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气晴,宜大事。
这一天的六科廊,来的整整齐齐,六间瓦房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而皇宫莫名的肃杀一片,内阁更是安静无声,走动极少。
诸葛義带着蒋遥进了赵净值房,颇有些凝色的道:“都给事……”
赵净手里的文书挥了挥,道:“不用多说,逆案差不多了。”
蒋遥怔了怔,想要说什么,又看向边上的诸葛義。
诸葛義知道赵净向来的态度,还是犹豫着低声道:“都给事,我们吏房特殊,怕是难以避开,还不如主动出击。”
赵净看着他,道:“主动出击?你想怎么主动出击?”
诸葛義故作思索,还是道:“都给事,不如我们吏房上书吧,表达一个态度也好,两不得罪,不能这么无声无息。科道言官,就我们吏房没有一点动静,事后肯定会被秋后算账的。”
赵净眉头动了动,神色沉吟。
诸葛義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论是崇祯还是东林党,一旦‘逆案’结束,肯定会有所动作。
谁是自己人,在这场大案中,清晰可见。
独善其身,两边不沾,就是两边都得罪!
“再等等。”想了一会儿,赵净道。
诸葛義不解,道:“都给事,等什么?”
赵净望了眼窗外,道:“你们很快会知道,去做事吧,沉住气。”
诸葛義见赵净气定神闲,莫名的没那么紧张,抬手道:“是,是下官急躁了。”
蒋遥连忙跟着抬手,随着诸葛義走了出去。
两人回到座位上,蒋遥看着对面的诸葛義,低声道:“右给事,都给事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義微微一笑,道:“你才来,不了解都给事,别看他年轻,实则心思缜密,为人稳重。他既然让我们等,我们便等,莫要多想。”
蒋遥连连点头,拿起身边的公文奏疏做事。
他四十多岁才中进士,候了七八年才捞到一个给事中,行事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半点错不敢有。
值房里的赵净,静静看着手里的文书。
这是任命杨鹤为三边总督的公文,简单来说,陕西的民乱有星星之火燎原的趋势,朝廷已经坐不住,要征调三边文臣武将,一同进剿。
“终于还是来了。”
赵净心头不禁一阵沉重。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但真的发生了,赵净还是感觉一阵巨大的压力落在他肩膀上。
赵净仔细看完,处理好,封装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
这是一道降罪的草拟诏书,顺天巡抚、右都御史王应豸处置蓟镇兵变不不力,昨天被逮捕入狱,这道诏书,简单而言就是两个字:论死!
“蓟镇……”
赵净双眉拧起,建虏,就是突破蓟镇,兵临大明京师。
内忧外患,现在已经成型,而大明朝廷还在忙着内斗。
赵净抬头望向窗外,如果今天要定‘逆案’,应该会有人来找他。
拿起笔,将这道草拟诏书处理好,赵净沉着心,继续处理他手里的事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明皇宫内外,不知道多少人心焦气躁,眺望着皇宫。
直到晌午,六科廊大小官吏都在吃饭,休息的时候,王承恩出现在吏科房。
赵净神色不动,带着一干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承恩进门之前,余光一扫,感觉着不知道多少目光,淡定从容,微笑着与赵净道:“赵都给事客气了。”
赵净客气的抬了抬手,明知故问的道:“王公公来吏房是?”
“皇爷召见。”王承恩道。
赵净连忙道:“臣奉旨。”
王承恩想说什么,扫了眼诸葛義,蒋遥,转身往回走。
赵净没有多言,跟在王承恩身后。
诸葛義与蒋遥送到门外,目送着赵净的背影,神情各异。
蒋遥低声道:“右给事,不会出事吧?”
诸葛義摇摇头,神色暗凝,道:“都给事比我们看得清楚,用不着我们担心,回去做事吧。”
蒋遥连连点头,不再多嘴。
赵净跟在王承恩身后,一直在等他说话,但直到乾清宫,这位即将成为大太监的崇祯心腹,始终一言不发。
赵净心里不由得嘀咕:又出什么事情了?
等赵净抵达云台的时候,发现这一次,不止是内阁的几位阁老在,刑部尚书乔允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礼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申用懋等人都在。
这些人,是大明朝的决策层以及实权派!
他们几乎决定着大明的所有事情!
既然他们齐在,那目的是不言而喻了。
赵净不是最后来的,不等他靠前,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周延儒,温体仁接踵而至。
赵净目光暗凛,这两人的出现,是否意味着什么?
温体仁惯常的孤傲冷漠,谁都不亲近;周延儒则沉稳有力,颇显大气。
“臣等参见陛下。”
一众人近前,向着崇祯见礼。
崇祯面色俨然,端坐在那,道:“人都到齐了,今天只讨论逆案。”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沉默。
赵净心里微沉,情知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崇祯已是忍无可忍,今天即便朝臣再反对,他都会强行落实他对‘逆案’的决断!
“曹于汴!”朝臣不开口,崇祯直接点名。
曹于汴面色艰难,出列,抬起手,道:“陛下,臣,认为,逆案,当,惩大放小,以示陛下皇恩浩荡。”
对于这种陈词滥调,崇祯置若罔闻,道:“乔允升!”
乔允升故意的咳嗽两声,缓缓出列,声音沙哑又虚弱,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逆案’事关重大,陛下当以天下人之心为心,万千臣民方能归心,心悦诚服。”
“韩卿!”崇祯直接看向韩爌,面容冷峻,显然是在强压怒气,直指问题核心。
面对着崇祯的强势,在场的人都是心中一紧,目光落在韩爌身上。
满朝文武,也唯有韩爌才能与崇祯拉扯!
韩爌枯瘦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抬起手,道:“三法司为最高审断,这是祖制,臣虽是首辅,亦不能不尊重三法司的判决。”
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崇祯神情如铁,道:“其他人,可有话说?”
静寂无声。
钱龙锡不吭声,李标想说话,但见没人接茬,更是悄悄缩头。
王永光,申用懋,温体仁,周延儒等人躬身,并不表态。
曹于汴双眼一瞪,刚要出声,崇祯便冷声道:“王应豸的事,你待会儿与朕交代清楚!”
曹于汴浑身发冷,差点伏地。
王应豸,顺天巡抚,加右都御史衔,是曹于汴的下属,因为平定蓟镇兵变不力,已经下狱论死。
乔允升见状,只能低着头,默默无声。
赵净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暗自点头,崇祯,终于硬气了。
以大明的体制,皇帝执意想做的事,除非本人态度动摇,否则极难更改。
尤其是现今的情形,朝臣们一个个明哲保身,不肯用事,那崇祯只要态度坚决,没人能拦得住。
崇祯成功堵住了朝臣们的嘴,心里快意,道:“传给诸位臣弓看一眼。”
王承恩应声,拿着一盘子公文,从韩爌开始,挨个递给在场的朝臣。
崇祯则起身,急匆匆的离开。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疑惑,等着王承恩分发到的时候,前面的朝臣已经聚集在一起,低声私语。
韩爌,钱龙锡,李标,曹于汴,乔允升围成一个小圈,盯着手里的文书,交谈不断。
而温体仁,周延儒,申用懋,王永光四人,则相对从容,保持着距离,侧着头,偶尔交谈两句。
赵净孤零零一个人,打开手里的公文,低头看去,越看越心惊。
这是‘逆案’的名单!
首逆自然是魏忠贤,加一个客氏,凌迟。
同谋——崔呈秀,魏良卿等五人,斩立决。
交结近侍——刘志选,倪文焕,田吉,等六十九人,秋后处决。
次等——阎鸣泰,魏光徽,周应秋等九十三人,充军。
又次等——顾秉谦,冯铨,张瑞图,来宗道,李精白等人二百六十六人,徒三年。
减等——黄立极,薛风翔,冯嘉会等二百余人,革职闲住。
又加上魏忠贤亲属以及内官党附,五十余人!
赵净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陌生的名字,其中大部分是万历朝至天启朝的大臣要员,单是阁臣就有十多人,六部尚书二十多,巡抚,总督,总兵又三十多人,边镇镇守太监,司礼监大小太监,锦衣卫,东厂,还有皇亲国戚……
赵净越看越心惊,一口气处置这么多人,崇祯的魄力,未免太大了些!
好一阵子,赵净才平静过来,不动声色抬头,看向前面的一众大人物。
难怪他们不肯,除了既得利益,收拢人心外,也是怕报复吧?
这么多人获罪,亲朋师友,肯定不会罢休,反攻倒算是可以预见的。
所以,朝臣们心知肚明,不约而同,默契的将这个黑锅,推给了崇祯。
而在与崇祯的角力,还将收获一波声望。
赵净不得不感慨,这帮朝臣,是真没拿崇祯当人啊。
怎么办……
赵净心里轻轻转动,他想帮一帮崇祯,不能眼看着崇祯跳进去。
“你怎么看?”突然间,乔允升出现在赵净身旁,淡淡问道。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嫩头青年轻人。
在场的朝廷诸公,几无喜欢赵净的,厌烦居多。
赵净连忙抬手,一脸恭敬的道:“下官并无看法。”
乔允升对赵净的假模假样视若无睹,道:“要惩治这么多人,你不害怕吗?不反对吗?”
赵净顿了顿,道:“下官害怕……可以反对吗?”
乔允升没什么表情,语气寡淡,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咳咳
乔允升话音一落,不远处响起一身咳嗽。
赵净转头看去,温体仁,周延儒,申用懋,王永光目不斜视,根本不知道是谁咳嗽的。
‘这声咳嗽,是什么意思?’赵净心里古怪,再看乔允升,心里更是疑惑:这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又想利用他做什么?
乔允升转头回去,与曹于汴低声说话。
一众大人物继续讨论,没有什么争吵,一个个脸色凝重,声音又低又沉,赵净听不到半点。
而这会儿,云台南方,二楼阁子内,崇祯面无表情的站在窗口,居高临下,静静的俯视着每一个人。
崇祯神色冷漠,目光如刀,道:“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大明朝的朝臣,一个个毫无忠君之念,全是自私自利之辈!”
他身后的王承恩,高宇顺低着头,不敢接话。
崇祯的话已经十分刻薄了,同时也道出,他对眼下的朝廷极度失望,尤其是对韩爌,对东林党!
他曾经是多么仰慕东林党人,面对阉党的疯狂迫害,多少人忠贞不屈,面对酷刑,宁死不退。
那么多人死在诏狱中,可活下来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崇祯当时有多么仰慕,现在就有多么厌恨!
从阉党擅权,到阉党覆灭,不过区区四年时间,为什么,为什么,东林党就变了?!
崇祯双眼涌出深深的恨意,心里的杀意浮动难抑。
片刻之后,崇祯恢复平静,语气淡漠,道:“传旨,文华殿议事。”
王承恩应话,转身去传旨。
高宇顺悄悄看着崇祯的背影,心头阵阵不安。
曹化淳已经离宫,而王承恩后来居上,是不是说,他的皇爷,对他也起疑了?
崇祯又默默看了一阵,转身离开,前往文华殿。
与此同时,朝臣们已经得到旨意,开始离开云台,前往文华殿。
赵净走在最后面,心里疑惑,怎么又去文华殿?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逆案’名单,目中不禁疑虑。
到了文华殿,待等一众人行礼结束,崇祯坐在椅子上,道:“众卿看完,有何话说?”
钱龙锡第一个抬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惩治过重,有损陛下仁德,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没人接话,钱龙锡顺势退了回去。
崇祯置若罔闻,环顾一落,道:“赵净,你怎么看?”
赵净没想到崇祯会直接点他的名,暗叫倒霉。
温体仁,周延儒,申用懋,王永光这‘四凶’在场,你点我的名作甚?
赵净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心里还在琢磨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