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伸筷子,敲了一下柳隐。
柳隐揉了揉头,小脸都是奇怪之色。
她有说错什么吗?那些当官,哪家没有暗号,等着人上门送银子。
赵净收回筷子,边吃边想。
以他的官职,家世,以及圣眷,真要放开收,保底一年收个十万八万,轻而易举。
可收钱容易,还得给人家办事。
但凡给你送银子,还能有好事?且不说赵净那点良心容不得他伤天害理,单说,要是他收钱办不好或者不办事,被人告发,也是大麻烦。
再者说,今天受贿为了驿站,明天有事,总不能还是受贿吧?
综合来看,贪污受贿这一条,不是长久之计。
吃完了,赵净还是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大明现在是天灾人祸,经济通缩严重,除了私盐这种暴利,找不出什么稳妥的,长久的生财手段。
吃完饭,赵净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拿着书,用看书换脑子。
柳隐坐在床尾,乖巧的给他捶腿,大眼睛眨动,道:“公子,其实青楼也赚钱,而且赚的非常多,多开几家,一年几万两银子很轻松的。”
赵净抬脚,给了她一下。
柳隐抿了抿嘴,继续给赵净捶腿,心里在想着其他赚钱门路。
现在的柳隐,年纪尚幼,见识短浅,也不能怪她。
南直隶那边,有没有什么好赚钱的?
赵净歪头,看向南方。
南直隶现在是大明的经济中心,赋税收入,占据国库的五成以上。
经济发达,人口众多,但想要谋取暴利,没有官面支持,而且是强有力的支持是行不通的。
偏偏南直隶,不止地方官府,还有一个‘南京’,哪怕是过江龙到了那边,照样低头。
“赚钱不容易啊……”赵净想了许久,忍不住的长叹出声。
柳隐连忙爬到赵净身前,睁着大眼睛道:“公子,还有一个办法,收税!”
赵净抬眉看她,没好气的道:“你看你家公子有随便收税的权力吗?”
柳隐却更加兴奋,道:“公子,京城不好收,外面好收啊,你要是外放,起码是一个知府,到时候官道水路桥头码头,大小商户,走过路过,只要一年,十万两一定能收到……”
赵净抬脚,用小腿将柳隐给踢了下床,道:“睡你的觉去。”
柳隐爬起来,摸着肩膀,委屈的道:“公子,你到底想要怎么弄银子啊?”
赵净看书,淡淡道:“本公子志向远大,岂能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柳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赵净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专心看书。
唯有看书,能让他冷静,抛开那些杂乱思绪,头脑清明。
崇祯二年,三月十六日。
朝廷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气氛,三法司对于‘逆案’,连上数道奏本,结果要么被打回来,要么被留中。
皇帝陛下的态度清晰可见,内阁为首的东林党寸步不退,内外廷的对峙,已然公开化,炙热化。
赵净对此冷眼旁观,不参与半点,躲在吏科值房内,安安静静做他的事,空闲下来,便翻阅过往的奏疏,公文。
‘这程必忠,怎么还没回来?’赵净等的有些心焦。
关于驿站‘公转私’的旨意已经下来,户科给事中刘懋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划。
如果真的没有人接盘,或许驿站最终还是会被裁撤。
“都给事,”
诸葛義领着一个半百老者进门,道:“陛下新任的给事中到任。”
这老者须发皆白,佝偻着腰,一见赵净,连忙抬手,脸上写满讨好之色,道:“下官蒋遥见过都给事。”
赵净打量一眼,微笑着道:“今后都是同僚,无需客套。基画,带他熟悉一下吏科。”
诸葛義,已经是右给事中了。
诸葛義应声,带着蒋遥出去。
蒋遥似有迟疑,还是点头哈腰,跟着诸葛義出去。
赵净等他一走,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薛国观,是否到任了?’
薛国观是赵净指使诸葛義举荐的,但具体任职,还是由崇祯决定。
如果薛国观上任户科都给事中,那驿站买卖一事,赵净便能在暗中完全操控!
赵净没有派人去问,坐在值房内,耐着心,安静的翻阅着奏本。
快到下值的时候,赵常悄然进来,关上门,一脸凝重的道:“公子,司礼监那边说,有几道奏本弹劾李阁老。”
赵净正收拾东西,疑惑的道:“这不正常吗?”
赵常上前,低声道:“本来应该经过吏科的!”
赵净眉头一挑,明白为什么赵常这般在意了。
按规矩,进出内外廷的奏本,是需要经过六科廊的,现在,有人似乎在绕过六科,甚至是绕过内阁,直接将奏本送到了司礼监!
这种行为,十分不正常!
“是哪些人的奏本,打听出来了吗?”赵净想了一会儿,问道。
赵常道:“没有太明确,但有吏部以及六部九寺之外的。”
“吏部?”
赵净冷笑了一声,道:“看来,吏部对我真的很不满。”
吏部尚书王永光,曾经因为赵净扣押吏部的任命奏疏,当面给过赵净警告。
“都给事,”
突然间,门外响起小吏的声音,道:“户科新任都给事中薛国观前来拜访。”
赵净猛的抬头,双眼眯起,心里大松,道:“请他进来。”
赵常上前,打开门,站在门旁。
不多久,一身官服的薛国观,颇有些春风得意出现,抬着手跨过门槛,道:“新任户科都给事中薛国观,见过赵都给事。”
赵净坐着不动,微笑着道:“都是同僚,赵常,看茶。”
薛国观神色一正,道:“六科廊向来以吏科为首,下官虽与赵都给事平级,但尊卑不可废,户科自当以吏科,以赵都给事为首!”
说的堂堂正正,可暗地里的就是在表忠心!
赵净听得懂,对薛国观的表态十分满意,笑着道:“薛都给事客气了,坐下喝茶。”
薛国观下官的姿态摆的很清楚,坐在赵净下手,对于赵常端来的茶杯,都客气的双手去接。
之所以摆这样的低姿态,并非是薛国观感恩图报,也不止是薛国观想抱赵净的大腿。
而是,户科都给事中,那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安排的,这是宫里陛下钦点的官职!
能够轻轻松松安排这等事的人,也能轻轻松松毁了他!
是以,薛国观在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便明白了这一切,也知道了,他在与赵净相处时的位置!
赵净拿起茶杯,道:“喝茶。”
薛国观又向着赵净躬身,等赵净喝了,这才嘴唇碰着茶杯。
赵净抱着茶杯,心里想着‘驿站’的事。
驿站的‘买卖’,崇祯交给了户科给事中刘懋,刘懋是薛国观的下属,那真实权力,在薛国观手里。
现在程必忠还没有回来,赵净手里没有足够的银子以及人手,还需要时间。
“驿站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赵净沉吟片刻,再次拿出老借口,道:“这是我谏言陛下的,到时候要是没人接手会很难看,我无法向陛下交代。你看着刘懋,看看他要怎么做。必要时候,我会拿出银子,买下一部分,算是有个交代。”
薛国观知道驿站的事,但并不清楚赵净对驿站的真实想法,不过,这个借口确实很充分。
薛国观不假思索的沉色道:“赵都给事放心,下官一定会指导刘懋行事。”
说着,顿了顿,道:“依下官来看,将驿站交给民间经营,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并不着急,可以徐徐图之。至于发卖的价格,下官认为,由于驿站自身的严重亏空,考虑还要经营,恐是价格不会太高,或只要有人接手便行,想来朝廷诸公以及陛下都能理解。”
赵净极力控制着表情,心里震惊又佩服。
薛国观的话非常简单,驿站‘可以不值钱’!
甚至明明白白的暗示赵净,可以白捡,不用出钱!
人才啊!
赵净对薛国观这个回答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如果没有银子的压力,那只剩下人手的问题!
现今的大明朝,不差人!
这时,诸葛義来到门口,伸手敲了敲半开的门。
赵净冲他点头,道:“什么事?”
诸葛義进来,对着薛国观见礼,而后递给赵净一道公文,道:“都给事,钱阁老的,是发起京城士绅富户捐纳,为朝廷纾困的文书。”
赵净看都没看,道:“放几天,然后打回去。”
“好。”诸葛義没有什么意外,拿着文书走了出去。
薛国观看到这一幕,神色平静,心里暗惊。
这是阁老的奏本,放几天,打回去?
他旋即想起来,这位赵都给事曾经屡次硬刚朝廷阁臣、尚书,现在一见,果然不假!
钱阁老的文书,说驳回就驳回,半点犹豫没有!
赵净又喝了口茶,与薛国观道:“在六科廊,多走动走动,过一阵子我要离京,六科廊,你要多上心。”
薛国观顿时读懂赵净话里的意思,连忙躬身道:“下官明白。”
赵净点点头,神色略微认真,道:“还有就是‘逆案’,不管是任何人与你交代,不论是哪一方,尽量躲着,不要掺和。”
薛国观看着赵净,忽然伸着头,低声道:“都给事,方才,礼部的何尚书与我交代了类似的话,要我‘以朝廷大局为重,不可擅自施为’。”
赵净没想到这么快有人提点薛国观,神情不动的道:“我们六科廊,虽隶内阁,但内阁也管不得我们,忠君是第一要务,奉旨行事,维护纲纪,是我们的职责,其他人与事,非旨意,不得参与!”
薛国观听懂了赵净话里的点拨,暗自警醒,连忙道:“下官明白。”
赵净嗯了一声,起身道:“没有其他事了,你的资历比我深,不用我教。”
薛国观站起来,虽然没有躬身,但姿态还是清楚表明了他是‘下官’。
出了吏科,薛国观客套的抬手,告辞离去,如同正常的拜访一样。
赵净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暗道:果然不愧是能做首辅的人,单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能屈能伸的姿态,他就做不出来。
还得学啊。
下值时间过了,赵净出宫回府。
回到府邸后,坐在屋檐下,一边吃着饭,一边享受着柳隐捶腿,心里已经在考虑去辽东的事了。
有了薛国观在户科,那逐步逐步的买下驿站便只是时间的问题。
“辽东……”赵净歪头,看向北方。
毫无疑问,又是一场硬仗。
辽东是一个陌生之地,袁崇焕的地盘,要阻止他杀毛文龙,并不是三言两语,或者威逼利诱能做到的。
柳隐给赵净捶腿,大眼睛忽闪,道:“公子,我又想到一个赚钱的办法。”
赵净回头看向她。
柳隐小脸一正,抿着嘴,颇有期待之色。
赵净随手给了她一板栗,道:“少想那些有的没的,钱铺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多,你给我做好了,做不好,我将你埋进后院的枯井里。”
柳隐没有半点害怕,甜甜一笑,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赵净拿着馒头,慢慢撕着,心里又转到钱铺上。
驿站买下来,流水肯定很多,加上与程家的关系,钱都得从钱铺走。
钱铺的重要性,将一点一点的被抬升。
“公子,”
赵常端着碗走过来,道:“程必忠回来了。”
赵净嗯了一声,道:“明天见他吧。”
收购驿站,不能由赵净出面,只能让程必忠去做。
朝廷发卖,不会一步到位,两年时间,赵净可以从重要的地方,一点一点的买,徐徐图之,并不着急。
加上薛国观配合,或许根本用不了多少银子,只需要负担日常开支就行。
难点在于,如何实现驿站的收支平衡。
想要收支平衡,则必须拦住既得利益者的侵蚀。
既得利益者,包括朝廷派出去的钦使,来往的官吏,地方官员、士绅大户等等。
赵常端着碗,坐在赵净边上,边吃边道:“公子,最近拜访的人有点多。”
赵净道:“不理会。”
所谓的‘拜访’,都是有所图,赵净没空搭理。
赵常瞥了眼边上的柳隐,摆了摆手。
柳隐会意,连忙起身退走。
赵常这才低声道:“有几个是阉党,递话过来,只要不上名单,多少银子都行。”
赵净哼笑一声,而后有些感慨,望向城东方向,道:“有些人,估计要发大财了。”
阉党那么多人,他们不会只给赵净一个人送礼。
按理说,这么敏感的事,朝臣们应该避之不及,不能收,不敢收。
但收钱的方法五花八门,而且有些人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胆,在这种关头,收阉党的钱,没有半点顾忌,甚至是明目张胆!
连敕书都敢改,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不会发生的?
赵常观察着赵净的神情,低声道:“有几个,他们罪行不是很严重,应该不会上。”
赵净摆手,道:“一点都不要沾,容易引火烧身。你家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碰,一定要清清楚楚。”
赵常见状,应了声,便埋头扒饭。
赵净瞥了他一眼,道:“你没碰吧?”
赵常急急摇头,将嘴里的饭菜吐出来,道:“没有没有,公子,你知道的,没有公子的允许,不会大胆的收别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