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进宫了。
赵常,柳隐在不远处望着,神情都暗自发紧。
“赵管家,公子他没事吧?”柳隐仰着脸,看着赵常轻声道。
赵常默默一阵,道:“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虽然一直跟在赵净边上,可朝廷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且他家公子明显藏着很多事没有说。
柳隐抿了抿嘴,心里很担心。
她从周家到赵家,要周家与赵家同时倒了,她怎么办?
难不成要回秦淮河,像那些姐姐一样,夜夜服侍不同的男人吗?
柳隐想想就觉得害怕。
而赵净进宫,穿过午门,直接走向乾清门。
“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不得进入内廷!”守卫内廷的锦衣卫,直接拦住了赵净。
赵净道:“烦请通报一声,吏科都给事中赵净求见。”
“我说了,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入内廷!”守卫的锦衣卫,一脸冷色,举着的绣春刀,露出一点刀锋。
赵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退后几步。
他清楚,有人事先做了准备。
‘毛羽健怎么还没来?’赵净回头望了眼,没看到毛羽健的影子。
锦衣卫见赵净退后,没有再说话,站在门正中。
‘现在,只能等了。’赵净心里暗道。只能等高宇顺的安排。
而这会儿,乾清宫的暖房内,充斥着冷寂肃杀之气。
少年皇帝崇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身前一众朝臣。
他身前站着内阁二位辅臣韩爌,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申用懋;三法司主官,乔允升,曹于汴,康新民;礼部左侍郎周延儒,以及,跪在地上的,《熹宗实录》总裁官,温体仁。
安静了不知道多久,康新民抬起手,道:“还请陛下示下。”
崇祯极力控制着怒意,语气平淡的道:“温体仁,你有何话说?”
温体仁跪在那,道:“回陛下,臣不知道大理寺是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崔呈秀案已经彻查一年有余,为何至今才上禀?其中颇有疑点,臣不认同。”
崇祯低头看着桌上拓印的祭文、诗词,眉头微皱。
等了一会儿,不见崇祯说话,康新民有些意外,再次道:“陛下,杭州阉党所立生祠已毁,这是有人事先拓印藏于家中,前不久才告发到大理寺,三法司比对过笔记,且找到诸多人证,确认无误,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乔允升,曹于汴同时而出,抬手道。
崇祯慢慢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申用懋,周延儒余光瞥着地上的温体仁,神情不动,只是身体暗自绷紧。
王永光则相对平静,站在那,有种奇怪的从容。
倒是钱龙锡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崇祯,眼帘不自觉的动了下。
今天的陛下,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韩卿家怎么看?”好一阵子,崇祯直起身,问向韩爌。
韩爌抬起手,道:“臣恭听圣训。”
崇祯很讨厌这句话,余光扫过一众人,见没人替他说话,不由得暗中生怒。
这时,曹化淳从外面进来,递给崇祯一道奏本,而后弯着腰侍立一旁。
崇祯却接都不接,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一众朝臣。
朝臣们不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着崇祯的‘圣裁’。
崇祯脸角抽搐了下,心中恼恨,只得开口道:“朕听说,吏科对这些拓印有些疑问,派人去大理寺查问,吃了闭门羹?”
康新民似早有预料,抬着手道:“回陛下,是有这回事,吏科两个给事,既无旨意,又无内阁命令,不合规矩,是以大理寺值官未让他们入内。”
崇祯听他这么说,又看向乔允升,曹于汴,道:“你们怎说?”
曹于汴抬头看着崇祯,有些不明白崇祯这句话的意思,迟疑着道:“臣以为,大理寺所为,没有过错。”
崇祯脸上已经浮现怒气,道:“朕问的是,为什么这副拓印会突然夹杂在崔呈秀案卷中,之前刑部,都察院未有记录?”
康新民急忙接话,道:“陛下,臣之前已经说过,是有人不忿温体仁附逆,事先藏匿了刊刻,前不久才到大理寺告发,所以都察院,刑部都没有记录。在陛下命六科复核‘逆案’,大理寺这才将这份刊刻附录其中,并无不妥。”
崇祯有些压不住怒气了,直接转向韩爌,道:“首辅,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韩爌枯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吟一阵,道:“陛下若是不信三法司,可命镇抚司或者东厂再查一遍,以求勿枉勿纵。”
崇祯目光一沉,脸色如铁,咬牙瞪眼,一个字说不出来。
镇抚司与东厂,他早已经告诉过所有朝臣,绝不会再用!
这时,一个内监从门外进来,道:“启禀皇爷,吏科都给事中赵净在外廷求见。”
崇祯似找到了宣泄口,怒声道:“他来做什么?”
内监道:“他没有说。”
崇祯冷哼一声,道:“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内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一直无声无息的高宇顺,突然侧过身,轻声道:“皇爷,‘崔呈秀案’是吏科负责的,牵出了温尚书案,皇爷不妨亲口问一问,也有个佐证。”
崇祯眉头拧起,似有些不愿,语气烦躁的道:“让他进来吧。”
“是。”还没走出去的内监,应了一声,小碎步离开。
高宇顺又侧了回去,一脸恭谨。
而一众朝臣听到‘赵净’的名字,不少人暗自皱眉,目露厌恶。
康新民没想到赵净会来,余光瞥向乔允升。
乔允升拄着拐,稍稍沉默,抬起手道:“启禀陛下,前任礼科都给事中瞿式耜的死,刑部已查到一些人证物证,皆指向赵净,刑部有具本上奏,请陛下圣裁。”
“赵净怎么说?”崇祯道。
乔允升道:“赵净拒绝刑部的问话,将刑部派去的官员轰了回来。”
崇祯道:“那好,正好一并问问吧。”
乔允升看着崇祯,浑浊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今天的陛下,似乎格外的冷静,没有以往那么躁动,三言两语就能刺激的他失去理智。
乔允升能察觉到,其他人或多或少有感觉,不由得悄悄对视。
崇祯还是很生气,在场十多个朝廷大臣,竟没有一个人能体谅他,全都在给他出难题,全都在逼迫他!
将所有事情的是非对错,都抛给了他!
暖房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崇祯以及一众大臣,都在等着一个小小七品官。
朝臣们或站或跪,没有人出声,各怀心思。
没一会儿,赵净便出现在门槛外,外加一个弓着腰,做足了恭敬小心姿态的毛羽健。
内监通报后,赵净迈过门槛,走入暖房。
他入眼便看到一群背对着他的大人物,尤其是跪在地上的温体仁,暗沉着一口气,面色如常,抬手行礼道:“臣赵净,参见陛下。”
“臣云南道御史毛羽健,参见陛下。”毛羽健跟着行礼。
朝臣们有些意外,纷纷侧头,余光扫过,怎么还冒出一个云南道御史?
曹于汴瞥了眼,神色微动。
崇祯喝了口茶,道:“赵净,刑部指责你谋害瞿式耜,可有话说?”
赵净早有腹稿,抬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就是为此事而来。朝廷钦犯,莫名死于刑部大牢,刑部难辞其咎。臣请下狱刑部尚书问罪!”
话音一落,三法司的乔允升,康新民,曹于汴齐齐回头。
按理说,刑部大牢之内,一个朝廷钦犯被人谋害,刑部自然要扛起责任。
偏偏,所有人好像都遗忘了这一点,成了三法司从未设想的道路。
崇祯似也略有意外,目光冷漠的落在乔允升身上。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不见慌乱,道:“回陛下,臣已经将看守狱卒等拿下,正在审问,赵净嫌疑最大,臣请发落刑部,彻查清楚。”
赵净当即反驳,道:“陛下,臣观乔尚书年近八旬,老眼昏花,不堪用事。且乔尚书也有告老还乡之意,臣请陛下念在乔尚书是四朝老臣的份上,不追究其罪责,放其告老还乡,一应规格,比照阁臣。”
饶是乔允升城府再深,这会儿也是老脸抽动了下。
要是崇祯这会儿点个头,他便真的要告老还乡,什么阁臣、首辅,都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陛下,”
康新民出列,大声道:“这赵净巧舌如簧,推卸罪责,臣请发三司审问,一定查出水落石出!”
赵净冷哼一声,朗声道:“陛下,自陛下登极以来,三法司弊案层出不穷,惊天大案要案一件接着一件,‘私改敕书案’,‘钱谦益结党案’,至今未能水落石出,可见其中充满龌龊,居心难测。臣请陛下发明旨,由科道言官为首,彻查大理寺!”
康新民脸色大变,向着赵净训斥道:“满口胡言!大理寺向来秉公,从无徇私,你在御前公然诽谤,可知是死罪!?”
赵净反唇相讥,道:“大理寺卿既然说秉公,从无徇私,那可敢在御前分说明白,‘私改敕书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章允儒明明是钦犯,为何他还能写信到刑部,是谁在为他传书递简?”
康新民顿时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发不出。
不远处的钱龙锡直摇头,暗道:这康新民也是蠢货,那是科道言官,你跟他比什么口舌?
曹于汴见状,漠然道:“章允儒纵是钦犯,他仍有揭发检举的权力,既然他的信有鼻子有眼,三法司自不能无视。你这般急于反驳,可是做贼心虚?”
赵净直接转向他,淡淡道:“三法司还真是团结,跟当初保钱谦益一样。”
“你……”曹于汴眼神骤变,一口怒气到喉咙,憋的他脸色铁青。
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等人见赵净三言两语将三法司的三位主官怼的说不出来,纷纷面露异色,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
而案桌上的崇祯,神情露出古怪的舒爽色,双眼大睁,目光皆是惊喜,嘴角的笑意快压不住了。
跟着赵净混进来的毛羽健,看的是目瞪口呆。
这就是御前奏对吗?
这赵净,还真是勇啊!
“陛下,”
钱龙锡看不下去了,道:“今天议的是温体仁附逆一案,当有轻重缓急。”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着高兴,故作的点点头,环顾一圈,道:“说到哪里了?”
康新民,乔允升,曹于汴被赵净怼了一通,哪还能开口。
其他人自不会轻易出声,都在等别人说话。
暖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赵净站在那,躬身低头,作恭谨状,实则目光落在温体仁的后背。
事情的关键,还是在这个人身上。
‘温体仁不会还是紧咬朝臣结党,他孤立一人,是被排挤,陷害的吧?’
赵净心里暗道。
涉及‘逆案’,这种借口根本行不通。
暖房内无声,气氛渐显尴尬。
崇祯身侧的曹化淳上前一步,道:“皇爷,说到这份拓印了。”
崇祯的好心情来得快,去的也快,看着桌上这份拓印,神情冷漠,道:“温体仁,这拓印的祭文,诗词,你不认?”
温体仁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道:“是。臣与阉党势不两立,从未有任何沾惹。魏逆的生祠,臣不曾见过,更不会去写什么祭文,题什么诗词。请陛下明鉴!”
康新民冷哼一声,道:“上面不是你的字迹吗?还有你的亲笔落款以及私印,这般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温体仁不说话。
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反驳。
赵净眨了眨眼,温体仁,这是默认了?
其他人余光都在温体仁身上,显然不信他就此认罪。
但温体仁,真的不发一言!
赵净心里起了不安,这温体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这种情况下,还不拿出底牌!
如果温体仁落罪,赵净势必被牵连!
崇祯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温体仁,双眼里的怒火清晰可见,甚至有杀意浮动。
对于温体仁,他一直寄予厚望,在心里倚为股肱,谁曾想,竟然是藏的极深的阉党!
他内心生出一种倾心付出,却被辜负、被背叛的强烈屈辱感!
康新民将崇祯的表情尽收眼底,眼见时机到了,朗声道:“陛下,罪证确凿,臣请将温体仁发落天牢,三司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