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城门就像城墙的嘴;承载着超过 50 万生命体的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身躯,呼吸和说话都离不开这张巨人的嘴。整座城市的生活都集中在城门一带;进出城市的生灵万物都必须穿过这些狭窄的门洞。而由此通过的,不仅仅是汽车、动物和行人,还有伴随着思想与愿望、希望与失望、死亡与新生的婚礼和葬礼仪仗队。在城门那里,你可以感受到整座城市的脉搏,似乎全城的生命与意志都通过狭窄的门洞奔涌着——这座名叫北京的城市,它每一次跳动的脉搏,都彰显着这个有机体的生命节奏。
夜幕降临之时,城门变得微弱而悄无声息;每到夜晚城门就会紧闭,或者说曾经会紧闭。而黎明时分,厚重的木门慢慢地打开,就像巨人在睡意蒙眬之中打着哈欠,而清晨的第一支车队或骡队就从这里开始了他们新的征程。渐渐地,城外的人推着手推车,或挑着上下晃动、装满农产品的扁担陆陆续续地向这里赶来。当太阳再升高一些,城门的交通和活动便开始变得拥挤杂乱。匆忙的挑夫、手推车和驴车之间,混杂着人力车和不断鸣笛却无济于事的汽车。集中于这些狭窄通道的人流的强大节奏,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威胁的声音而被打乱。车马人流越来越大股而流速并没有加快;有时太多的手推车和人力车从对面涌来,可能导致交通暂时停滞。正午时分是主要城门最拥挤的时候,那时每个人都要出去吃午饭。到了傍晚,汹涌的人流逐渐变为涓涓细流,随着暮色加深,车马行人更加稀少。(虽然如今北京的城门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实行严格的关闭措施,但在中国其他大部分的城镇依然如此。)
活跃在城门附近的生活节奏,不仅随着一天中的时间变化,还取决于城门在城市中的不同方位以及城外关厢的特点。在南城墙上,城市的正面开有三座恢宏的城门,这里有最繁忙的交通和商业。中间的是正阳门(国门),比其他城门更高大;这座曾经仅供皇帝使用的大门,现在也被称为“国家之门”,尽管它雄伟的建筑和周边古色古香的环境已经受到很严重的破坏,但它依旧是帝都生生不息的生活中心。在正阳门东、西方向的一定距离,分别矗立着哈德门和顺治门,尽管这并不是它们的正式名称,但人们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它们。这两座城门成为沟通南北的主要街道的出入口。哈德门有时也被称作“景门”,光明与荣盛之门;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谁都可以进出这座城门。在其西面的顺治门则恰好相反,它被视为不幸和衰落之门,也就是“死门”,即“死亡之门”,至今还可以看到大多数的葬礼仪仗从这座城门经过。南城墙上的这三座城门是调控内城与外城人流的闸门,与其他直接通向郊区的城门在特征上有所不同。尤其是当双轨铁路穿过哈德门并绕过了顺治门的瓮城之后,这两座城门的许多原有特征都消失了,箭楼也都被拆除。
北城墙的正中没有城门,只在两侧开有城门,且这两座城门与南城墙上的城门并不对应,而与城市的中轴线相距较近。城门外的近郊如今已经变成了村庄的模样,但在元代,这一带曾是元大都城市以内的部分。北门一直被视为北京城防御最重要的城门,因为对都城的进攻多是来自这个方向。军队从这两座城门出入也最为频繁,因为北京城最大的兵营就坐落在城北。德胜门,根据字面意思,即品德高尚之意,也被称为“修门”①(修饰之门);而安定门则是“生门”(丰裕之门),皇帝每年都要从这里经过一次,去往地坛祭祀,以祈求一年的好收成。城门外观雄伟,瓮城(因修建铁路,部分被毁)和城楼高耸在完全裸露的原野上,没有任何房屋或树木遮挡。
东面的两座城门,由于环城铁路的修建,被粗暴地改建了,瓮城几乎被全部拆毁。但向城外远眺,护城河两岸成排的垂柳掩映着宏伟的城楼,画面美不胜收。在铁路建成以前,护城河(或运河)一直发挥着向城市内部运送大米的重要功能,这是城里居民们的主食,被贮藏在东城墙沿线的粮仓内。东直门被称为“商门”②(交易之门),人们在这附近做买卖,而皇帝从来不去那里。齐化门,又被称为“杜门”(休憩之门),这是由于东直门的市场而自然形成的。
西墙上的西直门和平则门,是仅存的没有因铁路建设而受到破坏的两座城门。它们还保留着北京城门原有的特征:不仅有两座供防御和瞭望的门楼,更有瓮城形成的完整庭院,其间庇护着的小寺庙和各式各样的小摊。从瓮城月墙上开出的路从外侧环绕着瓮城,道路两旁林立着粮店和餐馆。城门就这样以自然而完美的方式将城市和郊区连接起来。从这些城门附近拥挤的人群中,我们可以窥见在中国北方的村店中所看到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与现代文明中那些拥挤忙碌的汽车和机动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平则门意为安静和规则之门,据说这里的居民被皇帝的诏令惊扰,因此这座城门又被称作“惊门”。而西直门又被称为“开门”(开放之门),即晓谕之门,象征着充分领悟皇帝诏令的英明。
我们无从考证这些或多或少有着象征意义的城门别称是如何起源的,但它们仍然值得去了解,因为这些名字至今还活在老北京的记忆中,有时从这些别称中折射出的是城门的使用传统和古老特征。
内城的城门都是经过统一规划的,尽管不同的城门在大小和细节上有所出入。它们最突出的特征是双重城楼。城楼建在城墙被扩大形成的城台上,如同一座巨大的楼阁或殿堂,是有着三重屋檐和开放式柱廊的双层楼阁。长长的马道伸向城台上方,便于人们上下城楼。箭楼为砖砌,墙面向外倾斜,看上去没有太多传统建筑的特征,除了双重屋檐和四排箭窗。它矗立在 U 形瓮城顶端向外凸出的宽阔城台上。
城门的布局完全是古老的形式,它们无法适应火器时代。它们与元大都的城门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并没有因为新式武器的引进而增强抵御炮火的能力。尤其是城楼,其开放式的木结构和薄薄的砖墙在现代战争中显然更加脆弱。不过幸运的是,除了德胜门城楼,其余的城楼都保存了下来。也许当这些城楼都消失的时候,北京也就失去了它全部建筑中最具特色且最迷人的部分。
从军事的意义上看,由于现代战争技术的改变,城门已经失去了实际用途,但它们作为征税关卡的功能却被保留了下来。城门的入市税对今天的北京政府来说,仍然是主要收入来源之一;而城墙和城门的防御作用已然消失。
西城墙上的城门
平则门,正式名称为阜成门,位于西城墙南端。瓮城修复于乾隆五十二年,但城楼下的城台显然年代更久远,大约可以追溯到明朝晚期;它们都用薄砖精心砌筑而成。城楼显得饱经沧桑;木柱用铁箍加固;二层的栏杆已不存,其下的雕饰栏板已经破洞;下层屋檐摇摇欲坠,而屋檐的西北角已彻底坍塌。城楼的油漆和装饰几乎都已剥落,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如果不立即对损毁的结构进行修复,这座城楼极有可能倒塌。城楼主体建于明朝,但经历了多次修复,尽管每次都相隔数十年。
城楼坐落在比城墙稍微高一些的城台上,面阔 33 米,进深 18.8 米,纵墙长 27 米,山墙宽 13 米。面阔七间,进深三间,中间的开间跨度为最大,因为它们分别对应城楼的东南西北的四扇门。立柱由几部分包裹着中间的实心铸铁构成,直径约 0.5 米;它们立在方形的柱础上,但没有基座。立柱由方形的扶壁加固。
墙体依然为木结构承重体系;木柱在墙体周围排列成内外两圈;它们之间砌以砖块,并几乎包围了立柱的四分之三。连同外廊,这内外三圈立柱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当然在转角处为斜向排列。
需要指出的是,像阜成门这样将两圈立柱半嵌入砖墙内部的结构,并不是城门的普遍做法;在其他主要城门的城楼内部,内圈的柱廊通常与砖墙分离,是楼阁内部独立的立柱,这在某种程度上表明,阜成门的修筑年代较早。
内圈的立柱高约 9 米,并作为二层横梁的支撑。外圈的柱廊仅为 5 米高,相互之间由嵌在其顶部的额枋连接,并通过抱头梁与砖墙相搭接。这些立柱没有主次之分。额枋挑出三铺斗拱,支撑起两排圆形檩条(直径约 0.30 米),檩条上搭着上翘的椽条,其上为屋檐。搭接墙面与柱廊的上部横梁的外端,雕刻有花卉图案并施以漆饰。
城楼二层柱廊与一层的布置相似,尽管这里没有排列立柱的空间,只有梁枋穿插在承托斗拱的砖墙上。二层内部的开间和进深与一层相同,但墙壁的厚度只有一层的一半,从而增加了外廊的空间。由此,从一层屋顶的梁枋上挑出了二层的平坐。二层的立柱高约 7.4 米,纵向和横向分别由三层处在不同水平面上的梁枋连接。第三层横梁与屋檐齐平,但没有楼板。屋顶结构完全露明可见,由两层纵向和横向的梁搭接而成,而在上层的横梁构成三角形的山墙面(山花),从而将横梁与屋顶之间封闭起来。这种常见的屋顶类型被称作歇山顶,也就是带有山墙的斜脊屋顶,而山墙向下延伸至屋檐的一半处。垂直于屋脊的椽条搁在三排平行于屋脊的方形枋条上,而顶部的脊檩由最上部的横梁上的瓜柱支撑,搭在屋脊之下。这里的梁数目众多;而后来建造的城楼中,已经对这种复杂的形式有所简化,不过结构的原理是相同的。城楼的高度从城台到屋脊为 21.2 米,最宽处为 31.2 米。
图 6 阜成门(平则门)箭楼、城楼及周边平面图
图 7 阜成门城楼平面图
图 8 阜成门城楼剖面图
图 9 阜成门城楼剖面图(侧面)
图 10 阜成门城楼正立面
图 11 阜成门城楼侧立面
城楼上用得最多的颜色是红色,但由于长年风吹日晒,褪色严重。所有的砖墙被涂以朱砂色的灰泥,而门和立柱都被漆成红色。外部的梁枋和斗拱被饰以绿色和蓝色,而平坐滴珠板有时会漆金。这是城门的传统色彩搭配。屋顶上凹凸相间的筒瓦起初可能为绿色琉璃瓦,但现在只有屋顶边缘的琉璃瓦还能看见绿色,而其余的瓦片都脱釉了。正脊和戗脊挑得很高,覆盖着盖脊瓦和琉璃瓦。它们的端部伫立着长着翅膀和角的望兽,此外,在戗脊上还有长相怪异的脊兽,无疑是为了辟邪。
外侧的门楼,即箭楼的形制比城楼简洁,它更像是一座厚实的堡垒,但并不具备真正的结构作用,而是简单地通过包裹内部的木结构来承重。尽管外观看上去很不一样,箭楼的内部结构与城门基本相同,也有曲线优美的高挑飞檐。箭楼的城砖看上去不算古旧;应该不早于瓮城的建筑年代,根据碑文记载,瓮城重建于乾隆五十二年。
箭楼由两部分组成,凸出于瓮城的主体建筑正对着城门桥,另一个部分为箭楼主体后面矮小的抱厦,建在瓮城的墙体上,并伸入主体内部。主体建筑基部宽约 40 米,城台上楼的基部宽为 35 米,而顶部(屋脊之下)宽不到 32 米。正面通高 30 米,其中城台高 13 米,箭楼净高 17 米。箭楼主体两侧的山墙仅 21 米宽,其后的抱厦宽 6.8 米;二者侧面的墙壁是连接的,在每侧各形成一个宽约 3.5 米的拐角。抱厦宽约 25 米,高约 12 米,形成了主体建筑的玄关;它与主体建筑的墙面相连,但有着独立的屋顶。
箭楼与城楼相同,都是木结构的梁柱体系。高达 12 米的六根大立柱(直径 80 厘米)在箭楼内部的中心一字排开,柱头上有横梁相连。立柱的间距为 3.80 米。在箭楼四壁与大立柱对应的位置上有较细的立柱,它们嵌在砖墙内部。独立而内嵌的立柱被纵横相交的横梁相互连接,并支撑起现已毁坏的主层楼板。
在这些之上,有四层梁枋分别支撑着檩条,而屋顶则搁在压着檩条的椽条上。同样,出挑而弯曲的屋檐搭在桁木上,而支撑桁木的三铺斗拱是从部分埋砌在砖墙内的坐斗枋上挑出的。墙壁非常厚,基部厚度在 2.5 米以上,而向上由于墙体收窄,墙体顶部的厚度为 1.20 米。下层屋檐与三层楼板齐平,从四周包围着整座箭楼及抱厦,而抱厦只有三面歇山顶,因为第四面与主体建筑相连。箭楼上层的屋檐在结构和装饰上同城楼一致,其外挑的椽条符合通常情况,比下层屋檐的短一些。
箭楼正面和侧面的箭窗分布对应于箭楼内部的空间划分。因此,在下层屋檐之下有三排箭窗,下层屋檐之上有一排;每一排的箭窗数量,正面 12 个,侧面 4 个。箭窗内外的开口平面呈纺锤状,这种布局的实用意义在于扩大箭楼内守军对敌人放箭的角度。但这种形式对于火炮的进攻来说毫无作用,除了第一层可能架设过重炮,我们怀疑其他楼层并未安装。不过,封闭的箭窗装上画有大炮口的窗板——这种发明从装饰的角度上看来还不错,又大致与想象中城门的防御价值相得益彰。
箭楼的外观古朴。由于年代久远且满布尘土,灰色的城砖显得暗淡无光,瓦片也褪去了色彩;经过涂漆和装饰的只有木质额枋、斗拱和山墙,现在也近乎失色。但箭窗上带有炮口的窗板还在时刻提醒着人们对敌人保持警惕!
瓮城门上有一座谯楼,比垛口略高,而不凸出于城体墙面。谯楼表面平整,砖砌四坡顶,并开有两排箭窗。它并不引人注目,几乎与垛墙和女墙融为一体。
在城楼北侧的城墙上,有一座相当破旧的哨所,而在城楼前的两座马道前,还各有一座掩映在古树下的值房,供值守城墙的巡警和士兵栖身之用。
平则门的瓮城并不是所有城门中最大的。它的宽度只有 74 米,深度 65 米。场地里充斥着煤栈和缸瓦铺,然而在瓮城的东北角,道路和城墙之间,还有一座圈在围墙里的小关帝庙。这座寺庙似乎是出于宗教目的建造的,但在我造访的时候,这座建筑似乎已经废弃了,里面堆满了陶罐和各种垃圾。相反,在瓮城的东南角,却有成堆的鲜艳的陶器,色彩斑斓;而瓮城的其他地方,则挤满了又脏又黑的煤棚,出售用煤面和黄土混合后晒干制成的煤球和煤坯。但当春天来临时,靠近内壁的老桑树葱郁了起来,在黑色的地面上播撒着新绿,而一些新生的椿树也为堆满陶器的角落增添了一丝色彩。然而,最具活力的还是赶驴人,当行人走进瓮城,等候在那里的驴夫会及时上前,告诉他城门外的路不好走,并不遗余力地劝他骑驴,往往这时很少有人会拒绝此番邀请。
老式的道路从瓮门穿出,绕过瓮城的北月墙,小商铺和小饭馆林立路旁。没有什么能比这幅画面更加生动了。村民们赶着大车,推着独轮车,用长扁担挑着颤悠悠箩筐,这种场景比其他城门那些新加宽或新铺就的碎石路更让人感到温馨。店铺鳞次栉比的街道衬托着瓮城和城楼;这是建筑交响曲的前奏,让我们仿佛回到百年之前,带着美好的心情走进深深的城门拱券之中。
西直门是西城墙北端的城门,它与平则门在许多方面都很类似,虽然它的瓮城更大且呈直角。这座城门从各个方向看,都十分壮观。沿着通向城门的宽阔街道慢慢地走近这座城门,你会发现城楼从低矮的建筑天际线上拔地而起——带花格门窗的老式房屋将城楼衬托得更加高大雄伟。从城门穿过,方形的瓮城连同箭楼,矗立在裸露的原野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瓮城笔直的前墙为箭楼提供了有力的支撑,比弧形的瓮城显得更加强大坚固。从侧面,尤其是从南侧向城门看过去,是观察整座城门的最佳视角。城楼与箭楼的比例十分协调,箭楼略低于城楼,笔直尖锐的轮廓使城门看起来强劲有力;倒映在城墙下的水塘里,这座高耸的城门显得更加宏伟。
图 12 阜成门箭楼平面图
图 13 阜成门箭楼剖面图(侧面)
图 14 阜成门箭楼剖面图
图 15 阜成门箭楼侧立面
图 16 阜成门箭楼正面
西直门的主体建筑保存情况较好。1894 年重建颐和园及其连接道路时,西直门曾得到大规模修缮。但在修缮完工之前,中国与日本之间爆发了战争(中日甲午战争),由于资金紧缺导致工程不得不中止。当时城楼的修缮基本完工,而箭楼却几乎没有任何修葺。城楼的平面布局同平则门城楼一样,虽然比例上有所不同;立面的总长度也相同,面阔 32 米,城台以上楼高 27 米有余。不过西直门城楼楼身较窄,柱廊 15.8 米,楼高 11.2 米。城楼通高 22.2 米,刚好比平则门城楼高 1 米。因此,相比而言,西直门城楼更加修长,这使它在外观上产生了更高大的效果,特别是从侧面仰眺的时候。虽然山墙比较窄,但其进深五间,不同于(平则门城楼的)三间,而面阔仍旧为七间。檐柱排列有序,间距越往转角处越小;中间的开间最大,分别对应城楼的四扇门。第二圈立柱全部嵌入墙体,而最内侧的立柱左右各四根,单独立在城楼内部。这些粗壮的立柱(直径 80 厘米)支撑着屋顶,不过并没有贯通整个楼体,而是被二层楼板分成上下两截。嵌入墙内的那些立柱也同样如此,上面的立柱并不是正对着下面的立柱,而是更向中间聚拢,从而缩短了横梁的跨度。椽条架在圆形檩条上,三层屋檐搭在之上,并由斗拱支撑。然而,这些斗拱明显比平则门的轻巧,这是后期城门的建筑特点之一。随着时代的发展,斗拱的结构功能渐趋退化,而装饰性越来越强,与此同时,梁架结构开始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并不断简化着建筑结构,这是中国建筑发展的一个总体趋势。另一个与传统形制的不同之处在于,城楼第二层的平坐不再由梁枋上的斗拱支撑,而是由一层柱廊上的横梁撑起并穿过屋顶的短柱支撑。这样的结构可能更牢固,但它与整体的关系并不如传统的结构那么和谐。第二层弯曲的屋檐挑出很远,由城楼四角细长的擎檐柱支撑。主屋顶两侧有两根枋木,不同于平则门的四根,同时,横梁的数量也减少了。城楼的结构被最大限度地简化了,但它的牢固程度却加强了。早期的城门形制必然需要更多的劳力和物力,但这并不意味着能给建筑带去更坚实的保障。
西直门城楼的外部装饰和色彩至今仍清晰可见,虽然已经蒙上了一层沙尘。立柱、门窗被漆成朱红色,而城砖间的灰浆也呈暖红色。屋檐和平坐下的梁枋被饰以蓝色和绿色的几何图案。屋顶上覆盖着绿色琉璃瓦,与平则门一样,还装饰着奇异的望兽和脊兽。由于城楼较窄而屋顶的挑幅很大,这使得城楼看上去比通常情况下更加轻盈优雅。
西直门箭楼并不像城楼那样被精心修复过,整体显得很古旧,而后部的屋顶已经开始脱落。筒瓦被大部分已更新,但墙体上的城砖可能为几百年前所筑。这座箭楼在规模、平面布局和高度上几乎就是城楼的翻版,因此我们不必过多说明。我们的插图足以反映出它的形态和巨大体量。
图 17 西直门城楼平面图
瓮城相当大,同时也是一处妙趣横生的地方;这里就像一个活跃的市场,鳞次栉比的小摊以及混杂着动物和车辆的人群随处可见,喧嚣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瓮城的后部同平则门的情况相似,主要被煤栈占据,但从城门向南转向侧墙瓮门道路的两侧,遍布着陶商们的货物和摊位,还有等客的人力车夫。瓮城的东北部被一面独立的墙隔开,里面是一座环境宜人的寺庙,内有房屋若干、繁盛的树木及精心培植的花园。寺庙本来是供奉关帝的,但现在似乎已经被废弃了,尽管建筑本身在 1894 年得到修缮之后保存完好。寺庙院子的前部现在是商业性花园,而这里过去曾是道士的住所。几株高大的椿树和柏树荫庇着这个角落,即使盛夏时节也凉爽怡人,使这里远离瓮城里的忙碌与喧闹。
穿过瓮城南侧墙谯楼下的门洞,我们来到了一条真正古老的街道上,这里不仅与其他大多数城门外一样,林立着商店和临时摊位,还排列着永久性的老房子。一连串低矮的房屋倚瓮城而建,从城门一路绵延,绕过瓮城西南角,直到箭楼城台;宛如一个在连续长屋檐下的集市,尽管它由不同的店铺组成,而店铺的老板们总是在石阶上陈列他们的商品,或把吃食摆在门前的桌椅上。而在道路的另一侧,几乎全是乡下人熙来攘往的旅馆和客栈;排列也十分整齐,建筑风貌一致,但高度在一二层之间变化。因此,这一侧的建筑天际线十分破碎,这是中国传统街道的独具特色之处,它并不是出于任何审美考虑,而是受到风水观念的影响。这些建筑的立面为木质立柱和花格门窗;如果建筑是两层的,则一层上方还会有一条雕饰漆金的腰线。显然,这里是按中国传统的街道布局原则修建的,在老北京风貌迅速消失的今天,仍然保持着最具特色的如画般景致。如今,载着去颐和园和西山游客的汽车从西直门穿过的时候,都要慢下来,驶过这些脆弱古老的门面,毕竟,这里向世人呈现的是比颐和园或卧佛寺更真实的传统中国的日常生活场景。
东城墙上的城门
东城墙上的两座城门,齐化门和东直门,保存状况不佳,因此相比于西城墙上的城门,从建筑的意义上来说,没那么有趣。由于新修建的环城铁路从这两座城门的瓮城中穿过,因此几乎毁坏殆尽,而不像南城墙外京奉铁路所穿过的哈德门,仅仅在瓮城上开了两个火车券洞。因此在瓮城里,几乎没有留下美好的遗存;城外关厢的道路也没有了,只有一条沿着铁道旁低矮的砖墙蜿蜒向前的小路,而新建火车站台占据着过去瓮城以里的范围。这样的改建,简直是对古老城门之美和特色的极端漠视,并且显现出鉴赏力和建筑美学观念的极端贫乏,尤其是在我们接近它们之后,这种感受更加强烈。
齐化门可能是北京城门中修复规模最大的一座。城楼和箭楼都在 20 年前(1902 年)有所修复,因为它们曾在义和团运动中毁于俄罗斯和日本军队的枪炮之下。城楼尚未糟朽,不过彩绘已经有些褪色,局部干裂的漆层开始剥落。屋顶上的绿色琉璃瓦保存完好,为城楼增添了一抹亮色。从远处的街道上望向城楼,葱郁的树木装饰着城楼的景致,令人赏心悦目。
图 18 齐化门城楼平面图
图 19 东直门城楼平面图
城楼的结构为常规类型。共三层,高和宽由下至上逐渐收窄,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形制与平则门城楼(在西城墙上与之对应)相同,但在结构上却有所不同,而类似于西直门城楼以及其他重建的城楼。这座城楼与其他城楼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不寻常的宽度比。山墙宽 13 米,纵墙长 27.5 米,城楼整体进深 17 米,面阔 32 米,分别比平则门的对应尺寸要大一些,但是墙体的厚度却薄得多,只有中间一圈立柱是嵌入墙体的。由此看来,齐化门城楼与平则门最初几乎相同,而它们在结构和细节上的差异则是后世修复的结果。
这两座城门的箭楼在平面和尺寸上也十分相似,因此对平则门的描述也完全适用于齐化门。但齐化门箭楼的保存状况更好一些。浅灰色的城墙十分平整,城砖较新,与凹凸不平、饱经风雨的城台墙面形成鲜明对比。城台确实古旧,尽管在乾隆三十一年曾有修复(根据一块碑文记载)。
瓮城残存的两段月墙很短,它们从箭楼的城台向两侧延伸,并在端部形成颇具异域风格的台地,装有栏杆的回转式楼梯盘旋而上。完全可以说,这些繁复的线条——大概是受到一些图画中所展现的中世纪城堡的启发——与古老城墙和城门的庄重气质格格不入。不过,这种改建瓮城的方式被重复运用于其他受到铁路建设影响的城门中,只有些许细微的变化。
瓮城中唯一保留的建筑是城楼旁边的一座小关帝庙。它显得十分不起眼,但院内种着几棵树,在单调乏味的铁路占据了瓮城主体的情况下,却也是一处亮点,而火车站正处于关帝庙对面。向城外望去,景色乏善可陈,狭窄的护城河上架着一座造型平庸的石桥,在高大箭楼的衬托下,几座毫不起眼的小房子更是不值详述。
面朝正东的东直门与面朝正西的西直门遥相呼应,只是朝向完全相反。这两座城门的城楼在形制和尺寸上几乎完全相同,这与其南侧的两个旁门情形不同。不过,东直门的保存状况不如西直门那样完整;瓮城墙已经被拆除,里面的一切荡然无存;而两座城楼亦现状堪忧。不过我觉得,它们的年代不过百余年。根据碑文记载,通向城楼的马道为嘉庆八年重建,而箭楼很可能也在同一时期有修缮。城楼墙体很薄,应该不是早期所建。箭楼的局部建造年代可能稍早,但也不会早于乾隆后期;瓮城墙面上有石碑,可惜没有铭文。
东直门的平面尺寸略小于与其对应的西直门:纵墙长 26.7 米,山墙宽 10.7 米;墙体厚度为 1.2 米;城楼整体进深 15.3 米,面阔 31.5 米。城楼的结构为通常的三圈立柱,中间一圈嵌入砖墙,而外圈和内圈的立柱被方形抱柱加固。东直门的木结构明显比西直门的年代久远;楼台的栏杆几乎完全损坏,而滴珠板上全是孔洞。屋顶已经开始糟朽断裂,你可以看到上面的绿色,但那绝对不是琉璃瓦的颜色,而来自生长的茵茵青草。北京的尘土在城楼上堆积了几十年,以致立柱最初的色彩和装饰物的彩绘都难以辨识。整座城楼展现出一种时代赋予的沧桑与调和之美。
东直门城楼与箭楼之间的距离远远大于齐化门。从侧面看过去,其范围与西直门差不多——多么雄健壮观的建筑群,尽管两楼间的连接部分已经被毁。瓮城墙垣的平面布局显然与西直门类似,但除了箭楼城台侧面仅剩的几根木桩,已全部被拆毁。幸运的是,这些残垣比齐化门的长一些,其与城墙主体之间不像齐化门那样空旷——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植被生长茂盛;而残垣的断头处显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尽管事实上这里也有与齐化门一样的台地和盘旋的楼梯。与在贫瘠和单调环境中孤零零的齐化门箭楼相比,东直门箭楼则掩映在枝繁叶茂的绿色中。
因此,瓮城的一些初始特征还没有彻底消失,尽管前部被包围着低矮砖墙和木栅栏的铁路穿过。这座古老瓮城的后部,还保留着一座别致的小关帝庙,庙内供着的几尊精美的塑像已逐渐残朽,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把这里当作庇护所。寺庙的院墙内外种植着许多刺槐、榆树和椿树,而在古老瓮城的月墙上,散发着幽香的枣树交织成节庆的花环。尽管箭楼不甚古旧,但檐角已经开始脱落,与装点在四周恣意生长的草木和谐共存。
不过,瓮城里残存的这一半自然之美,仅仅是城门之外更加美丽的景象的序曲——这样的景象在其他城门中是绝无仅有的。春末夏初是观赏这座城门的最佳时节,杨柳吐露嫩叶,护城河中的芦苇充满新绿。如运河般宽阔的护城河是整个景观的动脉;周围的一切无论从实用还是美学的角度,都沿着水面伸展开来。在护城河高高的岸上,黑猪用嘴拱着肥沃的土地;在堤岸的近处,孩童们像小青蛙一样在芦苇丛中玩耍,水里的白鸭拨弄着水花,发出嘎嘎的叫声回应着主人的呼唤。取水的人来到水边,蹲下身子用铁桶打水时,往往会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田园诗般的风光。向南几步,一艘渡船横在水面上,为往返于对岸和火车站之间的行人提供了便利;不时能看见一只方形平底船满载身着白色夏装的乘客,穿梭在条条垂柳之间。所有这些生动却又宁静的细节都倒映在水中,为平静的护城河平添了几分无形的美感;在火车和汽车闯入这座城市之前,这般悠闲的意境随处可见。
南城墙上的城门
我们已经知道,南城墙上的三座城门构成了联系内外城之间的交通要道。由于它们地处城市的中心而广为人知,初到北京的人往往都会被它们的宏伟华丽所震撼;但是从历史和建筑的角度来看,它们是所有城门中最无趣的。这三座城门的破败程度和近代以来的重建次数远远多于其他城门。其中改动最大的是中间的正门——前门,而两边的侧门也经过大力修缮。
这两座城门,哈德门和顺治门是对称的城门;它们无论在形制、特征还是保存状况上都很一致。两座城门都于近年重建(1920—1921),或者也可以说是被拆除了,因为只有城楼得到了修复,而箭楼已然被拆毁。至于箭楼被拆除的原因,据说是年久失修造成安全隐患,尤其是考虑到铁路的安全因素。从城台上可以看见顺治门城楼的横梁,看上去崭新而稳固。哈德门城楼的保存状况稍差,檐角已经开始脱落,但毫无疑问,两座城楼还是有望修复的,只要政府投入更多的关注和资金。不过,拆掉城楼并把部件材料卖了,静待经济状况转好、政局稳定之后再重建,这样要比上述方案便利得多,花费也便宜得多!因此,现在只有从城门的内侧或内城才能看到城楼威武的全貌。而从城门之外看则显得非常单调,因为空荡的城台上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统领视线的制高点。
哈德门是外国人最为熟悉的一道城门,因为它临近使馆区和城市中最繁忙的商业街——哈德门大街。夏日的黄昏,当夕阳暖黄色的余晖洒在红色的立柱和绿色的琉璃瓦上时,这座新修复的城门熠熠生辉。在城门庞大的身躯上,调和而温暖的光影和色彩早已令人心旷神怡,没有人会再去挑剔装饰或工艺细节。城楼上的一切部件,包括滴珠板、斗拱、栏杆、脊兽均保存完好;没有任何建筑细节受损或被沙尘所毁。
哈德门城楼的尺寸比之前考察过的任何一座都大。纵墙长 28.7 米,山墙宽 14.4 米,城楼整体面阔 33.4 米,进深 18.8 米。从城台到屋脊的高度为 25 米;如果算上城台的高度,城楼通高近 40 米。面阔七间,进深三间。斗拱为三层,尽管它们并不起太多的结构作用,同时梁枋粗大且装饰华丽。结构框架如通常一样,由内外三圈圆形立柱的柱网所构成,纵梁和横梁支撑着檩条和椽条,直达屋顶。与早期的城楼建筑相比,整体有所简化,屋顶梁的数目比平则门的少,但这座巨大的城楼仍然是按照旧形制营造的。
一条街道穿过城门高耸的拱券(大概是在后来扩大的),并没有在瓮城内转弯,而是径直从宽阔瓮城中央穿过箭楼城台上相似的城洞。与这条大街相垂直、穿过瓮城侧墙闸门的就是双轨铁路,被两道低矮的砖墙夹在中间。往来于这条铁路干线上的火车十分频繁,每当火车通过,城门口的铁路道口就会放下栅栏,阻止人们通行,有时会造成严重的交通拥堵,汽车和人力车争相抢道。然而,道路两侧有充足的空间,因为瓮城内实际是空空荡荡的。这里唯一的建筑是铁路旁一座低矮的值房,及其对面的一座小平房。城门的寺庙已经消失,只留下了几棵树。在箭楼的城台和瓮城的月墙上,植被十分茂盛。这里有大量新生的刺槐和枣树,在雨季过后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
图 20 哈德门城楼
图 21 崇文门(哈德门)城楼平面图
由于箭楼的缺失,城门外景显得低矮而单调。肮脏的河水在狭窄的护城河道中缓缓流淌,护城河石桥的形制十分普通,而这附近最引人注目的建筑是铁路的煤仓。只有沿着哈德门大街稍微往南走一点,才有一些带雕花和漆金装饰的老式店铺进入视线,看上去十分漂亮。
欣赏城门的最佳角度是从主街上正面仰望,或者从墙街③侧面看去,周围茂盛的树木就像是为马道插上了翅膀。
顺治门的外观与哈德门几乎没有区别。它的瓮城墙面形成一道巨大而平缓的曲线,箭楼已无存;只残存有立柱的石柱础和一些大块木料。除此之外,箭楼城台上还有五座生锈的大型轮式铁炮,其中三四座的炮身上镌刻着铸造官的姓名;一人是崇祯时官员,其余都是康熙时期的。它们作为历史遗存和法国耶稣会士在火炮铸造技术的见证,应该被更妥善地保存。
修饰一新的顺治门几乎与哈德门相同,只是稍微窄一些、低一些。因此,对其装饰和结构,我们就不再进行进一步说明了。
然而,尽管顺治门和哈德门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并不代表这两座城门就一模一样;事实上,它们之间的一大差异在于,顺治门的瓮城至今保留完整。经过城门的铁路并没有直穿瓮城,而是从箭楼的城台前绕过。穿过城楼门洞下的道路在城楼前戛然而止,并直角转向东,从瓮城侧墙上的闸门穿出,与我们之前所考察的西城墙上保存较好的那两座城门的情况一样。因此,瓮城被很好地与外界隔离开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空间。
瓮城内的主要建筑当然还是关帝庙,它处在城墙与道路之间葱郁树木的环抱之中。一些算命先生在寺庙附近摆摊设点,他们收取一小笔费用,为人们解决生活难题提供指引,这比寺庙起的作用大多了。在瓮城内的另一侧,有一些世俗且实用的小建筑,大部分的空间堆满了家用陶制品,有些彩釉在白色屋顶和绿树的映衬下显得流光溢彩。瓮城后部并没有像平则门那样大片显眼的煤栈,那里被木板、陶器和大树遮掩,所以并不影响这里环境。这种古雅的色彩与天然的植物交融在一起,使这座瓮城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图 22 顺治门城楼平面图
一旦你穿过了瓮城,这种景象便立刻消失了。瓮城内恬静和谐的氛围被中国现代都市的嘈杂所取代——宽阔繁忙的街道、用砖和灰泥建筑的半中半洋的房屋、铁路和煤栈,以及一些在驼队和黄包车之间强行穿梭的福特汽车。
前门,即正阳门,是南城墙的中央大门,也是迄今为止北京城最重要的城门。它坐落在皇宫的正前方,非凡的规模使其成为这座都城中最重要的历史和建筑地标。有关这座城门及与之相连的历史事件可以写就厚厚的一本书,但是在这里,我们只能简要地介绍它的建筑特征及最近几年的改建。事实上,这座宏伟的古城门曾作为进出皇城的主要通道,是帝王与世隔绝的宫殿和平民生活的市井之间的不朽连接,而如今却是残缺不全的临时替代品。
这座城门最初有一座巨大的 U 形瓮城,瓮城的四面各有一道门洞。北门位于城楼下方,正对着宫城的正门大清门(现在的中华门)④,并通过一道长方形围墙与之相连。与北门正对的是南门,位于箭楼城台中部,面朝护城河桥和前门大街,这是外城最主要的街道。这道门供皇帝专用;其他人都必须通过瓮城两侧的旁门进出。瓮城长 108 米,宽 85 米,四面墙体基厚 20 米,形成皇城的前庭,并通过墙垣和城门与皇城相连。当然,这里主要作为集市,但厚重的瓮城连同敦实的箭楼一道,无疑构成了都城最重要的防线。然而,由于这座城门恰好处于城市的中心,并作为连接内外城的枢纽,因此这座伟大的建筑逐渐成为现代化的制约,尤其阻碍了城市交通的发展。
让我们首先从火车站讲起。在瓮城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火车站,它们给这里带来了相当大的交通压力。民国政府希望将这处曾经的皇家禁地向公众开放。对前门来说,意味着这座过去只有皇帝才能走的中央之门,现在成为寻常百姓来往的通道。随之而来的是迅猛增长的交通量,所有进出内城的人都拥挤在城楼唯一的拱券门洞之下,很快,这里的空间就显得相当局促,人们怨声载道。为了消除这种交通压力,北京政府委托德国建筑师罗斯凯格尔(Rothkegel)制订前门的改建方案,以调节前门及其周边的交通。
对前门进行现代化改造的计划价值非凡、意义深远,它开始于 1915 年,并逐步实施,最终在 1916 年,这座城门的面貌定格了。那些有幸见过前门的最初模样,并对其巨大瓮城、瓮城门及生动的瓮城空场念念不忘的人们,无不反对当局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改造前门,并对旧结构造成大量破坏,但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原先的状况不论是从卫生还是交通的角度来看,都是无法持续下去的。由于这位改造前门及其街道系统的欧洲建筑师受到了太多谴责,我想有必要在这里引用他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解释:他最初的设计并没有得到政府的严格遵循,而是在很多细节上随意修改。然而,这些修改大多在建筑装饰和改建箭楼的细节方面,而不涉及任何规划要点。这从罗斯凯格尔先生本人的设计图中可以清楚看出。我们在得到了他的许可后,在这里呈现前门改造计划的总平面图,通过改造前后的直观对比,读者可以自行评判;我仅主要介绍前门最主要的新特征。
瓮城月墙被全部拆除,原本封闭的场地变成了开放的空间,箭楼孑然耸立在这块长方形广场的南端。城门两侧的城墙上各新开了两座门洞,并新修了宽阔的道路,便利了通向城门东西两侧火车站的交通。两条街道绕瓮城围墙外侧而过,在箭楼前宽阔的护城河桥上交汇。瓮城内外以及城墙附近所有的小房子和小商店都被拆除了,仅有瓮城东北角和西北角⑤的两座分别供奉着观音和关帝的小寺庙还得以保留。它们的外墙没有改动,往南不远处,立有一对大石狮。瓮城的余下场地十分空旷;只有两条宽阔的道路在此交汇,一条南北向,另一条东西向,路的两旁有石柱铁链的围栏,类似的围栏也被用在部分围绕瓮城的边界上。
此外,城门与中华门之间的北广场也用石板铺就并重新布局。过去坐落在北端的值房挪到了城墙脚下,并用链条栏杆围了起来,又在值房的北边布置了装饰喷泉。广场的更北边直至中华门的范围内,种上了成排的树木,并用铁链围起来,颇具欧洲风格。
这项改造计划的根本出发点是改善内外城之间的交通条件,通过开辟两条南北向的宽阔街道,并在城门两侧分别打通两座门洞,无疑带来了可观的效果。为此,牺牲了整座瓮城墙垣,旧瓮城场地荡然无存。这项工程是在中国政府的直接指导和监督下完成的,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城门的美学价值和历史价值,而且并没有受到当时海外思潮的影响。
如今,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座城门无疑都是令人失望的。尽管城楼还保留着它过去的模样,但通往城台的马道被两侧的门洞所打破(看上去似乎削弱了它们的坚固性),而北面欧洲风格的广场也与这座城楼不相协调。当然,从南边看,情况更为糟糕,那里从前是瓮城的所在,现在则多少显得有些荒凉。箭楼的情况也是如此,它被重新装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成为一座西洋式建筑,丧失了其原有特性。它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两侧的瓮城月墙已荡然无存。城台上有两条“之”字形马道,隔有数层装饰着大理石栏杆的悬挑式平台。除此之外,在箭窗上方增添了弧形华盖,笨拙地模仿宫殿窗牗的式样。在整个前门改造工程中,箭楼的改建可以说是最糟糕,并很难找到这样做的实际意义或缘由。
图 23 改建前的前门平面图
图 24 改建后的前门平面图
箭楼的形制与其他城门的箭楼相同,但体量相当大。城台朝南的主立面宽近 50 米;最大厚度为 24 米,通高 38 米。因此,箭楼的结构部分得到了增强;倾斜的墙面在城台上的厚度为 2.5 米,三排大立柱支撑着屋顶。外部如常规一样,为重檐;上层为歇山式,其弯曲的屋檐向建筑的四角伸展开去,而下层屋檐建在第三层箭窗之上。两重屋檐都覆盖着明亮的绿色琉璃瓦。
整座建筑落成不超过二十年。它是在义和团运动中被大火烧毁之后重建的;当时因瓮城内有销售外国商品的店铺,遭到狂热分子纵火焚烧,大火随即引燃了箭楼。它的墙体和屋顶很明显都是当时重建的,但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建筑的装饰却是最近几年才增添上去的。
同箭楼一样,城楼也经历了类似的命运,尽管它的重建是在义和团运动后不久。在这里,我们引用布雷登夫人(Mme. Bredon)的书中对北京城的描述:“在经历了几个月后的包围之后,城楼也不慎起火,据说是由于印度军队的疏忽所致。中国人害怕厄运波及全城,匆忙开始重建,这实际上自乾隆以来(?)北京城中修复的唯一一处古建筑。城楼的重建历时近五年,场面颇为壮观。它的竹制脚手架足有八层之多,这令西方的建筑师们惊叹不已。搭建脚手架不用钉子、锯子,也不用锤子,竹竿交叠地绑在一起,从而使脚手架达到任何高度,既不损伤或浪费木材,又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搭建与拆除所需的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