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乔允升展现的凌厉气势，换做以前，赵净一定忐忑，全身紧绷，苦思对策。
这会儿，赵净只是微笑，内心稳如老狗。
乔允升目光转瞬平静如常，道：“如果你想谈这些，不如去内阁找韩阁老。”
赵净唔的一声，道：“下官刚从大理寺，都察院过来，那边登记造册的弊案高达近两千件，加上刑部，直上三千，想来曹台长与乔尚书都已经想好在陛下面前申辩的说辞了。”
乔允升老脸不动，略显不耐，道：“我没空与你在这里扯皮，说你想要什么。”
赵净道：“下官初入仕，年纪尚轻，已是正七品的吏科都给事中，别无所求。”
以赵净的年纪，入仕的时间，要不是崇祯钦点，至少要熬两年的‘观政’时间，然后排队候补等缺。
是以，论资排辈之下，他现在便是想升官也不可能。
“你想要银子？”
乔允升浑浊双眼闪过一丝异色，道：“我记得，瞿式耜给了你至少十万两。”
赵净微微一笑，双眼紧盯着乔允升，道：“下官是想要，瞿式耜被劫走的那部分家产。”
“刑部没有追查到。”乔允升回答的从从容容，平平淡淡。
赵净在乔允升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异样，不由得暗自皱眉。
郑其心背后的人，不是这乔允升吗？
那又是谁？
赵净对那位神秘人一直心存警惕，怀疑来怀疑去，还是认为乔允升最是可疑。
但这老狐狸城府太深，任由赵净三番四次的试探，半点破绽不露。
这让赵净开始怀疑他的判断了。
乔允升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的道：“你父已是户部侍郎，如果还有其他什么人想要升官，你列个名单给我。”
赵净神色微动，乔允升开出的这个价码，着实不小！
以三法司现在的处境，赵净不说要十个八个，就是二三十个，只要不是太过分，乔允升以及背后的内阁绝对不会拒绝！
“下官回去想一想。”赵净道。
他心里确实有一份名单，但乔允升既然主动开口，他就不介意，将名单进一步扩大。
乔允升道：“大理寺卿，你别想。”
赵净从来就没有想过能拿下大理寺卿这样的关键位置，道：“我听说，钱谦益案抄没的家产，已经运送到京城了？”
乔允升沉吟片刻，道：“一千亩良田，两万两银子。”
赵净睁大双眼，故作惊讶的道：“乔尚书，这未免太少了一些吧？”
不说刘鸿训，王在晋，瞿式耜，章允儒等人，便是钱谦益一人，家资过百万两，田亩千顷，只给他一千亩，两万两银子？
乔允升神情淡漠，双眼里没有一丝情绪，道：“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赵净神色沉吟，心里计算。
满桂五万两肯定不够，至少要再加三万两。
而一旦建虏兵寇京畿，大战之下，还需要无数的器械、钱粮，这又是一笔巨款。
赵净并不清楚乔允升等人从‘钱谦益案’里搜刮了多少，给朝廷又剩下多少，算来算去，道：“五万两，两千亩良田，我还要十个长安街的铺子。”
乔允升看着赵净，道：“这是最后一个。”
赵净心里暗动，顿时后悔开口小了。
顿了顿，他道：“如果我列出的名单没有问题，可以是。”
乔允升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苍老的脸上微不可察的放松。
这赵净到底刚入仕不久，底蕴浅薄，所要求的还很有限，再给他几年，情形将大不一样！
乔允升又哪里能想到，赵净所思所想，没有半点是为他自己，全都是为了年底的建虏入塞！
乔允升喝了口茶，提振了一点精神，道：“你不得参与‘逆案’的任何事，同时不会有任何人再弹劾你及你父。”
对于这点，赵净完全不在意，他在想，能否再给京城增加一些防御。
但他又知道，这一点，别说乔允升了，便是韩爌都做不到。
大明朝廷太过浑沌，明面上他不能做的太过出格，否则将适得其反。
“尚书，”
这时，一个小吏来到门口，道：“吏科给事中，诸葛義，曹勋来了。”
乔允升看了赵净一眼，道：“尽快拟定名单。”
赵净起身，道：“多谢乔尚书。”
乔允升面无表情，等赵净走后，神情沉默，越显疲惫。
小吏进来，低声道：“尚书，那赵净的胆子着实有点太大了。”
乔允升微微摇头，道：“给他吧。”
赵净要的是有点多，但他不能不给，三法司经不起折腾了。
赵净出了乔允升值房，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以往他与乔允升交锋，都是那老狐狸占尽上风，容不得赵净占半点便宜。
现在，乔允升主动将便宜送给赵净，而且是任予任求，几无反抗之力。
攻守易形！
“都给事。”
曹勋，诸葛義迎上来，略有担心的瞥了眼赵净身后。
赵净微笑，道：“没事。我与乔尚书谈好了，乔尚书对于我列出的问题，将会大力整顿，消除弊政，认真履职。”
诸葛義怔了怔，就这样放过刑部？
他可是封了大理寺，软禁了大理寺所有官员！
赵净知道他的意思，道：“后面你们就知道了。走，去都察院。”
曹勋道：“都给事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净道：“我这个人小气，都察院那么不给我面子，我要找回场子。”
曹勋满脸疑惑，转头看向诸葛義。
诸葛義微微摇头，同样不明所以。
赵净没有多说，直接来到都察院，进入曹勋的值房，坐下后，拿起笔，与曹勋道：“将最近都察院的大案小案都列出来，我要看。”
曹勋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抬手应下，出门去准备。
而赵净坐下后，稍稍沉吟，便开始落笔：诸葛義，右给事中、曹勋，左给事中、卫德，巡捕营提督、赵九哥，东城兵马司指挥……
一边写，赵净一边在想。
他所结交的人有限，能信任的更有限，而且这份名单是给乔允升的，需要仔细斟酌，有选择的暴露。
一连串的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赵净停住笔，眉头皱起，目中迟疑。
只是片刻，赵净还是落笔，写道：卢象升，大名知府，加山东按察副使衔，整饬大名兵备道，都名、广平、顺德三府。
赵净写完，放下笔，盯着这行字，思忖不断。
对于卢象升，赵净是想了又想。
防卫京城，自然不能完全指望袁崇焕从辽东回师，满桂从大同赶过来，还得多条腿走路！
大名府的卢象升，不论是从能力还是距离来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缺点，便是卢象升年轻！
卢象升今年才二十九岁，天启七年升任大名知府，满打满算，尚不足两年。
“希望不会拔苗助长。”
赵净轻声道。
卢象升这官升的太快，权力骤然加大，而且因为赵净的关系，还有可能被牵扯入朝廷争斗。
但赵净顾不得了。
时间紧迫！
不过，这还不是最终名单，赵净计划再找高宇顺一趟，同享这次的战果。
“都给事，”
曹勋从外面进来，拿着一道笔墨未干的文书。
赵净不动声色合上手里的文本，揣入怀里，抬头道：“登记好了？”
曹勋等赵净揣好，这才上前，递过文书，道：“是，总共十二件，今天一件。”
赵净伸出的手又收回来，道：“那就今天这件，我亲自带人，复核全案，走。”
曹勋已经完全疑惑了，只好收回手，道：“是，都给事请。”
赵净起身，带着曹勋，六科廊一干小吏以及十几个锦衣卫，气势汹汹的直奔经历司。
而这时，消息已经传遍了都察院。
赵净还没有走多远，经历司的经历突然出现拦路，抬着手，陪着笑道：“下官经历司经历周源见过赵都给事。”
赵净嗯了一声，道：“正要找你，将今天的案卷调出来，将人犯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复核。”
曹勋连忙打开手里的文书，道：“是巡城御史陈其猷案，即刻带过来。”
周源堆满笑容，道：“赵都给事，此案尚未定案，下官还得请示台长。”
赵净道：“不就是一个巡城御史，麻烦曹台长做什么。”
曹勋更是上前，推开他道：“你快去，耽误我们的时间，你担待不起！”
然后，转身与赵净道：“都给事请。”
赵净抬脚，带着一大群人，颇有些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味道。
周源目送着赵净的背影，心里害怕，急急转身前往后院。
锦衣卫冲开经历司的门，将一众官吏推到一旁，护送着赵净坐下。
曹勋站到他身侧，锦衣卫分列两排，从门内到门外，一副大动干戈模样。
平静的都察院，骤起波澜。
曹勋进入都察院以来，一直和和气气，没有像大理寺那样直接封锁，软禁所有大小官吏。
赵净突然要复核案件，不管有没有问题，都察院上下都慌了起来。
曹勋还是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俯身低声问道：“都给事，需要我做什么吗？”
赵净不动声色的道：“声势。”
‘声势？是做给谁看的？’曹勋疑惑，没有问出口。
不多时，周源回来，站在门口，抬手赔笑，道：“那个，赵都给事，我们台长，有请曹给事。”
赵净神色微沉，道：“是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商议吗？”
曹勋脸色微变，他身份本就敏感，当即道：“请转告曹台长，吏科奉旨行事，只是正常督察案件，请曹台长无需多虑。周经历，将案卷，犯人带过来吧。”
周源一听，更加赔笑，道：“是是，下官这就去。”
曹勋等他走了，躬身向赵净，道：“都给事，下官绝无与都察院任何私相授受。”
赵净摆了摆手，道：“我还能不信允大吗？”
曹勋不知道赵净信不信，目色越发严肃，打定主意，待会儿一定要认真复核，绝不给都察院糊弄的机会。
周源这一去，半晌都没回来。
赵净喝了一杯茶，望着门外天色，道：“都察院这是要拖过夜？”
曹勋皱眉，有心去催问，又担心赵净怀疑，只能强忍，表情是越发不善。
直到都察院下值，天色渐黑，周源还是没来，更没有其他人来。
赵净一行人，完全被晾在了这里。
曹勋忍不住了，怒声道：“都给事，这陈其猷一案，肯定有猫腻！下官建议，直接查封经历，去司狱司提人！”
赵净眯着眼，冷哼一声，道：“这么长时间，只怕他们已经串供好了。”
曹勋道：“即便他们串供，总不能再审一次，从头到尾伪造一番吧？”
赵净转头看向他，目光闪动，道：“有道理！”
其实，赵净倒是希望他们这么干，但都察院未必敢这么干。
做的越多，破绽越多！
曹勋道：“那，下官这便去提人？”
赵净心里斟酌片刻，道：“你带锦衣卫去，谁敢阻拦，直接拿下！”
“是。”曹勋沉声道。
说着迈步向外走去，道：“你们几个随我来！”
几个小吏与锦衣卫应声，跟着曹勋直奔司狱司。
司狱司，是都察院的牢狱，关押人犯所用。
与此同时，曹于汴值房。
曹于汴眉头紧锁，道：“这赵明堂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与他谈好了吗？”
他对面坐着乔允升。
乔允升轻轻咳嗽，道：“他的名单上应该有些麻烦，是在给我们施压。”
曹于汴神情厌烦，道：“此番事后，这个人决不能在留在朝廷！”
乔允升淡淡道：“去辽东的事已经定下，到时候，让他永远留在辽东吧。”
曹于汴点点头，脸上烦躁稍去，道：“现在的事怎么办？那陈其猷揭发的是王之臣的事，好不容易按下去，要是再被那赵明堂翻出来，朝廷里又得是一番腥风血雨。”
乔允升道：“不过一个巡城御史，你还能管不住他的嘴？”
曹于汴欲言又止，好一阵子才道：“王之臣还与一些‘逆案’有涉。”
乔允升浑浊双眼闪过一丝冷色，道：“那就更要让他住口！”
这个‘住口’的意思，曹于汴懂。
但他不喜欢乔允升的这些手段，沉着眉头，刚要说话，周源在门外突然急声道：“台长，那那曹允大带着锦衣卫，强闯司狱司，要将那陈其猷带出来。”
“什么！”
草曹于汴猛的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