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常的话，一语成真。
崇祯二年，二月二十六日，皇长子降生。
帝大悦，行告庙礼，大赦天下！
站在午门不远处，赵净望着一群进宫恭贺的朝臣，心里在考虑要不要去凑热闹。
这位皇长子可不一般，乃是中宫皇后所出，是嫡皇长子！以大明皇位的承继规矩，是无疑的皇太子人选，是实实在在的储君！
随着皇太子的出生，毫无疑问，围绕着他，肯定会别有一番，喜闻乐见，重复又重复的老套故事。
最终，赵净还是没有去，因为有个人进宫了。
——李标。
这位不到五十岁，须发半白，腰杆笔直，身上有着浓厚的书卷味。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大步向着乾清宫进发。
李标神色严正，目不斜视，走在御道最中央。
户科给事中葛应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在赵净身边道：“赵都给事，我听说，陛下正在拟定‘逆案’名单，罪分四等，多达数百人。”
赵净一怔，回头看向他，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葛应斗比他还意外，诧异道：“赵都给事不知道？”
赵净摇头，道：“第一次听说。”
葛应斗叹了口气，道：“外面快传遍了，赵都给事应该经常出去走一走，多结交一下，不能总是躲在吏科不出来。我们邀请赵都给事数次，赵都给事可是一次没有赏脸。”
赵净抬手，笑着道：“葛兄，这是来讨伐我了？”
葛应斗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就是想与赵都给事多亲近亲近，我们六科廊是一家，不能生分不是。”
对于‘科道言官’，赵净一直秉持着‘不远不近’的原则，既不得罪也不亲近。
这是因为他知道，‘科道言官’是一把双刃刀，易伤人更易伤己！
作为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人，赵净深知他的位置，低调为上，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出风头。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葛应斗，突然冒出来，只是为了‘亲近’？
“这样，”
赵净保持着微笑，道：“我找个时间，宴请六科廊的同僚，以作赔罪！”
葛应斗大喜，道：“那我就等着赵都给事的好消息了！”
六科廊，向来是以‘吏科’为首，尤其是现在其他三科还空缺都给事中的情况下，赵净的地位更显重要。
赵净几次在御前的战绩，令六科廊沸腾，都想跟着他沾沾光，邀名求官。
只是，葛应斗真的只是想沾光吗？
赵净情知这葛应斗是温体仁的人，道：“葛兄，你还没说你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葛应斗瞥了眼四周，上前低声道：“司礼监。”
赵净无语的抬头望天。
司礼监的地位是与内阁相对的，司礼监的大太监号称‘内相’，可这司礼监怎么就跟漏了风的筛子一样，什么消息，什么人都能打听到。
赵净也意识到，只让赵常请一些司礼监太监吃喝嫖赌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关系足够’的人！
高宇顺与他的关系，是那种不得已捆绑在一起的‘朋友’，没有什么共同利益，高宇顺不会大小事的都通知他。
说到底，还是赵净入仕时间太短，根基浅薄。
赵净与葛应斗客套了几句，一个回六科廊，一个转身出宫。
还没到府邸，便见到赵常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出门，赵净拦住他，道：“怎么了？这么急。”
赵常囫囵的吞了几口，将碗放到门后，擦着嘴道：“公子，是那曹勋，说是找你有急事。”
赵净不怎么在意，道：“让他们明天去吏科说。”
赵常跟着他往里走，打发走路过的下人，低声道：“公子，还有一件事，那程红妆今天启程去大同。”
赵净脚步一顿，略有意外，道：“这么快？”
想要去大同进货，可不是准备几件衣服，不止要事先筹措银两，准备人手，还要打点各处关系。
程红妆短短几日便能启程，这执行力还真不错。
赵常越发低声道：“她临走之前，将一家青楼交给了柳隐。”
赵明眉头狠狠跳动，道：“你说，青楼？”
赵常道：“是。文书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代持的人。叫天仙楼，在护城河边上。”
赵净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抬脚往前走，笑着道：“这程红妆将我过往打听的还真清楚。”
‘之前’的赵净，可是青楼常客。
赵常跟在边上，道：“公子，接还是不接？”
赵净道：“接吧，找个人代持，收入归进钱铺。不过传话下去，不做皮肉生意，琴棋书画，喝茶闲聊，卖艺不卖身。”
赵常一怔，道：“公子，这是学秦淮河吗？可在京城，这样做赚不到钱的。”
秦淮河上遍布所谓的文人骚客，是读书人的天堂，但在京城是另一番模样，诗词歌赋不是没有，但皮肉生意是主力。
赵净摆了摆手，道：“无所谓赚不赚钱，是为了告诉程红妆我收下了，好让她用心做事。”
赵常顿时明悟，道：“好，我这就传话下去。”
赵净来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看着一个个名字，目露一丝犹豫。
慢慢坐到椅子上，赵净心里不断分析。
他很想将一些人调动到蓟镇，可这么一来，暴露的太过明显，乔允升等人肯定不会答应。
“满桂，卢象升……遵化……”
赵净左思右想，神色踌躇了好一阵子，还是再次拿起笔，写道：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驻遵化。
“冒一次险！”
写完后，赵净咬着牙道，放下笔，反而轻松下来。
“柳隐，捶腿！”
赵净合上文书，锁入抽屉，直接床上一倒，大声喊道。
柳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跑进屋，脆生生道：“公子，奴婢来了。”
说着，便坐到赵净床边，一双小手，不轻不重的捶起来。
赵净闭着眼，舒舒服服的躺着，拉过被褥，准备好好睡一觉。
柳隐大眼睛如星，一边捶腿，一边观察赵净是否睡着。
赵净睡的朦朦胧胧，感觉有手在胸口轻轻推着。
赵净下意识的拨弄开，翻身道：“别打扰我睡觉。”
“公子，公子，”耳边又传来轻声叫唤：“公子，曹给事中找你有急事。”
赵净这才勉强睁开眼，坐起来，努力的睁着双眼，脑中一片混沌，看着身前的曹勋，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曹勋刚要说话，注意到边上的柳隐，欲言又止。
柳隐见状，起身道：“奴婢去给曹给事中沏茶。”
赵净用力的拍了拍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柳隐一走，曹勋大步上前，在赵净边上低声道：“都给事，出事了！都察院那边有京察结果了！”
赵净眉头紧锁，道：“出就出，还能出到我们身上？”
话音落下，安静了一会儿，曹勋重重点头，道：“不是我，是都给事。”
赵净瞬间清醒了，沉默一阵，突然起身出门，用冷水打脸，擦干净后，站在屋檐下，眯着眼，望向三法司方向，淡淡道：“是什么内容？”
曹勋面带担忧，道：“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在‘科道拾遗者’名单上。”
赵净神情不动，心里沉吟不定。
京察考核要点众多，有素行不谨、泄露机要、才力不及、年老有疾、贪酷不法、罢软无为等等，‘科道拾遗者’是专门针对六科与十三道监察御史的。
一旦上了名单，等待的，便是闲住、调任、降级，革职等处置。
赵净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在‘科道拾遗者’名单上！
乔允升，曹于汴到底想干什么？
“去刑部！”
忽然间，赵净沉声道。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赵净都要落实他的名单！
曹勋还没说话，赵净急匆匆回屋，将名单揣入怀里，边走边沉声道：“如果事态发生变化，我要押着乔允升，曹于汴进宫，允大，你要帮我！”
曹勋脸色急变，震惊无比的道：“都给事，你，你要押乔尚书，曹台长进宫？”
那可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堂堂七卿之二！
岂是说羁押就能羁押的！
赵净面不改色，道：“我是奉旨都察三法司，我有权押他们进宫面圣！”
赵净的脚步有些快，曹勋紧跟慢赶，嘴角动了又动，一时间接不上话。
圣旨是让你都察三法司，理论上你是有权押他们进宫，可，可那也不能这么干！
不说他们有没有罪，即便是有，贸然押着进宫，将会得罪朝野，皇宫里的陛下同样措手不及，不会高兴你这么做！
这种举动，简直是自寻死路！
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怎么？怕了？”
曹勋艰难的吞咽着口水，连忙道：“都给事，是这样，那个，你听我说，我得到的消息未必准确。即便是真的，还是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你是吏科都给事中，现在都察三法司，随便揪着什么错，便能迫使都察院将你的名字拿下来，大可不必，大可不必与曹台长，乔尚书撕破脸……”
乔允升，曹于汴要是真的被赵净押进了皇宫，不论有罪没罪，两人都将颜面扫地，在官场无法立足。
赵净还没到门口，见到赵常往里走，道：“赵常，你去将锦衣卫都调过来……还不够，我亲自去找高公公要人。允大，你先去都察院，稳住他们，我随后就到。”
说着，带着赵常急匆匆离去。
曹勋看着赵净的背影，见他还要去调兵，心里瞬间紧张万分。
赵净真的对乔允升，曹于汴动了手，那将是石破天惊，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目送着赵净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犹豫再三，没有走向三法司方向，反而快步奔向城东。
他没走多久，赵净拉着赵常，悄悄从黑暗中走出，又回来了。
赵常低声道：“公子，他上当了，应该是去找韩阁老。”
赵净点点头，心里还在计较。
赵常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赵净想了又想，道：“不管都察院想做什么，咱们做戏要做足，走！”
说着，赵净翻身上马，带着锦衣卫，浩浩荡荡，直扑刑部。
刑部大门前，刑部衙役见到赵净深夜而来，明显的气势汹汹，神色大惊，快步上前道：“赵都给事，不知……”
“闪开！”
领头的锦衣百户直接一脚踹了上去，而后带着人，冲开刑部大门。
“去天牢！”
赵净快步上台阶，沉声道：“立即控制天牢，胆敢妄动者，就地正法！”
锦衣卫大声应命，护送着赵净直奔西南角。
刑部夜值的人见着这一幕纷纷惊恐万状，有人甚至翻墙跑出去报信。
赵净没有理会，冲开天牢，大步向里面走去，径直来到了钱孙爱的牢房门前。
钱孙爱是钱谦益之子，被钱谦益连累，获罪五年。
钱孙爱看着火把通明下的锦衣卫衣服，双腿一颤，直接跪地，哭声道：“皇子降生，天子大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抓我……”
站在门外的赵净目光微变，旋即想起来，崇祯大赦天下，钱谦益多半会在名单之上。
休想！
赵净冷哼一声，道：“本官且问你，你钱家家财到底有几何？”
钱孙爱慢慢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脸，颤声道：“这位老爷，不是，不是都被充公了……”
赵净道：“有几个嫌犯，说是给你家行贿了一些贵重之物，怎么不在赃物名录上？我提醒你一下，二十几幅字画，上百件古物，还有诸多的珍珠玛瑙，金银玉器，全数不见。”
钱孙爱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火把里，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钱孙爱虽然没有入仕，可对官场十分清楚，不见的那些东西，还不是进入了某些的口袋！
牢门外这个人，是分赃不均，还是想要继续讹诈他？
“赵明堂！”
突然间，监狱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这个声音，赵净很熟悉，乔允升。
‘来的还挺快。’
赵净心里暗道，乔允升比他预计的，早来了那么一点点。
赵净侧头与赵常道：“你继续审，让他画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