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老的意思是?”
赵净连忙抬手,一脸的谦虚以及下官的恭敬。
虽然当众怼过钱龙锡两次,但这是言官的正常行为,赵净认为,钱阁老一定能体谅,辨别是非,心胸开阔。
因此,两人之间,并无嫌隙,都是一心为公,大公无私的大明良臣。
钱龙锡往前走,宽厚的脸上威严又漠然,道:“我且问你,为什么要去辽东?”
赵净跟在钱龙锡左侧,道:“下官自入仕以来,心浮气躁,做事跳脱,惹下了诸多祸事,想出去历练一番,磨炼心性。”
钱龙锡脸角抽搐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赵净,淡淡道:“要是再过个几年,你说这话我会信。说吧,是你想去,还是谁想让你去?”
赵净心里暗动,钱龙锡这话,是若有所指。
指的是崇祯,还是谁?
“回阁老的话,”
赵净神色不动,道:“蓟镇兵变再三,其他各处也屡见不鲜,是下官主动请缨,并未有任何人指使。”
钱龙锡眉宇间有厌烦之色,道:“近来有几道弹劾袁都督的奏本,是你做的?”
赵净略有恍然之色,是有人弹劾袁崇焕,这才允许他去辽东的?
“不是。”
赵净一脸坦然,道:“下官也是刚知道。近来有很多公文,奏疏,刻意绕过吏科,下官并不知情。”
对于赵净的阴阳,钱龙锡沉着脸,道:“最好不是。你此去辽东,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像在朝廷一般,肆意胡来。辽东情势复杂,便是朝廷常常力有不逮,便是袁都督也不能保你万一。”
赵净听得出来,钱龙锡这不是威胁,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辽东的情势,赵净这段时间也了解了不少,知道钱龙锡所言非假,心里思忖,不动声色的道:“钱阁老,下官,是正使?”
钱龙锡见赵净没有以往那么激烈的反驳,眉头稍松,转身继续走,道:“你是正使,另外,司礼监,都察院,锦衣卫,兵部等会派员随同。记住了,一切要小心谨慎,在辽东多看少言,在辽东不要写奏本回京,如果京城去信,要仔细辨别,莫要轻举妄动……”
赵净听着钱龙锡的话,明显感觉到他似有着深切的担忧。
为什么?
赵净心里不解,是在为袁崇焕担心吗?以袁崇焕的‘圣眷’,完全不用担心吧?
钱龙锡话头并没有停止,道:“我不管你是受了谁的意,你要切记,你是朝臣,要以朝廷大局为念,莫要做任何人的刀。”
赵净神情动了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有人要对袁崇焕出手吗?
蓟辽总督无疑是一个显赫的位置,既是封疆大吏,又手握兵权,毗邻京师,是真真切切的‘举足轻重’!
只是,有谁能动得了现在的袁崇焕?
亦或者是,袁崇焕有什么把柄露出来了?
“年少轻狂的时候,谁都有过。”
眼见着出了皇极门,钱龙锡刻意放慢脚步,道:“我们对你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很有期许的,从辽东回来,去地方历练几年,自有一番前程。”
赵净心里大感意外,钱龙锡的话,并不是什么拉拢、示好,根本原因,是出于某种……恐惧。
“阁老,”
赵净也有些不安了,道:“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钱龙锡闻言,回头看了眼赵净,同时发现了自身的状态,拧着眉,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有所了解。为了你自己也好,为了朝廷大局也罢,凡事三思而后行。”
赵净心怀疑虑,抬手道:“多谢阁老指点。”
钱龙锡见赵净没有以前的飞扬跋扈,当众顶撞他,眉宇间更烦躁了几分,道:“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点拨太多,速速离京吧。”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净隐隐感觉头皮发麻。
令钱龙锡亲自来找他说这么多,很显然,不止钱龙锡,背后的韩爌以及东林党,或许都在如坐针毡,有着极大的压力。
钱龙锡没有再多说,大步向着内阁方向走去。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忽的回头望向皇极殿。
他又想起了殿前廷杖的那一幕,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崇祯第一次在皇极殿外杖打朝臣。
这可不是廷杖一个人,找个出气筒那么简单,这是打给满殿朝臣看的!
是什么事情这样激怒崇祯?
为什么,钱龙锡表现的这么举止失措?
有那么一刹那,赵净甚至觉得,朝廷里的事情,重要的超过辽东!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回到六科廊。
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问向诸葛義,道:“有什么消息吗?”
诸葛義站起来,道:“没有。不过,下官从六科廊听到消息,廷杖,似乎是因为逆案,有人认为陛下处置太过,为奉圣夫人说情。”
奉圣夫人,即客氏,天启的乳母,魏忠贤的对食,天启时,人称‘千岁老祖’,威仪堪比太后。
赵净神色如常,心里却认为,这不是激怒崇祯的根本理由。
客氏早就被打死在浣衣局,挫骨扬灰,哪怕有朝臣嚼舌,也不至于廷杖。
不过,以诸葛義的身份,探听到的确实有限。
‘或许,我该找机会去见见高宇顺。’
赵净心里暗道。
诸葛義目送着赵净进入值房,面露疑惑,他注意到,赵净满脸藏不住的忧色。
赵净坐下没多久,圣旨便到了。
赵净接过圣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道旨意虽然没有‘即日’的措辞,但一般来说,三天之内要启程离京。
回想着钱龙锡的话,赵净判断不出,这道旨意,是崇祯要他去辽东,还是东林党,或是,其他什么人。
原本是他主动的事情,现在似乎变成了某种角力的中心。
“都给事?”诸葛義见赵净久久不言,出声唤道。
赵净唔的一声,回过神,看着他道:“基画,你跟我去。这两天便启程,你带着圣旨,去司礼监,都察院以及锦衣卫,兵部那边走一趟,确定好随团名单,再探一探他们的背景,知己知彼。”
诸葛義明显从赵净的神态察觉出了异样,见人多眼杂,不便多问,抬手道:“下官领命。”
赵净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
许久之后,赵净双眼微眯,轻声自语道:“不论他们争什么,斗什么,最重要的,还是年底的事。只要你们不影响我……”
“公子!”
赵常快步进来,直接来到赵净跟前低声道:“公子,钱铺来的消息,说是在潞河驿,有一队锦衣卫突然出现,领头的百户,是沈潼!”
赵净猛的抬头,道:“你说谁?”
“沈潼!”赵常道,颇有些咬牙切齿的道。
赵净目光闪过一道寒芒,直到现在,他犹自记得那日被踩脸按在地上,冰冷的刀锋滑过脖子的感觉。
每每想到,赵净都是浑身一冷。
“正好!”
赵净站起来,道:“去辽东,恰好路过潞河驿,咱们去会会他!”
赵常却神色冷漠,道:“公子,他们都是丧家之犬,没必要与他们多纠缠,不如……”
说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摸’的动作。
赵净目光深意的摇头,道:“旨意已经下了,你准备一下,暗中带一些人,护送我们先到山海关。”
到了山海关,这些人便进不去,那是特殊的地方。
赵常一怔,不明就里,还是道:“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为了去辽东,赵净准备了很长时间,要不是朝廷刻意阻拦,赵净现在怕是已经到山海关了。
稍稍沉吟,赵净站起来,拉过赵常,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待会儿随基画去司礼监,悄悄见见高公公,问一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常点头,道:“好。”
赵净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道:“通知潞河驿那边,要他们稳住,不要乱动,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赵常应着,出了值房,与诸葛義一同去司礼监。
直到下值时间,赵常才带着一众文书回来,交给赵净后,站在诸葛義身后,对着赵净轻轻摇头。
赵净下意识的皱眉,连高宇顺都不知道?还是说,高宇顺有所避讳,没有与赵常明说?
赵净压着不安,与诸葛義交代几句,便出了吏科,出宫回府。
回到府邸,赵老爹还没有回来,赵净坐在偏房餐厅,静静等着。
直到天色黑透,赵实才回府。
他坐到赵净对面,一如既往严肃,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大殿之上,有人弹劾袁崇焕是阉党,指责钱阁老包庇,钱阁老压力很大。”
压力很大!
这四个字,藏有无数刀兵!
赵净瞬间会意过来,道:“是谁?”
赵实摇头,道:“说不好。”
现在的朝局十分混乱,东林党想要的‘众正盈朝’,因为温体仁的强势反击,钱谦益的落败,已经成了镜花水月。
而今的朝廷,东林党虽然还把持着权柄,但处处被掣肘,烽烟弥漫,颇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混乱之中,谁对袁崇焕出手,谁在设计钱龙锡,着实难以看得清。
赵净皱起眉头,在这种时候,要是袁崇焕出事,着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必须要稳住!
赵实看着赵净沉思不语的模样,道:“你也不用担心,钱阁老一时半会儿不会倒。你去辽东,一定要谨慎,不要被人利用。”
赵净眉头微动,道:“下朝的时候,钱阁老与我说过类似的话。”
赵实不意外,道:“都要防着一些。”
暗中的人要防,东林党也要防!
赵净轻轻点头,只要今年内不出事就好,等打败建虏的入侵,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稳住,不能乱!
“你在想什么?”突然间,赵实问道。
赵净神色一动,连忙坐直,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叹气,这朝廷怎么斗个没完没了,没别的事情一样。”
赵实哪里看不出来,赵净脸上写满了‘心事’。
赵实道:“你思虑过重。”
赵净摇了摇头,不是他思虑过重,而是事情已经到了眼前。
“爹,我打算后天启程,”
赵净直接道:“算算时间,四月底到宁远,查贪一个半月,六月中回来。”
赵实见赵净不肯说,沉默一阵,道:“查贪的事,你不要太过当真,拿几个不重要的交差便是,切莫深究。”
“知道。”赵净回答的干脆利落。他此去也不是真的要查什么贪渎,还是为了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
赵实见赵净不放在心上,再次叮嘱道:“辽东的形势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除了与朝廷的关系外,辽东的将帅,一个个都有地盘,势力错综复杂,万一触及到什么人,你或许出不了山海关。”
赵净立时坐好,认真的道:“爹放心,我知道。”
赵实这才微微点头,道:“我看过要给你派的人了,都是小官末吏,显然只是做做样子。你回来之后,我给你谋一个知府,安心历练,莫要多想。”
“明年吧。”赵净道。
今年肯定是没戏。
也不差那半年,赵实没有强迫,道:“那就明年。对了,我在为你找一门亲事,早点成家,安稳下来。”
对于这个,赵净可有可无,不与赵老爹争辩什么,道:“好。”
赵实见赵净这么好说话,越发知道,赵净肯定在谋划着什么事情,沉吟着道:“还需要银子吗?”
赵净道:“暂时不缺了。”
之前需要银子为了买驿站,但有薛国观的帮忙,驿站几乎没花银子,五万两,还剩下一大半。
赵实神色不动,拿起馒头,习惯性的撕着吃。
赵净等了一会儿,忽的警醒,而后叹了口气,赵老爹是在试探他啊……
但赵净是真的没办法与赵老爹解释,想了又想,道:“爹,你,背后是不是有大菩萨?”
赵实猛的抬起眼皮,盯着赵净,旋即又不动声色的收回去,片刻后,淡淡道:“吃饭吧。”
赵净长松一口气,糊弄过去了。
‘明年外调,一定要挑一个全是蠢货的地方。’赵净心里暗道。在这京城里,府里府外都是老狐狸,太过聪明,与他们打交道,赵净压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