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梁武帝的制度改革
南齐二十四年的历史,尤其是明帝以后的后半叶历史,阴惨恐怖。明帝篡夺族孙之位登上帝位,屠杀前任皇帝近亲;明帝之子东昏侯即位后,患上革命恐惧症,频繁诛杀大臣。萧衍兄长被杀,因而举兵攻陷都城,拥立东昏侯之弟为和帝,很快地又接受和帝禅让,自己登上帝位,是为梁武帝。梁武帝在位长达四十八年,在短命的南朝各王朝中留下了鲜有的长期治世的记录。然而梁朝实际在武帝晚年已灭亡,因此可以说梁朝的历史即武帝的治世历史。
梁武帝不仅精于武略,且博学多才,又长于文学、醉心佛教,因此在他当天子时维持了相对和平的统治,有力地推动了南朝文化进入黄金时代。放眼广阔的中国历史,他的治世也极具特色,给后世以深远影响。尤其在官制上,他果断实行的改革,整顿了宋齐时代的混乱局面,为后世提供了参考典范。
如上所述,宋齐官制仅仅是在魏晋以来九品官制紊乱、出现了新官阶的基础上,不断堆积临时的先例,其间迷失了明确的方向。阶层方面,门地二品与寒士、寒人间的阶层分隔日益严重。无论是贵族制,还是贵族性质的官僚制,都脱离了现实社会。地方都督府及其参军,与中央政府及其官僚之间的关系也依然不甚明确。这些问题迟早必须根本解决,梁武帝恰好在此时出现,完成了这些任务。
梁武帝即位初年,首先下令进行官制改革。《通典》卷三十七记载:
天监初年,尚书删定郎济阳蔡法度定令为九品。
据《梁书》卷二《武帝纪》记载,天监元年八月开始编纂律令,第二年天监二年四月癸卯完成。同书“天监二年”条记载:
尚书删定郎蔡法度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
武帝最初的九品官制就见于此令。不幸的是这部法令现已不得一见,其九品官制的片断散见于《唐六典》各处,如卷八记载:
〔侍中〕梁氏秩二千石,品第三,后班第十二。〔黄门侍郎〕梁氏增秩二千石,品第五,后班第十。
如上所见,“品第三”“品第五”是据天监二年之令,“后班第十二”“后班第十”出自后来的天监七年之制。此处尽量搜集《唐六典》中的相关片断,制成下表,然而因《唐六典》中错讹不少,故而有些模棱两可的记载则未收录,例如,给事中为品第七,中书舍人为品第八之类,可能是因为没有将后述天监七年新官制中的官班转换为官品造成的。
二品 中书监、令(三)
三品 侍中 尚书仆射 吏部尚书 秘书监 太子詹事
四品 尚书左右丞(六) 吏部郎(五)
五品 黄门侍郎 秘书丞
六品 廷尉三官
七品 著作佐郎(六) 廷尉丞 廷尉狱丞
八品 中书主书令史?
九品 中书令史、中书书令史 秘书令史
上表中,“中书主书令史”在本文中单作“中书令史”,但这样的话将与后文重复,因此据其意改称“主书令史”。就此看来,可知梁官品大致沿袭晋宋官品。如上所述,因齐官品表不存故而无法比较,但齐官品大概与宋官品几乎并无二致。梁代改动过的官品均以括号提示,这些改动中首先应注意的是将吏部郎提升为四品一事,这正与宋齐时代的实情相符。尚书左右丞原应在吏部郎之上,虽其实际价值在不断提升,但从《宋官品表》中位于六品之首的是尚书丞郎来看,终宋一代其名义上的价值都仅居于六品官,似乎此时才突然提升至与吏部郎同等的品级。
接下来的中书监、令原本为三品,此处升为二品,尚书令应该也是同时升为二品。著作佐郎降为七品,因其已全然变为起家之官,脱离实际职务。
武帝在重新制定官品的同时,还确定了其秩数。《通典》卷三十五记载:
梁武帝天监初,定九品令。帝于品下注:一品秩为万石,第二第三品为中二千石,第四第五品为二千石。
这与魏晋官品的秩数基本一致。散见于《唐六典》中的天监二年令的片段也大致与此相符,但也偶有例外。如《唐六典》卷九“中书令”条记载:
梁监增秩至中二千石,令秩增二千石,监、令并增秩〔品?〕至二品;后制十八班,监班第十五,令班第十四。
上述秩数仅止于大致的方针层面。六品以下的秩数虽并无记载,但可据前代的一般情况推测应为六品千石,七品六百石,七品以下四百石至二百石。
由上可见,梁武帝最初的官制于仓促之间完成,仅停留于修正以往品与阶之间明显的不均衡,并未进一步提出更多的新方针。然而长久以来的官制紊乱,需要治本的改革,应此要求而生的就是天监七年的新制度。
二、流内十八班
武帝于天监七年再度实行官制改革,然而此事并不见于《梁书》本纪。《通典》卷三十七记载:
七年革选,徐勉为吏部尚书,又定为十八班。班多者为贵,同班者则以居下者为劣。又置诸将军之号为二十四班,亦以班多者为贵,而九品之制不废。
此记述并不充分,因为当时制定的官制,除此处提及的十八班与将军号之外,另有流外七班和流外勋位制。这些内容在《通典》卷三十七、《隋书》卷二十六《百官志》中均有记载,以下将逐一加以说明。
首先是十八班官制。此处的“班”到底所指为何呢?我认为“班”与晋朝刘颂所制定的九班选制之“班”同义。即“班”原本指朝廷中的席次,宫中的席次显示着地位的上下,同时也表示晋升的顺序。《隋书·百官志》中梁制将军号条下曰“班即阶也”。又据《通典》记载,班制颁行亦不废九品制,这一点值得注意。那么班与品的关系如何呢?就此,《唐六典》给出了解决思路,如卷二十六“太子左庶子”条记载:
梁中庶子、庶子各四人,(中略)中庶子班第十一,从四品。庶子班第九,从五品。
毫无疑问,即太子中庶子按班为第十一,按品为从四品;太子庶子按班为第九,按品为从五品。我将《唐六典》中班与品并举的官职收集并排序,制成下表。
官班 官品 官名
十四 正三 吏部尚书、太子詹亊
十一 从四 少府、太子中庶子
十 正五 十二卿
九 从五 太子庶子
八 正六 太子中舍人
六 正七 太子洗马
五 从七 诸王文学
二 正九 陵令
一 从九 太子通事舍人、尚方令
此表中,班与品的对应非常有规律,因此仅凭这些材料也可容易地补全欠缺的部分。即第十八班为正一品,第十七班为从一品,第十六班为正二品,以此类推至最后的第一班为从九品。《通典》及《隋书》的百官表只记载了官班,但据此可以立即将其换算为官品。
由上可知,梁十八班恰与九品对应,只是数字为其二倍,因需要将九品乘以二,故每品设正从。我们自然可认为单纯将以往的九品乘以二,便可得到新十八班制。然而我们还必须考虑到在十八班之下还存在着流外七班这一事实。此流外七班即:
位不登二品者
在《唐六典》卷十五“光禄寺主簿”条中,又明确将与其相同者称为:
位不登十八班者
将二者对照,很容易可得出“十八班=二品”这一结论。此二品毫无疑问指的是门地二品,或者是门地二品者应就的六品以上官职。若果真如此,则梁十八班九品制,一定是将以往大致六品以上的官职分为十八份,或九级。慎重起见,此处将宋官品表中的六品官与梁制中最后三班进行比较,找出二者的共通之处,制成下表。
宋制六品官 梁制流内(三~一班)
治书侍御史、侍御史 南台侍御史(一)
三都尉 奉朝请(二)
博士 太学博士(二)
秘书、著作丞郎 秘书郎(二)、著作佐郎(二)
王国公三卿 皇弟皇子国中尉(三)、嗣王国大农(三)、
蕃王国郎中令(三)、同大农(二)、同中尉(一)
诸县署令千石者 公车令(三)、北馆令(三)
殿中将军 二卫殿中将军(一)
这些官多为清官,同时多是作为起家官的六品标准官职。他们被置于梁朝新制十八班中的最下,正说明新制十八班是去除以前九品中七品以下的官品,再将六品以上官品重新划分。从宋齐以来的发展趋势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合第三章第十节的《官僚金字塔结构图》之二,即可大致明白。
南齐谢赫《古画品录》将古画的等级分为六品,非常出名,当时大概形成了一种六品以上为合格的观念。据《南史》卷二十五《到彦之传》记载,其曾孙到溉为下棋名手,棋品进入第六品,作为齐末梁初之人,进入六品即意味着具备了名列前茅的一级实力。将晋宋的官品与梁天监七年以后的官品官班进行比较时,若不依据下表则会失去分寸。
宋 梁
官品 官品 官班
一 正一 18
从一 17
正二 16
二 从二 15
正三 14
从三 13
三 正四 12
从四 11
正五 10
四 从五 9
正六 8
从六 7
五 正七 6
从七 5
正八 4
六 从八 3
正九 2
从九 1
据此我们即可知晓为何十八班的官班成为梁朝新官制的专称,而从前的官品被隐匿于其后的理由了。因为如果只使用新官品名称的话,基本所有的官职等级就都比以前降低了,例如本该为六品的秘书郎只能成为正九品。因此便造出新的班名,且有意颠倒过来,设定数字越大地位越高,令官品的换算变得困难。如果没有《唐六典》的记载,仅用官班相称,极有可能令我们大意忽略梁朝官制中除官班之外还有官品这一点。
其次,还需要探讨一下梁朝新官班与晋宋官品的显著差别。要说价值显著上升的官职,那非尚书系统的官职莫属。武帝天监二年令中已有这种倾向,到天监七年官班制中其发展势头更是高昂。尚书令大概在天监二年已升为二品,其后升为正二品;到之后的陈代,更进一步升为一品官。与此同时,尚书系统的其他官职也随之一齐升值,在这个时代掀起了一股尚书热潮,详见下表。
宋 梁 陈
天监二年 天监七年
一品 正一 ①
从一
正二 ① ②
二品 ① ? 从二 ②
正三 ③ ③④
从三 ④
三品 ① 尚书令
② 仆射
③ 吏部尚书
④ 列曹尚书 ②③④ 正四 ⑤⑥⑦⑧
从四 ⑤
正五
四品 ⑤⑥⑦ 从五 ⑥
正六 ⑦
从六
五品 ⑤ 吏部郎 正七
从七 ⑧
正八
六品 ⑥ 尚书左丞
⑦ 尚书右丞
⑧ 尚书郎 从八
正九
从九
观察此表,也许有人会讶异于尚书诸官地位跃升如此迅速,因而怀疑我将晋宋官品和梁官班进行比较时的方针有误。其实不然。尚书郎一职历来为六品官,梁朝时名义价值为七品,然而结合前后的趋势来看,其真实价值绝对没有下降。表面看似下降,其实质上却一定是上升的。根据此对比表可得合理解释:其为七品官,却实际相当于以前的五品。这也佐证了我认为从前的六品相当于新官班中最末尾的三班一说的正确性。
班 官名
十八 丞相 大司马 大将军 太尉 司徒 司空
十六 尚书令
十五 尚书左仆射 右仆射
十四 中领护军 吏部尚书 太子詹事 太常卿
十三 中书令 列曹尚书 国子祭酒
十二 侍中 散骑常侍
十一 御史中丞 尚书吏部郎 秘书监 太子中庶子
十 给事黄门侍郎 员外散骑常侍 太子家令
九 尚书左丞 鸿胪卿 中书侍郎 太子庶子
八 秘书丞 太子中舍人
六 太子洗马 通直散骑侍郎 尚书侍郎
五 尚书郎中 太常丞
四 给事中 皇子府正参军 中书舍人 建康三官
三 太子舍人 公府祭酒 府行参军 庶姓府参军
二 秘书郎 著作佐郎 扬南徐州主簿 府功曹史
一 扬南徐州西曹祭酒从事 皇子国侍郎……嗣王国常侍 扬南徐州议曹从事……南台侍御史 蕃王府行参军……诸署令
整体来看,梁武帝的十八班官制是之前南朝发达的贵族官僚制之集大成者,这点值得玩味。从位居各班首位的官来看,几乎都是当时甄选出来的清官。唯有第十四班的中领护军下有吏部尚书、第十一班的御史中丞下有吏部郎二者为例外。这可能是武帝有意打乱顺序的个人意见。再者,第五班的尚书郎中还称不上清官。第一流的名家往往避讳任尚书郎一职,其前后并无值得举出的清官,许是武帝想加强此官的重要性而将它置于班首也未可知。①除此二三例外,排在首位的都是有名的清官。据此我们又可知在当时哪些官被当成清官。
首先,排在第一的中书、门下之官为清官。十三班的中书令、十二班的侍中、十班的给事黄门侍郎、四班的给事中皆为清官。如上所述,一般认为中书如内大臣、门下如居于天子侧近的侍从职务,因此不被繁琐事务所扰,可认为是以言论匡扶天下政治的高等职务。
其次,秘书省官为清官。八班的秘书丞、二班的秘书郎皆为此属,尤其是秘书丞堪称天下第一清官,当上秘书丞是其家族为一流贵族的一种证据。②然而作为秘书省长官的秘书监,虽居高位却非清官。因为担任长官后必定俗务缠身,又必须承担责任。既当官又无责任,超然世外悠游自在的便是当时的清官。
再者,太子属官大部分也属清官。六班的太子洗马、三班的太子舍人属此类。太子乃将来的皇帝,故其属官人选需慎重,且太子即位时,这些人因旧交情便有拔擢之望。如此名利双收者乃当时的清官。这两种官职自魏晋以来为七品官,位居秘书郎之下,之后地位不断上升,洗马一职甚至远居给事中之上。不同于公府舍人,太子舍人与洗马共同掌管文翰,而实际承担公府舍人工作的是太子家令。家令在太子属官中属浊官,一流名门断然不会就任此职。太子詹事、中庶子、庶子三职班位虽高,但从清官这点来说,不及洗马、舍人。
若各班首位均为当时的一流清官,那么排在后面的清官程度应该在逐次下降,因此末尾的官相比而言是浊官。尤其是位于第一班末尾的诸署令,虽勉强得以留在十八班之内,其实性质与勋位并无二致。因此当时士大夫的最大愿望就是在官位升迁时能逐步靠近各班之首,如果官位上升而清度下降亦不算荣升。《通典》卷三十八《陈官品表》最后如此记载陈代:
大抵其官唯论清浊,从浊得官微清,则胜于转。
所言与梁代相同。换言之,在同一班内向班首官靠近则值得庆贺,但若勉强升入上一班却居于末尾,则令人十分烦恼。因为个人的履历即为其家族履历,家族不像那个人那样讲齿序,只凭门地的清浊。若太急于升迁,一不留神当上浊官,则有损家门,甚至殃及子孙。
三、流外七班
门地二品的流内十八班之外有流外七班。梁代是否使用过“流外”一词尚存疑问,正确的说法似乎应为“位不登二品者”。但到了下一朝代陈代,又确实称其为“流外”。《通典》卷三十八在《陈官品表》之后说明道:
又流外有七班,此是寒微士人为之。从此班者,方得进登第一班。
梁代应大致与此相同。根据上文记载,流外七班乃寒微士人、即寒士阶层的起家官,经此官后才可进入流内。贵族制度为阶级社会,而阶层原本就是人为的、历史的产物,因此不能像区分人与猿那般,明确划出一条界线。存在于门地二品的士族与庶民之间的寒士,既不能完全被当作士族对待,亦不能完全视为与庶民同等。若说偏向哪边,他还是属于士族,所以被称为寒微士人。如果把流内十八班与流外七班做比较,则会发现二者之间并无很大的断层,而更可见其紧密连接的一面。
流内十八班中占半数以下的多为府的僚属。而在流外七班所列的官名,几乎全部是府的僚属。前面已提过,府有诸多种类,且因府主不同,僚属的地位也会发生变化。梁的新制中对其等级进行了明确规定。原本,只有三公才可开府,故公府最为重要。后渐有非三公者享受三公待遇,称位从公,一般认为是晋代之事。其次,魏开始允许将军开府,东晋以后发展为都督府,即军府。此后,自宋代开始,以宗室为将军的同时任命其为地方都督,王府发展迅速。根据府主与皇室的关系,此类王府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为皇弟皇子府,由天子的兄弟或者儿子担任府主,所谓正王,分量最重。第二类是皇弟皇子的世子为府主,此称为嗣王。世子以外的儿子为府主的,称为皇弟皇子之庶子府。此外皆为蕃王府。庶子府与蕃王府待遇几乎同等,故名义上分为四类,实为三个等级。相对于宗室,臣下开府称为庶姓府。
最能体现府等级的,是府僚属长官长史的地位。此处根据各种府的长史官品制成下表。司马几乎在所有场合都参照长史,下面列出的参军也因府不同有轻重之分。
正四 从四 正五 从五 正六 从六 正七
司徒府 左长史 右长史 司马
皇弟、皇子府 长史
皇弟、皇子单为二卫 长史
嗣王府 长史
皇弟、皇子之庶子府 长史
蕃王府 长史
庶姓公府 长史
庶姓持节府 长史
领、护军府 长史
司徒府本应包括在庶姓公府之内,然而自九品官人法成立以来,由于地位特殊,故为例外。皇弟皇子若未被授予将军号,即便封王亦不能开府,只能拥有王国僚属,即王国官。同样是将军,若止步于左右卫将军,则比担任都督府府主的资格低。领军、护军在中央,几乎相当于陆军部,是构成中央政府一部分的军府。军府僚属的中坚力量为参军,魏晋时代规定其仅为七品、八品官,此后随着都督府的发展,其功能也逐渐分化,从地位甚高的谘议参军到地位低下的参军督护,上下差距很大。现选取军府中有代表性的皇弟皇子军府、庶姓持节都督府,制成下面的参军一览表。梁朝的从五品即第九班,相当于魏晋的五品官,流外二班大致可认为相当于魏晋的九品官。
品?班 皇弟、皇子军府 庶姓持节都督府
从五 谘议
正七 录事、记室、中兵 谘议
正八 正
从八 行 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
正九 录事、记室、中兵
从九
七班 长兼 除正
六班 参军督护 板正
五班 行
四班 板行
三班 长兼
二班 参军督护
都督府的参军,除谘议参军特殊以外,由正参军和行参军掌诸曹。曹有十八,录事、功曹、记室、户曹、仓曹、中兵、直兵、外兵、骑兵、长流、贼曹、城局十二曹由正参军掌管,中兵、直兵二曹合二为一由一个参军掌管,因此合计为十一人。法曹、田曹、水曹、铠曹、集曹、右户六曹由行参军掌管,共六人。法曹以下六曹的行参军,有时仅称为参军,不过加上曹名时,自然可知实际为行参军。梁武帝时期,在此之外又增置三参军。《通典》卷三十七“将军号第十四班”条记载:
凡督府置长史、司马、谘议,诸曹有录事、记室等十八曹。天监七年,更置中录事、中记室、中〔直〕③兵参军各一人。
加上一个“中”字,以示地位略高,例如太子中庶子、太子中舍人分别比太子庶子、太子舍人的地位稍微高些。没有曹的参军为长兼行参军,又称长兼参军。
接下来由表二十二可见,流内和流外一脉相承,二者之间并不存在特别大的断层。这种联系在诸王国官上体现得更为明显。诸王在封王之际获得封邑,管理封邑的僚属即王国官。王国官的上层拟朝廷十二卿,设“国三卿”即郎中令、大农和中尉。“三军”指上军、中军、下军的将军,根据国之大小,也有二军或仅有一军。接下来是“三令”,为典祠令、学官令、典卫令,有时加上典书令合称“四令”。皇弟皇子国的大农与嗣王国的中尉未见于《通典·梁官班表》,着意予以补全。
班 皇弟、皇子国 嗣王国 蕃王国
流
内 五 郎中令
四 (大农) 郎中令
三 中尉 大农 郎中令
二 常侍 (中尉) 大农
一 侍郎 常侍 中尉
流
外 7 三军 侍郎 常侍
6 典书令 三军 侍郎
5 三令 典书令 三军
4 三令 典书令
3 三令
表中也可见到在皇弟皇子国、嗣王国与蕃王国的王国官中,从郎中令下至三令,其官职连续依次降低一等。又从皇弟皇子国到蕃王国,也是依次降低一等。因此,如果皇弟、皇子国的中尉—常侍—侍郎之间并无特别大的断层,也就很难认为嗣王国的常侍—侍郎之间、蕃王国的常侍—侍郎之间存在很大的断层,可以认为他们之间仅相差一等。
四、起家之官
那么到底为何要区分流内与流外呢?要言之,只能说是为了贵族主义的便利。门地二品士族中的末流与寒士难以明确区分,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但贵族在情感上总是强烈希望在某处设置一道关卡,将自己区分出来。这个愿望反映在官制上,即为流内与流外之间的分界线。要说这条分界线的实际作用,就要从起家时说起了。
所谓贵族主义,即认为诞生决定一切的思想。名门之子,不论其相貌、体重,仅是出生在名门这一事实,就决定了他的贵公子身份。而起家也是一种“诞生”。起家官决定了贵族官僚社会中贵族性的程度高低,肉体的诞生在此时方能获得社会性的认可。因此从流内起家还是从流外起家,就成为一个重大问题。区分流内和流外的界线,作用就是在起家之际给人打上是否为门地二品的烙印。
这种做法可能始于宋齐时代。尤其如我所想,如果齐代通常实行的七职是指寒士就任的七个等级,那么此七职就应为梁朝流外七班的前身。当然,从那时起已存在寒士起家之官。将其组织化、整理成一个完整体系展示,即为梁武帝的流内流外官班表。研究梁代起家官时,会发现列传中常常出现流内三班、二班、一班这三种表述。当然宗室与三公之子暂且不论。
三班中,从头起第五位的皇弟皇子府行参军,及第十五位的嗣王府正参军,似乎是寻常的起家官。《梁书》卷三十三的王筠自中军将军临川王行参军起家,卷四十的许懋自后军将军豫章王行参军起家,《陈书》卷二十七的江总自宣惠将军武陵王法曹(行)参军起家等,都为皇弟皇子府行参军起家的事例。这里的行参军似乎多为法曹行参军。法曹为行参军之首,从其上城局参军开始则为正参军。若法曹参军没有空缺,便临时任命为其他曹参军,待法曹之位空出便移为法曹。因此列传中常见“俄署法曹”一词。贵族主义非常重视位列第一。其次为嗣王府正参军,《陈书》卷十三的鲁悉达自南平嗣王中兵参军起家即为一例,中兵曹为正参军。虽然在同一班内,居于第十五位的嗣王府正参军,比起第五位的皇弟皇子府行参军,地位要低得多。
二班首位为秘书郎,其次为著作佐郎。秘书郎乃魏晋以来的清官,且居班首,因而比起从位于三班中间的行参军起家,虽然秘书郎更低一级,贵族们也更愿意自秘书郎起家。此时期王、谢等门阀子弟大多自秘书郎起家,对其他官职不屑一顾。由于秘书郎炙手可热,因此一旦成为秘书郎,就要尽快转迁其他官职。《梁书》卷三十四《张缵传》记载:
秘书郎有四员,宋、齐以来为甲族起家之选,待次入补,其居职,例数十百日便迁任。
秘书郎已完全变为步入仕途的渠道,又因人数众多无法安排,故梁代出现了“长兼秘书郎”的称呼,“长兼”为试补之意。《梁书》卷二十一的王泰,起家著作(佐)郎却不拜,朝廷只好改授秘书郎。一般秘书郎之后将升为太子舍人,而他却被迁为前将军府法曹行参军。二班第三位的是扬州、南徐州主簿,《梁书》卷四十七的何炯自扬州主簿起家,即是一例。再下来自第六位的太学博士、第七位的皇弟皇子国常侍和第八位的奉朝请起家者数量众多。这些官职,比起秘书郎、著作佐郎,地位大有落差。甚至再低的还有第十一位的上州主簿、第十八位的嗣王府行参军。
一班首位为扬州、南徐州西曹书佐及祭酒从事史,第二位为皇子国侍郎,第三位为嗣王国常侍,第四位为扬州、南徐州议曹从事史。即使居于这一班的首位也不能说是清官。以上四种官主要作为起家官,因靠近连接着秘书郎的一系列官职的末端而受到好评。《梁书》卷三十八中朱异与贺琛同传,前者自扬州议曹起家,后者自扬州祭酒起家,论赞称二人并自微贱起家。更往下的有第十位蕃王府行参军,《陈书》卷二十九的毛喜自梁中卫将军西昌侯行参军起家,可当为一例。西昌侯萧藻虽无王号,但其资格接近蕃王,乃武帝兄长萧懿之子长沙嗣王业之弟。第十一位是蕃王国中尉,《梁书》卷四十八《沈峻传》记载,他由王国中尉起家转为侍郎,只能解释为自蕃王国中尉起家,转任同班第二位的皇弟皇子国侍郎。沈峻家代代农夫,从他开始以学问立身。
见于列传者,多从流内一班至三班起家,而自流外起家的除军人和倖臣之外,几乎未看到记载,只有《梁书》卷四十八关于孔子袪的记载引人注目。孔子袪从流外七班第三位的长沙嗣王国侍郎起家,兼国子助教,累迁至流内第一班的湘东王国侍郎、第二班的同王国常侍。这反映了当时一旦从流外起家,就永远地失去了成为显官机会的贵族社会实态。流外七班中罗列了许多官名,当然由此起家者不在少数,然而不见于列传记载,是因为他们即便进入贵族社交圈也无人问津。
面对如此封闭、几近顽固的贵族社会,一般庶民想要建立功名,唯有依靠武勋。南齐周盘龙曾向世祖豪言:
此貂蝉从兜鍪中出耳。
事见《南齐书》卷二十九本传。据《陈书》卷八《周文育传》,周文育生于梁代,自幼孤贫,为周荟养子,周荟让他学习书计,他大言道:
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
他学习骑射,频立战功,后为陈朝开国功臣,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寿昌县公。
言归正传,据孔子袪之例可见虽流内、流外官之间连接紧密,其间并无十分明显的断层,但若非自类似于二班的秘书郎这样的清官起家,其后的晋升将极为困难。恰如后世科举中,若非成绩优秀者难以在官场中立身的情况相似。
五、蕴位、勋位与胥吏的起源
梁武帝的新官制中,于流内十八班、流外七班之外,又置三品蕴位与三品勋位。此勋位无疑是继承了宋齐的勋位,《通典》卷三十七《梁官品表》中虽未记载四品以下勋位,但实际应一直到六品勋位为止。若果真如此,又由于三品蕴位在三品勋位之上,故实际应被称为二品勋位,定是为了避开“二品”而改称三品蕴位。因为当时“二品”一词以“二品清官”或“门地二品”为人熟悉,专指清流官,官班表中亦有“不登二品者”这样的表达。为防止语义混同,避开“二品”能少生误解。又关于勋位,《唐六典》卷十八“典客署”条记载:
梁有典客馆令丞,在七班之下,为三品勋位。④
勋位似可理解为居于七班之下,但我们不能将字面意思全盘照收。从上文说过的勋位成立过程也可看出,勋位本包含在品官之内,不过是由一条士庶线区分开来,被排挤、限制在特定区域。《唐六典》卷十四“廪牺令”条记载:
《齐职仪》:令,品第七,秩四百石,(中略)今用三品勋位。
令的地位为七品官,齐代用相当于七品官的三品勋位相称,因此与其说七品官与三品勋位属于上下关系,不如说是平行关系,更确切地说是处于同等级别,但清浊有别。与廪牺令相似的例子,散见于《唐六典》各处。
从梁制三品蕴位至六品勋位的五等官中,包含很多原来的品官,当然其中也有魏晋时代的流外官,即相当于第十品的官,但它们并非主体。如上所述,梁将魏晋九品的七品以下者切除,再把六品以上重新分为九品,成为新九品;未能进入这个新九品即九流中的官职,与上述七班自然一起被称为流外。因此新产生的流外七班与流外勋位,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成为流外,二者依然是平级关系,而不可能在流外七班之下另有流外勋位。
若流外七班为寒微士人就任之官,那蕴位、勋位就明显是庶人可就之职。然而二者相互间是否能进行人事的交流则尚不清楚。仅比较官名、考虑职务内容来看,二者应为完全不同的路线。其次,勋位中最高的三品蕴位与流内十八班之间是否有联系呢?他们之间似乎出人意料地有衔接,即在流内十八班最后的第一班末尾,列有诸多署令之名。
署大多为附属于九卿的特设机构。自汉代以来,其大者长官称为令,小者长官称为长。令之秩从千石至六百石,长之秩为四百石以下。后来署的长官不论大小一律称为令,但区分清官浊官,以浊官为令的署一律称作诸杂署。诸杂署的令多数由微贱者担任,似乎他们不再升迁。早在《三国志》卷二《魏书·文帝纪》“延康元年”条就有记载:
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
《资治通鉴》卷六十九同一条下胡注如此解释诸署:
左右中尚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黄门,掖庭,永巷,御府,钩盾,中藏府,内者。
大致相当于后世所说的诸杂署。
梁代在以往通常的九卿之外,新设三卿,共十二卿,分别配以春夏秋冬。排在首位的是太常卿,太常执掌礼乐,故其职务甚为特殊,在附属于太常的署里供职的官吏,有很多被后世称为乐官的专家。此处将属于太常的官僚之官班与勋位进行对照,制成下表。
班 太常本寺 太常诸署
流内 十四 卿
五 丞
一 太乐署令、太史署令、太祝署令
流外 7 太乐库丞、太乐清商丞、太史丞 三品蕴位
6
5 五官、功曹 太乐丞、乘黄署令 三品勋位
4 主簿 廪牺署令、典客馆令
关于表中太常本寺的主簿与五官、功曹的关系,《唐六典》卷十四“太常寺”条记载:
梁天监七年,十二卿各置主簿一人,迁为五官、功曹。
这些属于事务系统的官,原本应能够与部门以外进行自由的人事交流,但似乎却被规定要尽量内部升迁。几乎所有的寒官都是这样的性质,交际范围狭小,几乎无法发现其他的美差并实现迁转。名流贵族自豪于“一岁数迁”,而寒士、寒人的宿命则是只能在同一职务上持续忍耐着。因此在阅读列传时,得出以下结论应无谬误:为官经历越丰富的人越是名门,履历越苍白者越是寒官。
连流外七班都规定了内部晋升,诸署内勋位的晋升更是毫无自由可言。不过因其都是专家,其领域难以被别人侵入,那么,太乐署令可能是从其下的丞、库丞、清商丞晋升而来的。若确实如此,则说明门径虽狭小,却也打开了自三品蕴位通向流内末尾的道路。但是再往上晋升就极为困难,可以说几乎毫无希望。与此相比,从流外七班进入流内则可通过更宽敞的道路实现,这是寒士与寒人间的区别。
进入陈朝以来,诸署令完全从流内官中销声匿迹,大概全部落入流外勋位里了。
以尚书为首的中央官衙的令史,可能在宋齐时代被编入勋位之中,但并无文献的明确记录。据梁朝的官班表,都令史另当别论,尚书的度支、三公、都官,左降的正令史,著作和集书的正令史为三品蕴位,此外其他的正令史均为三品勋位。⑤因此书令史应为四品勋位以下。后世所谓的胥吏身份最晚在此时业已确立,“胥吏”一词似乎也是从这时起开始使用的。但其实我尚未弄清“胥吏”一词的起源,《太平御览》卷二一六引梁代陆倕的《拜吏部郎表》云:
自非季重清识,李毅恬正,何以区分管库,式鉴胥吏。
此为迄今我所见到的最早用例。
六、将军号
梁朝制度中,除上述三类官位之外,还有完全独立的将军号。将军分为内号将军与外号将军,内号为中央政府的一部分,是指挥天子直属部队的将军,就像司隶校尉治下的三辅地方官享受与内官同等的待遇一样。内号还用作授予内官文臣的加官。与此相对,外号为地方都督、刺史以下所带将军号,用以指挥地方兵,或授予应有指挥权的文武官员。内号将军名列流内十八班之内,遇到朝廷举行仪式,他们也要按照各自的班位列席。
其他体系中的将军,有四中将军,即中军将军、中卫将军、中抚将军、中权将军,注记为内,便宜起见列入表中,实为内号将军。八镇将军中的左右前后四镇,八安将军内的前后左右四安,亦是如此。镇卫、骠骑、车骑等将军内外通用,既有内号也有外号。此外,四征、四镇、四安、四平之东西南北将军以下,皆为外号。
梁朝的将军号,仅流内就有十品,二十四班,一百二十五号,数量颇多。这是宋齐以来将军泛滥的结果。甚至征虏将军、冠军将军、辅国将军等高级将军号,亦可授予地位极低的军府参军等人。放在以前,一说到辅国将军,立刻就能知道是谁,但是现在由于数量庞大,就无从分辨了。例如,征虏将军细分为智威、仁威、勇威、信威、严威五号,冠军将军细分为智武、勇武、仁武、信武、严武五号,辅国将军细分为轻车、征远、镇朔、武旅、贞毅五号,宁朔将军细分为宁远、明威、振远、电辉、威辉五号。如此一来,一些曾经非常熟悉的将军号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将军的十品二十四班显然应以某种方式与流内十八班相对应,但不知其具体方式。不过,最高的骠骑、车骑将军,自魏晋以来一直为二品官。且十品二十四班之后,还有不登二品的将军号八班十四号。因此十品二十四班应为流内,其后的八班十四号为流外。换言之,十品二十四班的最后一位应与流内十八班的最后一位相对应。因此上下对照,试制成表二十四。
将军号有时被称为虚号、戎号、戎秩。虚号指的是单有将军之号,并不实际指挥军队。尤其是奖赏军功时常封虚号。戎秩自然是军官的等级之意,只领与秩名相符的俸禄。《隋书》卷二十六《百官志》中所列的陈朝将军号,其名称均大致沿袭梁朝,其下记录秩数,可据此进行推测。
流内将军一百二十五号之下有不登二品的八班十四号将军号。末尾第二班是凌江将军、第一班是偏将军和裨将军,这些曾经都是堂堂五品官,可见将军的身价也在贬值。它们如何与流外七班或者勋位对应,则全无线索可循。
流内十八班 将军
班 号数 品
16 24 3 一品重号将军
15 23 8
14 22 8
13 21 8
12 20 8
11 19 2 二品
10 18 4
9 17 4
8 16 5 三品
15 5
7 14 5 四品
13 5
6 12 5 五品
11 5
5 10 5 六品
9 5
4 8 5 七品
7 5
3 6 5 八品
5 5
2 4 5 九品
3 5
1 2 5 十品
1 5
此外还有为授予外国而设的十品二十四班一百零九号的将军号。这显然直接与流内十品二十四班的将军相对应。最高级别的二十四班的武安、镇远、雄义三将军,分别与镇卫、骠骑、车骑三将军相对应,其下二十三班的四抚与四征相对应。《梁书》卷二《武帝纪》“天监元年四月”条记载:
镇东大将军倭王武,进号征东将军。
此乃新制将军号颁布之前,因此之后征东将军应改称抚东将军,然而历史上并未记载。根据上表,征东、抚东将军为二十三班,因此若换算成流内十八班,相当于十五班、从二位。镇东将军,后对外国改为宁东将军,为二十二班,比征东、抚东将军低一班。但若在将军号前面加上“大”字,则基本可加上一班,因此镇东大将军与征东将军几乎为同一阶。倭王武被封为征东将军,而百济王余大进号征东大将军、高句丽王高云进号车骑大将军,均比日本高出一班。
七、梁武帝的贵族主义
根据以上所述梁武帝的官制改革,我必须再次修改“官僚金字塔结构图”,由此形成图三。从图中可看出,品班的划分及一些细节之处都发生了变化,但其原理与前面的图二几乎并无变化。武帝的官制改革,可以说是对宋齐时代以来积累的历史事实进行整理的结果。
但武帝断然实行整顿,其中也有他个人的理想。一言以蔽之,即调和贵族制度与官僚主义。贵族制度是历史的、感性的产物,说得更极端一些,是没有理想。它只看重过去延续至今的东西,并想将其继续维系下去,进一步说,是为了不引发比现在更坏的事态,所以试图保持现状。它信奉变化必定是恶化。官僚主义与之相反,目的在于治理百姓,为此必须广求人才,其基本思想是人为政治之根本。身为天子,应尽量力求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