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净便开始打点行囊。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只要带一些贴身衣物就行，六月才能回来，从冬到夏，得多准备一些。
柳隐手脚麻利，一件一件给赵净叠好，相当用心。
赵净还装了一些书，准备路上无聊的时候看。
中午之后，赵净带着赵常，直奔东长安街的钱铺。
快到的时候，两人下了马车，赵常买了点吃的，一边吃一边道：“公子，程家那边提议，说是将钱铺定名为‘赵记’，各路驿站改的酒楼、客栈，也叫‘赵记’。”
或许是料到赵净会拒绝，赵常连忙道：“程家说，赵姓是大姓，没人会联系上公子。”
赵净想了想，道：“钱铺可以，各路驿站，还是原名，将‘驿’改为酒楼或者客栈什么的，否则，朝中有些人，还是会联系上我。”
赵常只得道：“好。”
赵净看着两边的街道，暗自点头，不愧是大明朝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咻
突然间，一根箭矢，擦着赵净的头皮，射入赵净的脚跟前。
赵净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冰凉，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箭矢一动不动。
“公子！”赵常脸色大变，一把拉住赵净，往边上的商铺里冲。
咻咻咻
接连三根箭矢，激射而出。
赵净一个踉跄倒地，赵常硬拖着他躲入边上商铺的屋檐下。
街道上顿时一片大乱，有几个便衣冲过来，围住了赵净，警惕四周。
更有几个便衣，三两下翻上二楼，有大喝与喊杀声响起。
“杀人啦！”
四周的人惊恐万状，纷纷大喊。
“公子，你没事吧？”赵常将赵净扶起来，前后打量。
赵净摸了摸额头，有丝丝血迹，面沉如水，双眼大睁，心有余悸的道：“没事。”
此时，他内心波涛汹涌，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是谁？
为什么？
是真的刺杀，还只是试探？
是最近朝廷里的事情吗？是有人不想他去辽东吗？
是什么人？
“走！”
不过片刻，赵净拉着赵常，沿着屋檐，快步向着钱铺方向走去。
赵常急忙拉住他，道：“公子，还去吗？回府吧，现在不安全！”
“现在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赵净拧着眉头，极力的保持神色平静，道：“这件事按下来，谁都不要说！”
赵常不知道赵净的用意，只能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护送着赵净前往钱铺。
赵净前前后后，多出了十几个便衣壮汉。
越过一个街口，翻上二楼追杀刺客的三个人跟上来，领头的汉子道：“公子，没抓到。”
赵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道：“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领头的摇头，道：“戴着古怪的面具，身手非常好，有三个人，应该是有人跟踪，有人埋伏，有人接应，设计的十分周密，一击不成，潜入后面的巷子，转眼间消失不见，难以追踪。”
赵净双眼眯起，显然，这是有预谋的刺杀。
是谁，在这个当口，来要他的命？
近来他低调的很，没有参与朝廷大小事。
是阉党，东林党，还是那‘四凶’，亦或者，钱谦益一党？
朝廷里的水太浑，没头没绪，赵净一时无从推断。
赵净点点头，道：“多谢诸位兄弟。”
十多人抬手，并不废话，只是一脸严阵以待模样。
赵净看着他们的站位，忽然心里一动。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人出手，明显不是寻常的汉子，似乎受过训练，一举一动都颇有规矩。
‘老爹，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赵净心里泛起嘀咕。
来不及多想，赵净转身，继续往钱铺去。
他明天就要启程去辽东，有些事情，得交代清楚。
到钱铺的时候，程必忠已经在等着了，一见赵净便担心的道：“公子，没事吧？我刚听说，东头有人当街射箭杀人……”
赵净摆了摆手，微笑着道：“没事。”
没事？
程必忠对这个回答有些懵，旋即便注意到赵净额头上的细细血痕，顿时一惊，道：“有人要谋害公子？”
赵净坐下来，见没有其他人，暗自点头，道：“不算什么事。跟我说说钱铺的情况。”
程必忠震惊不已，但见赵净从容不迫，没有惧色，心下又大是佩服。
被刺杀了，还敢走过来，这胆魄就不一般！
程必忠在赵净对面坐下，顿了顿，没有废话，拿过账本，递过去道：“公子，这段时间，钱铺的生意还是不错的。”
赵净翻了两页，便发现前来存钱的，多半与他有关，只有几个‘千两’的大额，其他基本上都是几百两，甚至是几十两，十几两。
至于贷出去，只有一单。
赵净合上后，问道：“程红妆有什么消息？”
程必忠道：“前几日回信，说是平安，正在等大同那边交货。”
赵净直接道：“给她去信，让她多给点钱，等大同那边将货送过来，不必在那边虚耗时间。”
程必忠会意的道：“公子，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给她吗？”
赵净道：“不算什么事，这驿站改酒楼，势必需要供给，我打算自己做，买回来的山货，尽快处理掉，换做米粮油面，屯在京城，供应各路驿站。”
程必忠一怔，驿站改酒楼需要米粮这些没错，但完全可以就地采购，为什么要屯在京城？
赵净自然知道他疑惑，这个借口确实略有蹩脚，想了想，道：“陕西那边爆发叛乱，朝廷一时弹压不住，米粮这些肯定会大涨。”
程必忠顿时面露恍然色，道：“公子高瞻，我这便给小女去信，要她尽快经营。”
赵净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道：“驿站的事，要加快，这份名单上的，要全数购下来，莫要让人抢先，或者让朝廷给先裁了。”
程必忠接过来看去，京城，南直隶的可以理解，怎么还有一个遥远的‘银川驿’？
他没有问出口，揣入怀里，道：“我这就让人去办。”
赵净点头，这驿站不花钱，只是费些力气，程必忠应该能做好。
“我明天启程去辽东，”
赵净看着程必忠，道：“余下的事情，你与薛都给事多商议，无关的事，不要多谈。”
“是。”程必忠听懂了，这薛国观不算自己人。
赵净道：“你有什么事情要说？”
程必忠神情略微犹豫，紧绷着，道：“公子，我听说，朝廷要摊派盐引？”
朝廷增加盐引份额一百五十万两，实际上不会有多少人会主动买，这种情形之下，只有‘摊派’一途，而大盐商有的是办法‘规避’，最终只会落在无权无势的小盐商头上，一百五十万两摊下来，那可不是小数字。
赵净倒是没想过这个，闻言稍稍思忖，道：“这件事应该是户部在做，我与父亲说，将程家的名字从名单上拿掉。”
程必忠脸色骤松，躬身道：“多谢公子！”
赵净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程必忠神情迟疑，道：“公子，淮扬盐商，势力交错又同气连枝，明年要选淮安总商……”
“明年再说。”赵净没有答应，摆手道：“先忙过今年。”
今年有太多事情要做，赵净没空去帮程必忠争夺明年的事。
“是是，”
没有得到赵净的许诺，程必忠心里有些失望，面色不动，道：“那个，公子，马士英，已经有了去处。”
“哦？”
赵净心感意外，这马士英也有手段绕过吏科？是抱上了哪一棵大树？
不过，对于马士英，赵净只是给程必忠的甜头，并不看重这个人，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见赵净没有计较，程必忠立马道：“还有小儿朝聘……”
不等他说完，赵净道：“我去潞河驿的时候，会带走他，今后跟在我身边。”
程必忠大喜过望，起身抬手道：“多谢公子提携，必忠愿为公子驱使，在所不辞！”
赵净摆了摆手，又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流血更多，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按计划做，遇到什么事情，尽量拖延，等我回来。”
程必忠弓着身，道：“是，预祝公子一路顺风。”
赵净还要去见薛国观，而后交代赵九哥，还要去见明天随团的人，时间有点紧，站起来道：“去办吧。”
程必忠应着，送赵净出后门。
赵净走后没有多久，马士英走了过来，道：“谈的怎么样？”
程必忠心有感佩，道：“公子来之前，遭遇暗杀，从容不迫，毫无惧色，一如过往，非大大丈夫不能！”
马士英皱了皱眉，道：“是他遇刺？”
程必忠看着他，道：“我还是认为，你拒绝公子的招揽，会是一个错误。”
马士英眉头松开，淡淡道：“你不知道朝局，他撑不了多久，朝廷诸公，是容不得他的。”
程必忠道：“我是不懂朝局，但能看人。这位公子，城府，手腕，胆魄皆不缺，唯一缺点便是年龄，恰恰又是他最大的优势，以他的年纪，只要不夭折，至少能保我程家兴盛三十年！”
马士英欲言又止。
以他对朝局的了解，赵净这等刺头，被剔除朝廷是早晚的事，之所以能上蹿下跳到今天，无非是运气好，赶上了这种新帝登基的纷乱时机。一旦朝局稳定，必然被扔到偏远旮旯，空耗一生。
与他粘上，悔之晚矣。
程必忠见马士英不语，道：“你莫要多想，公子不是狭隘的人，不会因此记恨于你。”
马士英哪里是在意赵净会报复，道：“我不日便启程赴任，临走之前，我还是劝你一句，身家性命，不能寄托于一人。”
程必忠心里叹口气，这位老友还是一如既往，听不进劝，只得道：“马兄此番，定是鹏程千里，一飞冲天！”
马士英闻言，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笑意来，道：“借程兄吉言！”
他丁忧结束，自然想大干一番。因为丁忧，浪费了三年时间，他必须要追回来。
程必忠站在后门口，静了一会儿，扫了眼左右，四下无人，低声道：“马兄，你说，会是谁对公子下手？”
马士英脸色微变，旋即摇头，道：“说不好。他在朝廷里得罪的人很多，想害他的人不少。”
程必忠面露凝色，心里分外担忧。
已经严重到光天化日的刺杀，这显然不是简单的仇恨。
坐在马车里的赵净，这会儿腾出时间，终于能仔细的推算。
在朝廷之中，他得罪了不少人，但要说急迫到大白天来行刺，算来算去，找不出一个合适的。
“公子，会不会是钱谦益一党？”赵常在边上道。
钱谦益已经被赦免，正在回南直隶的路上，以他对赵净的仇恨，完全说得上。
赵净却是摇头，道：“还不至于。”
钱谦益固然恨他，可不会这么急迫，完全可以在他出京的路上安排，而不是在京城，长安大街上，皇宫门口行刺！
今天的刺杀，更像是有人不想他出京，不想他去辽东！
这应该不是东林党的手笔，同样不会是阉党余孽。
而剩余的‘四凶’，赵净与他们干系不大，没有什么矛盾。
“会是谁？”
赵净思索半晌，摸着额头稍微结痂的血痕，双眼还是一片疑惑。
强行按耐住惊疑，赵净镇定心神，见过薛国观后，便进宫‘陛辞’，领了诏书，令箭等，出乾清宫，转入六科廊。
“赵都给事。”
一进门，便迎来了一个身形魁梧，颇为高大的內监。
这个人面带讨好又倨傲的笑容，给赵净见礼。
赵净一怔，抬手回礼道：“公公是？”
“在下高起潜，”
高起潜还是抬着手，道：“来自司礼监，此番赵都给事巡视辽东，我是副使。”
咦？
赵净心里暗惊，原本名单上没有高起潜，更没有副使。
高起潜赔着笑，道：“临来前，高公公交代，一切以赵都给事为主，还请赵都给事多多提携。”
听到‘高公公’，赵净心里戒备放下不少，伸手示意，请他往值房走，微笑着道：“高公公客气，这一路上，还需要高公公多多协助，方能平安来归。”
高起潜作为司礼监的派员，又是副使，必然是实际上的主事人，兵部，都察院，锦衣卫的人，都会以他为首。
高起潜眼神里得意一闪而过，进了赵净值房后，等赵净坐下，道：“赵都给事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好，赵都给事大可放心。”
果然！
这高起潜，或许是身负皇命，不止是要监视赵净，更是要去辽东刺探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