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允升注定要失望了。
赵净一连三天都闭门不出,不见其他人,更不收礼。
诸葛義,曹勋带着几道奏本,来到赵府。
三人对坐,茶叙之后,诸葛義递过一道奏本,却不说奏本事,反而低声道:“都给事,我收到消息,李阁老要复起了。”
赵净想了想,道:“哪个李阁老?”
大明朝姓李的阁老,着实有点多。
“李汝立。”诸葛義道。
赵净哦了一声,点点头。
汝立,李标的字。
李标也是四朝老臣,在崇祯继位初,拜文渊阁大学生,成了首辅,但当时阉党还在,斗争激烈,他便与众多阁臣一样,‘引疾归’。
这才多久,又要召还?
诸葛義瞥了眼曹勋,越发低声道:“我得到消息,说是陛下对韩阁老不满,诏回李阁老,是要替代韩阁老。”
曹勋听到了,低头不语。
赵净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瞥着曹勋,道:“辅臣大事,与我们无关,还是说说你们都察三法司的事。”
诸葛義却仿佛没听见,继续道:“还有就是,陛下决定明日召开廷议,商议‘逆案’的事。”
赵净伸手端起茶杯,目中有所思。
‘逆案’拖了这么久,崇祯早已经忍无可忍,但依赵净对朝局的了解,不会如崇祯的意,还会有一番拉扯。
“允大?”赵净看着曹勋微笑着道。
曹勋连忙道:“都给事,基画说的,应该是真的,李阁老会复起,但不是替代韩阁老,是为了逆案。”
赵净顿时恍然,这才对劲,以韩爌的威望,怎么都不是李标能替代的。
“逆案定了多少?”赵净问道。
曹勋犹豫了下,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六十三人。”
赵净摇头,道:“陛下肯定不满。”
轰轰烈烈的阉党,遍布大明,最终定案才六十多人,崇祯能满意简直有鬼了。
曹勋默默不语。
诸葛義见曹勋说的差不多,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道:“都给事,大理寺的弊案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单说那些举告,下官简直不敢看。而且,我还听说,大理寺连夜烧毁不知道多少。”
“查!”
赵净一脸正色,道:“不管有多少,列出名录来,以轻重缓急,一个个的查!”
诸葛義提醒道:“都给事,这些案子要是一个不落的追查下去,没有个十年八年不见底。”
“那也要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决不能人浮于事,视而不见!”赵净义正言辞道。
诸葛義怔了怔,欲言又止,完全不知道赵净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勋接话,道:“都给事,都察院涉及更广,不止是京城之内,还是涉及两京一十三省,不止是压着的弹劾奏本,监察的案件,以及应当清理的冤狱,总数超过千余件。其中关乎两京五品以上官员贪腐的,超过三百人……”
诸葛義听得震惊,道:“这么多?都察院是故意拿出来吓唬你的吗?”
曹勋一脸认真的道:“只怕不是,我感觉,他们还藏着更多的事。”
赵净双手捧着茶杯,沉声道:“允大说的应该不假,都察院这么做,未必没有让我们投鼠忌器的意思。查!他们敢拿出来,我们就敢查!”
诸葛義道:“都给事,真查……可能会捅马蜂窝的。”
赵净道:“你们将这些案件登记清楚,列出目录来。然后回六科廊,与其他五科商议一下,再通报内阁。”
曹勋面露疑惑,道:“都给事,不是通报司礼监吗?”
旨意都三法司的,是曹化淳,而不是内阁。
赵净喝了口茶,道:“你们去办吧。”
诸葛義迅速会意,拉着曹勋起身,道:“是,下官这便去!”
曹勋还没反应过来,被诸葛義拉着走了。
赵净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嘀咕道:“满桂的信,怎么还没回……”
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早该到了。
他也没有写什么敏感内容,满桂不应该不回信才对。
“来,捶腿。”
赵净余光见到不远处柳隐,往椅子上一躺,大声道。
柳隐小跑过来,蹲在赵净边上,伸出小手,轻轻捶起来。
赵净舒坦的望着天空,心里想的还是出使辽东的事。
虽然朝局有所变化,但赵净还是想去一趟辽东,试图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
临晨,朝天门大街。
一处不算隐蔽的民房内,各种骰子声此起彼伏,吆喝震天,人潮汹涌,来来往往。
赵常露着半个身子,手抓一把碎银,正在盯着庄家摇骰。
“二四六,大,通吃!”庄家大喊,将台面上的押注全数拨弄走。
“哎,又输了!”
“连续五把大,真是见鬼!”
“他娘的,还有银子吗?借我一点!”
“没有,你问赵常要!”
赵常双眼通红的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手里的碎银直接分出去,咬牙切齿的道:“最后一把!”
“好,最后一把!”
一众人拿着赵常的碎银,纷纷又压在了‘大’上。
“买定离手!”
庄家神色不动,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等了一会儿,猛的掀开骰盅。
“三五六,大!”庄家大喊,将桌上的押注一扫而空。
“他娘的,又是大!”
“连续六把!”
“算了算了,今天没手气!”
“走走,吃酒去!”
一众人颇为扫兴,见赵常不动,其中一个揽过他,道:“赵常,吃酒去!”
赵常红着眼,脸色难看,道:“兄弟们,我想再借一千两。”
几人一惊,下意识对视一眼,连忙拉过赵常,直到出了赌场,道:“赵兄弟,这夜输了三千两,不能再玩了。”
“是啊,天都快亮了。”
“我们还要去吃酒。”
“走了走了!”
赵常纹丝不动,双眼血丝鼓起,道:“再借一千两翻本!我从库房偷出来两千两,要是不还回去,主翁发现了,会打死我的!”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不就两千两银子吗?我们几个给你找个事,最多一个月便能收回来。”
“不行!”赵常一脸决然,转身又要进赌场,道:“主翁可能过几天就要回来了,我今天一定要赢回来!”
“赵兄弟赵兄弟!”
几个人连忙拉住他,其中一个道:“这样,我们几个现在去南城兵马司,让他们拿出三千两银子,给你先抵上。”
赵常一怔,道:“真的?”
其中年纪最大,满头白发,没有一点胡须的道:“他们不敢不拿,跟我们走。”
赵常这才放下心,袖子擦了下眼睛,道:“那好。”
几个内监见赵常没有执意再去赌,神色松缓,拉着赵常快速离开。
“赵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比我们几个赌瘾还大。”
“是啊,赵兄弟,得悠着点。我们几个在司礼监,每个月都有稳定进项,你只是赵府家仆,不能像我们这样。”
“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在,不敢说飞黄腾达,家财万贯肯定少不了!”
……
几个人拉着赵常,边说边转向消失不见。
这时,一身红衣的程红妆从拐角走出来,目视着几人走入的空巷子。
边上的侍女撑着伞,惊讶的道:“小姐,这个赵常居然与司礼监的太监关系这么好。”
程红妆俏脸如玉,眸光闪动,道:“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内监哪一个在外面没有宅子,没有如夫人?他们的银子都是哪来的?”
侍女哦了一声,道:“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程红妆也没想好,本来是想找赵常拉拢一下关系,等了一晚上没等到机会。
突然间,程红妆看向不远处的赌坊,道:“你去打听一下,这家赌坊是谁的,我要买下来。”
侍女一惊,道:“小姐,能在朝天门大街开赌场的,背后肯定有关系。”
“先打听清楚,一个赌场而已,无非是银子多少问题。”程红妆十分淡定的道。
只是一个赌场,又无关乎太多,只要银子足够,没有买不下来的。
一个圣眷在身,冉冉升起的朝廷新贵,父亲还是户部侍郎,拉拢他,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小姐,小姐!”
一个家仆模样的年轻人,疾跑过来,道:“出事了,出事了!”
程红妆颇为从容,道:“出什么事了?”
家仆气喘吁吁,道:“陈其猷被弹劾,说是要下狱。”
程红妆俏脸骤变,道;“因为什么事情?”
家仆道:“具体不知道,一早传信来,请东家救命。”
程红妆内心慌乱,脸上迅速镇定,道:“回府。”
家仆侍女应着,护着程红妆急急返回府邸。
……
赵净是被柳隐摇醒的。
站在脸盆旁,洗着脸,与满脸疲倦,双眼通红,却异常兴奋的赵常道:“又输了几千两?”
赵常连连点头,道:“是,不过南城兵马司说要给我垫付。公子,我得到一个消息。”
柳隐举着毛巾递给赵净,等赵净接过,端着水盆出去。
她已经在赵府找到生存之道——少说多做少听不问。
赵常等她走了,上前低声道:“昨天,申尚书受了廷杖。”
正擦脸的赵净一顿,转头看向他,道:“廷杖?你是说兵部尚书申用懋?他受廷杖,怎么没消息传出来?”
赵常道:“是他。应该是有人封锁了消息,是因为‘逆案’,陛下震怒,本要将吏部王尚书一同廷杖,被韩阁老拦了下来。”
赵净面露异色,放下毛巾,目光闪动的轻声道:“已经开始廷杖了吗?”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一旦开始廷杖朝臣,便说明崇祯与朝臣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君臣离心,意味着君臣斗进入新阶段。
‘崇祯这是真的要孤坐于上了……’
赵净走出门外,感受着清晨的新鲜空气。
新的变化,对朝局,对大明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皇帝被孤立,皇权衰弱,权力旁落,又要争权。
皇帝与朝臣,朝臣之间,各种争斗将愈发激烈,一步一步走向失控。
“今天有廷议对吧?”赵净忽的望向皇宫方向。
赵常道:“对,今天廷议主要就是商议‘逆案’,陛下有些忍不住了。”
赵净点点头,赵常能看出来,更何况朝廷那些大人物。
今天会有结果吗?
赵净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大概率不会,即便崇祯先一步廷杖申用懋,警示朝臣。
“公子。”
七叔从外面进来,道:“门房接到一封信,说是从大同来的。”
赵净双眼猛的一睁,快步上前接过,但看着封面却不是满桂的信,落款是一个叫做:王兵一的人。
赵净惊喜又失望,皱着眉,撕开信,只是看了一眼,快步转身回房,边走边道:“赵常,你先睡一觉,晚上盯一盯吏科。”
“知道了。”赵常看着赵净急匆匆回房,招呼着七叔往外走。
赵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信,一个字一个的看去。
这不是满桂的亲笔信,但口吻是他——满桂假借他人的手,写给他的回信!
‘还真谨慎。’
赵净心里自语一句,认真的看着。
这封信很长,对于袁崇焕的评价是‘不知兵而有谋’,而后详细说了辽东的一些情况,简单的罗列了吴襄,祖大寿,赵率教,毛文龙,外加王之臣,王在晋,甚至是熊廷弼,高第等等辽东将官在辽东留下的复杂影响与关系。
哪怕满桂写的简单,赵净还是看的头疼。
这些关系,堪比朝廷,错综复杂,如同蛛网,纵横交错。
赵净认真记下,目光落到最后,不由得一怔。
满桂在信的最后,提及了一个人名:薛国观。
话里话外,希望他能够照拂一二。
“薛国观与满桂有什么特别关系吗?”赵净有些意外。
旋即,他拉过边上的盒子,从里面找出一道道拜帖,翻了许久,还真让他翻到了薛国观的拜帖。
赵净看着这道平淡无奇的拜帖,心里微微转动。
这还是满桂第一次找他帮忙。
而且这个薛国观,可是未来的一个大人物!
“得好好用一用。”
赵净眯着眼自语,而后拿起火折子,将这封信点燃,扔进火盆里。
他坐在椅子上,心里仔细推敲辽东一事。
有了满桂这封信打底,他去辽东将不会是两眼一抹黑,有些事情可能会变得顺手。
“还得找机会见一见高宇顺。”
赵净双眼微微闪动,在辽东,还有一个特殊人物——镇守太监!
这个人,代表的是崇祯,是无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