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净带着赵常进宫,走向六科廊。
赵常跟在边上,道:“公子,我听说,李阁老可能会提前到京。”
“不管他。”赵净道。这个没有什么意外的,早到晚到都有可能。
赵常道:“公子,李阁老,是那位赵尚书的门生,你不担心吗?”
赵尚书,也就是赵南星,高邑人,天启朝的左都御史、吏部尚书。
赵净点点头,一时间没有接话。
赵南星是东林领袖之一,是一个绝对狠人。
他在天启三年,以‘京察’为手段,用‘浮躁’二字,强行驱逐了东林党外的其他朋党,使得东林党一时间众正盈朝,掌握了朝局。
但由此也直接导致了一个可怕后果,造就了一个不世大敌——阉党!
被驱逐的其他朋党,惶恐不安,无处依归,恰好魏忠贤得宠,招揽之下,纷纷依附,阉党迅速形成,并且坐大。
赵南星自食恶果,天启四年被罢除,而后落罪,流放戍边,天启七年死于戍所。
距今,也不过三年时间。
崇祯挑选李标复归朝廷,用意不言而喻。
李标到京,会重现赵南星的手段吗?
今年,恰恰是六年一度京察的开启之年。
两人说着,刚要转身进六科廊,余光一瞥,不远处,有个人正走在出宫的路上。
赵净一怔,这一大早,有朝臣从内廷出来?
赵常抬头望了望,道:“公子,好像是周侍郎。”
赵净双眼微眯,不动声色的继续转身。
周延儒的得宠,最重要的原因,是温体仁与钱谦益为代表的东林党恶斗,周延儒的不朋不党,老成持重被凸显了出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周延儒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成了那个得利的渔翁!
“公子,周侍郎会入阁吗?”赵常追过来问道。
赵净想了想,道:“一时半会儿还不可能。”
东林党还在,温体仁,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被定为‘四凶’,没有半点可能。
李标是赵南星的门生,痛恨阉党,但他到底还是东林党人,大利益方向是一致的。
眼见着要到吏房,赵净沉吟着,道:“帮我约一下高公公,中午我要见他。”
赵常立即道:“好。待会儿我找借口,送奏本去司礼监。”
曹化淳近来有些不得圣心,大太监的位置在被动摇,高宇顺与王承恩时常坐镇司礼监。
赵净嗯了一声,刚要进入值房,身后传来急切脚步声。
赵净回头,便看到一个内监小碎步过来,气喘吁吁的道:“赵净,皇爷宣召。”
赵净一怔,这么一大早?
“遵旨。”来不及多想,赵净连忙抬手道。
内监转身,领着赵净往外走。
赵常左右一看,见没有什么人,上前塞过一些碎银,低声道:“还请公公关照一二。”
内监神色一喜,将银子悄悄塞入怀里,边走边侧头与赵净低声道:“有人弹劾赵都给事,关于三法司。”
赵净轻轻点头,心如明镜,三法司的事并不重要,崇祯找他,肯定有别的目的!
赵常谢过,目送着内监领着赵净前往乾清宫。
赵净来到乾清宫暖房,迈入门槛,便看到一身常服的崇祯,正在低头批阅奏本,哪怕只露出一部分脸,依旧清晰可见脸上的疲倦。
“臣,赵净,参见陛下!”
赵净悄悄观察,来到近前,抬手行礼道。
崇祯批阅完一道奏本,这才直起身,看着赵净,道:“有人弹劾你,说你收受瞿式耜的贿赂,高达十万两,可有此事?”
赵净心里暗惊,面不改色的抬着手道:“回陛下,赵府乃清贵门第,家父从小教导臣以节俭为德,是以赵府清澈如水,无半点奢靡。至于瞿式耜,本是臣的上官,且是钱谦益门生,臣不知他为何要向臣行贿,而且高达十万两,着实匪夷所思,请陛下明鉴。”
崇祯闻言,眉头皱起。
赵净的话句句在理,哪有上官向下官行贿的,而且高达十万两?
从王承恩手里接过茶杯,崇祯道:“嗯,朕也觉得荒唐。卿家免礼。”
“谢陛下。”赵净直起身,余光观察着崇祯的脸色。
与他差不多的年纪,但明显瘦了很多,衣服略显宽大,神态疲倦至极,眼神却清亮,带着兴奋之色。
崇祯喝了口茶,面露微笑,道:“朕听说,卿家督察三法司,出了不少事情?”
近来赵净查封大理寺,引起的弹劾自是不少。
赵净故作沉吟,犹豫,好一阵子才道:“陛下,吏科会同其他五科,对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进行都察,遭遇了不少阻力。臣昨夜在都察院,与曹台长,乔尚书商议再三,一时手足无措。”
崇祯明显知道这件事,道:“详细说说。”
赵净心里有些奇怪,崇祯的态度,有些过于的好。
这‘好’,是因为李标要进京,还是周延儒?
赵净猜测不透,道:“回陛下,目前六科清理的三法司未处置、拖延、错案、弊案等,总数近三千件,并且还有大量的案件无法查明。六科人手不足,即便人手充足,想要清理这些,至少须十年之久,臣深为苦恼。”
崇祯脸上的笑容没了,沉着脸,眼神里闪过怒火,道:“真有这么多?”
赵净道:“是。涉及逆案,至少有一半。”
其他的崇祯或许将信将疑,提到‘逆案’,崇祯瞬间深信不疑。
‘阉党’何止三千!
崇祯目光冷漠,道:“卿家有何想法?”
赵净道:“陛下,三法司的事务,终究要三法司来处置,臣以为,陛下当命内阁严厉整顿三法司,限期清理弊政。三法司关乎我大明吏治清明,是陛下中兴大明的关键一环,不能忽视,更不能轻视!”
崇祯仔细思索一阵,微微点点头,道:“卿家所言有理。”
他心里早就在考虑要将乔允升,曹于汴给换了。
只是苦于一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
毕竟,他继位才第二年,元年一年时间,将他所熟悉的,认为有能力的朝臣换了左一茬右一茬,现在已经没人了。
崇祯没有人,东林党举荐的他不满意。
更换朝臣的频率,不得不放缓。
崇祯又喝了口茶,提振着精神,面露微笑,道:“卿家,对于‘逆案’,有什么想法?”
果然!
赵净明白崇祯找他的目的了,抬起手,沉声道:“回陛下,‘逆案’的久拖不决,臣认为已严重阻碍陛下推行新政,中兴大明,臣请陛下乾纲独断,立断逆案,抚定人心,速推新政!”
崇祯神情一振,不由得坐直,双眼睁大,脸上的疲倦仿佛都一扫而空。
“卿家真的这么认为?”崇祯目光湛湛,直视赵净。
赵净抬头,一脸堂正,义正言辞的与崇祯对视,朗声道:“臣一直是这么认为!请陛下乾纲独断,清理弊政,抚定人心,速推新政!”
崇祯隐约想起来,去年赵净好像透过高宇顺,说过类似的话,重重点头,目光带着希冀之色,道:“那卿家认为,‘逆案’人数,当为多少?”
赵净抬着手,不假思索的道:“回陛下,实事求是,犯了多少罪便要伏多少法!臣请陛下,勿枉勿纵,不冤枉一个好人,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虽然赵净没有说出具体数字,但崇祯对这个回答十分的满意!
“好一个勿枉勿纵!”
崇祯双眼血丝鼓起,整个人十分亢奋,道:“好一个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赵净见机,立即紧跟道:“陛下,臣即刻回去,书写奏本,请陛下乾纲独断,审定逆案,彻底了结此事!而后群臣一心,中兴大明!”
“不急不急,”
崇祯连忙道:“李阁老还未到京,暂且不急。”
赵净放下手,道:“臣明白。”
好感度刷了,见好就收。
崇祯对赵净是更加满意了,疲倦的脸上甚至出现红晕,一只手轻轻拍着桌子,一副踌躇满志模样。
赵净站在那,心里好奇,还有别的事?
崇祯又喝了口茶,而后似思虑再三,看着赵净,语气和缓的道:“卿家,你说,朕要是让韩阁老让位给李阁老,是否妥当?”
赵净一怔,这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欲语还休。
以李标与韩爌的威望对比,李标让位韩爌合理,可韩爌让位李标,就显得异常突兀。
崇祯的话也表明,他对韩爌已失望透顶,有些忍耐不下去了。
但换句话来说,李标原本就是崇祯元年的首辅,复归而来,再上首辅,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以韩爌的威望以及背后的东林党,是决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赵净心里推敲再三,道:“陛下,逆案审定之前,臣认为不宜横生枝节。”
崇祯不以为忤,只是轻叹一声,道:“周卿家也是这么说的。罢了,这件事从长计议,卿家便当朕没说过。”
赵净应声,心里稍稍斟酌,抬手沉声道:“陛下,臣听闻蓟辽屡发贪渎兵饷案,甚至酿出兵变,臣请旨前往辽东,清查贪官污吏,为陛下分忧,为军队排毒!”
崇祯对赵净这么突然请命有些措手不及,旋即欣慰的点头,道:“卿家有此心,朕心甚慰。待等审定逆案后,再做定夺。”
赵净听出来了,崇祯还是想要他在‘逆案’中发挥某种作用。
对于这些,赵净也不在意,再次沉声道:“陛下,京营荒废多年,连捕盗都不足以胜任,臣请遣一良将,对京营进行整顿,使其承担起拱卫京畿的重任!”
崇祯面色倦怠,眼睛不停的眨,道:“好,朕命兵部商议。今天便到这里吧。”
赵净不顾崇祯疲惫,抓住这次独奏的机会,继续道:“陛下,蓟辽,宣大兵备废弛,钱粮短缺,臣请拨给兵饷,整训兵马,臣……”
“好了,”
崇祯站起来,强撑疲惫,勉强的笑着道:“这些朕都知道,卿家先去,朕晚些时候,会召集兵部商议。”
赵净见崇祯已经转身往里走,不由得心里焦急。
光商议有什么用,得拿出具体的支持来啊。
高宇顺从外面进来,低声道:“走吧。”
赵净看了他一眼,只得抬手作恭送状,而后转身。
出了乾清宫,高宇顺这才道:“你得体谅皇爷的难处,他有太多事想做而做不了。”
赵净心里叹气,有些事情,着实也怨不得崇祯。
再想其他办法。
走了几步,赵净瞥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三法司许诺我一些官职,高公公有没有要提拔的人?当然,是能为陛下分忧的才能之人。”
高宇顺双眼微亮,低声道:“有几个,过些时候,我让人将名单送给你。”
赵净嗯了一声,道:“韩阁老估计要派我去辽东,我应当是正使,辽东那边,有没有……需要我注意的人?”
高宇顺懂他的意思,不动声色的走着,道:“到时候,我派人跟着你,写信没用。”
说着,他停住脚步,大声道:“赵都给事,咱家就不送了,慢走。”
赵净余光瞧见几个人影,面色如常的抬手道:“有劳公公。”
两人不动声色的分别,一个回乾清宫,一个走向六科廊。
‘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赵净心里暗道。
即便早有所料,赵净心里还是对大明朝廷一阵失望。
只有对于刚刚发生的了大事,大人物们才会紧张起来,不得不去处理。
而对于潜在的危机,或者已经发生的祸乱,他们视若无睹,任由其发酵,腐朽,溃烂。
除了争权夺利外,仿佛天下太平,别无他事。
摇了摇头,赵净抛开这些混乱思绪。
管他们怎么斗,他要按照他的既定计划走,尽大的努力。
回到吏房,赵净落座,便开始处理他的事务。
待到晌午,赵常推门而入,带着食盒,道:“公子,司礼监的,都是大厨做的上等佳肴。”
赵净已经闻到香气,笑着道:“正好饿了。”
赵常来到桌前,一边拿出饭菜,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低声道:“高公公的。”
赵净接过来,打开见是几个名字,悄悄撕碎,扔进茶碗里。
而后掏出他在都察院写好的名单,将这几个名字加了进去。
赵常摆好饭菜,坐到赵净对面,分着筷子,道:“公子,宫里进了不少产婆,听说皇后娘娘快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