,一个梗惯了脖子的人,要他时不时地低下头来,那是很痛苦的事情。他想学,学不来,只好认输:“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结果,他希望“无措乎是非”,但“是非”却找上门来,非把他搅进“是非”中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凡古今文人,如果他是个真文人,便有真性情,有真性情,便不大可能八面玲珑,四处讨好,也就自然不善于保护自己。

现在只有看着嵇康,一步步走向生命途程的终点。最痛苦的悲剧,就在于知道其为悲剧,还要悲剧下去,能不为悲剧的主人公一恸乎!

嵇康虽然被司马昭引以为患,但忙于篡夺曹魏政权的大将军,不可能全神关注这位皇室驸马,在他全盘的政治角斗中,嵇康终究是个小角色。如果在中国历史上,统治者周围,君子多,小人少,尤其小人加文人者少,那么知识分子的日子可能要好过些。但小人多,君子少,加之文人中的小人,有机会靠近统治者,那就有人要遭殃了。假如此人特别想吃蘸血馒头的话,首选对象,必是作家同行无疑。

不幸的是,司马昭极其信任的高级谋士钟会,不是一个好东西,跳出来要算计嵇康,对司马昭来说,是件正中下怀的事情。现在,已经无法了解,究竟是钟会心领神会大将军的旨意,故意制造事端;还是由于嵇康根本不甩他,衔恨在心,予以报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不怕贼偷,就怕贼算,从他后来与邓艾一块儿征蜀,整死邓艾接着又背叛作乱,可以看出是个货真价实的小人,当无疑问。碰上了这样的无赖文人,对嵇康来说,等于敲了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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