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赵净坐在房间内,翻看着从京城来的公文,书信。
诸葛義坐在他左手边上,处理的是吏科给事中蒋遥无法处理的事,看着手里的奏疏,他直摇头,与赵净道:“都给事,依我看,李阁老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标入京,是为了配合崇祯处理‘逆案’,虽然最后被东林党扳了回去,但还是被东林党视为‘异类’所排斥,攻讦,弹劾不断。
崇祯对他同样不满意,两头不靠的李标,处境不堪,摇摇欲坠。
赵净道:“咱们不管。”
‘不管’这两个字,诸葛義近来经常听到,不禁疑惑道:“都给事,是觉得辽东有大事吗?”
作为赵净的下属,他隐约察觉到,赵净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辽东所牵扯,对于其他事情,总是懒得理会。
赵净一怔,旋即故作沉吟,道:“倒也不是,我是觉得,朝廷的事,我们无能为力,与其掺和,不如做些有益的事。辽东事关社稷安危,决不能像蓟镇那般废败!”
诸葛義思索着点头,接受了赵净这个说辞,道:“那,都给事对高公公的话怎么看?那袁都督,似乎要为难都给事?”
赵净冷哼一声,道:“我是钦使,谁为难谁?”
以崇祯对袁崇焕的信任,赵净或许动摇不了他的地位,但真要拿着一些事大做文章,在朝廷里口诛笔伐,以朝廷现在的乱象,足够袁崇焕喝一壶的。
诸葛義连忙瞥了眼门外,低声道:“都给事,我是担心都察院与兵部的人,他们要是做些什么,都给事与袁都督,想要和和气气都难。”
不怕有事,就怕挑事!
赵净微微点头,他这个使团,每个人都态度鬼测,不知道背后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到了辽东,会是什么光景?
突然间,楼下响起一片嘈杂声,不知道多少人在大喊大叫,声音激烈又沸腾。
赵净与诸葛義都是一惊,连忙起身,急匆匆出门。
还没有走出楼梯,赵净便看到一群锦衣卫站在堂内,护着十几个受伤的人,而门口的锦衣卫,刀兵出鞘,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诸葛義脸色骤变,回头望向赵净。
赵净面沉如水,大步下楼,喝道:“怎么回事?”
谭承阴沉着脸上前,抬手道:“赵都给事,漕运的人抗法不尊,还杀了我们两个兄弟,伤了十几人。”
“当真?”
赵净的震惊写在脸上,漕运的人,真的如此大胆,公然与锦衣卫对抗?
谭承道:“是!他们正在带人追过来,很快就到。”
诸葛義,赵常,程朝聘等一群人惊愕不已,漕运的人,与锦衣卫对抗不说,还追过来,这是要干什么?他们不知道,这里是钦使所在吗?
“他们,他们要造反不成?”程朝聘神情呆滞,喃喃自语。
倒是诸葛義反应的快,急声道:“高公公在哪里!?”
一个小吏上前,慌张的道:“说是,说是去通州了。”
这时,有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隐隐还有地颤。
赵净快步上前,站在门口,不远处黑漆漆的路上,有火龙摇曳,迅速向这里奔来。
赵净心念急转,这谭承到底查到了什么东西,居然惹得漕运的人这么疯狂,居然追杀过来!?
诸葛義站在赵净身后,沉色道:“都给事,快走!这帮人失心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谭承上前,抬着手道:“赵都给事,这是我闯下的祸事,我来担!你是天使,不容有失,我派人护送你从后门走!”
程朝聘,赵常纷纷上前,劝说赵净快走。
赵净神色不动,眼见着那群人迅速到了门前,淡淡道:“我是天使,我要是这样逃走,朝廷的颜面何在?陛下的威严何存?”
谭承立即道:“赵都给事,你要是在这里出事,我等百死莫赎!还是走吧!”
赵常等人也劝道:“公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出去调兵,剿灭这群叛逆才是上策!”
赵净无动于衷,心里默默筹算。
他总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太快,有些莫名其妙。
“都给事……”诸葛義还要说话,门口火把冲天,将屋内照的明亮刺目。
一众人不由惊慌,眯着眼,望向外面。
“里面的人听着!”
门口被堵住,门外有人直接大喝,道:“将人东西出来,我保你们平安无事,若是执迷不悟,休怪兄弟们心狠手辣!”
“千户!”一个卫士从后面跑过来,急声道:“我们被围住了,起码三四百人!”
堂内顿时安静了,落针可闻!
三四百多人,这是多大的场面!
程朝聘见状,低声与赵净道:“公子,漕运上的,匪寇众多,都是亡命之徒,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家是盐商,常年与漕运打交道,对河道上的事,那是一个门清。
程朝聘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内,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葛義瞪向谭承,沉声道:“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护送赵都给事冲出去!我要你们不惜代价,平安带赵都给事返回京城!”
谭承也后悔他的冲动,更没想到这帮漕运的人如此大胆,丢掉官帽,狠声道:“好!”
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眼见着谭承要调兵遣将,赵净一抬手,道:“没到那个地步。”
说着,他拉过谭承到一旁,低声道:“到了这种地步,你总得给我交个底吧?”
谭承面色犹豫,旋即道:“好。我是奉旨行事,受命于户部毕尚书,陛下要整顿漕运,命我顺路探查。我派人过去,没想到撞见漕运的人公然倒卖皇粮。我想要拿个人赃俱获,上交陛下。不曾想,漕运的人过于大胆,居然敢与锦衣卫拼命……”
赵净心里恍然,继而沉思起来,片刻后,道:“这里的漕运是什么人做主?”
谭承道:“我不清楚,漕运很复杂,根本不由官管。”
赵净皱了皱眉,这就麻烦了,如果这群人来自于漕运上的帮派,真有可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再不出来说话,我们要放火烧房了!”
门口的人大喝,夹杂着怒火与不耐烦。
诸葛義上前来,道:“都给事,还是快走吧,这帮人不止带了刀兵,还有箭矢。”
赵净扫过在场的人,忽然发现,不止高起潜不在,兵部,都察院的人也不在。
赵净双眼闪动,心里急速转念。
咻
突然间,一根箭矢射了进来,击中了木桌,箭头火焰腾腾燃烧。
这一幕令所有人心颤,锦衣卫纷纷拔刀,拥簇在一起,作防御姿态。
赵净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思考,道:“你们都在这里,我与他们谈一谈。”
谭承一惊,急声道:“赵都给事,我们有一百人,杀出去,还是有机会的!”
赵净摇头,十分清醒的道:“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两条腿跑不了多远。而且,这里的官,也未必允许我们跑出去。”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官匪一家。
这里的现官,不会眼睁睁看着漕运的事暴露给朝廷。
说着,赵净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外走去。
赵常二话不说,冲到赵净边上,道:“公子,我陪你去!”
赵净想了想,没有阻止。
前面的锦衣卫挤在一起,阻拦赵净出去的路。
谭承见状,脸角狠狠一抽,沉声道:“好,我也陪赵都给事一起!”
说罢,他率先往前走,锦衣卫让开一条路,赵净三人穿过玄关,踏过门槛,来到了门外。
门外亮如白昼,火把如龙,将潞河驿围成一圈。
火把之下,是一个个壮汉,手持利刃,面色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净站在台阶之前,背着手,俯视着这群人。
他依旧在想怎么破局,今天的事,绝非简单!
对面的人群内,走出一个人,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羽扇,来到赵净不远处,抬手见礼道:“杨秉见过天使。”
赵净面无表情,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职?”
杨秉神态从容,微笑着道:“不屑为官,山野之人。”
赵净点点头,道:“应该是屡试不第吧?你这样的人,我大明并不少。寄身漕运,屈身弯腰,只为了碎银几两。手不碰刀,衣不沾血,但死于你手里的人命,应不在少数。”
杨秉微笑顿僵,旋即冷漠的道:“赵都给事,是还没有明白眼下的局势吗?这般激怒我,对你可没好处!”
赵净微微一笑,道:“你连匪盗都不敢做,除了在背后阴谋算计之外,还能做什么?”
杨秉见赵净接连羞辱他,心里怒气上涌,语带杀意的道:“赵都给事,已经死了两个锦衣卫,不差你一个小小的钦差,真的不怕年纪轻轻折损在这里?”
谭承已经害怕了,这看似聪明的赵都给事,这种时候怎么犯起糊涂,激怒这群亡命之徒,会将他们剁碎在这里!
赵净反而笑容更多,道:“你要是躲着不出来,我还会有所忌惮,你现在跳了出来,我有什么好怕的?”
杨秉闻言,一动不动,身后火把骤然涌动,无数壮汉向前逼近。
赵净淡定如常,道:“这种把戏不要拿出来在我面前丢人现眼。我甚至可以背过身,给你留个背影,你看,要不要给我这个逞勇的机会?”
在灯光下,赵净的表情清晰可见,杨秉在赵净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没有一丝作假!
这个赵净,真的不怕!
杨秉抬起羽扇,阻止了身后逼近的漕运凶徒。
压着怒气,杨秉死死盯着赵净,道:“那两人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我们转头就走。你要是执迷不悟,我们也无可选择!”
赵净与杨秉对视,神情不动,心里默默思索。
杨秉这是亮明了态度,只要锦衣卫拿走的东西。如果不给,那他别无选择,只能鱼死网破。
很明显,不到万不得已,这群人不会真的冒险去杀害钦差。
谭承见赵净压住了杨秉,心里大松一口气,在赵净耳边低声道:“赵都给事,可以给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护送你逃离这里。”
“不给!”
赵净突然大声说道。
谭承吓了一跳,你怎么说出口了?
杨秉顿时目光凶狠,道:“你当真要走绝路!?”
赵净冷哼,挺直腰板,朗声道:“本官是钦使,身旁的是天子亲卫,岂能像你们这等匪盗低头!?今日本官死在这里,那是殉国!为祖上争光,替子孙积荫,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
杨秉听着赵净的话,怔了又怔,居然接不上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赵净,居然是个愣头青,这么简单的选择都不会。
活着不好吗?偏选死路!
赵净的话,令锦衣卫振奋不已,里面的锦衣卫迅速冲了出来,拔刀护卫在赵净身前。
杨秉脸色一变。
这是决意火并,也不肯交出账本名册?
杨秉身后的漕运凶徒,同样纷纷上前,刀兵在火光映照之下,闪烁着冰冷寒芒。
而堂内的诸葛義,程朝聘等人面色发白,双手抑制不住的打颤。
门外,锦衣卫与漕运凶徒对峙,只有几步之遥,血拼大战,一触即发!
杨秉竖起羽扇,阻止了他身后的漕运凶徒,冷眼注视着赵净,咬牙寒声道:“赵都给事,你要是执意如此,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可阻止不了!”
这是最后的警告!
赵净神情淡漠,居高临下,面露蔑视,道:“你阻止不了也得阻止。我是钦使,又是科道言官,我今天死在这里,明天便会有数万官军奔赴而来,别说你们小小漕运,整个通州都得血洗一遍!所以,你一定要阻止!”
杨秉脸皮直抽抽,心里快要气炸了。
这个赵净,怎么这么死心眼!
不就是将账本名册交出来吗?多简单的事情,非得要闹成这样吗?
不过,他也明白了,这赵净是吃定他不敢乱来!
毕竟,杀害钦使,尤其是在这通州,京畿之地,那惊天大案,后果不可想象。
杨秉手里的羽扇猛的背后,道:“我确实不能杀你,但不杀你,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也不难。”
说着,他往后退去,一群弓箭手出来,箭头上的火焰突突跳动。
更多的漕运匪徒,扔掉手里的刀兵,换做了棍棒。
赵净猛的回头,看向身后潞河驿大院,目光阴沉。
这杨秉是要火烧潞河驿,逼他们自乱阵脚,趁机抢夺!