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吏科房。
赵净还没坐下多久,便收到了从内阁下发而来的草拟诏书。
这是关于逆案的诏书。
赵净放在桌上,顺着名单,一个个看去。
诸葛義站在他身前,道:“都给事,基本上是内阁拟定的名单,没有多少变化。”
赵净已经看完了,拿起来递给他,道:“抄录副本,送去内阁吧。”
吏科这边审核、备案之后,便可送去内阁制诰房,制作圣旨了。
诸葛義欲言又止,还是应着,接过草拟诏书,退出了赵净值房。
“还是东林党胜了。”
赵净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算意外,崇祯要是能玩得过东林党,这‘逆案’不会拖到现在,一年多。
没有多想,赵净伸手拿过桌上的奏本,一本一本的看着。
这些都是蓟辽二镇的公文奏疏,赵净结合着满桂的信,不断深入的了解其中的关系网。
而堂内,蒋遥低声与诸葛義道:“右给事,说了吗?”
诸葛義面色微凝,道:“没有。”
蒋遥连忙道:“怎么不说?也好让都给事有个应对不是。”
诸葛義道:“都给事不可能不知道,说了反而会让都给事心烦。”
蒋遥顿时懂了,连连点头。他虽然岁数大,却是官场小白。
乾清宫,暖房。
崇祯的脸色很不好,桌上是凌乱的奏本,目光阴沉的一言不发。
桌前站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同样缄默不语。
毕自严有些肥胖,但脸角看起来又有些消瘦,沉着脸,满是忧色。
好一阵子,崇祯抬起头,道:“冗兵四十万,兵饷虚报三十万两,隐田高达万顷,这些,可都属实?”
毕自严道:“基本属实。”
毕自严上任以来,一直在巡视边镇,试图从源头解决边镇的顽疾。
他查到的这些,上报给崇祯,无疑令崇祯震怒,又惊恐,不可置信。
边镇,居然藏有这么多猫腻!
崇祯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他心里十分清楚,毕自严查到的这些,远不是边镇的全部,边镇事关社稷安危,不可轻动,可这么多问题,又不能不动!
毕自严看出了崇祯的为难,主动开口,道:“陛下,臣建议,增加盐引,令商人运送粟米充边、裁汰冗兵,严查兵饷,并开发水田,大兴屯田……”
崇祯见毕自严条理清晰,顿时知道他早有对策,连忙道:“盐引,屯田都好说,只是,裁汰冗兵,严查兵饷,该怎么作为?”
毕自严道:“陛下,可缓步而来,一年一地,以巡视为由,要求各边镇上缴花名册,对册对人,严控兵额,可解两难,万不可操之过急,再引兵变。”
崇祯对毕自严的回答深为满意,脸色好了起来,笑着道:“卿家所言,甚为有理。准!”
毕自严抬手,道:“臣领旨!”
崇祯心情好起来,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道:“快,给毕卿看座。”
有内侍从不远处搬来凳子,毕自严谢恩后,慢慢坐下。
他连夜赶路,身体本就不好,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崇祯放下茶杯,微笑着道:“卿家,今年国库,能有多少赋税?”
毕自严躬着身,道:“回陛下,比之去年,应当能增加一百多万两,具体数字,还得年底合算。”
崇祯双眼一睁,惊喜异常,道:“卿家,真是国之柱石,朕之股肱!”
毕自严想站起来,可双腿无力,连忙躬身,道:“臣愧不敢当。”
崇祯满脸都是激动的笑容,对毕自严,目光都是温柔,充斥着赞赏与倚重。
他自继位以来,便被国库空虚所困扰,而今毕自严不辞辛劳,四处奔波,一下子增加一百多万两收入,可以说,大解他的困窘!
“皇爷。”
这时,高宇顺端着一盘奏本进来,放到崇祯御桌上。
崇祯心情正好,道:“都是些什么?”
高宇顺谨小慎微的道:“都是弹劾吏科都给事中赵净的奏本。”
崇祯一怔,看着近二十道的奏本,道:“都是?”
“都是。”高宇顺低着头道。
崇祯目露疑惑,伸手拿起一本,翻开看去。
只是扫了一眼,便拿起第二本。
一目十行,一连看了七八本,崇祯不看了,脸上浮现怒容。
这些奏本,全是弹劾赵净‘轻浮’、‘躁动’、‘不法’、‘目无上官’、‘贪赃不法’、‘杀害瞿式耜’、‘父赵实疑是阉党’等等。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弹劾借口,崇祯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因为赵净昨天在文华殿帮了他,因此惹怒了一些人!
可恨!
崇祯冷哼一声,将所有奏本全数拨弄到一旁,强压怒气,看着毕自严道:“卿家,对蓟镇兵变怎么看?”
毕自严想了想,道:“陛下,兵变之事,近年时有发生,根本在于,贪渎无度,欺压将士,扼制贪渎,整肃官将是关键。”
崇祯略有沉吟,道:“有人说,此次兵变,是朝廷中人故意谋划,卿家怎么看?”
毕自严脸色骤变,道:“陛下,这,何人所言?”
崇祯道:“朕只问卿家,是否有这种可能?”
毕自严也是老于宦海的人,经历了太多的党争,深知其中的严酷。
清瘦的脸角动了又动,还是道:“陛下,事发时,臣并不在蓟州,无从推断。但如果有人刻意煽动,并非不可能。”
崇祯眼底涌起一抹杀意,迅速平静,道:“卿家认为,此番兵变,需要多久可以平定?”
毕自严道:“以过往经验来看,十天半月就可。”
崇祯脸角如铁的轻轻点头,刚要说话,一个内监端着盘子进来,道:“皇爷,内阁送来的奏本。”
崇祯被打扰,没好气的道:“又是什么奏本?”
内监将奏本放到御桌上,道:“是弹劾吏科都给事中赵净的奏疏。”
崇祯神情顿时难看,伸手拿过一本,又一本,最后全数塞入抽屉,道:“知道了。”
內监应着,退后出去。
崇祯收敛怒气,看着毕自严道:“卿家,对于辅臣,有何看法?”
毕自严虽然在外面跑了几个月,可也知道朝廷里的争斗,沉吟着道:“陛下,内阁统领六部,责任重大,关乎陛下的国政,宜当早日充实内阁。”
崇祯点头,目露希冀的道:“卿家认为,朝野之中,何人可担任?”
毕自严缓了一会儿,双腿打颤的站起来,抬手道:“臣请陛下慎重选择。”
崇祯见他不肯举荐,倒也没有为难,道:“卿家的意思,朕明白了。那个赵实,你有何评价?”
边上的高宇顺闻言,神色顿紧,内心惊慌,不动声色的低头。
毕自严道:“回陛下,赵实此人,性情沉稳,用事果断,半年以来,协助臣做了诸多事情。非臣自夸下属,赵实此人,社稷之才,善于筹谋,不善言辞;善于用事,不善做官;善于利国,不善保身。”
崇祯想着赵实,赵净父子的一些事,脸色慢慢和缓,道:“嗯,卿家今后有任何大小事,可直接进宫见朕,无需通过内阁。卿家,可明白朕的意思?”
毕自严躬身,道:“臣明白。”
他哪里不明白,虽然这段时间他不在京城,可京城的里的大小事,又如何能够瞒得过他?
尤其是关于‘逆案’,内阁已然触怒了陛下。
现在来看,恐不止是触怒那么简单。
总的来说,崇祯心情还是很好,毕自严这种不辞辛苦,呕心沥血的好官,才是他想要的,需要的。
能为他排忧解难,还不给他添麻烦。
毕自严走后,崇祯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拿出弹劾赵净的奏本。
一本一本的看去,没有什么新鲜内容,老生常谈,但愤怒之意,流于字里行间。
“将这些名字都记下来。”
崇祯冷哼一声,将这些奏本推到一边,与王承恩道。
“是皇爷。”王承恩上前,轻声应道。
处理了这件事,崇祯舒展眉头,望向门外,目光里皆是怒恨之色。
‘逆案’就这么了结了,他很不甘心。
但他没有办法,现在蓟镇的叛乱才是最紧要的,不安抚朝廷,怎么能专心,用心的平乱!?
不过,他心里已经决定,所有的阉党,都不会再有复起的机会,一点都没有!
高宇顺站在右侧,虽然看不到崇祯的脸,可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寒意。
‘赵明堂,你可要聪明一点……’高宇顺心里惴惴。以他对他的皇爷的了解,他的皇爷,还是对赵净心有疑虑的。
他的皇爷一旦起疑,可没有好处。
好比曹化淳,曾经的秉笔太监,回乡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得到回京的传召。
而王承恩,已经掌管大印,开始批红!
……
蓟镇的叛乱,一如赵净的判断,并没有走多远就停了下来,明明白白的等候朝廷的钦使。
赵净对此并不在意,一直在等崇祯的诏书。
可是一直等到三月底,崇祯始终没有下诏,赵净也迟迟无法离京,前往辽东。
四月初二,休。
赵净坐在屋檐下,手里是从吏科带出来的往年公文,潜心的看着。
赵常坐在他边上,吃着水果,扯了扯衣领,道:“公子,天要热起来了。”
赵净抬头看了看天,道:“太阳确实大起来了。”
才四月初,已经有入夏的趋势,这天气还真是古怪。
赵常又咬了一口,道:“咱们还去辽东吗?”
赵净闻言,有些烦躁的将手里的公文放下,神色沉吟。
崇祯以及朝廷的反应有些奇怪,按理说,他去辽东,是早就定好的事情,可他连上三道奏本,内阁无视不说,崇祯也全数留中,还不给半点回馈。
到底是什么原因?
赵常看了他一眼,道:“公子,我听说,乔尚书要入阁了。”
赵净下意识的摇头,道:“三法司被陛下厌弃,乔允升,曹于汴都没有入阁的希望。”
赵常眨了眨眼,道:“公子,这么肯定?”
赵净嗯了一声,心里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一趟乔允升。
赵常见他不说话,等了一阵,低声道:“公子,弹劾你的奏本,每天都有十几本,要不要,控制一下?”
赵净算了算时间,道:“再来几天。”
崇祯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有着极其强烈的逆反心里,越是不断弹劾,反而会促使崇祯更加相信赵净是一个‘孤臣’。
“爹什么时候回来?”赵净抬头望向大门。
或许,赵老爹知道什么。
赵常摇头,道:“不清楚,主翁忙的很,时不时在户部彻夜不归。”
赵净深吸一口气,沉住气,沉住气。
……
夜,潞河驿。
潞河驿地理位置特殊,造就了它的特殊地位。
除了出京的官员会走这里,入京的官员、使臣,更是必须在这里落脚。
这里看似是一处驿站,实则是朝廷在这里对进京官员训示,检查礼仪,分配坐骑等的地方,因此也被称为‘京门首驿’、‘运河第一驿站’。
而今,被程必忠暗中买了下来。
买下来之后,第一步,就是对驿站的官吏、驿卒进行裁减,同时准备将这个‘京门首驿’,改为‘京门客栈’。
一群马夫聚集在大堂内,喝着酒,吐着怨气。
“你们听说了吗?驿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止是驿丞,还一些杠夫,轿夫都被赶走。”
“看看我们潞河驿,原本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下我们二十几个。”
“或许啊,明天我们也会被赶走,得另寻生计……”
“有什么生计可比马夫?有长例可拿,在驿站吃喝,一年赚不少,还省不少,这样的生计,去哪里找?”
一群人喷着酒气,满满都是怨愤。
好好日子,不知道朝廷发什么疯,要将驿站给卖了,还裁减他们那么多兄弟。
“好酒好菜,上房,准备!”
突然间,大门被踹开,继而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刀乓乓乓的按在桌上,语气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众马夫一见是鬼见愁的锦衣卫,纷纷站起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犹豫着上前道:“军爷,那个,潞河驿改成客栈了,厨子已经回家,没人做饭菜。”
“放肆!”
其中一个锦衣卫,猛的拔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看到我们的衣服,我们的刀了吗?耽误了我们的事情,将你们全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