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吓了一跳，连忙道：“臣不敢。臣是说，严惩首恶，轻……则发落。”
“不可！”
崇祯断然否决，道：“凡是附逆，绝无宽恕可能！朕只问你们，名单拟定了多少？”
韩爌，钱龙锡，李标都不说话。
崇祯微微低头，眼神冷漠，道：“李标！”
李标一个激灵，急急抬手，道：“回陛下，目前，目前，内阁已拟定一百余人。”
崇祯怒气已经爬上了脸，声音低沉的道：“准备拟定多少？”
李标低着头，欲言又止，目光转向身旁的韩爌。
内阁，或者说大明朝廷的大小事，决定权在韩爌手里。
韩爌枯瘦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绷直，开口道：“回陛下，依照陛下的旨意，划定六等，预计，在两百余人左右。”
崇祯双眼怒睁，神情如铁，目光厉芒跳动，毫无顾忌的逼视着韩爌。
他的‘逆案’名单，足足有七百多人，韩爌居然只拟定了两百余人，三分之一都不足！
钱龙锡将崇祯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忐忑，跟着低头。
一旦真的确定‘逆案’七百余人，那他们内阁必然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分崩离析，恐是只在眼前！
李标同样不敢吭声，缩着头，将‘谨小慎微’表现的淋漓尽致。
赵净站在那，显得异常的突兀。
‘这李标也不顶用啊……’
赵净暗自摇头，这阁臣，崇祯选来选去，始终没有选对人。
来来去去有十多人，没有一个与他贴心，没有一个能帮得上他。
暖房内，无声的寒意在流动。
崇祯就那么逼视着韩爌，桌子下的双手骨指发白，内心的愤怒已快遏制不住。
他向来敬重韩爌，从去年便辛苦期盼他入京，谁曾想，这韩爌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忠直，与那帮人是一丘之貉！
“为何只有两百余人？”崇祯压着怒气，沉声道。
钱龙锡不敢让韩爌再说话，以免彻底激怒崇祯，急忙道：“回陛下，其余人等，罪责轻微，内……朝廷，考虑允许他们输金赎罪，以示陛下皇恩浩荡。”
用宽恕‘逆党’来的皇恩，崇祯不屑一顾。
他脸角绷直，抽搐再三，近乎一字一句的道：“韩卿，你说，能不能全数加上！？”
李标心惊胆战，头都不敢抬。
赵净暗自吸了口气，目光悄悄落在韩爌的背影上。
崇祯明显忍无可忍了，这位老首辅会怎么应对？
是服从崇祯的旨意，还是继续固守他们的底线？
暖房的寒意更深，隐约有刺骨的杀意笼罩。
在一片沉寂中，韩爌缓缓抬手，语气平静如常，直视着崇祯，道：“陛下，七百余人，将会令士人认为陛下过于刻薄，有损陛下仁德，臣不敢从命。”
蓦然间，崇祯双手撑桌，差点站了起来，呼吸都忘了，屁股悬于椅子，佝偻着腰，直勾勾的盯着韩爌。
他已经做到这一步，韩爌，韩爌，居然还敢硬顶！
韩爌，韩爌，他就不怕朕斩了他吗？
崇祯怒极，第一次对韩爌动了杀心。
韩爌抬手躬身，闭口不言。
对于崇祯的反应，视若无睹，不再辩驳，更没有顺从。
钱龙锡，李标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抬起手，与韩爌一样，躬着身，大气不敢喘。
崇祯再看到这一幕，气息陡然急促，指着三人，怒声道：“你们……你们……你们这是在欺君！”
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齐齐下跪，道：“臣等不敢。”
赵净只觉心头阵阵发冷，震惊的不可思议。
就这么干脆利落，简简单单的硬顶吗？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崇祯！
崇祯连欺君都说出口了，要治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
王承恩已经悄悄上前一步，暖房外，有清晰可见的密集脚步声。
赵净神色不动，心里已经万分慌张。
崇祯一怒之下，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净能听到脚步声，韩爌，钱龙锡，李标自然能听到，他们跪在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态度显露无疑。
崇祯双眼通红，脸色青红交替，胸口起伏不定，怒视着三人，道：“好好好……”
但，他真的不能把三人怎么样。
这三人是当朝重臣，威望隆隆，处置他们，非但不会有力推进‘逆案’，反而会将他陷入‘皇帝不仁’的境地！
嘭
猛然间，崇祯一拳捶在桌上。
这个举动，吓的所有人一颤，韩爌，钱龙锡，李标跪地更深，赵净双腿打颤，差点跟着跪下。
崇祯一拳捶落，而后出了桌子，怒气汹汹的大步离去。
王承恩连忙跟上，暖房内，只剩下三位阁老以及赵净。
等崇祯的脚步声消失，赵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这才察觉，头上已经出现了丝丝冷汗。
太危险了！
所谓的伴君如伴虎，这一刻，赵净有了深刻的体会。
韩爌，钱龙锡，李标三人搀扶着起来，默默对视一眼，缓缓转过身。
三人都看了赵净一眼，并不说话，有序的出了暖房。
赵净口干舌燥，轻吐一口气，落在不远处，离开暖房，出乾清宫。
高宇顺从另一侧跟过来，悄悄拦住了赵净。
赵净见他就是心里一突，低声道：“高公公，陛下……”
高宇顺拉他到一边，神情凝重的低声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净顿时明白，他还不知道，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捡着重要的说给高宇顺。
高宇顺听得一怔一怔，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诸公真是一点都不能体谅皇爷，难怪皇爷如此愤怒……”
赵净轻轻摇头，韩爌等人的态度，其实与刘鸿训是差不多的。
刘鸿训背地里将崇祯视为‘冲主’，韩爌等人未尝没有这样的看法。
他们在用对天启的态度，对待崇祯。
高宇顺目送着韩爌三人出了乾清门，道：“你躲着点吧，要不要，尽快去辽东，我帮你办？”
赵净目光微动，道：“再等等，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高宇顺道：“什么事情一定要做？”
‘逆案’到了这种关头，随时都会爆发出大风暴，一旦卷入其中，生死难料。
赵净知道高宇顺的意思，稍稍沉吟，道：“朝廷想要裁撤驿站，我谏言陛下，裁撤不如卖出去。这是我谏言的，我担心没人接收，会落人话柄，想悄悄背地里出点钱，买下一部分，事后也好有个交代。”
高宇顺还不知道这个事，摇头道：“驿站错综复杂，买下来得一直亏钱进去，你何必淌这个浑水？”
赵净故作无奈，道：“驿站事关社稷，岂能说裁就裁？没了驿站，很多事会变得相当麻烦，我买一点，别人买一点，总能将驿站留住。对了，高公公，要不要参股？”
高宇顺一怔，面露古怪，这种亏本生意，你让我参股？
赵净连忙道：“不是那个意思。有些驿站是亏的，但总有些是赚的，我们可以将那些买下来。再怎么说，我保证高公公不亏就是！”
高宇顺直接道：“算了，这种事我还是不掺和，以免……”
“这样，”
赵净不给高宇顺拒绝的机会，道：“我替高公公出资，到时候赚了钱，按股给高公公分润，亏了都算是我的。”
这不是白送给他银子？
高宇顺有些心动，又有所顾忌。
赵净一脸诚恳，道：“说到底，还是为陛下分忧，这驿站，还能有什么暴利可图不成？”
驿站之所以被裁，是因为巨额亏耗，那有什么利可图？
高宇顺闻言，心里担忧去除，也有心与赵净父子拉近关系，便道：“那这样，不用你出资，我出五千两，多少股你说了算。”
赵净见成功将高宇顺拉进来，当即道：“便依高公公，回头我着手办这个事。对了，户科都给事中，我想举荐一个人。”
高宇顺不在意的道：“好，我在皇爷面前说。”
六科给事中的任命，与一般官员不同，一般是由朝臣举荐，而后是皇帝亲自面试！
有了高宇顺的话，赵净心里大定，低声道：“有人送了几张不错的豹皮，过些日子，我给高公公送来，这个时候穿，正合适。”
高宇顺双眼一亮，道：“那我却之不恭了。”
赵净与他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彼此满意。
……
回到吏房，赵净招过赵常，关上门，问道：“程必忠回来了吗？”
赵常道：“应该没有，如果回来了，他会回信的。”
赵净坐到椅子，面露一丝急色，道：“再派人去催，我要尽快见他。还有，我们现在能用的银子有多少，你全数调出来，我要用。还有，锦衣卫，东厂那边，我们的人手有多少？”
赵常应着，而后道：“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赵净皱眉，道：“让九哥再招募一些，要信得过的，起码要百余人。”
赵常一惊，连忙上前低声道：“公子，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赵净摆了摆手，道：“不是什么大事，朝廷要裁撤驿站，我给拦了，不得已劝说陛下卖出去，我担心没人买，凑点钱，先买一些，交代过去。”
赵常大松一口气，道：“好，晚上我去找九哥说。”
赵净心里盘算一阵，道：“基画在做什么？”
赵常道：“在刑部，三法司案，要收尾了。”
赵净嗯了一声。
举荐薛国观，不能是他出面，如果那程必忠回来的太晚，不能用那陈其猷，诸葛義也是一个人选。
其实，最合适的是曹勋。
可惜，这个人不知道是糊涂还是聪明，居然跑路，用不上了。
赵净又交代几句，待赵常出去，赵净伸手拿过桌上关于驿站的公文奏疏等资料。
只是看了没多少，赵净便一阵一阵的头疼。
他发现，这驿站的支出，简直吓人，远比刘懋上书给崇祯看的还要多出近一倍！
“五万两，即便能买下几个，也支撑不了太久……”
赵净思索着。
驿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朝廷都负担不起，他更负担不了。
“必须得盈利！”
赵净一边翻看着，一边轻声道。
想要盈利，便要整顿驿站，整顿驿站，那就要面对既得利益者，也就是朝廷官员以及地方大小官员与士族大户。
赵净有所预料，只是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
赵净一点点翻着，心里一边想着程必忠尽早回来，一边还在担心‘逆案’。
崇祯与内阁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围绕‘逆案’的争斗还将持续，到底会发生什么，赵净没法预料。
‘只希望程必忠早点回来，薛国观早点上任户科都给事中，安排好驿站的事，我能早点抽身而出，离京赶赴辽东……’
赵净心里暗暗想着。
去辽东，既能摆脱‘逆案’这个漩涡，还能有足够多的时间，尽可能的去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
……
任由朝廷里的纷纷扰扰，赵净极力避开，专心的推进着他的事情。
下值之后，赵净刚回到府邸，七叔便迎了上来，屏退其他人，道：“公子，有个叫做卫德的人，在后院送来了很多东西。”
赵常闻言，道：“公子，可能是他收到风声了。”
赵净的给乔允升的那份名单，最难的赵率教已经在今天解决，而卫德调任巡捕营提督的公文，昨天便送去内阁。
“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赵净想了想，道：“赵常，你去，让他拿走，告诉他，有别的事让他做。”
赵常立即想到了驿站的事，道：“公子我知道了。”
他刚要走，赵净一把拉过他，低声道：“告诉他，存钱去钱铺。”
赵常怔了下，旋即猛的会意，道：“明白！”
赵净嗯了一声，现在，他急需银子，需要很多！
七叔不多言，跟着赵常离去。
赵净回到他的房间，见柳隐已经在等着了，直接道：“准备点吃的。”
“公子稍等。”柳隐大眼睛闪亮，脆声声的应着。
赵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神色沉吟。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赵老爹写封信。
驿站涉及太多，所需银两太大，赵净一个人抗不起来，需要有‘大官’充门面。
直到柳隐端着盘子进来，赵净还是没有拿起笔。
这件事，还得他一个人来扛，将赵老爹拉进来，未必是好事。
赵净来到桌前，拿起筷子，随口道：“如是，你说，有什么能快速赚钱的办法吗？很多钱。”
柳隐眨了眨眼，俏脸疑惑，道：“公子缺钱吗？只要打开门，在门口挂个灯笼，不是有的人来送银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