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赵实与赵净,父子俩对坐。
门外的天空,繁星点点,寒意丝丝。
赵实道:“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赵净摇了摇头,道:“想不清楚。”
确实没有想明白,白天的刺杀,来的突然,没有半点线索。而朝廷太过混沌,找不到清晰的指向。
“没有半点猜测?”赵实问道,目光中明显带着不信。
赵净沉吟着道:“最有可能的,往往反而不可能。我猜不透,现在谁最想我死。”
赵实闻言,片刻后,微微点头,道:“我也想不到。”
‘逆案’已经结束,现在朝廷争斗的重点,又回到了争权夺利,关键点是‘辅臣’。
赵净没有挡任何人的路,也没有参与。
是谁,非要赵净死不可?
是辽东有什么弊案吗?那也不至于要在长安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刺杀!
去辽东的路那么长,为什么不选在路上?
在长安街上,在皇宫门口行刺朝廷命官,不知道是多大的事情吗?!
“确实不合常理。”
赵实想了一阵,道:“你将事情按下来是对的,或许行刺的幕后主使,就是想闹大,以此图谋什么事。”
赵净双眼微睁,似有恍然,自语道:“有人,想用我来转移某件事的焦点吗?”
赵实若有所思,道:“看来,朝廷里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只不过,我们不清楚。”
赵净轻轻点头,旋即双眼微眯,道:“管他什么事,明天我照常出京,任由他们斗去。”
赵实目光微微闪动,连刺杀都不在意,非要去辽东吗?
赵净没有注意到老爹的异样,道:“还得尽快走,不给他们机会。爹,天不亮我就走,而且要快马加鞭,追回不来的那种。”
赵实沉默许久,道:“也好,避开是上策。”
赵净又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赵老爹,道:“爹,将程必忠从盐引摊派名单拿下,我还要他们做些事情。”
赵实道:“已经拿下来了。驿站的事,你不用太上心,朝廷只想甩掉包袱,你不接手,那便会直接裁撤,无人在意。”
这么大的事,居然无人在意了。
赵净心里也是摇头,随口的道:“做做样子。”
而后,坐直身体,振奋精神,笑着道:“爹也不用太担心,我是作为钦使去的辽东,不会有什么问题,来去平安。”
如果是其他人,赵实可能会安心。
但以这个儿子的个性,加上他虎视眈眈,非去辽东不可,赵实半点放心不下。
“辽东是兵凶之地,埋骨无数,莫要大意。”好半晌,赵实还是只能提醒了这一句。
儿大不由爹。
赵净应着,道:“爹,他们会对我动手,也可能会向你动手,切莫小心。”
赵实微微点头,默然不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
天色未亮,赵府后门的马车准备就绪,一群锦衣卫林立。
高起潜的打着呵欠,嘀咕道:“走的这么急做什么……”
他身后还站着都察院,兵部的官员,都察院是经历司的小吏,兵部的是职方司的主事。
两人皆是躬身低头,莫敢接话。
他们都是末流小吏,这次随行,都有着某种‘发配’的味道。
不多时,赵净身着官服,大步出来,身后的赵常,捧着圣旨与令箭,神情颇有些威严。
高起潜一见,连忙收敛无聊的表情,上前道:“赵都给事,都准备好了。”
赵净点点头,转身与赵实道:“爹,我走了。”
赵实站在门槛内,俯视着高起潜,淡淡道:“有劳高公公了。”
高起潜出自司礼监,作为副使,他的责任有很多,其中之一,便是护卫赵净。
高起潜抬手向赵实,沉声道:“赵侍郎放心,我一定将赵都给事平安护送到辽东,平安护送回京!”
赵实只是点头,作为户部侍郎,对于高起潜这样的阉人,是有着天然的心理优势,不会屈尊客套。
赵净进了马车,后面的人迅速动起来,准备开拔。
锦衣卫的千户,翻身上马,转头望向赵实。
赵实与他对视,目光凌厉。
这千户微不可察的点头,轻轻打马。
除了赵净,其他人全数骑马,跟着马车,一路向东直门。
虽然城门还没有开,但诸葛義拿着诏书、令箭,还是轻松开门。
赵净掀开帘子,望着古灰的城墙,不由得轻吸一口清晨的凉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要远离京城,前往辽东那兵凶之地。
马车出了门,沿着官道,逐渐加速。
赵净马车走后没多久,郑其心出现在城头,身边还有一个中年人,两人遥望着赵净即将消失的马车。
郑其心神情冷漠,低声道:“就这么放他走吗?”
“不然?”说话的人语气简单,又有些咄咄逼人。
郑其心躬身,道:“他将我从巡捕营赶走,肯定是有所怀疑,此子心思缜密,又胆大妄为,不能留。”
“前天你不是试探过了。”边上的人一动不动,单手负背。
郑其心道:“出了城就不一样,去山海关这一路,匪患无数,死于匪盗之手,谁人都不会怀疑到大先生身上。”
“不能再用我的人,”
这个人亲眼见着赵净的马车消失,转身往下走,道:“还有,不要小瞧他,前日保护的人,出自锦衣卫。”
郑其心脸色骤变,不可置信,道:“锦衣卫……怎么可能,他,他怎能调动锦衣卫……”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道:“我还没有查清楚,多半与宫里有关。”
郑其心神情慌乱,似乎想到了什么,浑身一冷,道:“小人听大先生的。”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背后的手握的紧紧的。
与此同时,刑部。
乔允升的值房内,八十岁的老人家,还在点灯夜战。
小吏悄悄推开门,拎着茶壶,来给乔允升添茶。
乔允升咳嗽两声,伸手拿过茶杯,声音沙哑的道:“怎么样了?”
小吏站在他边上,道:“查不到。行刺那赵净的人,来去如风,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保护赵净的人呢?”乔允升拨弄着茶水道。
小吏还是摇头,道:“这些人相当警觉,住在赵府对面的民房内,只有赵净出门的时候才会露面,像是军卒,又像是东厂番子。”
乔允升神色不动,喝了口茶,沉默思索。
他原本就察觉赵净身上笼罩着些许迷雾,前天的行刺,暴露出了一丝,但还是没有完全露出来。
是什么人要杀赵净,保护他的又是什么人?
小吏等了一阵子,不见乔允升说话,轻声道:“老爷,何尚书,近来很得圣宠,外面盛传他将入阁,而后,便是周侍郎。”
乔允升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将茶杯放到桌上。
上一次的‘会推阁臣’,因为右侍郎钱谦益跳过尚书温体仁,引发温体仁的强烈反弹,差点掀翻东林党。
这一次,作为礼部尚书的何如宠,将先行入阁,然后是圣眷正隆的礼部左侍郎周延儒。
许久之后,乔允升眉头皱起,有些厌烦的抬头望向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一片。
“与朝局一样……”
乔允升若有所思的自语。
现在的朝局,越发混沌,连他都看不明白。
但清晰的感觉到,权力非但没有拿捏,反而在一点一点的在流失。
东林党,没能众正盈朝,隐有溃散的迹象。
“驿站那边,有什么动静?”许久之后,乔允升收回目光。
小吏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几家布匹、绸缎的掌柜,凑钱买下了几个,最重要的是潞河驿,没花钱,说是抵消了亏空。”
“抵消亏空?”
乔允升目露精光,道:“潞河驿亏空十数万两,怎么抵消?”
小吏一怔,道:“十数万?那,岂不是说,这亏空得户部来填?赵净,空手套白狼了?对了,他父亲是户部右侍郎,他们父子,想要吞下驿站吗?”
乔允升神色不动,脸上似也有疑虑。
驿站多年来一直是亏空的,哪怕是号称‘京门首驿’的潞河驿,吞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处可言?
但以他对赵净的了解,这个年轻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必然有所图。
这驿站,又有什么可图的?
乔允升,越发的看不懂赵净了。
小吏同样不了解,犹豫着道:“老爷,这赵净谋划去辽东,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乔允升苍老的脸上,出现疲倦之色。
对于赵净要去辽东,他自然有所怀疑,一直在查探,可赵净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无从去推断。
“曹化淳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乔允升道。
小吏道:“只回一封信,没有提及什么。据说,宫里已经准许他归养,要在清河养老了。”
乔允升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浓茶,提振一丝精神,道:“你说,我应不应该让赵净回不来?”
小吏面露迟疑,低声道:“老爷,这赵净,对老爷没什么威胁吧?”
说到底,赵净只是一个七品的都给事中,完全可以直接打发走,扔到犄角旮旯,不用铤而走险的去谋害钦使。
乔允升眉头动了动,道:“我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迟早坏我大事。”
小吏不敢多嘴,这种事,可是诛九族的。
乔允升又感觉脑中极度疲惫,又疼痛犹如针扎一样。
“我在想想。”
乔允升难以清晰,冷静的思考,道:“让人再去摸一摸何如宠,成基命。”
“是。”小吏会意的低声应道。
这两人,目前是入阁的最热门人选,朝廷与宫里有了默契,基本没有阻碍。
如果他们能够入阁,那表示‘会推阁臣’再启,其他人可以顺利补位,填充内阁缺位。
只要入阁,那他们将不会如现在这样处处掣肘,谨小慎微,完全可以用权力扫除他们的障碍。
就比如那个赵净,收拾他,将轻而易举,不用再顾忌宫里的态度。
小吏看着乔允升沉思的神情,道:“老爷,钱谦益会不会回京?”
皇后诞下嫡皇子,皇帝大赦天下,钱谦益被赦免,正在从戍所南下。
这个人,是东林党最为看重的一个人,指望他入阁后,带动东林党的士气。
谁曾想,这会激怒温体仁,将东林党的计划给冲击的支离破碎。
如果钱谦益被洗白,再推他入阁,也不是什么太过意外的事。
乔允升轻轻摇头,道:“他没有回来的机会。”
钱谦益并非是‘因罪而罪’,实则是触怒了崇祯,除非崇祯改变态度,否则钱谦益这辈子都不会有入阁的机会。
而以东林党与崇祯现在僵硬的关系,想要替钱谦益洗白,没有半点可能。
小吏神情骤缓,道:“是。小人告退。”
乔允升疲惫至极,哪怕喝了浓茶,还是困倦的不行。
“老了……”乔允升忍不住的轻声叹道。
去年,他还不是这个状态。
旋即,他面色微沉,一片坚定。
天色渐亮,京城里逐渐热闹,喧沸依旧。
众多商贩陆续开门,朝廷大小官吏入值,平常的一天,有一次开始。
但还没到晌午,一道消息,震动朝野。
刚刚复起没有多久的李标,突然上书请求致仕。
这无疑是一个深水炸弹,令很多人措手不及,继而惶恐不安,不知道是否又是一场大案的预兆。
不论京城多热闹,都与赵净无关。
他坐在马车内,摇摇晃晃,根本看不了书,只能闭着眼假寐,忍着难受。
高起潜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边上,本身就高大魁梧,跟在边上,硬是比马车还高出半个头。
锦衣千户走在最前面,警惕着官道前方。
离京城越远,越危险。
近年匪盗横起,截杀官差时有发生,不得不防。
直到傍晚,马车停下来,车队百余人开始休息。
从马上下来,赵净感觉要散架,颤巍巍的扶着河边的树,解着裤子。
诸葛義在边上已经开始,嘴上道:“都给事,休息半个时辰,马不停蹄的话,明天早上能到潞河驿。”
赵净解开裤子,顿时一阵舒爽,望着前方,道:“好。”
潞河驿有很多别称,如‘京门首驿’,如‘通州驿’,背靠在大运河的开端,地理位置十分特殊,是北上朝臣的必经之所,也是南下罪臣的必经之地。
而在这必经之地,有在等赵净的人,也有赵净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