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回到府邸的时候，发现前门站满了人，甚至有人企图翻墙进入。
赵常一把拉住赵净，低声道：“公子，快走，这些人估计是来送礼的。”
赵净顿时会意，掉头往后门走。
刚过转角，便发现后门也堵满了人，一个个手里都带着礼物，吵吵嚷嚷，你拥我挤，仿佛要闯入赵府。
赵常伸着头，打量了几眼，低声道：“公子，有几个是六部的，其他的不认识。”
赵净也认出了不少人，暗自摇头。
大明朝廷早就烂透了，从上到下，无人不贪，但凡有权力或者有上升的趋势，那必然豪客盈门，礼物收到手软。
就以赵净为例，作为当朝异军突起的皇帝新宠，冉冉升起的朝廷新贵，只要想收，十万八万两银子轻轻松松，敞开一点，一年弄个百八十万，完全不成问题。
而辽东一镇，数十万军民，一年兵饷不过二十万两！
还时不时拖欠，拿不出来！
“怎么办？”赵净左右看了眼，发现人越来越多，可能不好走脱。
赵常抬头看着墙壁，蹲下来道：“公子，翻过去！”
“好。”赵净不犹豫，踩着赵常，爬了上去。
而后骑在墙上，拉着赵常上来。
“公子，快看！”突然间，赵常指着不远处。
一个中年人，领着几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明显是青楼的女子，正向赵府大门走去。
赵净嘴角扯了下，哭笑不得，这礼送的，这么明目张胆，简单赤裸的吗？
“快走快走。”赵净挪腿，催促着道。
两人扒着墙头，背身跳入院中。
“公子，你们……”
刚跳进去，不远处七叔恰好迎了过来，一脸疑惑。
赵净拍打着衣服，道：“前后门都是人，只能翻墙进来了。”
赵常跟话道：“七叔，你没有收礼吧？”
七叔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主翁公子都交代过，不能收礼。我发现送礼的人有点多，一早关了门，除了从门缝塞进来的拜帖，哪怕是从外面扔进来的礼物，我都让人扔回去。”
赵净点点头，往他的房间走，道：“那就好。”
七叔跟在他边上，低声道：“公子，真的不收吗？京城里没有达官贵人不收礼的，咱们不收，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赵净眼都不眨，道：“一个不收。”
“那我记下了。”七叔连忙道，而后调头往前院去。
赵常等他走远，低声道：“公子，不收的话，不止会得罪那些送礼的人，那些收礼的，可能也会对公子腹诽不已。”
“何止是腹诽，”
赵净嗤笑一声，道：“有些人，还会将我恨的咬牙切齿。”
别人都收，就你不收，装什么高尚？
这时，一个门房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盒子，道：“公子，这是今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拜帖。”
赵常接过来，随手翻起来。
赵净瞥了眼，道：“给我吧，外面你盯一下，不要出什么乱子。”
今天注定不会平静，赵净只希望赵府安宁。
赵常应了一声，将盒子给赵净，转身去前院。
柳隐小跑出来，接过赵净手里的盒子，双眸清亮，喜色道：“公子。”
赵净看着她，只是嗯了一声，道：“好好学算术。”
柳隐小脸一僵，小声道：“哦。”
与此同时，程府。
马士英从外面回来，头上带着冷汗，脱下厚厚的棉衣，口干舌燥的与迎出来的程红妆道：“你父什么时候回来？”
程红妆见礼之后，道：“可能要等三月。世伯，这是怎么了？”
马士英坐下后，喝了一大口茶，道：“给他去信，让他快一点。赵净得了圣眷，他父被陛下钦点为户部右侍郎。”
程红妆脸色微变，坐到马士英边上，道：“世伯，发生什么事情，这般突然？”
马士英沉着脸，道：“具体的我说你也不懂，你只须知道，赵净的未来不可限量。这个人，你们要好好把握，万不可有失。”
程红妆闻言，心里飞快转动，一脸请教之态，道：“世伯，那赵净近乎不收礼，我们，要怎么把握？”
马士英看向她，道：“我记得，你们要送他三成干股，他收了吗？”
程红妆摇头，道：“没有。除了一个钱铺外，他没有任何要求，除了二百斤柑橘，一分钱没收过。”
马士英拧起眉头，道：“这可难办了。”
一个当官的，收钱不可怕，不收钱才危险。
程红妆犹豫了下，还是低声道：“世伯，可否透露一些，侄女也好在信中告诉父亲。”
马士英道：“他将以吏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加佥都御史，督察三法司。”
程红妆俏脸惊变，道：“佥都御史？那可是正四品官，他，他才十八岁吧？正四品……”
马士英道：“所以我说，这个人未来不可限量，只要走的稳，六部尚书，入阁拜相都是迟早的事。”
程红妆紧抿着红润嘴唇，起身行礼道：“侄女明白了。”
马士英正色看着她，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拉拢好他！有他在，你们程家行盐将畅通无阻，不说成为区区总商，便是步入官场，飞黄腾达，富贵荣华，也是可期！”
程红妆俏脸肃容，道：“世伯放心，侄女知道该怎么做。”
马士英沉色不语，心里思索不断。
他的孝期马上要到了，走动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捞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是不是，要走一下这个赵净的门路？’
马士英心里起伏不定，从心底来说，他不想与赵净走的过近，还是想凭借自身搏一搏。
而另一边，韩爌的首辅府邸，热闹非凡。
当朝的大人物几乎都在，理由是‘贺寿’，不止是六部九寺的高官，还有众多皇亲勋贵，以及在野的名望之士。
觥筹交错，热气沸腾，每一个人都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温体仁，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等人赫然在列，而且居于前厅正桌。
哪怕是大晚上，依旧是歌舞丝竹不停，来来往往的人，三五成群，交谈不止。
这场晚宴，持续到了半夜，一众人喝的醉醺醺的，在家仆搀扶中，三三两两的离去。
“不过，我听说，温体仁没有走，住在了韩阁老府里。”第二天一早，赵常给赵净递着洗脸毛巾，说道。
赵净擦了把脸，笑着道：“看到没有，这官场之中，分分合合，是敌是友，难说的很。”
赵常上前一点，低声道：“外面都在传，说是韩阁老许诺温体仁，最迟年中入阁。”
赵净走向门外，呼吸着新鲜空气，双眼眯起，道：“难说的很。”
赵常一怔，道：“公子，你不认为温体仁会入阁？”
赵净点点头，道：“不是说了吗？分分合合，是敌是友，难说的很。”
离年中还有几个月，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再者说，谁能断定，这不是韩爌的缓兵之计？
以韩爌的能力与手腕，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别说温体仁了，便是王永光，申用懋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对手，轻轻松松的横扫而出。
‘东林党’三个字，在大明朝野心中，分量太重！
赵常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见赵净站在屋檐下不动，道：“公子，时间差不多了。”
赵净拉过一把椅子，道：“今天不入值，你待会儿进宫，让诸葛義，曹勋分别带人去都察院与大理寺，告诉他们，狠一点，大小事不管能不能查清楚，先备案，做出要清查到底的架势。对了，六科廊里，叫上一些人，尤其是户科。”
赵常疑惑，道：“公子今天不去吗？很多人在等公子了。”
赵净坐在椅子上，挪动一个舒服的位置，道：“就是因为那么多人在等我，我才不去。进去之后，你交代一番，找个理由出来，出去喝酒，赌博都行，就是不要被人逮住，一点人情不要接。”
赵常听懂了，道：“好，我这就去。”
“将柳隐叫来给我捶捶腿，带上纸笔。”赵净道。
赵常应着，匆匆离去。
不久后，柳隐来了，她不是带着笔墨，而是搬着一个小桌子。
为了平衡桌上的笔墨，她绷着脸，抿着嘴，挺着肚子，向着赵净一步一挪。
赵净坐在椅子上，歪头看着她，丝毫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这柳隐年岁不大，经历不少，从小被调教，自是聪明，赵常一传话，便知道赵净要做什么，是以搬来了桌子。
不能小看啊。
好不容易，柳隐将椅子搬到赵净边上，也不擦汗，气喘吁吁的道：“公子，奴婢来了。”
赵净将双腿搭在小桌上，道：“先给我捶捶腿，待会儿教你一个新的计数方法，我只教你一个人。”
柳隐眨了眨眼，一脸好奇，连忙蹲下来，给赵净捶腿，腻声道：“谢公子。”
赵净笑了笑，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净睁开眼，道：“将我屋里桌上的盒子拿给我。”
柳隐连忙起身，进屋出来，双手捧着盒子，放到赵净跟前。
赵净放到肚子上，而后道：“拿笔，写一到二十，分作两行。”
柳隐二话不说，蹲在赵净边上，拿起笔，小脸认真的写起来。
赵净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道道拜帖。
还没看几道，柳隐抬起头，道：“公子，写好了。”
赵净歪头看了眼，拿过她手里的笔。
柳隐一见，伸手转动纸张，将字体对着赵净。
赵净握着笔，对着柳隐的‘一到二十’，写下阿拉伯数字，道：“从头开始记，对应的便是一到二十。”
柳隐看着那些数字，眨了眨眼，道：“公子，这是大食数字吗？”
赵净刚要看拜帖，闻言一怔，道：“你知道？”
柳隐道：“嗯，在应天的时候，姨娘教过我。”
赵净抬头看天，这倒是他意料之外，顿了顿，道：“都认识？会计算吗？”
柳隐嗯了一声，道：“简单的都会。”
“捶腿吧。”
赵净面色如常的翻看拜帖，淡淡道。
柳隐抿着嘴，悄悄观察着她家公子，心里捉摸不透，她会这些大食数字，是不是惹她家公子不高兴了。
一双小手，锤在赵净大腿上，柳隐认认真真，小心谨慎，头都不敢抬。
赵净已经忘了这茬，专注的翻看盒子里的拜帖。
他发现，这些拜帖有的来自天启、天启以前的高官，有当朝还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也有在未来入阁拜相的大人物。
很多名字看的赵净眼热，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足以笼络。
但他必须在崇祯面前表现出‘年少孤单’模样，一旦拉帮结派，极其容易被反噬。
‘不急，不急。’
赵净按耐着心思，慢慢翻看着。
这会儿的大理寺，迎来了不速之客。
诸葛義带着六科廊大小官吏七人，外加数十锦衣卫，冲入了大理寺。
诸葛義手持内阁文书，站在大理寺正堂，冲着一众大理寺官员，沉声道：“大理寺所有人等，即刻起不得离开。所有卷宗，奏本，文书，一律封存！若有人敢违抗命令，以抗命不法处置！”
大理寺卿康新民已被下狱，在场的无不战战兢兢，哪敢反抗，纷纷抬手道：“遵命！”
吃过一次闭门羹的诸葛義，这会儿鼻孔朝天，心里爽快的不行，大声道：“将私改敕书案，刘鸿训，钱谦益，王在晋，瞿式耜，章允儒等人的卷宗，全数搬到这里来，本官要一个字一个字的过目！所有的人证物证，即刻提取候命，不得有误！”
“遵命！”大理寺的官员，哪个说一个不字。
诸葛義强忍脸上的快意，施施然的坐到了正位上。
大理寺不远处，都察院相对平静。
曹勋带着人马进入后，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亲自配合，带着三台以及十三道御史，全数候命，没有任何波澜。
都察院的另一边，便是三法司最后一个的刑部。
“尚书，”
一个小吏站在乔允升值房外，道：“吏科的人，已经进入大理寺与都察院，还没有来刑部。”
乔允升坐在椅子上，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比以往更显苍老，轻咳一声，道：“等他来吧。”
等谁？
小吏愣了愣，没敢问出口，悄悄后退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