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一锤定音。
‘温体仁案’算是尘埃落定，一众朝臣陆续离开暖房。
赵净与毛羽健被留了下来。
崇祯满脸笑意，看着赵净道：“这次多亏了卿家。”
赵净一本正经，道：“臣只是行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赞誉。”
崇祯笑容浓郁，看着赵净的眼角眉梢，都是欣赏。
这一次能够打退朝臣的进攻，崇祯可以说是扬眉吐气，心里格外舒畅。
之所以能成功，除了赵净事先的‘密奏’，还有就是赵净刚才的舌战群儒，将三法司怼的说不出话来。
崇祯坐在椅子上，静静的体验着这种爽快感。
良久之后，崇祯看着赵净，道：“卿家想要什么赏赐？”
赵净抬起手，面不改色的道：“臣不求赏赐，只求官复原职，继续为陛下尽忠。”
边上的毛羽健心里气的直跺脚，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居然只求官复原职？
崇祯愈加欣慰，道：“卿家果然忠君体国，让朕好好想想。”
赵净不假思索的道：“臣告退。”
毛羽健连忙跟上，心里却为赵净大叫可惜。
错过这样的机会，下次再无！
崇祯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笑意慢慢消失，坐在那，静静望着空空如也的大门，神情平静又僵硬。
曹化淳与高宇顺站在两边，两人悄悄对视，大气不敢喘。
好一阵子，崇祯语气平淡的道：“曹化淳，那道奏本从哪里来的？”
曹化淳心中一惊，躬着身，小心翼翼的道：“回皇爷，是户科直接送到司礼监的。”
“户科？”
崇祯轻声自语一句，目光晦涩的道：“你们说，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帮温体仁说话？他们，是不是事先结党了？”
曹化淳只觉心底发冷，根本不敢接话。
他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皇爷，对他起疑了！
高宇顺更不接话，他比曹化淳还要心虚。
崇祯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奇怪的道：“你们今天怎么了？”
曹化淳心惊肉跳，连忙道：“奴婢，奴婢谨遵圣意。”
崇祯笑了笑，道：“朕很开心，不用那么紧张。”
曹化淳，高宇顺没有因为崇祯的话，崇祯的微笑而放松警惕，恭恭敬敬，异常小心。
崇祯见状，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
顿了顿，崇祯又问道：“你们说，朕该怎么赏赐赵净？”
两人都没说话。
崇祯心里又涌出了孤独感。
“太年轻了一些。”
崇祯轻声叹道。
赵净才入仕不到一年，尚未及冠，这个年纪，即便崇祯有意提拔重用，也不能提升到太高的位置。
“传旨，”
崇祯定了定神，道：“吏科都给事中赵净加佥都御史衔，都三法司，限期回奏。“
曹化淳脸色微变，佥都御史，可是正四品官，哪怕只是临时加衔，事后撤销，那也是正四品！
他顿时明白，他的皇爷，要重点培养这个赵净了。
“奴婢领旨。”曹化淳按着心惊道。
“赵实，升户部右侍郎。”崇祯又接了一句。
曹化淳神情犹豫，还是道：“奴婢领旨。”
崇祯瞥了他一眼，道：“你亲自去内阁，他们要是阻拦，让他们来见朕。”
“是。”曹化淳应着，快步出去。
高宇顺目送着曹化淳的背影，心里长长松口气。
这么说来，他的皇爷并未对他以及赵净起疑，是一个好消息。
巨大的兴奋之后，崇祯的情绪莫名的低落，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去后宫吧。”左思右想，头脑空空的崇祯起身道。
周皇后怀孕八个多月，马上就要生了。如果诞下的是皇子，那将是大明的嫡长子！
这会儿，赵净与毛羽健已经出了乾清宫，正在出宫的御道上。
毛羽健回头，见内监不再送，痛心疾首的道：“哎呦，你刚才怎么不提，只要你提了，哪怕是过分的，陛下都会答应！你知道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赵净自然知道，但他更清楚，他要是提了过分的要求，崇祯的好感度不但瞬间归零，还会引来猜忌。
崇祯的猜忌，那可是横祸！
“你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赵净看着毛羽健，直接问道。
毛羽健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想在陛下面前露露脸，这不是没机会吗？”
这种鬼话，赵净连偏旁部首都不信，想了想，道：“方才，王尚书，申尚书等人，突然站到了温总裁一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瞒着我没说？”
毛羽健连连摇头，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没有隐瞒。”
赵净冷笑一声，道：“我今天带你进宫，可是冒了险的。”
“真没有，你还不信我吗？”毛羽健信誓旦旦的道。
赵净停下脚步，望了眼内阁方向，淡淡道：“曹台长应该在内阁，我待会儿要是见到，可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毛羽健脸色骤变，眼神挣扎了一会儿，道：“那个，我昨天夜里得到一个消息，不知道真假。”
“说。”赵净好整以暇。
毛羽健瞥了眼四周，凑近一点，低声道：“有人说，韩阁老更欣赏成基命。”
赵净怔了又怔，恍然大悟的道：“你是说，成基命，会跳过王尚书，率先入阁？”
毛羽健点点头，一脸无辜的道：“我不知道真假，所以没跟你说。”
赵净哪里信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吏部出现的情况，与礼部近乎是如出一辙！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想要跳过尚书温体仁，先一步入阁。
由此引发了温体仁的强烈反弹，掀起了朝廷剧烈争斗，后果自然是极其惨烈。
而现在，吏部的原右侍郎何如宠升任礼部尚书，将先一步入阁。而左侍郎成基命，同样被内阁看重，将跳过尚书王永光而入阁。
作为尚书，他们二人上官的王永光自然不甘心，是以在刚才，突然出声，站到了温体仁的一边，阻击了韩爌，康新民，乔允升等人对温体仁的追杀。
这两次，都对东林党造成了严重创击，‘众正盈朝’的美梦成空，并且势力被严重削弱！
‘现在，朝局明显分成了两党，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申用懋等人一党，另外就是东林党……’
赵净一边走，一边心里分析着朝局。
东林党没能一家独大固然是好消息，可分裂成两党，情势反而更为复杂凶险。
甚至能清晰预见，往后朝廷的争斗将越发激烈，越发的没有下限。
而此时的内阁，韩爌值房，充斥着压抑，憋闷。
韩爌坐在主位，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分坐两边。
在韩爌说完葛应斗那道奏本后，几人便陷入了沉默。
不大的值房，静的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于汴猛的站起来，大喝道：“温体仁太过阴险，绝不能留他！”
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明白，温体仁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坑，一步一步引诱他们跳进去！
乔允升低着头，垂着眼帘，老脸上一片凝色，缓缓出声道：“只搭进去一个康新民，我们能全身而退，全赖韩阁老庇护，现在要想继续驱逐温体仁，怕是会反噬我等。”
钱龙锡默默点头。
温体仁已经彻底洗白，想要再针对他，宫里必然会怀疑他们的用意。
温体仁已然成势，用不了多久，内阁里或将会有他一个位置！
外面又有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等人勾连，将是一股不可小视的邪党！
韩爌枯瘦的脸上没有表情，沉默良久，抬头环顾众人，道：“所有事，先停一停。王永光，申用懋等人是我等提拔起来，并非不能商谈。”
钱龙锡闻言，立马道：“好。晚上我摆宴。”
乔允升，曹于汴见状，跟着轻轻点头。
都是尚书、侍郎，不是寻常小官，不能一味强压，还得安抚拉拢。
韩爌看向乔允升，曹于汴，道：“三法司有没有大问题？”
曹于汴与乔允升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韩爌目光锐利一闪，道：“多大？”
乔允升略有迟疑，道：“从‘私改敕书’，到钱谦益，再到王在晋，瞿式耜，这些案子都没有完全了结，一旦真的追查下去，我不知道会牵连出什么人与事。”
在场的都明白，这些案子，他们都有参与，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以按下了很多龌龊。
韩爌不意外，道：“吉甫，那个赵净能不能谈一谈？”
崇祯下旨，命大太监都三法司，赵净协助，最为关键的，还是赵净。
乔允升沉思片刻，道：“应该不难。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逆案’。”
提及‘逆案’，众人神情都是不自禁的微妙变化。
对于‘逆案’，东林党的一贯主张是‘惩大放小’，以此拉拢人心，掌控朝局。
偏偏宫里那位陛下不这么想，他一定要将‘阉党’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东林党与崇祯为了‘逆案’博弈了一年多，去年崇祯下旨，要在今年三月之前结案。
满打满算，剩下也不过一个多月了。
如果是以往，他们自然有资格与崇祯扳手腕，可出了温体仁这一档子事，使得他们的势力与威望受创严重，还怎么在崇祯面前讨价还价？
如果不能阻止崇祯的清算，对东林党来说，无疑又是一次重创。
韩爌沉吟一阵，道：“晚上一并谈。”
钱龙锡看向他，道：“那，韩阁老摆宴？”
韩爌道：“嗯。”
众人闻听，不由得暗暗松口气。
以韩爌的威望，温体仁，王永光等人，还不敢正面乱来。
一切，还在掌控中！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钱龙锡沉声道。
内阁中书陈镔推门而入，道：“阁老，曹公公来了，说是陛下命内阁拟旨，命赵实升任户部右侍郎。”
钱龙锡倒是不意外，瞥头向韩爌。
韩爌道：“赵实入仕二十年，能力，资历都足够，升任户部侍郎，没有问题，命制诰房去拟旨吧。”
“是。”陈镔应声，退后关门。
乔允升，曹于汴并不出声，他们心知肚明，赵实的升迁，不是什么资历，能力，而是宫里那位陛下对赵净的奖赏。
等陈镔走了，钱龙锡道：“阁老，那温体仁，要是想入阁，当如何？”
温体仁彻底洗白，还蒙受了这么久的‘冤屈’，由此入阁，本身是没有阻碍的。
但显然，东林党人是不会允许。
韩爌枯瘦的脸角绷紧，道：“晚上我来谈。”
众人默默点头。
温体仁不知不觉成势，已不能任由他们摆弄。
温体仁想要入阁，不能强压，只能进行某种交换。
另一边，赵净已经到了午门。
“都给事，”
诸葛義跟在赵净边上，一脸激动欣喜的道：“我都听说了，你在御前舌战群儒，将三法司的三位堂官驳的哑口无言，六科廊都沸腾了！吏科坐满了人，都在等你去……”
赵净摆了摆手，一脸谦虚的道：“都是分内的事，说什么舌战群儒。”
诸葛義满眼向往之色，道：“恨不能在场，与都给事并肩作战！”
赵净笑了笑，余光瞥向另一边的曹勋。
曹勋低着头，沉默不语。
赵净知道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道：“好了允大，你没错什么，不用那么内疚。”
曹勋抬起头，脸色勉强的道：“下官，下官终究对不住都给事，下官，下官准备请调出吏科……”
“请调什么，”
赵净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道：“我说了，你没做错什么，这大明朝上上下下，谁还没点关系？老实待着。对了，明天，你与基画再去大理寺。”
曹勋怔怔看着赵净，道：“都给事，真的，不计较？”
赵净笑容更多，道：“有什么好计较的，大家分内做事就行。允大你是君子，我也行的堂堂正正，君子之间，何须戚戚焉？”
曹勋双眼通红的与赵净对视，仿佛要哭出来，突然一抬手，道：“下官糊涂！今后定本分行事，绝不辜负都给事！”
赵净按下他的手，笑着道：“不说这些。”
诸葛義见赵净这般大度，心里暗自钦佩，转移话题道：“都给事，要是大理寺还不让进怎么办？”
赵净道：“我去找高公公，要一些锦衣卫给你们，看谁敢阻拦！”
崇祯笃定‘闲置’锦衣卫与东厂，但锦衣卫又比较特殊，锦衣卫之中，真正被‘闲置’的，其实是南北镇抚司。
作为皇帝亲卫的锦衣卫，依旧是宫里的重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