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了,只剩下赵净,赵净没有跟着转身。
他心里最担心的,莫过于年底的建虏入塞,但是万万没想到,东林党又在蓟镇玩了一出‘狼来了’。
到了年底,蓟镇发出求教信号,崇祯,朝廷还会当回事吗?
‘逆案’的事,赵净从来没有在意过,管他三百还是七百,哪怕十万八万又如何?
赵净在意的,一直在谋划的,始终是抵御建虏的入塞,兵临京师!
崇祯惊慌失措,还在苦思,一抬头,见赵净没走,顿时一怔,道:“赵卿,还有事?”
赵净心里犹豫,想告诉崇祯,蓟镇的兵变有假,但怕是说出来,崇祯也不会信,毕竟有个顺天巡抚平乱不力,昨天刚刚下狱。
沉吟再三,赵净还是道:“陛下,蓟镇兵变再三,多由兵饷贪污所致,臣以为,只要朝廷派出一员大将,加上许诺补充兵饷,叛乱立解。”
崇祯点头,道:“卿家所言,也是朕所想,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赵净道:“最多三天。”
崇祯愣住了,道:“三天?只需要三天?”
赵净正色道:“是。除非被逼到极致,否则不会有人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真的跑来攻打京师。最多三天时间,叛乱必然平定!”
崇祯有些不敢相信,道:“那,要是平叛不力,像那顺天巡抚,又当如何?”
赵净心里叹气,面上还是一如既往,道:“陛下,莫要小看朝廷诸公,这等叛乱,不过是弹指之间可以解决。”
这句话,赵净没有任何夸大,蓟镇的叛乱,不论真假,朝廷有的是手段,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怎么可能玩的过惯于权术的大明朝廷?
三言两语,连哄带骗,将首恶喊来,刀斧手埋于帐外,首恶一除,即便不给钱粮,叛乱也会自行崩溃。
崇祯还是不信,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赵净。
赵净也不想在这件事多纠缠,转而沉声道:“陛下,蓟镇,乃是京师门户,万不能有失,臣请以赵率教为蓟镇总督,厉行整顿,操练兵马,担负拱卫京畿之责!”
崇祯下意识的点头,道:“卿家所言有理,朕……再与内阁商议。”
“陛下,”
赵净不给崇祯敷衍的机会,道:“蓟镇叛乱,赵率教正在去遵化的路上,此时最为合适,臣请立即发布诏书,命他赶赴蓟州,控制局势。”
崇祯面露疑惑,道:“卿家不是说,蓟镇的叛乱,弹指间可破,为什么又急着让赵率教赶赴蓟州?”
赵净顿时发现,崇祯的疑心病仿佛犯了,而且优柔寡断,缺乏魄力,这种时候,还在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他顾不得了,道:“陛下,蓟镇是京师门户,关乎京师的安危,蓟镇这一年兵变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赵率教在辽东征战多年,又是山海关总兵,由他坐镇蓟镇,厉行整顿,最为妥当。陛下,值此良机,万不可错过!”
崇祯看着赵净,目光变得狐疑起来。
他觉得赵净的话前后矛盾,明显是别有用意。
本就心烦意乱的他,直接起身,道:“朕知道了。”
说着,便要离开。
赵净哪里肯放过,追上去道:“陛下,蒙古部落的抚赏已经被停,蓟镇更显重要,朝廷应当挑选能臣武将镇守蓟镇,加强戒备,要拨付钱粮、兵甲,以……”
“赵都给事,”
王承恩拦住了赵净,等崇祯走出几步,摆脱赵净,这才道:“还请容皇爷三思。”
赵净看着崇祯的背影消失,张着的嘴动了又动,最终只能拧着眉头,将一肚子话咽回肚子里。
蓟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偏偏东林党拿它当做要挟崇祯的工具,肆意玩弄,这样下去,蓟镇还能有什么作用?
一旦建虏真的发兵而至,怕是一触即溃,一泻千里,直扑京师城下!
好一会儿,赵净暗暗长吐一口气,要多无奈就有多无奈。
文华殿不能多待,心事重重的被赵净,被内监领着出乾清宫。
回到六科廊的时候,赵净还在思考,直到进门,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忽的抬头,左右四顾。
今天的六科廊,似乎有些安静的过分。
诸葛義从里面出来,拉着他进门,低声道:“都给事,刚才文华殿的事已经传出来了,六科廊的都给事都被叫去了内阁。”
赵净恍然,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径直往值房里走。
诸葛義一见,连忙跟着,道:“都给事,不做一些应对吗?”
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赵净在御前要求‘严惩阉党’,斩立决另外增加数百人,这种举动,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赵净摆了摆手,直接走入值房。
诸葛義怔了怔,他有些看不懂这位都给事了。
之前,他还以为能看懂的。
赵净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的事。
没用多久,赵净便双眼凝色的轻声自语道:“很明显,崇祯又要退让了……”
年轻的皇帝陛下,玩不过老于宦海的东林党内阁。
由此连带着的,是蓟镇更加废败,承担不起应有的拱卫京畿的职责。
“罢了,还是继续我的计划吧。”
赵净摇了摇头,本来他的计划里就没有蓟镇什么事,索性不去管。
想通之后,赵净拿起笔,斟酌一下便写了起来,这是他请旨去辽东清查兵饷贪污案的奏本。
还没写好,赵常推门而入,道:“公子,司礼监那边传出消息,说是曹台长要去蓟州。”
赵净置若罔闻,埋头继续写。
赵常见状,等他写完,上前低声道:“户科的薛都给事递话过来,说是有阁老暗示他,上书弹劾你。”
赵净放下笔,吹了吹笔墨未干的字迹,道:“不奇怪,再动用一下关系,弹劾我的人,越多越好。”
赵常愣了又愣,突然小心翼翼的上前,低声道:“公子,是不是……”
赵净一摆手,道:“不是。不用想那么多,我自有计较。”
赵常仔细观察着赵净的脸色,将信将疑,道:“公子,那个,主翁回来了。”
赵净一怔,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赵常道:“可能是因为蓟镇兵变的事。”
赵净抬头看了看窗外,沉吟片刻,道:“将这道奏本送上去,我现在回府。”
赵常应着,拿过奏本,送赵净出门。
诸葛義,蒋遥看着赵净,欲言又止。
赵净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可紧张的,好生用事,有什么消息,让赵常通知我。”
诸葛義,蒋遥连忙站起来,道:“是。”
两人哪敢放心,以赵净在文华殿的奏对,阉党不会放过他,肯定群起弹劾。而东林党,同样会心生怒恨,跟着一道,将赵净置于死地!
赵净交代一句,直接出宫。
“公子,主翁在后院小厅等你。”赵净进府刚走到花坛,七叔便迎了上来。
赵净点点头,直奔后院。
进了餐厅,赵净便看到坐在椅子上,如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撕着馒头的赵实。
‘比出京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不少,这一趟应该挺辛苦的。’
赵净心里暗道,而后进门道:“爹。”
赵实一动不动,只是嗯了一声。
赵净见状,坐到他对面,道:“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因为蓟镇的事?”
赵实这才抬头看着他,道:“文华殿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想的?”
赵净一脸坦然自若,道:“阉党败亡,谁人都阻止不了,只要陛下在一日,阉党便翻不起浪花来,我不怕他们。”
“东林?”赵实双眼幽静,与赵净对视。
“不怕。”
赵净脱口而出,他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心虚就要表现的越坦然。
赵实对这个儿子十分了解,道:“说说原因。”
赵净道:“东林党内部分裂了,他们将王永光,申用懋,温体仁,周延儒并称为‘四凶’,正在忙着内斗,没空管我。再说,我是站在陛下一边,有陛下在,不会有事。”
赵实收回目光,拿起碗,喝了口稀粥,道:“早就想好的应付我的措辞?”
赵净端起碗,道:“我说的是实话。”
赵净冷哼一声,继续撕着馒头。
赵净牙疼,在外面绞尽脑汁,这回府还要斗智斗勇。
我总不能告诉你,崇祯对东林党已经失望透顶,年底建虏还会入侵,越过明年,崇祯厌弃东林党,一步一步的将东林党剔除出朝廷。
赵实见赵净一脸思索模样,道:“不用编了,我且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赵净端起碗,自顾的吃饭,含糊的道:“事情不少,但都是小事。”
赵实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净,眉头皱起。
他离开这段时间,这个儿子看似沉稳,实则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不少事情,看的他莫名其妙,又总觉得若有所指。
赵净低头干饭,半点不言语。
他不知道赵老爹到底知道多少,既然无从判断,那只能见招拆招。
赵实等了许久,不见赵净解释,又慢慢撕扯着馒头,道:“你想行盐?”
赵净连忙摇头,道:“没有,只是他们求上门,我顺手帮了点,没收他们银子,算是结点善缘。”
这种鬼话,赵实半个字都不信,道:“如果你想做,我认识几个大盐商,加上我在户部,可保你无忧,不要自己乱来。”
赵净道:“好,有麻烦了,我就找爹。”
赵实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儿子,到底藏了多少事,怎么就不肯开口,与他交交心?
赵实懒得再试探了,道:“从今天的事情来看,逆案差不多会以内阁的名单来结案。一旦结案,东林声望大涨,容不得你留在朝廷,要不要趁着这几天外放出京?”
赵净闻言,坐直身体,道:“爹,陛下有意命我去辽东,彻查兵饷贪渎案。”
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道:“是正使。”
赵实神色不动,道:“是你想去的?避祸不用去辽东。”
这老爹也是个老狐狸啊。
赵净心里叹气,去辽东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足够合适的借口,只好道:“我与乔允升做了个交易,他的条件是,让我去辽东。”
“牵强。”
赵实一语点破,道:“不过,去辽东,未尝不是一个避祸的办法。蓟辽督师袁崇焕,为人还是有操守的,应该不至于暗害你,谨慎一点躲个两月,然后出京去。”
赵净见赵老爹没有追问,连忙道:“好,先躲两个月。”
赵实见他终于听话,神色稍缓,道:“我听说,你最近在到处筹措银子?”
赵净搬出了老借口,道:“有人谏言陛下裁撤驿站,我觉得驿站不能裁,万般无奈之下,劝说陛下交给民间经营,我担心没人接手,不好向陛下、朝廷交代,是以准备私底下买一些,算是有个交代。”
对于这一点,赵实倒是没有疑虑,道:“驿站弊政由来已久,朝廷官员任意吃喝用度,地方官员随意指派消遣,是个无底洞。你买下来,一两个月就关了吧。”
赵净看着赵实,道:“爹,有什么办法整顿吗?”
赵实从赵净眼里看出了希冀,却摇头,道:“朝廷钦使到了驿站,十几二十人,你能拒绝吗?他们吃喝拉撒,要用马匹,你能找他们收银子吗?地方官员,大户,要用驿站,你收银子,他们反而找你收税,你能怎么办?”
赵净自是知道这些,但听着老爹的话,还是头疼不已。
这个驿站买到手里,必须要有个稳定的经营,至少收支平衡,否则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只是,朝廷都束手无策,只想裁撤,还能有什么办法?
赵实不在意这个驿站,道:“钱谦益,被赦免了。”
赵净一怔,又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
按理说,这种赦免诏书,是绕不过吏科的,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这份赦免诏书!
赵实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馒头。
赵净顿时明白,显然,有些人怕他阻止,刻意的绕过了吏科,绕过了他!
“还有办法阻止吗?”赵净问道。
赵实摇头,道:“旨意已经颁布,他现在差不多上船,返回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