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使团在潞河驿休息,赵净带着赵常,程朝聘,诸葛義等,在四周转悠起来。
潞河驿深处大运河的开端,作为码头之地,相对还是繁华,酒肆林立,人来人往。
程朝聘跟在边上,道:“公子,我们家的盐业,往往是从这里南下,去往淮扬,每年夏秋是最忙的时候,我父亲要从头盯到尾,一点大意不能有。”
赵净点头,这年头,做生意的,要打点的太多,还不止是官面上,一路上的匪盗,同样需要警觉。
去年,程必忠一不小心,价值二十万两的私盐,差点被兵马司给‘没收’了。
诸葛義已经知道程朝聘,好奇的道:“你们家的盐,一般从哪里来?”
程朝聘道:“不一定,主要看哪里便宜,固定的,一般是山东多一点。”
诸葛義闻言,向着赵净道:“公子,我记得,辽东也是产盐的,他们的盐去了哪里?”
赵净看着不远处的米铺,随口的道:“应该也是被贩运了。”
诸葛義见赵净含糊其辞,道:“可关内好像没有见到过。”
程朝聘看着诸葛義,欲言又止。
赵净悄悄给他摆手,道:“对于驿站,基画,你怎么看?”
诸葛義见赵净转移话题,只好跟着道:“都给事,我以为,想要盘活驿站太难,不止是需要钱粮的问题,还要堵住弊政,那么多人将驿站当做肥肉,拼命撕咬,不能阻止他们,买下来也没什么用。”
赵净嗯了一声,诸葛義说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但他要的是解决办法。
潞河驿这么好的位置,不能利用起来,着实有些可惜。
“诸葛给事,也认为当直接裁撤驿站?”程朝聘问道。
诸葛義摇头,道:“我与都给事一样,不希望驿站被裁撤,但要养活驿站,朝廷都做不到,更何况是我们。改为酒楼,不是长久之计。”
程朝聘皱了皱眉,诸葛義的话,似乎点醒了他什么,可一时又没把握住。
赵净踱着步,道:“经营酒楼,外加驿站,确实不容易,需要时间。咱们也没有其他招,只能先这样,一步走一步看。”
驿站属于积重难返,要是容易解决,朝廷那么多聪明人,不会只有裁撤一途。
这时,一个人来到赵常边上,递过一张纸条,耳语了几句。
赵常看过纸条,上前递给赵净。
赵净打开看去,只有四个字:钱病不前。
赵净双眼眯了眯,将纸条揣入怀里,与诸葛義道:“高公公在忙什么?”
诸葛義言简意赅的道:“高公公见了不少人。”
赵净点点头,这高起潜显然不是安分的,他不是高宇顺的人,而是王承恩,亦或者说,是崇祯的人。
但高起潜明说,他不是下一任的辽东镇守太监,那他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程朝聘虽然年轻,但也察觉到了这个使团的不同寻常,低声与赵净道:“公子,不止是高公公,那锦衣千户,似乎也在查什么,派了不少人去码头,还羁押了几个漕运的人。”
“漕运?”
赵净心里顿时若有所动,这是大明烂掉的另一块地方,原本对大明万分重要的漕运,已经废败的差不多,曾经赫赫有名的漕运总督,形同虚设。
那锦衣千户去漕运,是受了谁的命令?
“赵都给事,”
突然间,身后跑来一个锦衣卫士,来到近前,行礼道:“赵都给事,高公公说,潞河驿来了不少陌生人,希望能尽早启程。”
赵常,诸葛義以及程朝聘齐齐脸色微变,他们都是知道赵净在长安街遇刺的事。
是有人追杀过来了吗?
赵净从容不迫,道:“回去告诉高公公,计划不变,还是明天启程。”
卫士应着,道:“那,赵都给事,现在回驿站吗?”
赵净望了一眼庆祥酒楼方向,道:“我再走走。”
“是。”卫士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诸葛義神色微凝,道:“都给事,是京里有些人还不死心吗?”
赵净摇了摇头,道:“说不准。你没发现吗?我们这个使团很不寻常,每个人都好像带有特别的任务。”
诸葛義道:“其他的没发现,倒是高公公有些古怪,一直在有意试探其他人。”
赵净嗯了一声,这一趟,注定不会太平。
“去前面坐坐。”赵净道。
其他人没有意见,一众人身着便衣,进入一家茶楼。
另一边的庆祥酒楼,两个锦衣卫进入沈潼的房间,也不管沈潼,直接低声道:“百户,四周出现了很多陌生人!”
沈潼本还在苦思赵净到底交代了他什么事,闻言一惊,来到窗口,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果然,楼下出现了四个壮汉,虽然穿着便衣,可明显看到腰间别了利器,一直在盯着酒楼。
“前后左右都有。”身后的卫士低声道。
沈潼面沉如水,悄悄后退,坐到桌前,眉头拧成川字。
两个卫士在他左右坐下,神色不安的道:“百户,那赵净是不肯放过我们了,不如杀出去吧!”
沈潼冷眼看着两人,道:“不说我们能不能杀出去,就是我们逃了,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我们不逃,或许没事,一旦逃走,家眷绝无活口!”
沈潼认为他看的清楚明白,赵净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怎么办?”两个卫士不安的道。他们怕死,同样舍不得父母妻儿。
沈潼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冷静,道:“让我再想想。”
两个卫士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潼眉头拧的更紧,心里再次思索,揣度着赵净丢给他的谜语。
‘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潼心里忐忑忧惧,极力转动大脑,脸色绷紧,双眼大睁,似要哭出来。
“不对!”
蓦然间,沈潼想到了一个细节。
他去见赵净的时候,赵净只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将他踩在脚下,给他脖子上来了一刀,而后再没有提及什么。
两个卫士一惊,其中一个要张口,被另一个人伸手拦住。
沈潼心跳如擂鼓,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在潞河驿是等谁,我回答的是……!’
‘钱谦益!’
‘钱谦益!’
沈潼面露骇色,惊疑不定。
他听到过一个传闻,瞿式耜是被赵净扳倒的,死在天牢,也是与赵净有关!
而钱谦益,是瞿式耜的恩师!
赵净,是要斩草除根,要他杀钱谦益!
‘是吗?’
沈潼内心惶恐,不敢相信这个猜测。
钱谦益虽然获重罪,遭到流放,罢官削籍,可到底是曾经的三品大员,东林文宗,半步入阁的人!
他要是被谋害,朝廷定然震动,势必彻查!
一旦被查出来,自是极刑!
沈潼口干舌燥,脸色僵硬,抬头看着两人,道:“我猜到了。”
他猜到了。
又宁愿猜不到。
两个兄弟却大喜,道:“百户,是什么?”
沈潼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这是杀头的大罪,甚至是要连累宗族。
“百户,说吧!”一个卫士道。
另一个道:“是啊百户,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沈潼闻言,双眼阴沉,心里一狠,道:“将兄弟们都叫进来!”
两人点头,分别出去喊人。
不多时,八个,围成一圈,沈潼一个个扫过,沉着脸道:“诸位兄弟,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现在的情形,不用我多说。我现在要说的事,你们必须立即忘掉,这辈子不能再提,否则身死族灭!如果有哪位兄弟害怕,大可现在离开,剩下的交给我,我不能保证你以及家小,只说,会拼命去保!”
七个人齐齐面露惊容,而后相互对视。
不过眨眼间,七人抬起手,道:“沈百户,我们兄弟跟你赚了银子,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祸是福,一同担着!”
沈潼见状,心里震动,重重点头,道:“好!我们有一条路,去杀一个人,杀了,或有活路,但要确保不被朝廷查出来。杀不了,我们只能狼狈逃命,顾不了家小!”
众人看着沈潼的神情,隐隐猜到了什么,其中一个道:“百户,说吧,谁!”
沈潼脸色如铁,一字一句的道:“钱谦益!”
众人神情骤变,不可置信。
他们之前还要去投靠钱谦益,求他保护,现在反而要去杀他?
一个卫士道:“百户,这,我们不能去投靠吗?”
沈潼道:“来不及了。我们家小在别人手里,而且我们现在被围住,没得选择。”
“那赵净……”
“住口!”
这个卫士话音未落,沈潼断然喝道:“从今天起,我们要忘记赵净这个名字,我们与他素不相识,从无接触!哪怕有一天事发,更要咬死。因为,如果我们不提及,家人可能还有活路,提到他,父母妻儿,会死在我们前面!”
众人心神一凛,明白了沈潼的意思,面面相窥,一时间惊慌恐惧,说不出话来。
沈潼看着一众人,道:“我们都是从北镇抚司过来的人,知道怎么回事。不用我多言,要一起干的留下,不想干的,我们想办法掩护他逃走。但要切记,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不要回京,更不要回家,否则害人害己!”
七个锦衣卫士,心胆俱寒,只是看着沈潼,完全没了主意。
许久之后,其中一个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百户,我们,真的没有其他活路吗?”
沈潼将一众人恐惧又颓然的神情看在眼里,默默片刻,道:“我们是亡命徒,从瞿式耜身死那一刻,便预料到有这一天。我们死就死了,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不算亏。我们父母妻儿怎么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放到桌上。
其他人似也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些赵净送来的发簪,项链,手镯等物。
“百户!”
突然间,一个卫士咬牙切齿的道:“干了!大不了一死!我们死了不要紧,不能连累了父母!”
“没错!我们已经不孝,总不能临死还拉着父母!”
“干了!”
“百户,拼一把!”
“怕他娘个蛋,什么大场面我们没见过,不差这一件!”
一众人群情激奋,激烈慷慨。
沈潼猛的站起来,双目森然,将刀拍在桌上,喝道:“好!我们拼一次,宁可死,也绝不连累父母妻儿!”
当当当
其他七人,将佩刀按在桌上,跟着喝叫。
“拼了!”
沈潼见军心可用,当即道:“扔掉所有凭信,走!”
众人二话不说,将锦衣卫的一切凭信,放到一起,点燃烧掉。
烧不掉的,装在包裹里,带出酒楼,找到没人的地方埋了起来。
而后,沈潼八人,翻身上马,打马飞奔,直扑三河县。
沈潼等人一走,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还在喝茶的赵净耳朵里。
喝茶的赵净,心情大好,站起来道:“回去吧。”
众人有些疑惑,因为赵净在这里喝茶,喝的有点多,这走的又很突然。
没人说什么。
回到潞河驿,赵净迎面看到了锦衣千户,道:“谭千户这是?”
谭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抬起手,道:“赵都给事,有几个兄弟在码头被打了,我这去捞人。”
赵净一怔,连忙道:“钦使都敢打?这简直是造反!多带些人去,要是贼人乱来,先斩后奏,我来扛!”
谭承有些异样的看着赵净,高抬手,道:“多谢赵都给事。”
语罢,谭承带着人,从驿站鱼贯而出,杀气腾腾的离去。
赵净眯着眼,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计较:这谭承是查到什么,所以遭到漕运的人反击吗?
诸葛義站在他边上,低声道:“都给事,漕运是火桶,一个不好,定然引起朝廷轩然大波。”
漕运事关南直隶的钱粮,南直隶的钱粮,占据朝廷赋税的六成以上,简直是朝廷命脉!
这里起一丝波澜,朝廷必然剧烈震动!
赵净道:“等着看吧。”
这谭承明显是带着任务跟来的,不然好好的,怎么会与漕运起冲突?
程朝聘却更加低声的道:“公子,漕运的人,多是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谭千户贸然过去,怕是会出事。”
要是漕运的人不肯退让,与锦衣卫起冲突,打了起来,不论是漕运死人还是锦衣卫死人,肯定将是轩然大波。
“高公公在哪里?”赵净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高起潜。
众人纷纷摇头。
赵净沉吟片刻,道:“咱们不管。”
不管谭承想做什么,高起潜不会坐视不理。这位司礼监出来的太监,又带有什么任务?
赵净上了二楼,推开窗户,望向北方。
这个沈潼,能成事吗?
他要是能成事,便省了赵净费手脚。
如果不成,赵净只能用他的办法。
不论如何,他明天从潞河驿启程,下一站就是三河县。
他要去给钱谦益收尸,彻底扫除这个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