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标声音落下,韩爌的值房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向他。
李标入京之前便一直有传言,李标复起,是为了代替韩爌,出任首辅的!
他这个话,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钱龙锡心头不安,宽厚的脸上一片严肃,道:“李阁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标知道失言,当即道:“我是说,逆案交给我来办,你们不要插手了!”
曹于汴哪里会轻易放过,坐的笔直,声音冷漠,道:“李阁老,不会向陛下自荐,欲为宰辅吧?”
“没有!”
李标矢口否认,道:“绝无此事!”
韩爌枯瘦的脸角,万年不动,道:“好了。”
有了韩爌的打断,众人都悄然松口气,紧绷的气氛略有松解。
这件事要是追究下去,非得与李标决裂不可。
乔允升拄着拐,缓缓抬头,道:“李阁老,你到底要处置多少人?”
乔允升话音一落,众人再次看向李标。
与其说李标想要处置多少人,倒不如说是在问,皇帝陛下的‘逆案’名单上的数字。
李标坐回去,沉吟片刻,道:“七百余人。”
在场的其他人瞬间色变,震惊无比。
曹于汴双眼睁大,不可思议的道:“你,你说多少?不是一百余人?”
李标没有再说话,显然知道,这个数字远超几人的预估。
钱龙锡沉着脸,道:“绝对不可!七百余人,你可知道,会造成多大的震动!?自魏忠贤擅权以来,多少人惶恐忧惧,日夜难安。而今又要处置七百余人,你让天下士人,如何看朝廷,如何看陛下?这,这,士人惶恐,万民不安……我大明治国以宽仁为要,以仁德为旨,你,你这么做,天下动荡,人心尽失,你,你不知道,这会动摇江山社稷的吗!?”
听着钱龙锡怒急,断断续续的话,李标还是沉默不语。
曹于汴道:“七百多人,还只是诏书上的,推及而下,怕是要牵连数万,十数万人……李阁老,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不可!”乔允升只说了两个字,态度不言而喻。
李标见他们都反对,也是怒气上涌,道:“阉党只有七百余人吗?如果真的依律惩处,上万也是有的!要是在太祖皇帝时,别说七百余人,至少要有数万人头落地!”
曹于汴冷哼一声,道:“数万人头落地?李阁老你要是敢,我都察院奉命行事!”
李标仿佛没听见。
数万人头落地,那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太祖与成祖,整个大明朝,哪个皇帝还有这样的魄力?
“一百二!”
钱龙锡铁青着脸,道:“多一个,我都不答应!”
李标看着钱龙锡,又扫了眼其他人,直接道:“你们还敢抗旨不成?”
这话一出,钱龙锡,曹于汴顿时说不出话来。
谁能公然将抗旨宣之于口?
三人不由得转头,看向韩爌。
韩爌脸上出现丝丝凝色,默然一阵,直视着李标,道:“七百余人太过,二百。”
李标见韩爌开口,道:“太少。”
韩爌道:“最多不能超过三百。”
李标抬着头,道:“还是太少。”
“最多三百。”
韩爌站起身,道:“如果你执意七百余人,这个首辅你来坐,我回乡种地。”
李标将韩爌的决然表情看在眼里,脸角绷直。
三百人,这个结果,宫里肯定不愿意接受,李标他也不能答应。
“送客。”韩爌淡淡道。
李标心中暗沉,韩爌这个态度,说明他打定主意,不肯再退让。
想再说什么,曹于汴已经起身,道:“李阁老,请。”
李标知道他是被孤立的,漠然着脸,道:“我希望韩阁老再好好考虑一下。”
说着,他转身离开韩爌的值房门,迈步而出。
曹于汴关上门,坐下后道:“韩阁老,陛下要是执意惩治那么多人怎么办?”
钱龙锡,乔允升也都看着韩爌,现在能与崇祯拉扯的,唯有韩爌。
要是宫里执意将‘逆案’扩大,他们几个人是无能硬抗的。
韩爌道:“只要你们三法司不松口,那便没事,宫里,我会去说。”
曹于汴刚想说话,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向乔允升。
乔允升神色微动,道:“我来处理。”
钱龙锡闻言,一脸便秘般的难受,一肚子郁结发不出来。
众人不说话,不大的值房内,气氛相当压抑。
另一边的六科廊,则相对热闹。
作为言官,六科廊的给事中们敏锐的察觉到了‘良机’,纷纷串联,撰写奏本,想要在‘逆案’一事上,出个大风头。
作为吏科都给事中,赵净迎来送往,相当的忙碌。
晌午之后,抽空打了个盹,随口吃了一点,便继续忙碌。
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从其他五科调集了众多公文、奏疏。
当看到卫德调任巡捕营提督时,神情顿缓。
‘看来,乔允升还是做事情了。’
赵净暗道,又继续翻看。
直到临近下值,才等到吏部呈送上来的,关于卢象升的任命,心头大石倏的落下一大半。
赵净迅速处理,封好,让小吏送去内阁,而后便沉吟起来。
卢象升入仕时间极短,想要短时间内练出一支精兵并不现实,而且还是在缺少兵饷,兵甲的情形之下。
“能不能给他送去几万两银子?”
赵净轻声道,心里慢慢推敲起来。
如果卢象升是贪官污吏,那送银子是很简单。
但这笔银子是给卢象升练兵的,便须谨慎考虑,一旦方法不对,很可能适得其反。
这一点,赵净在满桂身上是有教训的。
“公子。”
赵常推门进来,道:“下值了。”
赵净立即想起了薛国观的事,点点头,收拾一番,起身出了门。
走在出宫的路上,赵净与赵常道:“你明天记得与允大,基画,传个话,要他们尽快收拢手里的事,要尽早结案。”
‘逆案’现在已如烈火烹油,崇祯三番四次的下旨,怒气值积攒的足够,这种时候,一不小心,很容易引来祸事。
他要抽身而出。
赵常道:“好,明天我与他们说。公子,那薛国观我派人在盯着,现在要去见吗?”
“走。”
赵净二话不说,大步出宫。
现在的他,需要帮手,不能继续单打独斗。
……
这是西长安街的一处不大的酒馆,宾客不多,是一些闲人雅士喜欢的地方。
赵净带着赵常,来到不远处,便看到了十分喜闻乐见的一幕。
“你不是说,对你而言不算事吗?我弟弟求的是大官吗?不就是一个吏官?”
“我就问你,你能不能做到?”
“你说说你,要钱钱没有,要官官没有?我怎么就看上你了!”
“昨天,人家来收房租,我只能当我的首饰!”
“我还没嫁给你,我就贴嫁妆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你让我爹娘的面子往哪里放?”
“姓薛的,说话!”
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如同机关炮一样,对着坐在面前喝闷酒的薛国观一顿输出。
薛国观埋头喝酒,头也不抬,更没有一语。
“薛国观!”
妇人尖叫,直接掀倒了桌子,道:“你,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准话,我便去告官,更是告诉你家里的黄脸婆,我看你怎么办!?”
薛国观满脸铁青,抬手要打!
“啊……”
还没动手,妇人一屁股坐地,哭嚎道:“薛国观,你个负心的东西,我跟你这么多年,没有半点好处,你居然还要打我……”
薛国观抬起的手硬生生放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甩手,大步离去。
妇人哪肯让他走,抱着他的腿,继续大喊大叫:“你负心的狗东西,老娘跟了你简直……”
薛国观用力甩腿,见甩不脱,拿起地上散落的酒壶,直接泼在妇人脸上。
妇人惊恐大骂,却也松开手。
薛国观趁机大步离开酒馆,阴沉着脸,埋头走路。
四周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净看的津津有味,不自禁的笑着道:“可惜,那女人没有上手抓薛国观的脸。”
赵常也跟着笑道:“公子,我听说,这女人不是薛国观的原配,也不是妾室,是他养在京城的如夫人。”
所谓的‘如夫人’,就是养在外面,不能见光的女人。
赵净见薛国观头也不敢抬,埋头走路,抬了抬下巴。
赵常会意,上前拦住薛国观,道:“薛廷宾?”
廷宾,薛国观的字。
薛国观正丢人,见有人喊他,连忙抬头,见并不认识,皱着眉道:“你是什么人?”
赵常侧过身,淡淡道:“我家公子是吏科都给事中赵明堂。”
薛国观双眼一睁,见着赵净,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抬手道:“下官薛国观,见过赵都给事。”
薛国观最高的官职,也就是给事中,自称下官完全没问题。
至于年纪,官场之中,只论品阶。
赵净打量一番,这个人,脸角瘦长,胡须浓密,双眼炯烁,坚定有神。
“户科,还缺一个都给事中。”赵净面色平淡,开门见山。
薛国观立时呼吸顿住,而且抬手而拜,道:“若是得赵都给事中提携,下官一定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我家公子与你素不相识,有的是人求着我家公子提携,凭什么提携你?”赵常在一旁冷声道。
薛国观心里一突,飞速转动起来。
自从被东林党弹劾,惶恐辞官后,薛国观在京城游荡了半年多,一直在等待机会。
风头过去,他用尽手段,送了不知道多少银子,始终没能再得任命。
在京城里花销如水,尤其是那如夫人,见他迟迟复官无望,日渐对他不耐烦,大呼小叫,言语粗鄙不说,连床都不让他上了!
薛国观不知道赵净为什么找上他,但他十分清楚,这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净不止是吏科都给事中,还是当今陛下的‘宠臣’,更是接连扳倒数位大臣,对于刘鸿训,钱龙锡这样的阁老,那是说怼就怼,毫无畏惧!
另外,赵净的父亲,还是户部侍郎!
作为曾经的户科、刑科给事中,薛国强对这些是清清楚楚。
‘他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薛国观急的头上冒出冷汗来。
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他复官将是遥遥无期!
赵净只是看着他,不急不躁。
这位在历史上可是未来的首辅,应该有些不寻常之处吧?
好一阵子,薛国观猛的抬头,抬着手,道:“赵都给事,下官,下官手里,有诸多边将不法的证据,可以此立功。”
赵净仿佛没有听见。
在吏科,赵净将薛国观的过往查的一清二楚。
这位奉命巡视边镇,弹劾了十多边镇将官,这些人事后都遭到了严惩。
显然,薛国观掌握的证据,不止是送上去的那些。
薛国观见赵净无动于衷,暗自咬牙,情知不能再拖,眼神凶狠一闪,躬着身道:“下官,下官手里,还有,还有礼部左侍郎,周延儒的罪证。”
赵净眉头一挑,道:“是什么证据?”
薛国观见赵净说话,悄悄抬头与赵净对视,而后左右看了一眼,上前在赵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净脸上变得相当精彩,而后满意的点头微笑,道:“周侍郎,深得圣心,前几日还在宫里与陛下彻夜奏对,你当与周侍郎多亲近才对。”
薛国观一怔,面露疑惑,不明白赵净话里的意思。
赵净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收获,心情舒爽,转身离去。
薛国观见赵净就这么转身要走,顿时急了,道:“赵……”
赵常一步踏出,拦在他身前,道:“等着吧。”
薛国观大喜过望,连忙抬手,道:“下官多谢赵都给事。”
赵常神色一沉,道:“今天,你见过我家公子?”
薛国观猛的会意,低头道:“是是,是我糊涂,今日,今日我没见过任何人,这这就回府自省……”
赵常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赵净。
回头瞥了眼,见薛国观还没走,满脸堆笑的点头哈腰,心里不喜,低声道:“公子,这个人能信吗?”
赵净目不斜视,走在回府的路上,道:“这是一个蛇鼠两端的人,只能利用,不能交心。”
赵常顿时放心,道:“公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还差一点,”
赵净想着这件事,道:“那程必忠什么时候回来?他府里还有能做主的人吗?”
赵常道:“据说还要几天,程府那边已经派人去催了。程必忠有一个儿子在京,不过,他不知道公子。知道公子的,只有程必忠,程红妆,还有一个马士英。”
赵净点点头,听到‘马士英’三个字,心里在犹豫,这个人,能不能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