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的话,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但在沈潼耳朵里,不啻炸雷。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他出现在潞河驿,并不是一种巧合,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干什么?
沈潼躬着身,咬着牙,双眼酸涩,心里既恐惧又冷漠。
赵净可以杀他,他可以死,但,赵净必须放过他的家人!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四个大汉,二话不说,扑倒沈潼,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沈潼没有一点反抗,脸贴着冰冷地面,浑身紧绷,肌肉凝实,
赵常站在门口,见有人上来,淡淡道:“都给事做事,不用担心。”
几个锦衣卫闻言,又往后退去。
赵净起身,来到沈潼边上,抬起脚,踩着他的脸,用力碾了碾。
沈潼感觉着脸角的痛,依旧没有一点挣扎,只是心里倍感屈辱,脸角森硬。
赵净碾了几下,浑身舒坦,又拿过刀,放到他脖子上,道:“想活?”
“是!”
沈潼双眼怒睁,浑身冰冷,道:“还请赵都给事,指点一条活路。”
赵净面无表情,手里的刀轻轻用力,在沈潼脖子上割出一个口子。
沈潼身体一颤,忍不住的挣扎起来。
但他被按的很死,根本摆脱不了。
沈潼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冷,那丝丝疼痛,从心底涌出深深的恐惧!
“赵都给事!赵都给事!”
沈潼半张脸贴在地上,呼吸急促的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管是多少银子,我一定给你弄来!”
赵净仿佛没听见,只是手里的刀,稍微用力。
鲜血从脖子上流出,沿着脖子,染红了衣领。
脖子上的疼痛,清晰刺骨,血液流动的温热,更像是生命在流逝。
沈潼心头阵阵冰冷,眼神狰狞,已经不敢挣扎了。
赵常在门外看着,怔了又怔。
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狠辣了?
赵净缓缓割着,看着手指长的血痕,收回刀,道:“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做到了,既往不咎,做不到,家人一个别想活。”
沈潼一个哆嗦,手脚冰凉,大脑仿佛都停止思考了。
四个壮汉将他拉起来,来到走廊,打开窗户,直接将沈潼从二楼扔了下去。
一声闷哼惨叫,赵常看着沈潼爬起来,后者回头望来,片刻后,一瘸一拐的走了。
赵常心里疑惑,转身进了赵净的房间,道:“公子,就这么放他走了?”
赵净已经重新看书了,道:“他能藏这么久,又跑到这里来,说明他是一个聪明人,我想看看,他有多聪明。”
赵常满脸写着不解,忽然道:“公子,他是从正门进来的……”
“赵都给事,”
赵常话音未落,一声大笑传来,身形高大,面色白净的高起潜来到门口,一脸疑惑的道:“怎么将人从窗户扔下去了?”
赵净放下书,笑着道:“曾经有些许恩怨,他怕我报复,特意来请罪的。”
高起潜顿时一脸恍然,道:“这恩怨不大不小,犯不着过度用力,扔下楼,出口气也就算了。”
赵净点头,道:“高公公看的明白,请坐。”
高起潜来到赵净对面坐下,余光瞥到了地上的血迹,目光微闪,神色不动,道:“赵都给事,明天启程吗?”
赵净想了想,道:“兄弟们赶了一天一夜,着实辛苦,多休息一天。”
高起潜道:“好。”
‘好’字一落,他突然又道:“对了,赵都给事,兵部的人,似乎是要查兵饷贪污案,你怎么看?”
赵净对于这位高公公,心里一直警惕,闻言点头,道:“不意外,我估计,可能还是涉及王之臣。”
王之臣作为前任蓟辽总督,在近来蓟辽大小事不断的情况下,遭到了无数攻讦,疯狂鞭挞。
兵部要想推卸责任,再翻旧案,没什么可奇怪的。
听到‘王之臣’三个字,高起潜心里一动,这个年轻人,果真如王公公所言,是一个心思缜密,不可小觑之人。
他稍稍收起轻蔑,道:“那,都察院是什么目的?”
赵净故作沉吟,道:“我猜的不错的话,估计与走私有关。”
蓟辽向蒙古、建虏走私的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巡视蓟镇的右都御史王应豸还在大狱内。
高起潜不敢轻视赵净了,神情认真,道:“赵都给事果然看的明白!”
赵净将高起潜表情尽收眼底,道:“我也有事想问,不知高公公可否告知?”
高起潜道:“赵都给事尽管直言,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净对这种屁话早就免疫,道:“高公公,可否是要镇守辽东?”
前任辽东镇守太监是纪用,这纪用与袁崇焕合作的不错,创造了大明自三大征以来,前所未有的胜利——宁锦大捷。
除了战略上将颓势扭转外,还送走了贼酋努尔哈赤。
但纪用是魏忠贤党羽,崇祯在清算魏忠贤的过程中,这纪用也在‘逆案’名单上,被羁押在天牢,正在等候发落,现在辽东镇守太监空缺。
高起潜道:“我没有接到这样的旨意,王,高公公与我明言,此番只是配合赵都给事巡视辽东,纠察辽东弊案。”
赵净注意到了高起潜的口误,目中一闪,若有所思。
这高起潜是王承恩的人。
他应该没有说假话,毕竟很快就会到辽东。
是因为崇祯对袁崇焕的信任,所以不派镇守太监吗?
高起潜看着赵净的思索神情,凑近一点低声道:“赵都给事,到了辽东,切莫与袁都督起冲突,若是有什么为难,我来为你挡。”
赵净一怔,道:“高公公何出此言?我与袁都督素未谋面,从无接触,怎会有冲突?”
高起潜欲言又止。
赵净有所会意,道:“是因为与钱阁老的关系?”
赵净逮着钱龙锡这个内阁老好人当众怼了两次,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狠狠捞了一波言官‘刚正不阿,犯上直谏’的名望。
高起潜道:“到了辽东便知道了。”
赵净眉头微动,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吗?
高起潜不愿多提,反而道:“那个锦衣千户,有些古怪,我摸不着底,赵都给事有了解吗?”
赵净道:“是从蓟镇调入京的,在十王府待过半个月,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十王府?”
高起潜面露困惑。
‘十王府’,是大明宗室王爷在京里的居住地,或者说中转地,年纪大了出宫暂住在十王府,封王就藩便离开。
现在十王府,住了哪些人?
高起潜一时间想不起来,难不成,有宗室插手辽东?
赵净见高起潜也不清楚,心里好奇起来。
这一趟,果然不简单!
与此同时,沈潼回到庆祥酒楼,一边包扎着脖子,一边阴沉着脸,心里还在回想着赵净的话。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做到了,既往不咎,做不到,家人一个别想活!’
这句话,一直在沈潼脑海里回响。
他要我做什么?
沈潼心里十分不解,赵净分明什么都没说!
是给他的警告,还是要他死?
沈潼百思不得其解,伸手捂住包扎好的脖子,感觉着清晰的生疼,眉头拧起,心神冰冷。
七个锦衣卫围着他,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道:“百户,我们逃吧?那赵净要去辽东,肯定无暇顾及我们,等我们找到靠山就不用怕他了!”
“你别忘了,我们的家人都在他手里!”有人反驳。
这句话落下,众人哪能反驳,神色难看,目光再次聚在沈潼脸上。
沈潼内心烦躁,强忍着道:“不要急。我在想办法。既然他今天没杀我,想必还有顾忌,不要慌。今天都去休息,明天再说。”
他没有将在潞河驿的发生的事全数告诉这些人,担心引起他们的恐慌,乱了军心。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径直起身,走入卧房。
一众人面面相窥,看着沈潼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潼关上门,躺在床上,心里苦思着赵净到底要他干什么。
他将与赵净,与瞿式耜交往的一切过往,在脑海里不断的回忆,想要找到蛛丝马迹。
傍晚的时候,程朝聘进入了潞河驿,扮做了赵净的书童。
简单叙话之后,程朝聘恭谨的站在赵净边上,道:“公子,潞河驿往北,一路都是驿站,目前还没来得及动。”
赵净点头,道:“不急。”
大明的驿站,与卫所可以说是相辅相成,北上的一路,遍布重要的驿站。
这些驿站,程家不可能一口气全数吃下,在这段时间,驿站事实已经被裁撤,处于停摆状态。
赵净能做的,就是逐步的吃下来,维持驿站的运作。
程朝聘悄悄观察着这位对程家有救命之恩的公子,犹豫再三,还是道:“公子,那沈潼……”
赵净摆手,随意的道:“不管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教训一番就算了。”
程朝聘暗松一口气。
锦衣卫,在他看来,那是洪水猛兽,平时躲之不及,怎能主动去招惹?
“你姐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赵净稍稍沉吟,道:“另外,我与你父说过,多备一些粮食,储存在驿站之中。”
程朝聘没有多想,道:“是,学生一直在盯着。”
赵净转头看向他,笑了笑,道:“你的学业我知道,不错,今年好好努力,明年的科举考试,要认真对待。”
程朝聘连忙抬手,道:“学生明白。”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赵净看着他,顿了顿,侧过头,低声说了几句。
程朝聘眨了眨眼,道:“公子,这是?”
赵净道:“要是你父亲,他不会问。”
程朝聘神色一凛,连忙道:“是,学生就这去安排。”
赵净目送他出门,深吸一口气,轻声自语道:“希望在这潞河驿有个了结。”
……
三河县。
天空漆黑,偶有星光。
驿站之内,临窗前,两鬓斑白的钱谦益,望着潞河驿,或者说京城方向,神情怅然,满面风尘。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挫折。
他的抱负,他的前程,他的一腔热血,全数成空。
有个比钱谦益小一点的中年人进来,递过一封信,道:“老爷,公子来信。”
钱谦益脸色僵硬,伸手接过,抽出信纸,一眼扫过,忍不住一声轻叹,道:“我怎会有如此痴儿。”
中年人不言语,心情同样复杂。
钱谦益被赦免了,可一切已经成空,回到南京,只能做一个寓公,出不得门,否则会被口水淹死。
钱谦益又望着京城一阵,郁结的情绪难以排解,坐下后,拿起笔,诗名:反东坡洗儿诗。
坡公养子怕聪明,我为痴呆误一生。
还愿生儿獧且巧,钻天蓦地到公卿。
中年人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的轻声道:“老爷,公子……尚且不至于此。”
钱谦益对他的儿子还是了解的,叹了口气,道:“他为何没来接我?”
中年人神色微僵,道:“听说,是因为在大牢受了刑,现在还卧床不起。”
钱谦益望着窗外,怅然无比,道:“他是怕被我连累吧?他自小重名,我原以为是好事,不曾想报应在我身上。”
中年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钱谦益心绪郁结,满脸愁容,道:“那赵净已经在潞河驿了吧?他是在等我?是陛下有旨意,还是朝廷有人带话?”
中年人脸色一肃,道:“老爷,这可说不准,使团里有不少,来历鬼测,还是避开为好。”
钱谦益不置可否,目光依旧跳着潞河驿,眺望着京城。
韩爌已经是首辅,温体仁等人被彻底压住,为他洗白,不是手到擒来吗?
为何他们迟迟不动?
中年人自然看得出来,钱谦益还是想回京城,还想搏一搏。
而今的朝廷,还是东林党朝廷,只要东林党群策群力,为钱谦益洗白是一点不难。
只要洗白,再次入阁,顺理成章。
“还有多少银子?”突然间,钱谦益问道。
中年人道:“之前……还有不足五万两,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南京,以供老爷所需。”
“少了。”
钱谦益知道京城那些人的胃口,沉思着道:“想办法筹措个十万两。”
中年人略有迟疑,心里叹气,还是道:“是。”
钱谦益默然许久,道:“对外传出去,就说我病了,走不了,暂住在三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