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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朝流品的发展.4

作者:日-宫崎市定/译者:王丹 当前章节:5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1

十二、将军号的发达

另一件陷南朝贵族制于岌岌可危的事情就是军勋的增加。东晋以来,外战不断,内乱频发,若获得成功,则意味着革命,而这种革命采取了禅让的特殊形式,禅让意味着和平革命,即使实质上为武力革命,形式上也是采用以汉魏禅让为模板的和平革命实现的。这种革命方式很有中国特色,有人认为这是堂堂正正夺取天下的唯一方式。在万人注目之下,获得毫无异议的公认,前朝为之进献颂德表,因天命所归而为天下子民登上天子之位,此为新王朝的立场。要说伪善的话,的确伪善,但有实力者不依靠武力,而是以德登上帝位,这种思维方式极为中国式,很是有趣。不过这种禅让多次重现,就会暴露实力不足而强行革命的弊端。魏取代汉、晋取代魏之际,因实力相当,前朝宗族才能受到优待,得以安度余生。然而宋齐以后是乘一时之势强行革命,因此就对前朝实行了残酷迫害。这种悲剧不仅发生在异姓间的革命,齐明帝在同族间进行革命后,也对前朝天子的一族进行了残酷的屠杀,惨不忍睹。这正是天命未定时就强行过早进行革命的一种证明。

即便如此,对于贵族社会而言,革命能够在和平的假面下进行已是非常难得。他们保全固有家门,贵族地位甚至官僚地位没有失去。他们只要顺应天命,侍奉新朝即可。其实越是改朝换代,他们的古老家门就身价越高。

但是如果从一般革命应起到使社会面貌为之一新的作用来说,这种禅让革命则收效甚微,因为社会上层依然被旧贵族把持。但如果新天子颠覆了这个贵族社会,将会造成严重后果。因为贵族及豪强手中的部曲、奴婢一旦被解放,定会导致大混乱。实施革命的军阀天子既无实力、也无这种自信收拾混乱状态,只满足于获得政权、登上帝位;此后则自动加入贵族社会,满足于自身彻底成为贵族,居于社会的最上层。另一方面他们应该也注意到了贵族社会应有形态的不合理之处,然而他们认为一旦成为天子,就可凭天子之力修正这些不足。因此在实施革命之际,不愿让事态激化,而尽量选择阻力最小的方式。

话虽如此,革命毕竟是大事。面对革命事态的发展,无论贵族社会如何视而不见,如何漠不关心,现实问题还是会以各种形式逼近他们。其中第一个问题便是如何对待革命中立功的军人。原本革命之际,将一扫前朝的官僚,新朝君主一般会任用自己的部下,组建一个全新的官僚阵营。这也包含着论功行赏之意。所幸此时的革命是以禅让这一和平革命的方式进行,前朝的官僚得以不经太大动荡安稳过渡,对于革命的功臣,尤其是战功赫赫的军人,必须以某种形式在政府中给他们安排合适的职位。

如晋宋革命之际的檀道济,宋齐革命之际的柳世隆、王敬则这样的武将,很快就进入中央政府占据枢要位置,其他的功臣也各自被录用为地方官,就这样取得将军号,获得俸禄。及至齐代,因上一代军功不断积攒,靠军勋脱离庶民地位的人越来越多,开始从社会下层威胁士人的既得权益。对此,贵族阶层发出了迫切要求整顿军勋的呼声。他们的意见大致可总结为以下两点:第一,凭军勋获得官位者太多,以致地方上承担徭役的人减少,难以为政;第二,军勋出身的地方官素质低下,扰乱地方政治。

《南齐书》卷三十四《虞玩之传》记载了虞玩之在齐初的上表:

今户口多少,不减元嘉,而板籍顿阙,弊亦有以。自孝建已来,入勋者众,其中操干戈卫社稷者,三分殆无一焉。勋簿所领而诈注辞籍,浮游世要,非官长所拘录,复为不少。寻苏峻平后,庾亮就温峤求勋簿,而峤不与,以为陶侃所上,多非实录。寻物之怀私,无世不有,宋末落纽,此巧尤多。又将位既众,举恤为禄,实润甚微,而人领数万,如此二条,天下合役之身,已据其太半矣。又有改注籍状,诈入仕流,昔为人役者,今反役人。

他担忧免役者太多,免役的特权正是士庶的分界线,因此新的免役者增加,在旧贵族看来,就是侵害了他们自身的既得权益。《南齐书》卷四十八《孔稚珪传》记载,孔稚珪指出地方政治滥用法律:

致此之由,又非但律吏之咎,列邑之宰亦乱其经。或以军勋余力,或以劳吏暮齿,犷猜浊气,忍并生灵。

政府任命有勋功的军人、勋品小吏为地方长官,这成为政治祸根,遭到孔稚珪抗议。又《南齐书》卷四十《竟陵王子良传》记载了其于世祖永明四年左右的上书:

宋运告终,戎车屡驾,寄名军牒,勋窃数等。故非分充朝,资奉殷积。广、越邦宰,梁、益郡邑,参差调补,寔允事机。且此徒冗杂,罕遵王宪,严加廉视,随违弹斥,一二年间,可减太半。

竟陵王为武帝的爱子,武帝依靠部下军人之力登上天子之位,一旦成为天子、贵族化之后,如何安置这些立下军功的军人就成为皇室的重负。后来有人更加坦率地说出贵族的希望,即《梁书》卷四十九《钟嵘传》所记钟嵘于梁初的上奏:

永元肇乱,坐弄天爵,勋非即戎,官以贿就。挥一金而取九列,寄片札以招六校;骑都塞市,郎将填街。服既缨组,尚为臧获之事;职唯黄散,犹躬胥徒之役。名实淆紊,兹焉莫甚。臣愚谓军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贯,而因斯受爵,一宜削除,以惩侥竞。若吏姓寒人,听极其门品,不当因军,遂滥清级。若侨杂伧楚,应在绥抚,正宜严断禄力,绝其妨正,直乞虚号而已。

此奏虽把军勋的滥授全部归咎于东昏侯,但事实上是委婉地指向梁朝的立功武臣。当时的贵族认为官位应根据门地授予,不可以凭一时的军勋而乱了秩序。前引《南齐书》卷三十二《张岱传》记载了张岱代其弟推辞论功行赏一事:

若以家贫赐禄,此所不论,语功推事,臣门之耻。

此言可谓吐露了贵族社会的情感。凭门地自然获得官位这种想法是极为封建式的,不可以让军功者当政的想法却颇为进步。在漫长历史中经历过种种艰辛惨痛的社会里,这种思想会自然地产生,而日本作为一个历史经验尚浅的国家,直到近期都体会不到。

上文中引用钟嵘所说的“虚号”二字,我认为是“将军号”之意。魏时将军至少在五品以上,最低级的是凌江将军,所谓将军,即部队的长官。州刺史若无将军号则不得率兵,称作“单车刺史”。单车刺史为五品官,领兵刺史为四品官。领兵刺史若加以“督诸军事”,则为三品官,加“都督诸军事”则为二品官。

西晋以来,将军号作为加官,开始仅用作荣誉称号。东晋以后,社会常处于戒严中,郡太守一般也加将军号。《通典》卷三十三“郡太守”条有言:

晋郡守皆加将军,无者为耻。

夹注中记载了王导任丹阳太守时推辞所加的辅国将军(三品)之事。此时将军号开始滥授,尤其是对有军功者,将军号作为行赏之意授予,因此将军开始泛滥。晋代制定的将军号,与魏代相同,是从二品骠骑将军下至五品凌江将军;而及至宋代,更设立四十种将军号,称为“杂号”或“小号”。前文所引宋末荆州都督沈攸之举兵时,其下属参军中竟有五位辅国将军,据此可看出将军号的滥授程度。将军数量如此多,则完全变得有名无实,是谓“虚号”。这成为后世所谓“武散官”的起源。

①关于吴语。在南朝的国都,以北方中原的语言为标准,成为官僚后,一般情况当地土著也使用北方官话,而吴人使用吴语反而被认为更为风雅。《宋书》卷八十一《顾琛传》记载:“宋世江东贵达者,会稽孔季恭,季恭子灵符,吴兴丘渊之及(顾)琛,吴音不变。”《南齐书》卷二十六《王敬则传》记载:“接士庶皆吴语,而殷勤周悉。”

②宫崎原文作“虎贲中郎射”,误,据中华书局本《通典》径改。——编者注

③“领选”与“参掌”。位于吏部之上的尚书令、仆射参与选事,称为“领选”;他官或吏部郎参与选事,称为“参掌”,此为正确用法。实际上却经常被混用。《南齐书》卷二十三《王俭传》载:“迁右仆射、领吏部。(中略)转左仆射,领选如故。(中略)进号卫将军,参掌选事。(中略)领中书监,参掌选事。”为将二者明确区分使用的例子。

④谢章,中华书局本《宋书》据《南史》改作“谢庄”,见本卷校勘记。——编者注

⑤都督与刺史。《三国志》卷九《魏书·曹休传》记载,他在魏文帝初任镇南将军假节都督诸军事,当时只都督军事,不久领扬州刺史,都督为本职,刺史是兼领。此事在《通典》卷三十二“都督”条有记载:“魏文帝黄初三年,始置都督诸州军事,或领刺史,(中略),(晋)太康中,都督知军事,刺史理人,各用人焉。惠帝末,乃并任,非要州则单为刺史。”非领兵的刺史称为单车刺史。

⑥局曹,中华书局本《南齐书》作“城局曹”,校勘记曰“城”字据《册府元龟》卷七一六补。——编者注

⑦关于资费的中饱私囊,《南齐书》卷三十二《阮韬传》有记载:“韬少历清官,为南兖州别驾,刺史江夏王刘义恭逆求资费钱,韬曰:‘此朝廷物。’执不与。”

⑧中华书局本《宋书》作“板行参军下则长兼行参军”,校勘记曰据《通典·职官典》改。——编者注

⑨别驾的地位。作为州纲纪的别驾从事史与治中从事史,其地位甚为重要,且为清官。尚未出现于中央官品时,在《华阳国志》卷十一“司马胜之”条已有记载:“时蜀国州书佐望与郡功曹参选,而从事侔台郎。”将别驾治中比作尚书郎。从梁代起载入官品,《通典》卷三十二“总论·州佐”条记载:“梁时别驾官品,扬州视黄门郎,南徐州视散骑常侍。”“常侍”应为“侍郎”之误。前者为梁制十班,后者为八班之官。

⑩关于秘书郎的辞而不就。《宋书》卷六十六《王敬弘传》记载:“子恢之被召为秘书郎,敬弘为求奉朝请,与恢之书曰:‘秘书有限,故有竞。(中略)吾欲使汝处于不竞之地。’太祖嘉而许之。”王敬弘出于谦让而为其子辞去秘书郎一职,并非因不满意。

?宫崎原文作其子,实则王裒是王脩之孙。——译者注

?关于止足,即便在相对稳定的南朝贵族社会,相互之间为攀升高位而展开的竞争也极为激烈。《晋书》卷八十九《王豹传》记载:“进则亢龙有悔,退则蒺藜生庭。”由此贵族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还有如《梁书》卷二十二《安成王秀传》所记载的陶潜曾孙被任命为里司之事。《梁书》卷三十一《袁昂传》记载:“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棺,无惭乡里。”然而此理想的实现甚为困难。因此《梁书》在《高士传》之外还设有《止足传》,根据《南齐书》卷四十六《王秀之传》记载,此又称为“朝隐”。

?沈叔仁,中华书局本《通典》《宋书》皆作“沈叔任”。——编者注

?中华书局本《宋书》作“官涉三品”,此处从宫崎原文。——编者注

?七职一语。若把接近五品勋位的官职称作七职,自然会想直接将其解释为七品官,但是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在这个时代,还有“五职”“三职”等名称,均被用作实数而非序数词。《宋书》卷四十一《后妃传序》记载,婕妤以下有五职,美人以下有三职。《通典》卷三十八《北齐官品表》“正七品”中,有太子骑官备身五职,分别指都将、别将、统军、军主、幢主。所以七职也可看作七等职事官,相当于流外七班。不过《新唐书》卷七十二“京兆王氏”条中,王寿为隋州都、七职主簿,这一点难以解释。也许是比视官主簿之意。

?关于《齐职仪》,《南齐书·百官志》似根据王珪之《齐职仪》写成。《南史》卷二十四《王准之附传》记载:“珪之,位长水校尉,撰《齐职仪》,永明九年,其子中军参军颢启上其书,凡五十卷,诏付秘阁。”永明九年乃南齐初年起的第十三年,此书既成书于这之前,因此仅包含一小部分齐代的记载,大部分是关于宋代的记载。这从《唐六典》等文献的引用中也可知晓。大概正因为如此,《南齐书·百官志》才有不够详尽之处。

?关于令史名称的起源。《汉官七种》的《汉旧仪》记载:“更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尉吏曰尉史。”(《汉书·陈涉传》晋灼注引两个“吏”字皆作“史”)据此,可以说令史是令之史的意思。东汉初年,尚书郎有三十六人,与之相对,尚书令史只有十八人,因此令史不是郎的下属。可能最开始直属于尚书令,后来隶属于各曹尚书,接下来隶属于郎。在长官不是令的情况下,也渐渐地称呼为令史。

?关于纲纪,《文选》卷三十六《傅季友为宋公修张良庙教》六臣注:“纲纪谓主簿之司也。”不一定仅限主簿,地方衙门中统辖诸曹者称纲纪。《晋书》卷八十《王羲之传》记载:“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同书卷六十七《温峤传》记载:“王敦纲纪除名,参佐禁锢。”卷九十一《徐邈传》记载:“选纲纪,必得国士,足以摄诸曹。”进一步具体来说,府的长史、司马,州的别驾、治中,郡的主簿、功曹,均为纲纪;府的参军、州的诸曹书佐、郡的诸曹掾史为参佐。或称纲纪为上佐、上纲,也有将纲纪包含在内统称为参佐的说法。

?关于廉吏。廉吏制度始于汉代。《通典》卷十三“东汉光武建武十二年诏”记载:“三公举茂才各一人,廉吏各一人;左右将军岁察廉吏各二人。”云云,要求推荐现职的下僚属佐。之后该制度变为推荐比地方孝廉地位更低的人才,即县的僚属级别者。《晋书》卷五十九《赵王伦传》记载:“郡纲纪并为孝廉,县纲纪为廉吏。”同书卷四十七《傅咸传》记载:“会景寅,诏群僚举郡县之职,以补内官。”大约同义。《宋书》卷九十一《潘综传》记载:“廉补左民令史。”应为“以廉吏”之意,但“廉”亦有“察”的意思,此处不轻易断言。

?郎舍与吏舍。《晋书》卷四十三《王戎传》记载:“戎年十五,随(父)浑在郎舍。”《陈书》卷二十六《徐孝克传》记载:“自晋以来,尚书官僚,皆携家属居省。省在台城内下舍门,中有阁道,东西跨路,通于朝堂。其第一即都官之省,西抵阁道,年代久远,多有鬼怪。”在东晋不仅郎官,尚书也住在官舍。令史应住吏舍、禁止外宿这一点,在《宋书》卷五十三《庾炳之传》中有提到:“尚书旧制,令史谘事,不得宿停外,虽有八座命,亦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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