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崇祯点名,朝臣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赵净,目光各异。
他们都知道,赵净曾经密奏过崇祯,与高宇顺走的过近,有圣眷在身。
这一次,是否事先有过密谋?
高宇顺莫名紧张,要是赵净一个回答不好,或许将牵累到他!
赵净出列,抬起手,面色堂然,义正言辞的道:“陛下,对于这份逆案名单,臣有不同看法,请陛下斧正。”
崇祯一怔,语气带有丝丝警告意味,道:“你有何不同看法?”
朝臣们看着赵净的目光,更加异色,藏着若有若无的凌厉警告。
乔允升睁开浑浊双眼,冷漠异常。
赵净面不改色,目不斜视,朗声道:“启奏陛下,阉党擅权,横贯天下,以罪行而论,前三等并无问题,只是后三等,臣认为,过于宽宥。”
话音一落,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朝臣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这赵净是什么意思?
过于宽宥?
处置七百余人,还是宽宥的?
莫非真的要牵连数万人,人头滚滚,尸横遍野吗?
崇祯对赵净的话,深为满意,这句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上。
如果不是顾忌朝臣反对态度坚决,阉党逆臣,何止这七百余人?
赵净等了一会儿,继续道:“陛下,阉党之辈,横行不法,欺君罔上,其中多人罪行严重,理当问斩,臣粗略估算,至少还有近百人可依此落罪。”
韩爌,钱龙锡,李标,乔允升等人齐齐变色。
还有百余人要问斩,这赵净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口气要杀近三百朝廷大臣,不想活了吗?!
温体仁,周延儒等人事不关己,本是在看戏,可听着赵净的话,忍不住心中一冷。
还要斩,这个嫩头青,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简直疯魔了!
一旦传出去,可知道会引起多大的物议,后果有多严重!
那些弹劾奏本,足以将赵净淹没,生吞活剥!
便是崇祯,这会儿也睁大双眼,愕然的看着赵净。
虽然他觉得杀的不够,可从来没有想过,还要再杀百余人!
饶是他再愤恨阉党,也清楚的知道一口气杀这么多人,将会有多大的反弹,朝廷将会是如何动荡!
但赵净还没有说完,高抬着手,道:“陛下,且还有徒三年之罪、可赎为民,更有只是简单革职闲住,这与作恶无数,罪孽滔天,最终全身而退,安享晚年有何异?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些人既未认罪,更未伏法,如何便可成佛了?”
赵净越说越慷慨,声音朗朗,到最后,深深而拜,大声道:“臣请陛下重新厘清案情,审视罪责,依祖法严惩,力求勿枉勿纵,公正严明!绝不冤枉一个好人,更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崇祯震惊不已,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赵净的话,义正言辞,大义凛然,没有半点毛病。
他心里,自然也想依‘祖法’严惩,可,可,这是简单的案情吗?哪里能说‘祖法’就‘祖法’?
要是依‘祖法’,以阉党那些货色,单是贪渎一项,便能杀个万儿八千。
再说现在的朝廷,以崇祯的了解,还能再个杀万儿八千!
偏偏赵净的话,是站在他一边,又堂堂正正,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
崇祯开不了口,朝臣们更是面面相觑,也是久久无语。
赵净的话,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只是‘祖法’二字,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总不能在这种场合,公然劝说崇祯违背祖宗之法,不要祖宗了吧?
再者说,殿中的都是人精,他们心里都在怀疑,赵净这番话,是否早有腹稿,是配合皇帝陛下在演戏!
是给他们设的套!
大人物们相互对视,对于赵净冠冕堂皇的话,没有半点回应,再次躬身向崇祯——恭听圣训。
难题,又一次的抛给了崇祯。
这一次,崇祯没有生气,反而心生喜悦,赵净这种说辞,他是第一次听,乍听之下愕然,可细琢磨,分明将他放在了极其有利的位置!
崇祯满意的看了赵净一眼,不动声色的淡淡道:“众卿对赵卿的话,有何看法?”
锅,又甩了回来。
无人接话。
赵净的话,就是假大空,没有一点实际意义。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会就这种假大空与崇祯争论。
毫无意义。
崇祯见他们还是不吭声,无疑是要继续与他对抗,心里的喜悦顿时消散,沉着脸,点名道:“刑部尚书!”
八十岁的乔允升,一举一动都有些艰难,缓缓的抬起手,道:“臣,臣,谨遵圣裁。”
崇祯眼底的怒意掩饰不了,目光转来转去,落在李标身上,道:“李卿家。”
前面都是赵卿,韩卿,到了李标这就是李卿家,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李标自然感受得到,可面对东林党的庞大压力,他又能怎么样,犹豫着抬起手,道:“臣,恭听圣训。”
崇祯脸色如铁,直接看向周延儒,道:“周卿!”
周延儒没有半点迟疑,出列道:“启奏陛下,臣赞同赵净所言,凡是大案要案,有祖法可依,当以祖法办,勿枉勿纵,以彰皇威。”
周延儒的话,稍稍平息崇祯的怒气,道:“王卿。”
王永光连忙抬手,道:“臣附议。”
有了这两人附和,崇祯底气大增,再次看向韩爌,道:“韩卿。”
韩爌面上不动如山,默默一阵,道:“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适当惩处,可震慑奸邪,惩处过当,恐令朝野不安,请陛下三思。”
韩爌的态度一贯,始终如一,没有变化。
崇祯目光冷漠,甚至是凶狠的瞪着韩爌。
韩爌没有屈服,躬着身,不解释,不退让。
钱龙锡,李标,乔允升等人,跟着躬身,态度鲜明的与韩爌一起,无声的表达抗议。
殿内,冷风无声转动,弥漫着肃杀寒意。
赵净站在最后面,抬着眼皮,余光将所有事情看在眼里。
虽然东林党分裂出了‘四凶’,但在‘逆案’上,这四人明显被韩爌等人压住了,除了周延儒、王永光耍滑头,跟了一句,其他人始终没有开过口。
在崇祯与韩爌等东林党对峙的情况下,四人无声无息,不沾不靠。
崇祯,一如过往的被孤立,独自扛着所有压力,同样,将承担所有后果。
赵净下意识的皱眉,余光瞥着一干躬着身的东林党人,心里泛起厌恶。
真的没有办法解决吗?非要用这种方式逼迫?将崇祯的脸面,尊严,踩在脚底?
是不是,从崇祯继位到现在,东林党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调教’他?
赵净心里涌起怒火,默默的思索,将可能会发生的所言利弊盘算一遍,断然出列,抬手沉声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乱世之中,人心叵测,须以酷法震慑,这份名单,已足够宽容,那些逆党应当感激涕零,欣然领罪,痛彻悔罪。而朝廷借此整肃,激浊扬清,众正盈朝,与陛下一心,重整山河,振兴社稷!臣请陛下降旨,速定逆案,了却朝野这一桩如鲠在喉的心事,尽早将精力落在国政之上!请陛下鉴纳!”
话音一落,满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净身上,有震惊,有愕然,有不解。
在满朝一心的情况下,这嫩头青又跳出来,公然与朝廷作对吗?他是真的半点不考虑前程?
不说韩爌,钱龙锡等人惊疑不定,便是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申用懋‘四凶’同样在悄悄对视,目光异样闪动。
崇祯坐在那,腰板笔直,瞪着眼,对于赵净的话,内心激荡不休,甚至于双眼发涩,感动的控制不住眼泪。
作为经常被孤立的皇帝,崇祯深知这种情形之下所面对的压力,而赵净不过是吏科都给事中,区区七品官,他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般忠肝义胆的话,可想而知,是有多大的勇气,冒着多大的危险!
“好!好一个赵净!”
崇祯断然一喝,道:“王承恩!”
王承恩侧身,道:“奴婢在。”
崇祯拿过草拟好的诏书,道:“你即刻去制诰房,将诏书制好,今天便要颁布!”
“遵旨。”王承恩双手接过,转身往外走。
与此同时,有一队锦衣卫,跳过门槛,出现在殿内。
威压之意,清晰如见。
崇祯面色如铁,目送着王承恩,已然做出了决定。
只要王承恩将圣旨做成,颁布出去,这帮人还能怎么样?!
韩爌,钱龙锡,李标,乔允升等人歪头,看着王承恩,神色暗沉,相互对视,片刻又回去,一言不发。
‘四凶’的温体仁,周延儒一样的沉默不语,只是脸上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
赵净见崇祯有了决断,虽然心里压力如山,还是暗吐一口气。
不论轻或重,这件缠绕大明近两年的事,总算结尾。
退回到原来位置,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殿中的人。
崇祯激动难抑,这不难理解,算是一场难得的大胜利。
韩爌,钱龙锡,乔允升等人再无言语,仿佛承认失败,默认了崇祯的决定。
赵净见状,心里暗松,只要这些东林党人不再搞事情,那‘逆案’今天便能了结。
‘不对!’
不过片刻,赵净神情微变,心里陡生警惕。
眼看着王承恩已经走出了文华殿,还是不见半点动作,这是东林党的作风吗?
‘调教’了崇祯这么久,会因为赵净的两句话,便偃旗息鼓,向崇祯投降?
不会!
那,他们还会有什么招数?
赵净双眼眯起,谨慎的观察着韩爌,钱龙锡,乔允升,曹于汴等人。
崇祯平复了一会儿,眼神笑意的看了眼赵净,微微点头,伸手拿起茶杯,心里已经在畅想,朝野会因为他果断处置逆案,如何称赞他的英明神武。
“皇爷!”
突然间,门外响起一声急急大喊,一个太监迈过门槛,大声喊道:“皇爷,皇爷,蓟镇,蓟镇兵变,他们,他们发兵京师来了……”
崇祯脸色骤变,猛的站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这太监跑到崇祯面前,递过一道奏本。
崇祯抢过来,一眼扫过,而后抬头看着满殿群臣,惊慌失措的道:“一万兵马……怎么,怎么办?”
钱龙锡拧着眉,抬起手道:“陛下,逆党阎鸣泰,是前任蓟镇总督。”
崇祯双眼怒睁,道:“你,你说什么……”
钱龙锡点头,道:“他们,或可能是害怕被牵连,所以兵变。”
赵净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这就是他们逼迫崇祯就范的杀手锏!
崇祯神色阴晴不定,双眼里清晰可见的挣扎起来。
一边是他钦定的‘逆案’,一边是直扑京师的一万叛军,该怎么办?
曹于汴等了一会儿,接话道:“陛下,蓟镇到京城,不过半天时间,到时万民惊恐,天下惶然,还请陛下速做决断!”
一旦叛军打到京师,包围京师,那样的后果,谁人敢承担?
崇祯浑身发颤,即便这些人不说怎么处理,崇祯下意识的还是喊道:“快,快!追回王承恩,命他不得颁布旨意!”
有太监应声,快步跑了出去。
赵净肉眼可见的注意到,韩爌,钱龙锡,乔允升等人表情松弛下来,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赵净再看向崇祯,他已经坐到椅子上,神情慌张,拿着奏本的手还在发抖。
“接下来,怎么办?”崇祯声音都在颤。
申用懋出列,道:“陛下,臣请兵部提督京营,做好防御。并命宣府,以及山海关发兵驰援。同时,朝廷派出钦使,宣明大义,三管齐下,定能抚定叛军!”
崇祯闻言,连声道:“好好好,韩卿,这件事,你来处理,速速平定叛军,决不能让叛军打到京师!”
韩爌抬起手,道:“臣领旨!”
说罢,韩爌转身离去,钱龙锡,李标,乔允升等人向着崇祯行礼,跟在韩爌身后。
温体仁,周延儒等人同样如此,一副出去召集百官,进行紧急应对模样。
赵净在最后,将一切都是尽收眼底,瞥着韩爌,钱龙锡一个个穿过他,低着头,脸上一片冷漠。
真的是好手段啊!
还有什么是比近在咫尺的兵变,更能逼迫崇祯就范?
更令赵净恼恨的是,这蓟镇兵变,短短一年,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们肆意的在蓟镇玩‘狼来了’,年底建虏真的发兵蓟镇,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崇祯,还能像现在这样紧张吗?
会当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