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羽健盯着赵净好一会儿，道：“有办法吗？”
赵净沉思着摇头。
现在东林党势大，明摆着要‘驱邪用正’，便是崇祯都阻挡不了。
毛羽健瞥了眼紧闭着的门，道：“真的没有？”
赵净抬头，心里一动，道：“你有想法？”
毛羽健脸色有些为难，道：“我们台长，还是很欣赏你的。”
赵净下意识的挑眉，曹于汴这是想收编他？
旋即赵净心里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收编他，还不如换一个听话的自己人。
赵净看着毛羽健的表情，隐约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你们台长，有别的想法？”
毛羽健神情越发别扭，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道：“有消息说，陛下不会一次性允许入阁那么多人，只有一两个。”
赵净哦一声，若有所思的道：“按照规矩，入阁一般是礼部第一，而后是吏部。何如宠占了一个位置，而后是吏部那位王尚书？”
何如宠之前是吏部右侍郎，前不久代替温体仁，成为礼部尚书。
礼部在六部之中，地位最高，入阁优先。吏部权力最大，仅次之。
那么，按照惯例，入阁的便是何如宠，王永光。
说到这里，毛羽健不再藏着掖着，凑近一点，低声道：“应该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个替补人选，是吏部左侍郎，成基命。”
赵净忍不住的面露诧异，暗自心惊。
之前的‘会推阁臣’，钱谦益右侍郎跳过了左侍郎周延儒，尚书温体仁不说，现在入阁的，几乎全是吏部的！
这么一来，东林党将要彻底把控朝廷所有权力！
赵净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惊疑，瞥着毛羽健，道：“你冒险来告诉我这么多事，是有什么想法？”
毛羽健与赵净的关系，最多就是‘相互利用’，时不时交换情报，谈不上什么深厚友谊，毛羽健犯不着在这种时候，亲自来见赵净，告诉他这么多事。
毛羽健倒也光棍，道：“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
赵净与毛羽健对视，从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有一种怪异的好奇与期待。
赵净突然醒悟，道：“不论是周道登、温体仁，还是我的案子，多半要开廷议，最次也要御前对质，你，想在场？”
毛羽健双眼大睁，重重点头，道：“能带上我？”
赵净道：“你想清楚了，我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到了御前，唇枪舌剑之下，胜负难料，你在场，一句话，一个字，一个表情都可能被牵连。”
毛羽健连连点头，道：“我知道。能不能带上我？”
赵净面露狐疑，道：“你想干什么？”
毛羽健双眼闪动着兴奋之色，一脸保证之色的道：“我一定不乱说话，绝不会害你！”
赵净猜测不透这个老油条的目的，沉吟片刻，道：“那你写一道奏本，保周阁老的奏本。”
毛羽健顿时迟疑起来。
周道登倒台是肯定的，区别就在于，他是下狱，还是归养。
不论哪一个，保他都是百害无一利。
赵净道：“那就保温尚书，二选一，我便答应你。”
毛羽健脸色僵硬，作苦思状。
温体仁已经完全被朝廷孤立，是人人喊打，保他，那无疑是自决仕途。
赵净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这毛羽健如果不能交出这个投名状，赵净是不会带他到御前。
许久之后，毛羽健一咬牙，道：“我写奏本，保温尚书！”
赵净双眼微眯，这个毛羽健，到底想干什么？
在御前参与这样的大案，对他来说真的这么有吸引力吗？
“好。”
赵净坐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估计御前奏对就在这一两日，你准备一下，到时我带你进宫。”
“成交！”毛羽健咬着牙，而后又释然的点头。
赵净搞不清楚他，交谈几句，便送他出门。
等毛羽健一走，赵常连忙道：“公子？”
赵净嗯了声，道：“差不多了。你去打探一下，看看朝廷内外有没有什么隐蔽的事情发生。”
赵常正色点头，道：“我现在去。”
赵净目送他的背影，重新在屋檐下坐下。
柳隐捧过茶杯，递到赵净嘴边。
赵净轻轻喝了一口，而后望着天空，心里静静思索。
毛羽健带来的消息，足以说明事到临头了。
周道登肯定脱身不了，那温体仁呢？
如果温体仁获罪，或许会直接连累赵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净轻声道。
他现在就是那条小鱼，随时可能被殃及。
柳隐坐在他边上，低声道：“公子，不能跳出来吗？”
赵净一怔，歪头看向她，道：“跳出来？怎么跳？”
柳隐大眼睛闪亮，道：“公子又不是真的鱼，怎么会跳不出来？”
赵净笑了笑，叹道：“人有时候还不如鱼，身在官场，万般不由己……”
柳隐俏脸疑惑，不知道怎么接话，一双小手捧着茶杯，递到赵净嘴边。
赵净轻轻啜了一口，心里还在盘算着朝局。
现在来说，他，周道登，温体仁，被东林党捆在了一起，准备一口气打包带走。
不知不觉间，他与温体仁，周道登居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道登完全不用理会，败局已定，关键在温体仁。
偏偏这个人心思深沉，半点不露。
赵净要是找他结盟，简直是与虎谋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此下策。
柳隐在边上眨着眼，还在等她家公子说点什么。
但她家公子晒着太阳，惬意的眯着眼，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这一觉，直到傍晚，天色将黑。
“公子。”
赵常一脸凝色的将他推醒，还不等赵净完全睁开眼，更是一把扶起他。
赵净瞬间清醒，直接站起来，道：“出什么事情了？”
赵常摆手，打发走柳隐，低声道：“高公公派人来传话，明日乾清宫议事。”
来了！
赵净压着心惊，揉搓着脸，道：“还说什么了？”
赵常道：“他说公子必须去！”
赵净顿时脸色如铁，双眼灼灼闪动。
这说明，里面有对他极其危险的事，他必须在场，否则将任人操弄！
赵净心如电转，道：“你回话，我明天要进宫，让他帮些忙。”
没有宫里的帮忙，赵净想要进宫，尤其是进乾清宫是不可能的。
赵常应声，满脸凝色，道：“公子，有办法应对吗？”
赵净眉头紧皱，语气平静的道：“如果只是瞿式耜的死，不会有大问题，就怕温体仁一败涂地，到时候他们清算下来，顺手便能将我解决，有没有罪证并不重要。”
赵常急了，道：“那，那怎么办？”
“不行！”
赵净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危险，道：“我亲自去见高公公。”
赵常连忙道：“现在可能见不到，传话的人说，高公公最近都在陛下身边，半点走不脱。”
赵净一怔，道：“都在陛下身边？什么意思？”
赵常摇头，道：“不知道，传话的内监是这么说的。”
赵净心里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沉着脸，道：“你现在去调动我们在锦衣卫、东厂里的人，要他们想办法，探查一下消息，尤其是关于温体仁，还有周延儒，有任何消息都汇集过来！”
赵常知道事态紧急，应了一声便大步出府。
赵净慢慢坐回去，目光望向皇宫方向。
崇祯突然决定明天乾清宫议事，而不是廷议，肯定是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事，促使他做出了决断。
高宇顺冒险派人通知，要他明天必须进宫。
会是什么事？
“高宇顺没有说，应该是他都不知道。”
赵净眯着眼，心里涌起阵阵不安。
连高宇顺都不知道，且崇祯将他留在身边……是，有什么怀疑吗？
到了半夜，赵常回来，一脸愁色不安的与赵净低声道：“公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与往常一样。”
赵净点点头，道：“知道了，你早点睡，明天再盯一盯，我要及时进宫。”
赵常闻言，立即道：“我现在就去。”
话音一落，不等赵净说话，快步又出府。
赵净躺在摇椅上，静静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头上有两只冰凉小手，轻轻给他按揉。
赵净抬起眼皮，看着柳隐，忽的神情微动，道：“你之前说，殃及池鱼的鱼，要跳出去？”
柳隐抿了抿嘴，俏脸水润，低声道：“奴婢瞎说的。”
赵净笑了声，继续望着天空，许久之后，眼神晦涩的自语道：“你说的没错。是要跳出去，但寻常的鱼是跳不出去的，得有岸上的拉一把。”
柳隐眨了眨眼，小脸疑惑。
……
第二天，一切如常。
六科廊，吏房。
曹勋忙的焦头烂额，到底是新人，很多事情处理不来，尤其是不敢擅自做主，一天要跑七八趟内阁。
休了近半个月假的诸葛義，这会儿同样在忙，手里过着一道道奏本、公文，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
曹勋坐在他对面，忍了两天，终于是忍不住了，放下笔，看着诸葛義道：“基画，停职都给事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有要害都给事的意思。”
诸葛義埋头抄录，漠然道：“用不了多久，曹给事便是曹都给事了吧？朝中有人好做官，我就是一白衣，还请曹都给事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为难下官。”
作为同科进士，俗称‘同年’，两人本来应该关系很亲近，但因为赵净被停职一事，两人的关系瞬间急转直下，陷入冰点。
曹勋本就不善言辞，被诸葛義这么阴阳怪气一通，脸色酱紫，内心憋屈，一个字说不出来。
诸葛義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头也不抬。
曹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紧皱眉头，眼神痛苦，嘴角动了又动，突然间站起来，在诸葛義耳边低声道：“今天宫里要出大事，你快去通知都给事，他要是错过，怕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诸葛義猛的抬头，道：“你说什么？”
曹勋坐回去，仿佛什么都没说话，一本正经的翻着手里的奏疏。
这时，门外有两个小吏进来，对着两人见礼，然后去他们的座位。
诸葛義看着曹勋，神情变幻，目光一阵闪动，突然拉开椅子往外走。
曹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低着头，沉默不语。
诸葛義出了六科廊，疾步变小跑，小跑变大跑，在御道上飞奔。
他还没出宫门，便看到一些大人物在进宫。
吏部尚书王永光，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康新民，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等等。
诸葛義直觉头皮发麻，哪敢停留。
几人也没理会他，径直入宫。
诸葛義出了宫，大步往赵府方向。
与此同时，赵净已经吃完早饭，换好官服，坐在屋檐下，静等着时间。
赵常与柳隐站在他身后，两人的表情都带有不安。
赵净手里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心里不断的盘算着待会儿入宫可能面临的场景以及他的对策。
没有多久，从后门走来一个门房，道：“公子，有个骑马的人说，花开了。”
赵常一摆手，等他退走，俯身低声道：“公子，他们进宫了。”
赵净嗯一声，道：“不急，再等等，得卡一个合适的时间。”
赵常没有再说，只是心里沉甸甸的。
柳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被气氛感染，紧张的抿着嘴。
一小会儿后，前院一个门房跑进来，身后跟着诸葛義。
诸葛義比门房走的快，气喘吁吁的道：“都给事，出事了，快进宫，快进宫，再迟就来不及了。”
赵净眉头一抬，站起来道：“你也知道了？”
诸葛義一怔，旋即恍然道：“原来都给事知道。”
赵净倒是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诸葛義平复了一下，道：“曹允大说的。”
曹勋？
赵净有些意外，轻轻点头，道：“歇会儿。”
诸葛義见赵净穿着官服，显然早有准备，心里大石落下，站在赵净边上呼呼喘气。
“公子，”
诸葛義还没喘匀，门房去而复返，道：“公子，有人传话，让公子尽快入宫。”
赵常道：“通报姓名了吗？”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门房摇头，道：“没有，看样子很急，撂下话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