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到六科廊,少不了一番应酬,好不容易摆脱,坐到值房内。
“宫内的廷议还没结束吗?”
拿过茶杯,赵净问向身前的小吏。
“回都给事,还没有。”小吏的微笑,拘谨又讨好。
赵净嗯了一声,道:“去将有关薛国观的公文,奏本找出来,还有近来内阁,司礼监下发的公文,再去其他五科走一趟,将副本拿过来。”
“是。”小吏应着,快步转身出门。
赵净站起来,走向边上的柜子,一通翻找后,面露怪异,自语道:“为什么没有辽东镇守太监的公文、奏疏?”
“都给事,”
这时,门外小吏端着一盘公文,奏疏进来,道:“这些是关于薛国观的公文,奏疏。”
赵净重新坐下,道:“关于辽东太监的公文,奏疏,这里为什么没有一点?”
小吏道:“都给事,是想问逆党纪用?”
赵净仔细想了想,好像纪用是在‘逆案’名单上,道:“继任者是谁?”
小吏略有迟疑,道:“陛下好像暂未任命,那纪用是去年中才被逮捕入京。”
赵净顿时面露恍然,道:“好,你去吧。”
倒是没想到,辽东太监现在空缺。
小吏躬身,退了出去。
赵净坐在在椅子上,伸手拿过桌上关于薛国观的公文。
看着薛国观的简单履历,赵净忍不住的啧啧称奇。
这个人是万历年间入仕,在天启朝,一会儿弹劾东林党,一会儿又与阉党不死不休。
崇祯初,先是大加追究东林党,而后附和崇祯,疯狂弹劾‘逆党’。
简单来说,今天拳打东林党,明天脚踢阉党,主打一个反复无常,一视同仁。
最终是两头得罪,去年十月,‘钱谦益案’风波炽烈的时候,他上书弹劾瞿式耜,指责瞿式耜‘主盟东林,操纵察典’。
简单来说,薛国观指责瞿式耜是东林党的盟主,远程操纵朝廷选官。
这还得了,奏本一出,清议沸腾,压力之下,灰溜溜的辞官逃跑。
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的事。
‘这薛国观还在京城。’赵净心里暗道。
赵净继续翻着,不多时,翻到了一道薛国观为满桂申辩的奏本。
主要是因为‘王之臣案’,薛国观在奏本里为满桂叫屈,并且大赞其才,举荐满桂出任大同总兵。
“原来如此。”
赵净轻轻点头,看来,薛国观与满桂还是有一定交情,不然薛国观不会冒险为满桂上书申辩。
“兵科都给事中还在空缺……”
赵净双眼微眯,心里慢慢推敲。
六科廊的每一个官职都是打破头要抢的好位置,兵科都给事中更是如此。
“得好好谋划一番。”
赵净隐约有了个想法。
“都给事,”
这时,小吏再次来到门口,道:“廷议结束了。”
赵净猛的抬头,道:“有什么结果?”
小吏道:“没有结果,据说陛下十分震怒,最后是拂袖而走。”
‘要坏!’
赵净心里立即暗道。
朝臣不肯让步,以崇祯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多半要硬来。
赵净心里忽的一惊,道:“对了,李阁老什么时候到京?”
小吏认真想了想,道:“应该在月底左右。”
赵净估摸一下时间,李标在月底进京,再用一个多月时间,将‘逆案’在三月前了结是没有问题了。
但这预示着,崇祯与东林党朝廷的关系更加恶化,难以回头。
东林党会做出什么反应?
不敢想!
“一锅粥……”
赵净禁不住的感慨出声,大明朝廷,真真是一锅乱粥。
“都给事?”小吏没听清,睁大眼睛问道。
赵净哦了一声,道:“没事。你盯一下,有什么消息,马上来告诉我。”
“是。”小吏应着,后退离开。
赵净伸手拿起茶杯,镇定了一会儿精神,开始处理他的公务。
他有他的既定规划,对于朝局,只是关注,不会跟着走。
直到下值前,内阁传来几道文书。
第一道,是关于任命徐光启为礼部右侍郎的任命文书。
第二道,是复起李标为文华殿大学士的草拟诏书。
第三道,是命韩爌、李标,主审‘逆案’,要求在三月底前结案的圣旨。
第四道,是对陕西一些平乱官员的嘉奖。
赵净审视着四道文书,尤其是第三道,摇了摇头,迅速处理好,封装整齐,交给小吏,送往内阁。
回到府邸,赵净便拿着书,半躺在屋檐下,一边看书,一边吃着点心。
身旁柳隐在给他捶腿,乖巧认真。
赵净看的基本上都是万历以来的各种‘史书’,悠然自得。
而诸葛義在大理寺,是挑灯夜战,梳理着大理寺的各种举告信、卷宗。
而大理寺的众多官员,被软禁在各个房间,叫苦连天,不断喊话。
锦衣卫充耳不闻,除了如厕,一个都没放出来过。
都察院则不一样。
曹勋是一个有礼貌的年轻人,都察院也配合。
曹勋坐在独立的值房内,带着六科廊的一些给事中、小吏,梳理着种种事务,登记造册,一个个比对,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反倒是刑部,平静无波,一如既往。
乔允升的值房内。
乔允升不断的咳嗽,还是在埋头处理刑部的大小事。
一个小吏站在他边上,给他倒茶,低声道:“尚书,那赵明堂,是不是太过放肆了一些。”
乔允升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写着,道:“他在等我开价。”
小吏双眼一睁,道:“他,他胆敢要挟尚书?”
乔允升写完,缓缓直起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院里有什么急务吗?”
小吏顿了顿,道:“积务有不少,最急的,是天牢人满为患,快关不下了。”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默默思忖。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近年京城一带的匪盗猖獗,不止是刑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以及所辖各县,抓了众多匪盗,全数关押在刑部大牢。
这些案件堆积在一起,一时间处理不完,犯人便一直在刑部大牢,人满为患,不足为奇。
“大理寺,得尽快恢复正常。”
许久之后,乔允升道。
小吏站在一旁,只是看着乔允升。
大理寺卿还在刑部大牢,吏科的人将大理寺给封了,怎么恢复正常?
好一阵子,乔允升似恢复了一些,再次弯腰,拿起笔,漫不经心的道:“送到了吗?”
小吏神情微变,上前躬身,低声道:“前几日应该便到了,只是孟津还没有回信。”
乔允升,孟津人。
乔允升道:“收到信后,让他们递话回去,有些箱子暂时不要打开,银子要少用,低调做人做事,莫要张扬。”
小吏道:“尚书放心,小人一定嘱咐妥当。”
乔允升没有再说话,睁着浑浊双眼,熬夜处理公务。
八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相对而言,赵净这段时间,轻松写意,偶尔入宫,其他时间,基本都在府里看书。
躺在摇椅上,吃着水果,晒着太阳,看着书,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这个字念什么?”突然间,赵净歪过身,将书递向边上的柳隐。
柳隐大眼睛闪亮,只是看了眼,便道:“与‘永’同音同义。”
赵净点点头,又躺回去。
柳隐捶着腿,看着赵净,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赵净翻了一页,目不斜视的道:“想问我有没有答应周阁老?”
柳隐俏脸露出一丝惧意,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赵净神色如常,道:“没答应。”
柳隐长松一口气,小手更勤快的给赵净捶腿,甜甜的道:“谢公子。”
赵净继续看书,只是心里觉得,世事着实有趣。
周道登遭到东林党围攻,原本已是生死一线,偏偏温体仁绝地反击,将东林党打退。
东林党一退,变相的解救了周道登。
周道登得以‘致仕归乡’,平稳落地。
在临走之前,还想从赵净这里要回柳如是。
赵净自然不答应,而柳隐差点在周家被活活打死,哪敢回去。
“都给事!”
诸葛義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两道奏本,急声道:“有人弹劾你。”
赵净一动不动,道:“哪天没有。”
诸葛義来到他身前,递过一道,道:“是大理寺的人,他在奏本里说,吏科封查大理寺,导致大理寺无法履职,冤案不清,正人不伸。指责都给事是以权谋私,挟公报私。”
赵净眉头一挑,坐起来,道:“有些人坐不住了?”
诸葛義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事情继续拖下去,怕是会引起公愤。”
赵净沉吟片刻,看着诸葛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封禁大理寺,彻查都察院,有些大题小做,自找麻烦?”
诸葛義一怔,连忙道:“都给事做也没错,这本是旨意所明,都给事职责所在。”
赵净道:“这些大话不用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躲。”
“躲?”诸葛義满脸疑惑,道:“都给事,躲……什么?”
赵净直视着他,道:“逆案。”
诸葛義神情一凛,继而肃色的重重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且不说‘逆案’牵扯太大,无数人涉入其中,单说因‘逆案’而掀起的朝野争斗,就不是一般人能参与的。
深陷其中,一不小心,身死道消!
周道登,一个个堂堂首辅,四朝老臣,差点就不能活着离开京城,由此可见其中的凶险!
赵净道:“明白便好。回去告诉允大一声,声势弄得大一些。”
诸葛義应了一声,又道:“都给事,还有一事,巡盐御史冯进远上书,弹劾吏部王尚书,兵部申尚书,温总裁,还有礼部的周侍郎,将他们并称‘四凶’,指责他们以权谋私,祸国殃民,请求罢除。”
“四凶?”
赵净愣了下,伸手接过奏本,仔细看完,道:“都是捕风捉影,没什么用。”
诸葛義瞥了眼边上的小侍女柳隐,上前低声道:“下官担心,这只是试探。”
赵净眉头一动,道:“你说的有可能。还是那句话,不管朝廷怎么乱,咱们做咱们的事,不要分散精力。”
诸葛義听懂赵净的意思了,抬手道:“下官明白。”
赵净嗯了一声,目送着诸葛義的背影,手里轻轻拍着这道奏本。
诸葛義说的,应该是没错,东林党或许在准备对温体仁,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四人发起新一轮进攻。
只是,那晚的夜宴才过去多久?
真的片刻都等不得吗?
这么大的大明,那么多的事情!
真是闲的啊!
“跟我走!”
赵净忽的起身。
柳隐被吓了一跳,差点被掀倒,急急站起来,道:“公子,去哪里?”
赵净道:“带你去数钱。”
柳隐眨了眨眼,连忙道:“公子,好像下雪了,我去拿把伞。”
不多时,柳隐抱着两把伞,小跑来到赵净边上。
赵净瞥了眼,道:“只要一把就够了。”
柳隐旋即放下一把,仰着小脸,笑容甜腻又讨好。
赵净带着柳隐,出了门,直奔长安街。
与此同时,程红妆站在程府中庭,眺望着大门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下人从外面小跑而来,顾不得擦汗,道:“小姐,打听清楚了,说是那陈其猷弹劾一位边镇大人物,惹怒了都察院的一位都御史,这才被抓走的。”
程红妆俏脸凝重,道:“都御史?说清楚,是谁?是哪一位?”
都御史,分为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不等。
下人道:“打听不到了,据说都察院那边已经做出决断,革除陈其猷一切官职,更要对陈其猷问罪,一旦大理寺过审,至少十年牢狱之灾!”
程红妆眉头拧成川字,心里急迫起来。
一旦都察院做出决断,那便是回天无术!
但要解救陈其猷,必须要对症下药,知道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马世伯什么时候回来?”程红妆问道。
下人道:“不知道,马老爷早出晚归,向来没有定数。”
程红妆心里不安又烦躁。
她父亲不在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女子又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干着急。
这时,程红妆的贴身侍女从后面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那位公子要去钱铺。”
程红妆清丽双眸闪过一丝亮光,急声道:“快,快走!”
程红妆刚走两步,突然又道:“等下,我去换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