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外不远处的花坛边上。
赵净与乔允升并坐,火把离的不远不近,窜动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赵净从容不迫,面带微笑。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全是是疲惫之色,双眼浑浊无神,显然是被强行开机,这会儿还残留着浓浓的困倦。
乔允升缓缓抬头,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锦衣卫,出声道:“京察的事,我也是刚知道。曹台长应该并不清楚,正在责问。”
赵净好整以暇,道:“我好奇的是,乔尚书与曹台长到底想做什么?”
乔允升眉头紧皱,强忍着疲惫,道:“与你无关。你不会在京察的名单上,你想要剔除谁,跟我说。”
赵净转过头,看着乔允升幽暗不明的侧脸,道:“我听说,陛下正在拟定‘逆案’的名单,罪分四等。”
乔允升道:“李阁老来之前连上了数道密奏,我们都不知情,但大概名单能猜到,你想要救谁,我试试看。”
赵净目中闪过一丝恍然,道:“原来如此。”
乔允升沉着脸,缓缓转过头,与赵净对视,道:“你与陛下并不亲近,而且年纪尚轻,路还很长。这么争下去,对你没好处。”
按理来说,乔允升的话没错。
但王朝末年,有多少事情还会按照常理来?
“乔尚书,压力很大?”赵净道。
乔允升双眼微睁,吸了口气,想要赶走脑中的疲惫,拧着眉道:“朝局你也看得到,我们不想没完没了的争斗下去,国事浑沌,弊政无穷,理顺国政,抚定黎民才是我们的目标。”
赵净略作沉吟,道:“我听说,周侍郎近来很得圣心?”
乔允升抬头看了眼天牢大门,道:“没必要做那么多,你说你想要什么。”
赵净心里暗叹,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头,在熟睡中被唤醒,到底还是老狐狸。
不过,赵净不会上当,道:“曹台长怎么还没到?”
赵净不见兔子不撒鹰,乔允升也是无奈。
这个年轻人胆大妄为,肆意乱来,偏偏就是这种不讲规矩,让他无从招架。
头脑中一阵一阵的疲惫来袭,乔允升双手紧握着拐,缓缓闭上眼。
赵净看着乔允升,心里非但没有愧疚,反而暗爽。
熬老头,也有熬老头的快意。
好一阵子后,赵常从天牢里出来,递过一份供状,道:“公子,那钱孙爱招了。”
赵净接过来供状,扫了一眼,故作诧异的道:“这钱家不愧是南京大户,还真有钱。”
乔允升眼睛都不睁,仿佛没听见。
赵净凑近他,低声道:“乔尚书,从南京过来,层层盘剥,到你手里怕是没剩多少吧?五万两,两千亩地,十个铺子,还算数吗?”
乔允升一动不动,道:“算。”
赵净知道他在休息,积攒精神,道:“那你拿多少?”
乔允升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从古至今,无论哪一个朝代,没有任何朝廷大臣是因为贪渎而获罪的。”
赵净神色微动,张口想要反驳,仔细想了想,还真反驳不了。
乔允升侧过头,看着赵净道:“也没有任何人是直臣,孤臣,一个没有。”
赵净对这句话不认同,但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反驳。
这时,不远处出现几个火把,曹于汴大步而来。
他脸色极其不好,来到赵净、乔允升跟前,挥退其他人,道:“说吧。”
“坐吧。”乔允升道。
曹于汴一怔,旋即明白事情没有谈妥,坐到乔允升边上,端坐笔直,目视着不远处的锦衣卫,沉声道:“赵净,我已经将你剔除出名单,你不得乱来!”
‘钱谦益案’看似结案,实则其中龌龊太多,这赵净要是强行翻出来,甚至真的押送他们深夜进宫去见皇帝,曹于汴与乔允升两人,除了死罪,别无他路!
赵净将手里钱孙爱的供状递向曹于汴,道:“曹台长,看一眼?”
曹于汴皱眉,接过来,借着灯光,从头看到尾,脸色阴沉,双眼怒意充斥,低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净面无表情,道:“应该是我想问,曹台长想做什么?我现在还是奉旨都察三法司,都察院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对付我吗?”
曹于汴神情如铁,道:“这件事是下属擅自揣摩,非我之意。我已经将你以及与你有关的人都剔除了出去,你可以放心。”
赵净将钱孙爱的供状从曹于汴手里抽回,慢慢悠悠的叠好放入怀里。
曹于汴看着这一幕,只觉心中怒火一个劲的上窜,眼神里的怒意仿佛要燃烧。
有了钱孙爱这份供状,赵净便有了时时刻刻拿捏他们的把柄!
乔允升熟视无睹,闭着眼,依旧在休息,在恢复精力。
在他看来,钱孙爱算的了什么,从他们陆续回来后,在清算‘阉党’的路上,做了多少事情。
赵净现在手握圣旨,带着锦衣卫,真要对付他们,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乔允升轻轻吸了口气,握着拐直起身,淡淡道:“差不多了,说出你的条件吧。”
赵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公文,递给乔允升,道:“乔尚书过目。”
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想要将乔允升,曹于汴押到崇祯跟前,虽然那样能将两人置于死地,但,同时也会将他自己送入棺材。
乔允升高抬头,借着灯光,看向一个个名字。
曹于汴凑过来,也在看。
赵净眯着眼,死死的盯着乔允升的侧脸,观察着他的每一丝一毫的表情。
乔允升没有半点动容,反倒是曹于汴铁青着脸,含怒不发。
‘不是他吗?’赵净收回目光,心里自语。
他在名单上让卫德取代郑其心,担任巡捕营提督,乔允升至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乔允升缓缓转过头,思索着道:“卫德,是瞿式耜留给你的人吧?诸葛義,曹勋没问题。这个卢象升,与你并无交情,是你父辈的关系?赵率教是山海关总兵,与你们父子素无来往,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赵净道:“我只想知道,乔尚书能不能帮上忙?”
乔允升默默一阵,道:“巡捕营问题不大,诸葛義,曹勋没问题。卢象升……需要一点时间。赵率教,我还需要与钱阁老商议。”
赵率教驻守山海关,而蓟辽总督是袁崇焕,袁崇焕是钱龙锡的人。
想要调动赵率教,那势必要钱龙锡、袁崇焕两人点头。
“申尚书能答应吗?”赵净问道。
申用懋,兵部尚书。
乔允升将这份名单放到腿上,直视着赵净,道:“只有这些?”
赵净神色不动,暗自警惕,道:“一个月内,必须办妥。”
乔允升浑浊双眼闪过一丝疑惑,道:“你就没考虑过你们父子,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朋师友吗?”
赵净道:“没考虑。”
赵净确实没考虑他与老爹,更多的,还是在为年底前的大事而做准备。
乔允升注视着赵净片刻,道:“你入仕时间尚短,你父刚升的户部侍郎,确实无需考虑。不过,寒窗十数载,千里求学,只为做官,做官又为什么?锦衣不夜行,富贵莫忘本。”
赵净点头,道:“有理。一个月内能办妥吗?”
冥顽不灵!
曹于汴心里冷哼一声,没有插话。
乔允升沉吟片刻,道:“三天之内,你要上书结案。”
“没问题!”
赵净不假思索的道:“我会写你们三法司有众多弊案,建议陛下严旨申斥,勒令三法司限期清理弊政。”
曹于汴顿时皱眉,张了张嘴又没发出声音。
这种结果固然不好,但总比真查出什么的好。
乔允升点头,拄着拐,一点点起身,俯视着赵净道:“从今往后,你要老实的待在吏科,不得无事生非,尤其是‘逆案’,你要谨言慎行,凡事与我先通气。若是你违背约定,后果自负。”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淡无奇,但赵净分明在其中感受到了清晰又凌厉的杀机!
赵净心中发冷,不动声色的起身,道:“希望乔尚书遵守约定。下官孤身一人,逼急了,也敢舍得一身剐。”
乔允升脸角微微绷紧,拄着拐,抬脚离开。
曹于汴冷眼扫过赵净,大步跟上乔允升,似在低声说着什么。
赵净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胸口鼓起,长长的吐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
面对乔允升,他还是感觉到如山的压力,尤其是最后的威胁,令赵净不自禁的后脊发冷。
“公子。”赵常在边上低声唤道。
赵净回过神,点点头,道:“走吧。”
赵常应着,去找锦衣百户,交代几句,一众锦衣卫,排队站到两人身后,跟着他们出了刑部。
赵净骑着马,返回府邸,看着黑漆漆的前路,心里还是在怀疑。
郑其心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仿佛一直在朝局之外,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的人,真的不是乔允升吗?
回到府邸前,赵净跳下马,从门内迎出来的柳隐手里接过一个钱袋子,递给锦衣百户,道:“今夜兄弟们辛苦了,这点钱,请兄弟们吃顿酒。”
锦衣百户接过来,稍微一掂量,满脸堆笑的道:“赵都给事真是客气,我们是奉旨听命,岂敢说辛苦。”
赵净见他揣入怀里,笑了笑,客套几句,转身进屋。
赵常安排这些百户休息的休息,吃酒的吃酒。
而赵净带着锦衣卫冲入刑部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很多人都在猜测,赵净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抓刑部一个现行。
但一切平静,无事发生。
崇祯二年,三月初一。
清风徐来,星辰点缀,缺月挂疏桐。
赵净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
赵净递过官帽,道:“公子,今天要入殿吗?”
赵净睡眼惺忪,道:“不,在外面当值。允大,基画到了吗?”
赵常道:“诸葛给事已经进宫了,曹给事还在告假。”
赵净闻言,摇了摇头。
曹勋那日通风报信是赵净早就算计好的,偏偏曹勋觉得他又一次‘背叛’赵净,内心充满负罪感,第二天开始告假。
进宫后,来到午门,赵净一眼看去,今天的灯光,格外的明亮。
诸葛義从六科廊迎出来,见礼道:“都给事。”
赵净嗯了一声,道:“今天来的人比较多吗?”
诸葛義看向不远处最为明亮,声音最大的一间房屋,道:“不止是朝廷文武,皇亲国戚,勋贵公卿,在京的三品以上的大员,尽数入朝。”
赵净眉头微动,道:“‘逆案’?”
诸葛義道:“可能不止。下官从兵部那边听说,蓟州又发生兵变,有个参将一度要发兵京城。”
赵净嘴角抽了下,道:“后来怎么样?”
诸葛義道:“被拦下了。据说宣府那边也有事,都察院有个右都御史要兼任宣府巡抚。”
赵净不自觉的眉头紧锁。
这蓟州,宣府是长城边镇,是拱卫京畿最重要的两个要塞,他们时不时发生内部兵变,还能指望他们抵御建虏入塞吗?
诸葛義见赵净沉色不语,等了一会儿,递过一道奏本,道:“都给事,这是一道关于驿站的奏本,你之前交代过,有类似的奏本,要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赵净一怔,接过来看去。
这是户科给事中刘懋的上书,他在奏疏中说:请裁驿站冗卒,岁可省金钱数十万。
还是来了!
赵净心里微沉,想了又想,道:“驿站事关重大,不能轻易裁撤。这道奏本先压着。你去找这个刘懋聊一聊,让他不要再上了。”
诸葛義疑惑不解,道:“都给事,驿站事关重大,应该让朝廷审议,为什么要阻止刘给事上书?”
赵净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料定,一旦这道奏本上去,驿站十有八九会真的被裁撤。”
诸葛義一惊,道:“不可能吧?驿站,存在了近两千年,朝廷公文奏疏,来往的货物等等,全数依赖驿站,岂能说裁就裁?”
赵净欲言又止。
诸葛義都能明白的道理,但真的就会那么简简单单,真真切切的发生。
还有一个副作用。
驿站一旦裁撤,西北有个人将会失业,失业就会创业。
创大明的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