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原本还想阻止在赦免这一层，没想到，有人提前预判，直接绕过了吏房。
赵净端着碗，神情思忖。
钱谦益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部是咎由自取。
而赵净与他们一党的恩怨情仇早就不是秘密，钱谦益一旦获释，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对他进行报复。
‘不能让他回去，看来，得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赵净心里暗道。
自从他来到这里，一直秉持着了‘中庸之道’，但他很清楚，这种处身方式，在这个时代，并不合适。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该狠辣的时候，也得有霹雳手段！
赵实将赵净的表情尽收眼底，尤其眼神里一闪而逝的杀意，不由得眉头皱起，道：“你还是没有明白和光同尘的道理。”
赵净吃了口饭，道：“不想学。”
不想，而不是不会。
粪坑可以跳，但不能一直呆在粪坑里。不得不跳入粪坑时，赵净会极力爬出来，然后洗的干干净净。
他是有洁癖的人。
赵实看着赵净，突然心里有些想笑。
这个儿子的臭脾气，跟他年轻时候还真像。
他遭遇了一系列打击之后，开始了‘混’，这一‘混’，就是二十年。
赵实自然不希望赵净走他的老路，心里暗思：也许，出去历练几年会有所改变。
想到这里，赵实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收了周阁老的侍妾，为此还起了冲突？”
关于柳如是，赵净浑不在意，道：“是他送给我的，事后反悔，我没搭理他。”
赵实心里叹气，有时候他是真的不知道，是大明首辅堕落了，还是他儿子太厉害。
一个小小七品官，与堂堂首辅争起了女人，还争赢了。
周道登已经彻底败落，再没有复起的机会，现在‘逆案’正在关键时刻，他怕正是是惶恐不安之时。
赵实不担心周道登，道：“乔允升应该与王在晋的死有关，你要小心他。”
赵净神色微变，道：“确实吗？”
赵实点头，道：“十有八九。”
赵净心里飞速转动，那，乔允升是郑其心背后的人吗？
赵实看着赵净，道：“我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但你一定要清楚，朝局远非你看到的这样，错综复杂下，还有更复杂的人与事。”
赵净听出了赵老爹的警醒之意，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现在的东林党，还算是有些节操的，这只是相比于后面那几位。
周延儒，温体仁上位之后，大明朝廷那才叫一个无节操，无下限。
“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突然间，赵净抬头问道。
赵实还想追问一些事，看着赵净的表情，欲言又止，而后道：“国库缺钱，陛下召回了毕尚书。”
赵净哦了一声，倒是不意外。
裁撤驿站的根本，也是因为国库没钱。
“毕尚书，会入阁吗？”赵净道。
赵实喝了口汤，起身道：“我给你找一些人，去辽东一定要小心谨慎。”
赵净见赵老爹不再追问，心里松口气。他不清楚赵老爹知道多少，是否有所怀疑。
同在一个屋檐下，很难瞒住所有事情。
“公子。”赵实一走，柳隐怯生生的出现在门口，低着头，咬着嘴唇。
赵净先是怔了下，继而招手，等她近前，道：“你，跟爹说了什么？”
柳隐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主翁只是问了我的经历，并未问其他。”
赵净嗯了一声，那么说明，程家以及钱铺的事，赵老爹已经知晓。
这件事，本就瞒不住，尤其是瞒不过赵老爹。
知道就知道吧，也不算什么要紧事。
“你怎么了？”赵净看着她一脸的担惊受怕模样，问道。
柳隐咬着嘴唇，道：“主翁，要我离开赵府。”
赵净眉头一挑，旋即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老爹虽然刻板，但你是我房里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将你发卖出去。”
柳隐双眼大睁，明亮又带着某种蛊惑，道：“真的？”
俏脸白皙，双眸如水，颇有些楚楚动人。
不过，在赵净在眼里，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道：“行了，去把我房间收拾一下。”
柳隐脸上清晰可见的失望，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赵净拿起碗，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朝局。
毕自严的突然回朝，应该不只是国库没钱，多半还有其他原因。
是因为‘逆案’吗？
‘逆案’在于崇祯以及朝廷拟定的那份名单，可也不止于此，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牵出什么事，什么人。
当今朝廷，又有谁敢说，他们与魏忠贤，与阉党没有半点关系？
“是什么事情？”
赵净隐隐觉得，毕自严的突然回京，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管了，专心做我的事！”
赵净收敛心神，沉色自语道。
任他纷纷扰扰，雨打风吹，赵净要继续他的计划走，不能被干扰。
吃完饭，赵净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点心在边，柳隐捶腿，舒舒服服的闭着眼假寐。
没有多久，赵常便回来了，道：“公子，有五道弹劾你的奏本到六科廊了。”
赵净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揉了揉脸，道：“看看明天的情况，不行的话，我帮他们多加几本。”
赵常疑惑不解，这哪有自己弹劾自己的？
赵净没给他解释，道：“程必忠到了吗？”
赵常道：“我已经通知他了，定在西长安街一家茶楼，不起眼的地方。”
赵净穿鞋，道：“待会儿老爹肯定会找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赵常脸色一正，道：“公子放心，我都明白！”
赵净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道：“打点行囊，准备去辽东！”
……
不久后的茶楼内，赵净与程必忠对坐。
程必忠听完赵净的叙述，神情相当古怪。
买驿站？
程必忠有些想不通，道：“公子，如果，只是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只要做做样子就行，不用真的去买，动用那么多银子与人手……”
这是一个聪明人。
无往不利的借口，被程必忠给看穿了。
赵净故作沉吟，道：“我现在处境不太好，不能授人以柄。这么跟你说吧，户科的薛都给事中与我是至交好友，他明确与我说，驿站本就亏空严重，不得不裁撤，如果民间有商人愿意接手，可以少出一点，甚至不出。”
程必忠怔了怔，白给吗？
这驿站，白给也不应该要吧？
就是一个黑窟窿，有多少银子都填不满的黑窟窿，要来做什么？
“公子，是有什么打算？”想不明白，程必忠索性问出口。
对于这样的聪明人，赵净知道不说点实话是不行了，顿了顿，道：“在我看来，驿站对于我大明，相当重要，不能裁撤。而且，驿站的亏空，主要是弊政所致，只要经营得当，不说赚多少，收支平衡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程必忠有些明白了，坐在那，微皱眉，心里思索着驿站的赚钱方法，或者是，不亏钱的办法。
赵净没有打扰他，伸手拿起茶杯。
驿站不能裁撤，但想要维持驿站的运作，不止是要钱粮投入那么简单，还要有一个良好的经营方式。
好一阵子后，程必忠抬头看着赵净，道：“公子，驿站的位置，往往都是不错，人来人往，不缺客流，如果排除官府的干扰，以酒楼、客栈的方式来经营，只赚不赔。”
“改做酒楼，客栈……”
赵净双眼一亮，这个主意，是他未曾想到的。
如果是酒楼、客栈，同时还能兼顾驿站的功用，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程必忠提醒道：“公子，难点在于，怎么排除官府的干扰。”
驿站，隶属于兵部，一直是以国家方式运作，‘客户’是朝廷来往的官员，类似于‘钦使’，还有就是地方官府与朝廷的往来，公文奏疏，货物钱财等等。
这些全部是‘免费’，需要驿站或者说国库来承担，当这种运作方式变得毫无节制，不得控制，那便成了巨大的财政负担！
所以，想要驿站健康的经营，那必须排除朝廷以及地方官员，甚至是士绅大户的肆意侵蚀。
赵净抬头看着程必忠，沉声道：“这一点，我来办。裁撤驿站，不是一蹴而就，至少要两三年时间，咱们一步步来。买下的驿站，我想办法，让朝廷先派官员督导，必要时，拿几个杀鸡骇猴，彻底将驿站变成酒楼或者客栈！”
程必忠顿时明白，这位公子要买驿站，绝对不止是简单的向上‘交代’。
不过，程必忠也没有多想，区区驿站，小事而已。
他估算了一下财力，道：“公子，人手，没有问题。银子的话，我能拿出五万两，不知道是否足够？”
钱铺有五万，程红妆带了五万去大同，现在，程必忠又拿出五万两！
赵净对程必忠的态度深为满意，道：“差不多了。我看那马士英还是无法复官，大同知府还空缺，他有意吗？”
程必忠心头一震，急忙站起来，抬起手道：“公子，这个，我，我得回去问一问。”
程必忠是大喜过望，又惊又喜。
那钱铺的五万两，是送给赵净的，程红妆带去大同的五万两，至少不会亏。至于今天的五万两，是两年的投资。
相比于赵净给他的——将他从刑部大牢救出来，那被兵马司扣押的二十万两私盐，巡城御史陈其猷，再到马士英……区区这点银子，何足挂齿！
他越发觉得，抱住赵净这条大腿，抱的太对了！
赵净压了压手，道：“坐下说。”
程必忠连连点头，惊喜交加的坐在赵净对面，甫一坐下又如屁股着火般站起来，拿起茶壶给赵净倒茶，道：“公子请喝茶。”
赵净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户科那边，基本没有问题，但负责发卖的是给事中刘懋，该做的样子要做，你去拜访一下。我再找时间，让你见一下薛都给事中。我不久后便要出使辽东，驿站的事，你们两商议。账从钱铺走，对了，卫德升任巡捕营提督，你知道了吧？”
程必忠弓着身，道：“是是，一回京就知道了。”
赵净嗯了一声，道：“那就先从京城买，要是有人还想白吃白喝，惹是生非，不管是谁，先抓再说。小官的话，发送刑部，高官的话，我直接弹劾到陛下御前！”
对于‘御前’这种词，程必忠是十分陌生的，甚至说，都不知道这‘御前’到底在哪个宫殿！
但无异于，那是最高的，人人向往，可望而不可即之地！
“是，小人明白。”程必忠心中震动异常，表现的也是越发恭敬。
赵净将他的表情，语气，用词尽收眼底，神色不动的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程必忠神情略微犹豫，又情知机会难得，暗自咬牙，起身抬起手道：“公子，小人别无所求，只有一小儿，尚缺历练……”
赵净顿时明白，道：“可有功名？”
程必忠道：“那个，贱籍之人。”
商籍，亦属于贱籍。
在政策上，商人是科举参加科举的，但其中又有重重障碍，往往只有大商人才能运作，一般商贩，连户地考籍这一关都过不去。
赵净想了想，道：“那先跟在我身边吧，有了功名之后，我再安排。”
“多谢公子！”程必忠大喜，连忙行大礼。
赵净只是虚抬手，道：“事情就是这些事情，下次有什么事，派人去钱铺递话。另外，朝廷的事，你莫要掺和，尤其是‘逆案’，离的远一点。”
程必忠神色一凛，道：“公子教诲，小人谨记。”
这是一个聪明人，赵净无需交代太多，站起来道：“程红妆有什么事情，尽早通知我。”
程红妆去大同有一段时间了，要买下价值五万两的山货，短时间内是完不成的。
赵净只希望别出幺蛾子，又打乱他的计划。
“小人记下了。”程必忠作出‘恭送’赵净的姿态。
赵净点点头，出了包房，径直离开。
程必忠只是送到楼梯口，没有跟出门，而后站在二楼窗口，目送着赵净的马车，心里激动的难以自控。
“我程家的机会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