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赵净站好,崇祯便道:“赵明堂,有科道的御史,给事中弹劾你私自扣押他们的奏本,拒不上呈,是公器私用,危害国政,可是属实?”
赵净压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奏本,选择性的送入内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崇祯是有默许的。
这种时候,崇祯提起来,是因为什么?
赵净心里思忖,神色如常的抬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有些奏本太过离奇,是以回复有关各部核实再奏,并非公器私用,从未有针对任何人,更无危害国政之举,请陛下明鉴。”
李标转身看向他,道:“那我问你,有御史、给事中弹劾,他们上奏的关于驿站的奏本,迟迟不见回复,是何道理?”
驿站?
赵净神情微动,冲这件事来的?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
“回阁老的话,”
赵净心思转悠,道:“驿站,自秦始,或许还能追溯到商周,遍布大明,上传下达,穿梭来往,必不可少,甚至是性命攸关,岂能说废就废?下官已调集事关驿站的种种资料,正在梳理,准备几日后,一并上呈,以供诸位阁老以及陛下览阅。”
“狡辩!”
李标冷哼一声,道:“即便如此,朝臣上奏的奏疏,岂是你吏科可以随意阻拦的?我看你这个吏科都给事中,能力不足,不配当值!”
赵净眉头忍不住的挑了挑,这位,是打定主意要对付他?
不对啊,你不是崇祯一边的吗?咱们应该是盟友啊!
赵净面不改色,向崇祯道:“启禀陛下,臣非是阻拦,只是谨慎行事。凡是进出吏科的公文奏疏,皆有记录,臣从未销毁,遮掩什么,即便是臣有所迟疑,也并未超过朝廷规定时间,请陛下明鉴。”
崇祯一怔,看向钱龙锡,道:“钱卿,赵净所言可否属实?”
钱龙锡抬手,道:“回陛下,确实没有超过朝廷规定时间。”
李标还想说什么,崇祯抢先道:“那就好。”
李标张了张嘴,只能强压怒气。
他没想到,钱龙锡居然帮赵净说话。
赵净站在那,也是无语,该帮他的在害他,该害他的在帮他。
这朝局,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崇祯见状,身体坐直了一些,道:“说说驿站的事吧。”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没一个开口。
崇祯似也习惯了,主动开口道:“言官上奏,驿站公器私用严重,官用不足十之一二,私用十之八九,靡费严重,每年高达数百万两,诸位卿家怎么看?”
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位阁老自是知晓,各自沉吟,默不作声。
赵净闻言却是怔了又怔,数百万两,有这么多吗?大明朝廷,现在国库收入,一年到头,不过三四百万两,一个驿站,就有数百万两的支出?
崇祯见没人吭声,点名道:“李卿。”
李标抬起手,面色思忖,道:“陛下,驿站之弊,自宣宗时便初露端倪,神宗时多有整顿,而今不堪其用,弊政叠出,臣请恢复神宗时法度,厉行整顿,遏阻靡费。”
这个回答,崇祯不满意,道:“钱卿。”
钱龙锡道:“陛下,按照朝廷规制,当发兵部合议,而后上奏,再以此做出决断。”
驿站,隶属于兵部。
崇祯哪里听不出钱龙锡的推诿之意,面无表情,道:“韩卿。”
韩爌略一沉吟,道:“陛下,驿站事关重大,不可不慎重。驿站之弊,当分轻重缓急,不能一言蔽之、一言废之。”
崇祯瞪着眼,强忍怒意。
这三人,说了一堆废话,半点用没有!
崇祯拿起手里的奏本,道:“刘懋在奏疏上说,一个驿站,须卒役六十人,一年薪俸四百余两,厨子六人,一年四十两,号衣,三两。马匹约五十,每匹三十两,总共一千三百余两,还须备足供应银,总计两千余两,可否属实?”
赵净听着这个数字,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对劲。
崇祯说的,只是固定支出,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日常支出,没有合算!
比如,马匹的养护,日常的损耗,食材,还有达官贵人进出的用度!
仔细核算起来,岂不是一个驿站,一年所需费用要高达五千两以上?
‘好家伙,一个驿站,一个月相当于食邑五千户!’
赵净暗暗震惊。
他知道驿站弊政多,没想到,只是这一个小小驿站所需就这么多!
这里面的油水,又有多少?
崇祯话音落下,没人接话,又看了一眼奏疏,道:“奏本上还说,所需银两,皆是地方另外征收,不归户部,不隶兵部,若有盈余,也为地方所有,可是属实?”
赵净怔了怔,这话是什么意思?驿站,成了一个独立小王国?
他下意识瞥向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作为阁臣,宦海多年,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赵净心里微沉,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这驿站还有不裁撤之理吗?
“韩卿!”
崇祯带着怒气,向着韩爌发问。
韩爌不得不回了,道:“陛下,经年累月的弊政,非是一朝一夕所成。”
“便是真的了。”
崇祯脸上的怒意掩饰不住,沉声道:“若是裁撤,每年真的能节省数百万两?”
韩爌不答。
钱龙锡犹豫了下,道:“陛下,数百万两有夸张,百万两应该是有的。”
“裁!”
崇祯喝道:“裁撤驿站所节省钱粮,全数给边镇,充实兵饷!”
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抬手,恭声应下。
赵净心中大惊,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裁撤了?不应该进行充分讨论吗?兵部现在怕是还不知道消息!
“陛下!”
赵净忍不住了,急忙出列抬手道:“驿站关乎国政,不能轻言裁撤,还请下发兵部合议,再以廷议决断。”
这样一来,至少还能拖延时间,让赵净好想其他对策。
“不必。”
崇祯断然否决了赵净的意见,直接道:“边镇兵饷拖欠经年,若是每年有百万弥补,边镇与朝廷两厢得益,一举双得,没有什么可议的!”
他厌烦廷议,厌恶那些三心二意,只会劝他三思的庸碌朝臣。
赵净嘴角下意识的抽了下,驿站能节省下来钱吗?裁撤之后,朝廷的公文、奏疏、货物怎么运输?还不是要朝廷出钱吗?
退一万步说,你怎么确定,节省下来的钱粮,能够进国库,补给辽东?
这位少年陛下,完全是一厢情愿!
驿站是有弊政,可裁撤驿站,利弊又怎么说得清楚?
今天裁撤驿站,明天又拆什么?
东墙补西墙,补到什么时候?
赵净顾不得其他了,抬着手,沉声道:“陛下,驿站有弊,整顿便是,怎能一言不合就裁撤?我大明机构无数,弊政岂在驿站一处?臣请陛下三思。”
崇祯双眼一睁,目露凌厉。这个赵净,在当面顶撞我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没什么可议的了吗?!
一直低着头的王承恩,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赵净。
而韩爌,钱龙锡,李标同样诧异,纷纷转头看向赵净。
这个嫩头青,终于顶撞到陛下了?
赵净哪里不知道会激怒崇祯,可驿站决不能轻易裁撤!
他心如电转,急急想着对策。
崇祯是一个易怒,冲动的人,现在还有些叛逆,别人越是阻止他,反而更会一条路走到黑!
赵净惴惴不安,崇祯发怒,一言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三思?”崇祯强压着怒气,双眼冷漠,道:“你要朕思什么?”
赵净后脊发冷,心如电转。
韩爌面无表情,惯常寡言少语。
钱龙锡宽厚的脸角微微绷紧,目不斜视。
李标则斜视着赵净,冷眼旁观,暗自快意。
蓦然间,赵净想到了一个办法,在崇祯发落之前,急声道:“陛下,臣的意思,裁撤之后,弊大于利,不若将其交由民间经营。一则,朝廷无需钱粮投入,二则也不会断了驿站的运作,两厢得益,利大于弊。”
正准备发怒的崇祯一顿,道:“交由民间经营?”
赵净心思飞快,道:“是。臣认为,朝廷既然无力负担驿站,那便卖给民间商户,由他们经营,不止朝廷能够省去钱粮,或许还能得一笔收入归国库。”
崇祯对这个提议有些猝不及防,按压怒气,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看向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道:“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三人也没想到赵净会突然想到这个办法,不由得思量起来。
“韩卿?”崇祯习惯性的追问。
韩爌抬起手,道:“陛下,与其裁撤,交由民间经营,未尝不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比之下,裁撤不如卖出去。
钱龙锡余光瞥了眼赵净,道:“陛下,臣认为妥当。只是,交由何人处置为妥当?”
驿站不论裁撤还是发卖,都是一件极其麻烦事,那些驿站的既得利益者,基本上是官宦以及地方大族,谁去干这个事,定然会遭遇巨大阻力,满天下的口诛笔伐,后果难料。
赵净注意到了钱龙锡的目光,心里一突,不等崇祯看过来,连忙道:“陛下,臣以为,应当交由上奏的官员,他们深知其中利害,由他们处理,最为稳妥。”
崇祯闻言,觉得有理,道:“那便交由户科给事中刘懋去处理吧。”
众人躬身。
赵净心里长松一口气,这口黑锅他不背。
解决了‘驿站’这个麻烦事,崇祯脸色稍微和缓,道:“说说三法司的事。”
赵净没有什么意外,从怀里掏出奏本,抬手道:“陛下,关于都察三法司,臣俱本上奏,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上前,将奏本接过来,递给崇祯。
崇祯低着头,仔细翻阅,即便赵净事先与他奏报过,待看完,还是面露怒容,道:“三法司弊案,真的如此之多?”
赵净道:“回陛下,这些只是有据可查的,如果彻查,将会更多。臣建议,陛下严旨申斥,命内阁督三法司,限期清理弊政。”
崇祯深吸一口气,眉宇厌烦,将这道奏本放到边上,看向韩爌,钱龙锡,李标,道:“说说赵率教,你们怎么看?”
赵净一怔,按下不提,这是什么意思?
韩爌自然知道,崇祯是要用三法司继续拿捏他们,以求在‘逆案’上占据主动,故作不知的道:“陛下,辽东都督袁崇焕认为,蓟镇空虚,需要充实,将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调任遵化,最为合宜。”
赵净神情不动,心里却紧张起来。
崇祯淡淡道:“朕怎么听说,赵率教与袁崇焕不合?”
辽东的总兵,巡抚,都督等各种不合由来已久,已经不算新鲜事。
钱龙锡道:“回陛下,是有这样的传闻,袁崇焕写信给臣,说只是想法不同,并无品行冲突。”
崇祯目视着三人,目光转来转去,明显有所怀疑。
赵净屏住呼吸,悄悄盯着崇祯。
赵率教能不能调任,就在崇祯的一念之间!
“陛下,”
李标这时说话了,道:“赵率教只是一总兵,与督抚不合,是为下不敬,理当调任,以免再酿覆辙。”
崇祯看着李标,眉头紧皱,迟疑着道:“那,便调任吧。”
“臣等领旨。”韩爌,钱龙锡,李标躬身应道。
赵净大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终于是尘埃落定!
赵率教一旦调任遵化,那将大大增强蓟镇的兵力,建虏想要再轻易突破蓟镇,兵临京师便没那么容易了!
再加上满桂与卢象升,赵净紧绷的头皮,莫名一阵清爽。
平复了一会儿,赵净悄悄看向几位阁老,心里若有明悟。
赵率教的调任,恐不止是乔允升的推动,内里多半还有其他矛盾,几位阁老,顺水推舟罢了。
一连解决两件事,崇祯神态轻松,俯视着在场所有人,道:“说说逆案吧。”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这不是惯常的沉默,而是这个问题,太过敏感!
崇祯对于这些人的德行深为了解,直接点名道:“赵卿,你说说看。”
赵净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叫他来就没好事情。
感受着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若有若无的目光,赵净抬起手,面色如常的道:“陛下,臣请依律惩处,不枉不纵,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虽然赵净耍了滑头,但终归还是合乎崇祯大目标的,尤其是开了这个头。
崇祯的目光迅速转向韩爌,钱龙锡,道:“二位卿家,怎么说?”
赵净说了‘大话’,这种‘大话’是挑不出理来的。
韩爌不出声,钱龙锡迟疑着道:“陛下,自魏忠贤乱政以来,天下沸荡,人心惶惶,还请陛下顾虑大局,仁德为上,安抚人心。”
崇祯冷哼一声,道:“你是要朕为阉党遮掩罪责,担负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