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河驿。
沈潼坐在厅里,拆着手里的信件。
桌上其他三人都在盯着,神情颇为忐忑。
沈潼打开,仔细看完,面无表情的揣入怀里,道:“京里的信,说是那赵净作为钦使,将巡视辽东,或许,明天中午就到。”
三个锦衣卫士顿时色变,面面相窥。
沈潼倒是从容,道:“不用担心,他未必记得我们。即便记得,也就是抄了一些家产,并无深仇大恨,我们分了几千两而已,凑一凑,还给他就是。”
这种话,哪里能让人轻易信服。
左边的道:“百户,那赵净今时不同往日,会放过我们吗?要是他抓着瞿式耜案不放,将我们抓起来怎么办?”
当初,他们跟着瞿式耜,抄了不少人的家,做了很多不能见光的事,一旦翻出来,死罪难逃!
沈潼脸角一抽,双眼阴沉。
原本,他靠上瞿式耜,还以为是靠上了一棵大树,不止是瞿式耜本人屡得圣上称赞,瞿式耜那老师,更是即将入阁!
谁曾想到,瞿式耜败亡的会那么快,只两个月,一败涂地!
右边的见状,道:“百户,要不,咱们直接回京吧?赵净要去辽东,肯定好几个月时间,我们在京城活动一番,未必不能找到一个大靠山!”
沈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段时间,朝局变化极大,内阁,六部的大人物们,接二连三的,要么获罪要么致仕……靠山,有哪一个是稳当的?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对面的道:“百户,卫帅不是在京里吗?我们带上厚礼,卫帅没道理不收我们吧?”
沈潼抬起头,道:“没人引荐,卫帅会见我们吗?”
三人闻言,顿时犹豫。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锦衣卫士,原本只能在南北镇抚司厮混,宫里都进不去,哪里见得上都指挥使那等大人物。
“那怎么办?”三人异口同声的道。
赵净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们现在除了逃,还能怎么办?
作为钦使,赵净肯定带了很多人,他们又有罪案在身,能逃脱一死?
沈潼转头,望向北方,目光森然,道:“这一两日,钱谦益便会到!”
左边的不安道:“百户,钱谦益是大赦的罪人,他,能救我等?”
“是啊,等他到,再联系卫帅,来不及吧?”右边的道。
沈潼冷哼一声,道:“钱谦益怎么说都是差点入阁的人,一个小小七品官还压不住吗?”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似觉得有些道理,欲言又止。
沈潼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钱谦益到!”
三人没有其他办法,只得道:“我们听百户的!”
沈潼拿起佩刀,起身道:“走,换个地方。”
没有二话,三人跟着沈潼,唤回其他四人,一共八人,卸下锦衣卫服饰,扮做普通商人,住进了相对偏僻的酒楼。
沈潼八人一离开潞河驿,便被一路跟随,程家的下人确定了他们的落脚地,便汇报给程朝聘,道:“少东家,他们换地方了,住进了庆祥酒楼。”
程朝聘正在看书,闻言放下书,正色道:“派人盯紧他们,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下人有些忐忑,道:“少东家,这些人是锦衣卫,不是寻常人,万一被发现……”
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要是被发现,他们程家扛不住。
程朝聘神情不动,道:“离得远一点,只要不让他们跑了就行,不需要跟的太近。其他的事,你不需要知道,更不准多问,多嘴!”
下人一惊,连忙道:“小人明白。”
等下人走了,程朝聘面露一丝凝色。
他父亲跟他说了一些那位公子的事,但他也觉得,对锦衣卫下手,还是有些冒险。
锦衣卫,那是天子亲卫,一个不好,形同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希望他不会乱来。”程朝聘自语道。
赵净比他预想的来的快,第二天清晨,便带着一百多人,浩浩荡荡的住进了潞河驿。
诸葛義与赵常,带着锦衣卫先行进入,上上下下一通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赵净与高起潜等官员才施施然而来。
诸葛義道:“都给事,这潞河驿卖出去了,还在整修,连厨子都没有。”
赵净心知肚明,道:“饭菜从别的地方买,所有人先休息。”
他们赶了一天一夜,大部分人是‘养尊处优’,累的够呛。
高起潜倒是不累,孔武有力的他,精神抖擞,道:“赵都给事,你先休息吧,我转一转。”
赵净点点头,道:“有劳高公公。”
高起潜一笑,带着人出门。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闪动。他着实有些分不清,这个人是否可靠。
经过这一路,他已经发现,高起潜,兵部,都察院以及锦衣千户,似乎都有些情况,每一个都藏有秘密。
‘这一趟……不简单啊……’
赵净心里暗道。
潞河驿正在整修,一群人上上下下的打扫,赵净住进了最东边的房间,依次是高起潜,诸葛義,其他人则住到楼下。
赵净刚坐下,赵常便拎着一个食盒上来,道:“公子,饭菜来了。”
赵净看着他打开,道:“其他人也备好了吗?”
赵常将饭菜摆到桌上,道:“备好了,正在开吃。”
说着,瞥了眼身后,而后递给赵净一张纸条。
赵净打开看去,只有四个字:庆祥酒楼。
赵净双眼眯起,旋即起身,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道:“让人给他送去。”
赵常伸手试探了一下,道:“公子,这是什么?”
赵净重新坐下,拿起筷子,道:“我让卫德找来的。”
赵常应了一声,道:“那个程朝聘,要不要交代一声?”
赵净道:“明天吧,你将他带过来,扮做我的书童。”
赵常坐到赵净对面,大口吃起来,道:“好。公子,这驿站怎么改成这个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会不会惹来朝廷的不满?”
赵净吃的相对斯文,道:“这潞河驿还花了三千两,他们要是不满,还能退钱吗?”
赵常连连摇头,朝廷收到钱已是喜出望外,再想吐出来,半点可能都没有。
而楼下,高起潜与一群人,同样在吃喝。
酒菜香气四溢,垂涎欲滴。
一众人都饿了,除了兵部主事,其他人几乎没有个正行。
高起潜瞥了眼锦衣千户,道:“你,以前在东厂待过吧?”
锦衣千户立即躬身,道:“回公公,我以前是在蓟镇千户所,并未进入过东厂。”
高起潜眼神一动,不动声色看向兵部主事,道:“你是来查贪的?”
这主事吓了一跳,道:“高公公莫要误会,下官只是奉命来配合赵都给事。”
“我也没说其他。”
高起潜一笑,又看向都察院的小吏,神情怪异,没有多问,抬头看向楼上。
‘吏科都给事中……’他心里轻轻转着念头。
其他人见高起潜问了一圈,心里发紧,吃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赵净等人赶了一天的路,吃完洗漱后,安排停当,便纷纷入睡休息。
而偏远一点的庆祥酒楼,沈潼八人,无人入睡。
直到晌午,一个卫士急匆匆来到沈潼房间,道:“百户,那赵净睡下了,使团里没有异动。”
沈潼神情如铁,心里狐疑。
那赵净,莫非真的不记得他?
边上的一个卫士,道:“百户,是不是,我们担心太多了?”
沈潼见一众人都在看着他,思索片刻,道:“不问是与不是,我们都要找靠山才能回京。这个赵净,暂且先不管。”
其他人皆是点头,他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被朝廷清算,只要找到靠山,朝廷也好,赵净也罢,都拿他们没办法。
咚咚咚
突然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众人猛的转头看向紧闭着的大门,其中一个卫士在沈潼的示意下,走过去,打开门。
“客官,你们的饭菜好了。”门外的小二,拎着四大食盒道。
这是熟悉的小二,众人神色骤缓。
卫士接过食盒,刚要关门,小二又递过一个小包裹,道:“这是一位客官让我送来的。”
沈潼等人立马围了起来,脸色悄然发紧。
他们在这里无亲无故,谁会送他们东西?
沈潼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关上门。
八个人,围着桌子,看着不大的小包裹。
不过片刻,沈潼伸手,解开包裹,里面的东西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发簪,手镯,扳指,链子……
“这,这是我家婆娘的……”
“我家里的……”
“我夫人给我买的……”
所有人悚然变色,纷纷从包裹里拿出东西,放在眼前看,脸上写满了惊恐。
沈潼面沉如水,伸手拿起一个小珠子,这是他儿子的!
短暂的惊魂未定,所有人都看向沈潼。
“百户,这,这……”
沈潼双眼阴沉,道:“赵净!他找到我们了。”
之前没事,赵净一来,这些东西便送了过来,还用多想吗?
“是我们家人都被抓进大牢了吗?”
“什么,我们被抄家了?”
“他,他抓了我们家人?”
七个锦衣卫士,七嘴八舌,话音颤抖,满脸恐惧。
沈潼盯着手里的珠子,心里惊惧异常。
他心里有猜测,赵净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从他们家人下手!
众人议论一阵,最后,还是盯着沈潼,见着他手里的珠子,慢慢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一个卫士还是忍不住,道:“百户,我,我儿子才两岁……”
沈潼目光阴鹜,心里翻江倒海片刻,突然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说着,他将小珠子揣入怀里,站起来,挂好佩刀,整理好衣服、官帽,大步出门。
一众卫士目送着他,心里担忧又忐忑。
那个赵净显然早有算计,这是连他们家人都不肯放过了!
百户,有办法应对吗?
不久后,沈潼来到潞河驿,遇上了门口守卫的锦衣卫。
“百户沈潼?”
一个锦衣卫士,看着沈潼递过来的公文,神情疑惑。
他不认识沈潼,也不知道这个人真假。
“等着。”卫士拿着文书,转身进内。
不多时,锦衣千户走出来,打量着沈潼,道:“你从南直隶来?”
沈潼一见这人的官服,连忙抬手道:“下官沈潼,去年奉命前往南直隶查案,现在归京复命。”
锦衣卫自田尔耕入狱后,经历了打骨折式的整顿,加上这千户是从蓟镇千户所调入京,是以根本不认识沈潼。
“你有什么事情?”千户问道。
沈潼道:“下官与赵都给事是旧识,知道他在这里,是以特来拜访。”
千户略有恍然,给身旁卫士一个眼神。
这个卫士急匆匆跑进去,迅速上二楼。
几乎没有什么停顿,这卫士又跑回来,道:“千户,赵都给事让他上去。”
千户侧身。
沈潼脸角绷直,双眼冷峻,迈过门槛。
“等等。”
突然间,千户伸手拦住他。
沈潼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猛的会意,顿了顿,解下腰间佩刀,从怀里掏出匕首。
千户接过,而后有卫士过来搜身,确定沈潼没有携带武器,领着沈潼进门,上二楼。
来到房门前,先看到了门旁的赵常。
他不认识赵常,僵硬着点头,走两步,转过身,望向里面。
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静静的看着。
他对这张脸,其实很陌生,那天抄赵府,他没有在意任何人,抄了值钱的东西便走。
瞿式耜告诉他,赵府的主人已经下了天牢,再不抄就是别人的。
沈潼观察片刻,沉着气,心里组织措辞,迈步进屋,躬身低头,行礼道:“下官沈潼,参见天使。”
赵净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在这里这么多天,在等什么?”
沈潼目光微变,不敢抬头,道:“回天使,潞河驿变卖,我等没有马匹,正在想办法买马。”
赵净翻了一页,道:“钱谦益?”
沈潼再也镇定不了,心慌意乱,绷直脸,眼神一狠,道:“是。”
他不能再隐瞒,或者说,隐瞒不了。
赵净抬起眼皮,看着他,道:“想死想活?”
沈潼头皮发紧,狠狠咬牙,道:“想活!还请赵都给事指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