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站在大殿门口,侧耳偷听。
但里面传出的声音有回响,而且显然在争吵,赵净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捕捉一些关键词。
魏忠贤,崔呈秀,逆案,田尔耕……
赵净还能听到李标的声音,语气慷慨,很是激烈。
没用多久,赵净实在听不到,索性离开,站在不远处,心里盘算着他的事情。
程红妆在去大同,给满桂送五万两银子,基本上没有问题。
卢象升的任命这一两天便能下来,以卢象升的能力,赵净完全不用多担心。
唯一需要顾虑的,便是赵率教。
从乔允升的态度中可以判断出来,钱龙锡,或者是袁崇焕对调赵率教去遵化有某种顾虑。
‘是不是要提前去辽东?’赵净心里静静想着。
如果是卡在袁崇焕那,那赵净以‘钦使’的身份去辽东,可以当面给袁崇焕施加压力。
再等五天!
赵净沉着一口气,做两手准备。
如果赵率教调任不成,他要尽快启程去辽东。
除了赵率教,赵净也不得不考虑‘驿站’的事,裁撤驿站的后果太过严重,必须想办法阻止。
但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抗拒不了‘大势’的。
“薛国观或许可以用一用。”
赵净自语。
薛国观还是有些功绩的,推一把,完全可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除了薛国观,赵净还有几个潜在人选,比如,那个马士英,还有陈其猷。
赵净心里在转着念头,大殿里的争论日渐激烈,甚至于崇祯的怒喝响起。
赵净望着大门,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东林党执意压缩‘逆案’,收拢人心,那与崇祯的对抗会更加激烈,以崇祯的性格,断然不会轻易屈服,君臣对抗,将彻底扰乱朝局,对大明方方面面产生深远的恶劣影响。
争吵声暂息,不久后,陡然变得更大,嗡嗡回响。
诸葛義悄悄走过来,低声道:“都给事,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赵净转头,环顾一圈,道:“什么消息?”
诸葛義道:“刚才我与刘给事谈了几句,他说,裁撤驿站,是有人交代。”
赵净眉头一挑,旋即面露一丝恍然,道:“这就难怪了。”
难怪,裁撤驿站会那么顺利,这是有大人物指使,早有谋划。
“知道是谁吗?”赵净问道。
诸葛義摇头,道:“试探了一下,他没说。不过,应该是兵部,他们想节省钱粮,以充实辽东兵饷。”
赵净轻轻点头,道:“这个理由,更加详实了。”
以崇祯对辽东的关注,只要朝臣稍微添加几句驿站的弊政,那几乎是水到渠成。
崇祯一句话,那‘无关紧要’的驿站,说裁撤便会裁撤,没有一丝阻碍。
赵净心里沉吟再三,还是认为要努力尝试,不能这么裁撤,道:“回去之后,你代我写一道反对裁撤驿站的奏疏。”
诸葛義应下,道:“都给事,我认为,驿站事小,最为要紧的,还是‘逆案’,我听说,逆党现在正在疯狂攻击,试图翻转逆案,一些人同时想用‘逆案’排除异己,不能不小心……”
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动。这个诸葛義,消息似乎有些灵通,有时候甚至会超过他。
他背后也有人了?
对于‘逆案’,赵净并不是太上心。
刚要说话,大殿里再次爆发争吵声,这一次仿佛数十人在一同争吵,声音大的出奇。
殿外的科道言官,锦衣卫都吓了一跳,纷纷站好,望向大殿内。
争吵足足持续了有半炷香时间,突然安静下来。
诸葛義等了一会儿,道:“都给事,咱们吏科千万不能卷进去。”
赵净随口应了一声,心里不禁的分析起殿内的局势。
李标与崇祯是毫无疑问的‘盟友’,而韩爌,钱龙锡以及乔允升等东林党人是一派,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四凶’。
温体仁,王永光,申用懋,周延儒。
他们的态度,或许是决定这次廷议的关键!
这四人,会冒着得罪东林党的风险,站到崇祯一边吗?
赵净拿捏不准。
这四人都是心机深沉,反复无常之辈,无法按常理推断他们的立场。
‘希望不要影响我的计划。’赵净暗道。
诸葛義悄悄瞥着赵净,面露疑惑的道:“都给事,你对逆案,好像不怎么关心?”
“我们只是小人物,尽量做好分内之事。”赵净不假思索的道。
诸葛義看着赵净,心里更是古怪。
他这位上司,自入仕以来,搅弄了不知道多少风雨,别说七卿,便是阁臣都是正面硬怼,完全就是一个愣头青。
诸葛義通过这段时间观察,知道这只是外在,真实的赵净,是一个谋定后动,对朝局有深刻认知的人。
那,为什么‘逆案’这么大的事,其中牵扯无数利益,为什么赵净反而不怎么在意,没有半点上心?
‘是怕被牵扯其中,还是有别的谋算?’
诸葛義不动声色注视着赵净,心里疑惑又好奇。
赵净耳边听着殿内的争吵,心里却在想着,薛国观的事。
得给薛国观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能够对赵净有所帮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原本赵净以为会拖到晌午之后,却在不到一个时辰后,廷议便结束了。
朝臣们鱼贯而出,几乎没人有一个好脸色。
众人沉凝不语,脚步飞快,一个个全都是心事重重模样。
诸葛義躬着身对着这些大人物,却低声道:“都给事,怕是没有商议出结果来。”
赵净嗯了一声,目光一直在观察着李标。
这位阁老阴沉着脸,胸口起伏,一副怒气冲冲模样。
‘看来,东林党没有退让。’
赵净若有所思。
即便有李标的协助,东林党还是硬顶崇祯,没有如崇祯的意。
“走吧。”
赵净淡淡道,用不了多久,将会有大风暴来袭,得加快推进他的计划。
回到吏科,赵净招来赵常,低声道:“程必忠回来了吗?”
赵常道:“还没有,说是三月,可能还要几天。公子有急事,晚上我派人去问问?”
赵净嗯了一声,略有沉吟,道:“那个薛国观,现在忙些什么?”
赵常回忆了片刻,道:“好像在跑官,据说跑了几次吏部,还没有结果。”
薛国观明显不受东林党人欢迎。
“找机会,我要见见他。”赵净道。一个仕途失意的人,正好可用。
赵常道:“什么时候,我帮公子安排?”
赵净道:“今晚吧。”
赵常一惊,下意识上前,低声道:“公子,出什么事情了?”
赵净摇摇头,道:“不算什么大事,‘逆案’要有结果了,朝廷争斗会更加激烈,我得早做筹划。”
一旦‘逆案’爆发,朝局必然争斗空前,赵净再想做些什么,将难如登天,而且,自身还会陷入危险之中。
赵常会意,重重点头,道:“公子,我这就去。”
赵净点点头,突然又道:“老爹什么时候回来?”
赵常想了一会儿,道:“主翁现在应该还在宣府,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知道了。”
赵净坐在椅子上,心里压力渐重。
另一边的内阁,争吵声此起彼伏。
主要是一个人在骂——李标。
韩爌的值房内,韩爌,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坐着,李标大喷口水,一个没放过,从头骂到尾。
“魏忠贤以内监之身,僭越国政,欺君罔上!你们一个个还在为他张目!”
“那崔呈秀,崔应元,周应秋,无耻至极,附逆枉法,毫无节操,残害多少忠良!”
“田尔耕的诏狱,有多少冤魂在叫喊,一个个名字,需要我报给你们听吗?”
“你们扪心自问,他们不畏生死,无惧酷刑,至死不退,要不是他们,你们一个个还能坐在在这里吗?”
“好好好!朝堂上你们不是一个个义正言辞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阉党没有放下屠刀,你们倒好,还想让他们成佛?”
面对李标的怒吼,韩爌,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并不插话,任由他发泄。
李标骂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骂累了,气喘吁吁坐到一旁,拿起茶杯大口喝了起来。
钱龙锡见状,这才轻叹一声,道:“李阁老,自魏忠贤擅权以来,人心惶惶,朝野动荡,政事俱废。现在,要是继续大动干戈,你让天下官员,如何自安?百官不宁,我们与阉党又有何异?”
李标闻言,双眸怒睁,猛的坐起来,大喝道:“杀害忠良,与斩奸除邪如何能混为一谈?我看你们庇护阉党,只是害怕牵连到你们吧!?我听说,阉党抄没的家产,百不存一,是不是都进了你们的口袋?”
这一句落下,再座的人,脸上瞬间都变得不好。
曹于汴沉色道:“李阁老慎言!我等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何有私心?若说我们与阉党有牵扯,你大可拿出证据,在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不必在此攀咬我们!”
李标冷笑连连,道:“大局考虑?什么大局?要是你们在半年前就审结逆案,哪里还有今天的事情?你们这般拖延下去,到底是何居心?!”
“不必辩解!”
李标不容曹于汴再说,沉声向韩爌道:“我只问你,三月前,能不能了结逆案?你要是做不到,便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