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作用,不止是传送朝廷的公文奏疏,它是朝廷的触角,以京城为中心,延伸到整个大明的角角落落。
它是大明统治机构的一部分,裁撤驿站,意味着朝廷放弃了这部分对地方的统治力。
这是大明统治权力的退缩,是一个可怕的开始!
以后还会出现各种奇葩事件,逐步蚕食,一点一点瓦解大明朝廷的控制力,崇祯的圣旨出不了皇宫,朝廷的命令出不了京城,只是时间的问题。
到某一天,崇祯、大明朝廷对两京一十三省的控制力,将拱手让出,只能依赖于朝臣的‘道德’。
强枝弱干,根基瓦解,大明朝距离亡国还会远吗?
“你就是赵明堂?”
在赵净正沉思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赵净转头看去,连忙抬手道:“下官赵净见过李阁老。”
诸葛義紧跟着行礼,道:“吏科给事中诸葛義,见过李阁老。”
李标浑身的书卷气,看似儒雅,一言一语却十分霸道,道:“我且问你,你都察三法司,可有成效?”
赵净摸不清这位李阁老的目的,道:“还在清理中,下官计划……”
“就是没有成效!”
李标神色一沉,道:“你不用管了,我派人去!”
赵净目光骤变,他才与乔允升达成协议,事关年底的大事,岂容有任何变故!
“阁老,”
赵净正色道:“此事乃是陛下的旨意,下官不敢领命。”
李标冷哼一声,道:“我自会与陛下说,你的人即刻退出三法司,将所有公文卷宗全数留下。”
赵净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李标,心里急转。
这是李标的意思,还是崇祯的意思?
是想要借用施压三法司,逼迫东林党推动‘逆案’向前吗?
诸葛義在一旁,低着头,悄悄给赵净眼神。
都察三法司本身就是一件棘手的事,现在有人肯接手,他们趁机脱身,不是很好吗?
赵净注意到了,但视若未见,沉吟片刻,道:“阁老,都察三法司,是下官奉旨行事,在没有旨意之前,下官不能领命。”
李标神情变得冷漠,语气霸道,沉声道:“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
诸葛義瞬间紧张起来,伸手拉了拉赵净背后的衣服。
这李标是奉旨回京,谁都知道,他现在圣眷正浓,决不能得罪!
赵净面不改色,道:“皇命大过天,阁老要下官违抗旨意,下官自不能答应。如果阁老觉得下官抗命,大可在待会儿的廷议上参下官一本。”
李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声音充斥着不善,道:“我早就听说你胆大妄为,目无他人,丝毫不将上官放在眼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赵净抬着手,道:“下官只是遵照朝廷规矩行事。下官入仕以来,一直本本分分,规规矩矩,不敢逾矩。若是有人在背后诽谤下官,一则品行有亏,二则必是心虚,三则居心叵测。阁老再遇此等人,须当小心。”
李标怒急,反而笑了,道:“好一个伶牙俐齿!我之前还不信,现在是明白了。我看你这个吏科都给事中,不做也罢!”
说完,一甩手,大步离去。
诸葛義心惊胆战,连忙低声道:“都给事,快去给李阁老道个歉,还能挽回!”
赵净面色从容,心里深深吐口气,同样压力巨大。
这李标不是来给他下马威的,是磨刀霍霍,准备要大干一场!
“不急。”
赵净思索一阵,道:“李阁老刚刚回来,还不清楚朝局。不论是三法司,还是‘逆案’,都不会顺他的心意。至于罢黜我,他做不到。”
诸葛義一怔,道:“都给事,这,是什么意思?”
赵净眯着眼,不远处的房屋人影攒动,喧闹此起彼伏,淡淡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诸葛義面露古怪,都给事,这么自信吗?
赵净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大人物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都在热情招呼,一副亲密无间模样。
他心里却是直摇头。
李标复归,朝廷内外一直传言他将替代韩爌,出任新首辅。
而他同样是东林党大佬,入阁后,进一步夯实了东林党对朝局的掌控力度。
这些,只是表面!
李标能不能取代韩爌暂且两说,看似他有圣眷在身,气势汹汹,实则被东林党、朝廷所孤立,无权无势。
任何贴近崇祯,主审‘逆案’的人,都会被东林党以及朝廷所排斥。
三月了,崇祯推进‘逆案’的力度会不断加强,而李标所面临的压力同样不断增加,被孤立的趋势日益明显。
这时,乔允升拄着拐,缓步走过来。
诸葛義见着,想要迎上去,却见赵净不动,只好躬身,继续站在他身后。
乔允升形容枯槁,显得很是疲惫,来到赵净身前,淡淡道:“李阁老要你弹劾我等?”
赵净摇头,道:“阁老要我从三法司脱手,交给他。”
乔允升默思片刻,道:“你答应了?”
赵净目光坚定,直视乔允升,道:“没有。我是信守承诺的人,希望乔尚书也是。”
乔允升面无表情,扫了眼诸葛義。
诸葛義立即会意,抬手缓缓告退离开。
乔允升这才道:“卢象升的任命,内阁那边已经通过,陛下没有异议。除了赵率教,其他人会在这两三天内下发任命。”
赵净双眼微睁,道:“赵率教要多久?”
乔允升道:“还要看袁都督的态度。有传言,建虏要发兵辽东,袁都督未必肯放人。”
赵净深吸一口气,神情俨然,道:“我会在五天之内了结都察三法司,我也要在五天之内,看到赵率教的调任公文!”
乔允升苍老的表情动了下,道:“五天来不及,十天,成与不成,都会有结果。”
赵净心里微沉,乔允升的话,透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五天!”
赵净脸上写满了‘不可更改’的坚定之色,双眸如炬,语气如铁,道:“五天之内,如果赵率教不能调任,我便封禁都察院与刑部,将二位堂官押送陛下面前!乔尚书也不用想其他手段对付我,你知道我与高公公的关系,既然我敢与乔尚书这么说,必然留足了后手,哪怕我今天横死,也会拉着乔尚书等人一道!”
乔允升脸上非但没有生气之色,反而露出疑惑,道:“我查过,赵率教没有给你送钱,他也没有那么多钱。山海关总兵调任遵化,实属明升暗降。即便他得罪于你,也不是这样报复。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执着于将赵率教调到遵化去。”
赵净知道不能与这个老狐狸多说半点,继续坚持道:“乔尚书现在想的,不应该是五天之内能否做到吗?”
乔允升浑浊的双眼闪过丝丝冷芒,道:“你掌握的那些东西,最多半个月,我们便能让它们消失无踪。你可想清楚,半个月后,你会是什么下场?”
赵净怡然不惧,道:“乔尚书,这是要逼我鱼死网破?”
乔允升面上再次露出怪异之色,道:“你不图钱,不图官,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赵净知道他在试探,索性闭口不言。
这种老狐狸太过可怕,赵净深知说多错多。
乔允升等了一会儿,道:“不管你图什么,既然有所图,那便好。李阁老的事,你不用理会,至于赵率教,我会再想办法。”
说罢,乔允升拄着拐,缓缓转身离去。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如坠大石。
即便他手握圣旨,还掌握着钱谦益案的破绽,但这些不足以完全要挟乔允升等人。
未来的五天,还会不会发生别的事情?
赵率教,能够顺利调任吗?
赵净心里没有底。
这些大人物,一个个藏着不知道多少心思,多少算计。
‘还能有其他办法?’赵净暗急。
咚咚咚
宫里的钟声突然响起,各个屋内屋外的大人物三三两两的出来,排着队,准备候朝。
赵净深吸一口气,甩去脑海里复杂的思绪,招呼诸葛義,开始‘护送’大人物们前往皇极殿。
“都给事,允大好像要调职去都察院。”诸葛義在赵净边上低声道。
赵净一怔,道:“他跟你说的?”
诸葛義道:“他,觉得对不住都给事。”
赵净摇了摇头,这曹勋还真是死心眼,那天明明是他算计好的。
赵净道:“我本来已经安排好,让你与允大做吏科左右给事中。”
诸葛義愣了下,惊喜道:“都给事,已经安排好了?”
赵净点点头,道:“你再找他谈谈,不是多大的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他那天也是怕我冲动,没有坏心思,我都知道。”
诸葛義见赵净这么‘厚道’,抬起手,肃色道:“都给事这番心思,下官一定如实转告给允大!”
咚咚咚
宫里的钟声再次响起。
赵净与诸葛義收声,与过来的都察院御史一同,开始给大人物们检查仪表仪容。
‘毛羽健已经调走了吗?’
赵净这才想起来,有段时间没有看到毛羽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京。
随着朝廷钟声不断响起,朝臣们亦步亦趋,踏入了皇极门。
赵净站在边上,看到了很多老熟人。
何如宠,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等等。
这些人目不斜视,径直向前。
赵净站在边上,观察着这些大人物。
短暂的和平,不代表党争结束,只是一个开胃菜。
真正酷烈的党争,还在后面!
“都给事,那刘懋也在。”诸葛義在赵净边上低声道。
赵净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中年人,抱着手,正在点头瞌睡。
他心里迅速转动起来,驿站决不能这么轻易的被裁撤!
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这件事?
‘科道言官,能不能发挥威力?’
赵净心里默默推敲一阵,否定了这个可能。
科道言官左右不了这件事,真正做决定的,还是崇祯与内阁。
赵净也不可能拿着三法司的把柄继续去威胁韩爌,那真的是找死。
‘得多找一些帮手了……’
赵净心里暗道。
以往他都是单打独斗,为的也是自保。
现在为了国家大事,便会显得势单力孤,他需要有人协助,共同努力。
赵净心里浮现几个人名,微不可察的点头,开始琢磨给他们进行安排。
给乔允升的名单,除了不得已的卢象升,赵率教,其他都是能公开的。
而他心里的名单,得他自己去运作。
盘算一阵,赵净感觉稍微有点难度。
赵净这边盘算,皇极殿的大门已经打开,朝臣们陆续迈上台阶。
诸葛義悄悄拉了一下赵净,眼神示意他向前走。
赵净转身往前走,余光一瞥,恰好左边御道上的是新任的礼部右侍郎徐光启。
赵净打量着这个人,身形高大,面容英俊,但眉头皱起,好像有什么麻烦事在困扰他。
‘能不能与他合作一下?’
赵净一边打量,心里不禁暗道。
这位可是百科全书,在科学科技方面是集大成者,还与海外的传教士多有接触,中外贯通,完全称得上是当代‘大科学家’。
要是能与他合作,搞出威力大的火器,是不是更有利于保卫京城?
不等赵净想明白,徐光启已经走远,踏上了皇极殿的台阶,正在走入大门。
‘慢慢来。’
赵净感觉他有些急躁,强按着繁杂心思,来到皇极殿的大门旁不远处,一如之前,候立着,要么等候里面的传召,要么等待朝议结束。
大殿里山呼海啸的‘陛下万岁’结束,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赵净侧着耳朵,用心用力的想要听到一些。
今天朝议的主题是‘逆案’,而‘逆案’要在三月结案,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今天的朝议要是没有一个结果,三月内便结束不了‘逆案’,还要拖延下去。
‘逆案’在天启七年十一月开始,到现在,接近一年半的时间,崇祯与朝廷在反复拉扯,是困扰朝局的一大痛点。
没用多久,大殿内爆发了争吵声,先是两三个人,而后人数渐渐多了起来,如同菜市场,嘈杂不休,根本听不清楚。
赵净瞥了眼四周,悄悄走近几步,站在大殿门口,侧头偷听。
侍立的锦衣卫视若无睹,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打着呵欠的在谈论着昨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